而常委间的意见统一是个关键。在统一意见过程中,可一明一暗,贯彻军委指示的事要快要明,告状信的事宜缓宜稳。
大事路数理清了,按理说可以迷糊一阵子了,强迫自己半天,最后还是应了那句话:难得糊涂。
2
降落雩都机场,秘书接着,何懔的精神头儿又绷紧了弦。沿着“事件”与“信件”两条线,缜密详细地布置了一系列工作,回学校的一路秘书的手机就没停过,打得都发烫了。车子将进校门,整体部署大致完成。此时何懔舒了口气,手机这玩意儿真管用,科技即效率,在这种关键时刻就凸现出来。
利用午饭前的时间,何懔找傅潮声说了说上级谈话的内容。当然,着重是“江之湄事件”的情况,并互相交换了意见。
傅潮声似乎没有太大的紧张感,尤其是何懔较策略地告诉他专家意见的事以后,也不知是对政治行为不够敏感呢,还是早有预料了,只是淡淡苦笑。
不过他的这种平静并未影响到何懔,他早早去吃饭,又回到办公室。下一步棋将是召开校常委会,调子好定会难开,为保证这个会议的成效,细致的何懔又是一通电话“斡旋”,基本求得了思想上的统一。
根据主要常委间通气商量的结果,他在笔记本上列出贯彻上级指示的几层意思几条措施。
觉得成竹在胸了,又重新开始盘问自己,早先确定的“一明一暗、一急一缓”的思路究竟合不合理?在常委会以前,必须将告状信的事再研究研究。什么“一急一缓”,不合适,一来两者都是大而急之事,二来对告状信的态度,直接影响到对“江之湄事件”处理的态度,反而更急。
他腾地站起,去保险柜中找出那封信,丢在桌上。这一丢,在一片安静的办公室里造成很大响动,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忙提醒自己静下心来。
“活见鬼!连告状信也开始用伊梅尔(E-mail)啦!”何懔坐进办公桌前的皮椅里,心中暗骂道。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牛皮面的专用大号文件夹,做工精细,质感很好,沉甸甸的。在众多文件夹当中,只要扫上一眼或者摸一下,就能知道它与其它文件夹的区别。它的内容更是沉甸甸的,只有须要校纪委处理的重大文件,才会用到这个文件夹。机灵的秘书或干事知道,凡是看见这个文件夹传进或传出何政委的办公室——之所以说“看见”,是因为这个文件夹一般只是在学校专职纪委副书记以上的核心领导人中传递,不会经过别人的手——就意味着学校已有或将有什么重大的、轰动性的事情发生了。
现在,何懔将那封以总部党委名义转来的关于傅潮声的告状信放到了里面。
告状信是以江山军医大学九位留居海外的专家学者名义写的,信不长,但里面提到的问题可以说如果属实的话,每一条对傅潮声来说都是致命的。因为没有手书签名,也没有留下每个人的电话号码或电子邮箱,因而也不知道是个别人的意思呢,还是他们每个人的意见。
这种东西还真难处理,你说明明是具名的吧,又很难找人了解情况,你说相当于匿名的吧,上面打印着一串名字。而且这样一种形式就如同一枚镀金雕花的炸弹,不管TNT当量如何,先从感官上把你牢牢抓住了。
多年来学校外出留学的人很多,逾期不归的也不少。他们有的是因为学而未成,有的是因为孩子的学业——曾经享受过西方宽松式的教育阳光的孩子,谁不害怕国内的应试教育绳索?还有的根本就是对外国的“自由”和宽裕的生活上了瘾。这些人构成了医大阵容强大的“海外兵团”,他们与医大也同时构成了非常特别的关系。譬如说,他们有时像个浪荡的幺儿子,在花花世界中碰痛时终于蟠然醒悟,这里仍旧是他心中最温暖的家;有时像个新嫁的女儿,婚姻再好,也总想抽空回娘家倾诉;有时像长大了分家过的大儿子,一旦日子好过,不忘承担赡养老家爹娘的义务;有时像因小事负气出走的干儿子,就算不计养育之恩,也撂不下故乡之情,兴许他常想到儿时门前的老槐树下听一听池塘的蛙鸣。不管怎样,他们抹不去生之养之的随岁月愈发清晰的家乡。这个噪杂的老家大院也无论兴衰,总忘不掉他们音容笑貌的存在与联系。两厢里是血缘上的亲情和精神上的记忆。
不过何懔没想通的是这些一向不闻窗内琐事的人们,为何忽然关心着而且洞悉着校内的种种政治斗争情况,况且如果说提意见应该首先对党委书记——自己的前任——或干部部门才对,因为对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予以除名等行政处理,据查傅潮声是持保留意见的。
从在京与总部政治部的谈话中,何懔了解到,总部党委对傅潮声任命的考虑尽管是慎重的,却未必是由来已久的,甚至未必是绝对放心的。他走进校领导层的时间太短,当副校长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尽管在这段时间里他的位置与角色都摆得很正,也展示了厚实的领导才干,但作为考核一个军队高级干部的一般规律,还是时间长一点为宜,大事经得多一点为宜。傅潮声出任校长有着深刻而复杂的历史背景,并且在这个问题上,何懔在原单位时就听说过,总部的一些领导起初是另有考虑的。上级任用这一级领导干部,不一定特别看重本单位和本级的意见,一校之长即便不是自己单位所熟悉和推举的,至少也应是上级所了解的。而傅潮声似乎还不太具备这样的条件。
何懔在原单位任副军职政委已有5年了,在此之前也一直从事军队政治工作,他素来以稳健著称。自信在识才认人方面少有走眼的时候,通过来校后的调查研究,分析傅潮声的十余年创业历程以及近一年副校长的工作表现,相信他会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校长。面对军队改革、科技发展和校内现状这些纷繁复杂的内外部形势,就应该由傅潮声这样一个观念新、情况熟、有闯劲的专家型人才担纲校长的角色。然而,毕竟在大局统揽能力、领导工作艺术,乃至合作与相处等方面,他尚缺少足够经历、时间的厉炼和打磨。甚至有人——包括前任政委——预言傅潮声具有攻击型、跳跃型思维,很难驾驭,好比纵虎出山。
对这样一个大单位、这样一个敏感领域、这样一个重要岗位,何懔不得不多了几分担心。
尤其是,一般的日常工作与当前所面临的严峻情况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这时的思考问题方式与处理问题方式,有极大的特殊性、复杂性。军队中的某一件事情闹到由军委主席批示、总部首长过问的,不仅他何懔不曾也不敢想过,恐怕全军的绝大部分军级干部也未曾“领教”过,如何处置和应对,实在是个天大的难题。
刚才在电话中林副校长告诉他,有消息说军委正在考虑涉及本校在内的院校体制编制调整论证。林副校长消息灵通,说的话当属可靠。
林副校长还说道,就目前情况看,学校的当务之急是应对好总部的检查关,挽回印象得分,而且必得稳中求稳,切不可使本已复杂的矛盾朝着不利方向发展。譬如上级有领导说过,近期缓抓“反恐”,就不要固执己见。
何懔当时未置可否。但院校调整和江之湄失踪这两件事如此临近地发生,绝对形成了不利态势。而恰在此时一封告状信翩翩而至,此信一看亦断非出自无名之辈之手,且利用在外人员搞这一手,寓意也是十分险恶的。
种种矛盾的纠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首先是冲着傅潮声的,但他自己也绝非是事外之人。
何懔用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一挑,文件夹霍然打开。
九个人,九张嘴,九支箭。在京时何懔打电话让学校与九人联系征询一下,校纪委只与他们当中的三人联系上了。两个人说不知此事,一个人说问题多了,揭露得太少、太浅,你们好好反省反省吧,等等。一了解,这位本来就爱提意见,出国时还给卡了一年。本想让纪委在出国人员中仔细了解调查来龙去脉的,细想又作罢了。对网络来说,国内国外咫尺之遥,吵吵多了影响更坏。
不管怎样,他相信根子还在校内。
何懔思索着,会是什么人指使,或什么人所为。他一定不是年轻人,因为措辞当中有不少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用语;也不会是基层普通干部,因为从基层看领导,很难看得这么面面俱到。
状告傅潮声的那些条条,如果是出现在何懔尚未高效率地开展全面深入地调研之前,他一定对每条每款都会重视,而现在看到这些,他的感觉更多的是厌恶和蔑视。有许多内容,在与大家谈话,包括与傅潮声交谈时都已涉及,大都已有定论。如“崇洋媚外”、“顺我者昌”——指大力支持自己所从事的军事医学、对大学中其它主干学科领域不闻不顾——早已不攻自破。又如“营造经济小王国”和“生活作风有问题”,前者校纪委和审计办已经查过,基因研究所十余年来进入的款项的确高达亿元,但是笔笔清楚,所购仪器设备的谈判过程、同类产品的价格比较以及在低价位的基础上向厂方索要的返款、赞助出国、赠送消耗品等行为,均记录得明明白白。尽管商业味儿很重,而且有一些未经学校设备管理委员会审定,但是也没有发现让对方占到便宜或公款私用的情况。
至于后者,更是从无实据,完全是捕风捉影,低级趣味。
对前任主持的这些调查结果,必须予以认可。
让何懔有些犹豫的是第一条、也是最重的一条:“踢开党委”。揭发傅潮声私自搞什么“绝密项目”,既在研究所内搞得神神鬼鬼,更对学校党委滴水不漏,除他之外学校任何人不得过问,完全不把党的组织、行政领导和专家教授放在眼里。实质是为自己树碑立传,用公家的人力物力实现个人兴趣。
这个问题何懔也是早有耳闻,前任政委对此最为不满。而且不仅学校党委内部有同志不满,就连上级一些领导对此也有看法,认为是不信任组织、不信任同志的表现。就算全校同志都不值得信任,那么至少学校的党委书记或总部的业务首长应该知道他在干什么吧!但是凡涉及到此事,傅潮声一定是闭口不说,这已经招至对他的极大非议。
傅潮声偏偏又在老政委、原党委书记离去,他何懔上任伊始,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大张旗鼓地推进军事医学变革,并且在“绝密项目”上延习了以往“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习惯做法,这是巧合还是故意,暂且不论——这一点细究起来可能很有意味,但是何懔就是何懔,他的不同常人之处便是坚决地不去猜测狐疑,宁愿预设一个宽容的信任——但客观效果,势必极大地影响何懔作为新一任校党委书记的形象。
曾有个别的好事者多方打探,并向何懔透露过,说傅潮声搞这项研究秘密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说他机密到什么都不做,只是用脑子设想。脑子里设想什么总不会有错、总不会碍别人什么事吧?而傅潮声为了隐蔽他的这个设想,在研究所设置了8条研究主线,又分出许多支线。这8条主线都是公开的、透明的,是虚设的、外在的,但实质可能是两项组合、或多项集合,用排列组合的方法推断,将至少会有247种可能,所以根本无法窥透这只魔箱!
何懔想起了基因研究所主任莫行健。
他和这个人接触不多,但是可以看出此人很不简单,有头脑、有分寸、有大局意识,堪称学校军事医学建设中不显山不露水的智囊型人物。
他知道多年以来基因所就没有午休习惯,中午也在干活,便打电话去,莫主任果然在。
何懔当即要车前往基因所,准备与莫主任谈谈。
3
何懔到了基因所的时候,莫主任已在大门外等他。他们上了楼,来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电脑桌前已放好两只转椅,而最让何懔称奇的是桌上已摆了一只细口高腰雕花玻璃杯,杯下一只精巧的蒲草杯垫。杯中茶色翠绿如染,正冒着袅袅热气。
“给我准备的?”
何懔径直走过去端杯欣赏。连日头昏脑涨,能看着这等细致茶具也是赏心悦目的。何懔对茶应算有研究的了,如此之绿的茶叶还是第一次看见。传说康熙皇帝下江南时赐名的“碧螺春”,本叫“吓煞人香”,那么这杯茶可以称作“吓煞人绿”了。
他细细一闻,回味良久:“嗯,绿过长茸碧螺,清过信阳毛尖,香过皖南屯绿,倒有讨教这是什么好茶?”
“你先尝尝看。”莫行健说,并请何懔入座。
何懔坐下,饮了两口,要说茶味比较雅淡,却有一股浓浓的玉兰片香。
“这不是什么名茶,却是品性高贵的好茶,只看是否落在有眼光的行家手里。它就是本地茶叶,茶园极有特点,四周百亩竹林,我给它起名叫‘竹友’。”莫主任说。
“你是说,这是雩都茶山竹海的茶叶?”何懔问,那里他倒去过一次。
“只是其中的几片茶树,是我每年清明自去选购的。”
“是藏在名山待人识啊。”
时间紧,任务重。何懔无心再细究茶叶,先把江之湄的事情给莫主任说了说,特别提到了自己的种种担心。
莫行健沉吟片刻,说道:“你看出来了,政委,我没带你去我的办公室,而到了这个小屋子里。这是江之湄的办公室,知道帕特逊出事后,我常到这里来坐坐。五年前这个楼盖好的时候,江之湄非要挑这一间作为她的办公室。我们所里的房子当时是比较宽裕的,这一间对着楼梯,比较吵,朝向也不好,冬天风大,夏天顶着晒,原本要当作贮藏室的。她为什么要选这里呢?我这才发现,这里有别的房间看不到的景色……”
莫主任将何懔带到窗前,那里本是摆办公桌的最佳位置,而江之湄却没要办公桌,日常就在电脑桌边凑合。从窗口望去,在武器效应实验室和体育馆两座建筑之间,正好望见大操场一端的升国旗台。
“这便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这些年来江之湄总有提前一小时到办公室的习惯,她在坚持着看每天的升旗。”
当然,这是推测,何懔在思考这里头有多少合理成分。
莫主任又走到壁柜前,那上面标着的是教学挂图。莫主任打开柜门,取下一张基因结构挂图,这时壁柜里赫然出现的是一幅足有一米见方的彩色照片,是戎装的江之湄在晨曦照耀下主升国旗,挥臂致礼的一幕!
“至少在全校,还没有谁自己花钱到婚纱影楼制作巨幅的升旗照片。她的失踪可以推测出十条可能,二十条可能,但不管怎样,她是会将国家利益放在最高位置的。”莫行健低沉着嗓音说。
何懔放下茶杯,盯着相片看了好一阵子。他知道学员队有一个自发成立的女子升旗班,被誉为学校“清晨一道流动的风景”。听莫主任介绍才知道,江之湄就是最早的创始人之一。
对江之湄的情况,何懔已有大概的底数了。一个人工作千变万化,境遇千奇百怪,但基本的东西是不会更改的。他提出了另一个疑问,希望从非专业的角度,了解一些关于所谓“绝密项目”的基本情况。
莫主任由刚才的几分伤感,开始变得严肃郑重起来,当即以外交辞令“无可奉告”将他顶了回来,并说道:“采茶至少也要等到有了毛尖之后,若是从胚芽即采,不仅没味,也坏了茶树,那不是采茶,而是毁茶。何政委,你和傅潮声负责学校的建设管理问题,我一介科室主任就只负责这么个项目,我在位一天,就负责一天;我负责一天,就要保密一天。有朝一日它不需要保密了,那时这个项目恐怕也就轮不到我做主了。就目前来看,我必须把它管好,天王老子我也不认。我就是这个东西彻彻底底的牺牲品,如果傅潮声做对了,我是我自己的牺牲品;如果傅潮声做得不对,那我就是这件事的牺牲品;如果傅潮声因此而面临垮掉的威胁,那我就是保护傅潮声的牺牲品。”
一说到这个问题,平素豁达从容的莫主任忽然变得凛然不可侵犯起来。事先摆放着纸笔以示对政委大人指示的尊重,此时握笔的手似乎在抖动着。
何懔见状,便不再就此事多问,心头的不悦也是显而易见的。
莫主任看在眼里,并不在意。
何懔站起身告辞,莫主任也没有送一送的意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何懔拿在手中颇为吃惊,刚才有电脑桌上的计算机挡着,竟未注意莫主任有眼睛不看纸、手却能写字的功夫。
他见纸上草草写着: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何懔回到办公室,找出《诗经》中的《黍离》一对,一字不差。诗中“之苗”、“之穗”、“之实”,描写的是生长过程。“摇摇”注解为“忧无告也”,而“如噎”显然是壅堵难诉的痛苦状,均有有口难言之隐意。原诗中悲壮的结尾重复了三遍,却似一次强烈于一次。
莫主任单挑这样一首古诗,意境到了如此悲壮和不祥的份上,借用诗中一句:“此何人哉!”
何懔仰头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目,心中渐渐透亮起来。
读懂这些知识分子要费心思、动脑筋。他们可能不像普通士兵那么直白,不像一般干部那么随和,但是一旦能够真正走近他们,那种震动将也许是全新的、隽永的、雅量高致的。在和平之旅和科技之潮中,也许我们应该借着那句“谁是最可爱的人”的“国问”重新问一问:此何人哉?
何懔站起身,轻轻合上摆在桌面的文件夹,右手中指在文件夹上敲击着。
凭他多年在军级机关工作和对宦海沉浮的冷眼观察,他隐隐意识到一股危机的暗流,正悄悄地向傅潮声袭来。如果说“江之湄事件”的到来,仅仅是一次不期而至的遭遇战的话——虽然这也未必——那有人进京告状、告状信,特别是这种档次和手法的告状信的出现,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特别是利用“绝密项目”搞事,更是别有用心。
经验反复证明,告状信的突然出现,就是权力或利益之争的晴雨表,是一种警钟或暗示。傅潮声对此不一定能有敏锐的察觉,他毕竟“嫩”了点儿,而且似乎心思也不在这些事情上。然而到了这一级别,如此种种的预感又无法向他明说。
何懔必须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或反应。
他下了决心,这个问题先不上常委会。
何懔看看表,已近上班时间,便打电话叫刚到办公室的纪委副书记过来,然后点燃一支香烟细细吸着。他已经汇入成为影响傅潮声前途命运的洪流中的一部分,同时也为这股洪流检验着和牵扯着。不仅如此,一所军医大学的责任与方向也攥在他的手中,至少能否先行一步,将看他的态度。业务上的判断对他而言可能是复杂的,但是对人的评判,对干部的信任,应该不那么困难,事业发展的关键时期,往往就是果断的一赌。
纪委副书记进门时,何懔抖去掉在文件夹上的烟灰,并把这个文件夹推到纪委副书记面前。
“对这个东西,一定要认真地、迅速地处理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所有这些污蔑不实之辞,要逐条驳斥,角度要高、论据要实、态度鲜明。要在校内仔细查一查这个东西的来源、背景,要找个机会在大会上狠批这种冒他人之名,无中生有、不负责任的卑劣行为,刹一刹这种歪风邪气。你们要多下去,从正面的角度听一听对学校领导特别是常委、主要领导的意见,多做疏导工作。还要主动和上级纪检部门联系,注意这种东西向更高、更广的范围散布。”
何懔说罢,把烟头一掷。心想必须就傅潮声的那个项目与他谈一次,这已不仅是尊重校党委、党委书记与否的问题,而且涉及到“支持者”、“伙伴”、“信赖与支持”、“同呼吸共命运”等一系列命题的提出与确认。
4
常委会一结束,傅潮声便叫着何懔和林副校长去学校招待所,迎候市委康书记。 傅潮声早就约康书记来校一叙,一来感谢对前不久筹办“‘反恐’会议”的支持和对学校发展的一贯关心,二是自从何懔调来工作后,还不曾在小范围内会面,正好借这个机会彼此认识。康书记这人很有意思,凡事求简务实,全然没有中央委员和“一方诸侯”的架子,答应过来坐坐,但务必控制在三五个朋友聊天小聚的范围内,切不可兴师动众。
这倒很合傅潮声的心思。
进了招待所大厅,还未到约定的时间,他们便去会客厅休息。何懔慢下步子,到门廊的不锈钢痰盂处吐痰。傅潮声心细,一偏头望见他吐出些暗红色的东西,忙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何懔苦笑,说这是老毛病了,牙龈糜烂,轻的时候刷牙时出血,重的时候连平时也有渗血。说罢闭上嘴用力一吸,吐出的唾液里果然尽是鲜血。
“去附属医院看过没有?”傅潮声问。
“整天瞎忙,还没时间去。去了恐怕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谁让就遗传成这么个基础呢。”
“这个观点可不对呀,老何。”傅潮声笑笑说,“人家不是老说,牙好,身体才好。人是先有牙齿,后有力量啊。我看牙有三个优点让我们必须厚待它。一是难得这么硬,硬到可以成为一种精神,咬紧牙关便可战胜一切。二是难得这么灵,看似纹丝不动,干起工作却很灵活,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鼻祖啊!三是难得这么忠,人的很多器官是在向适应安闲演化,而牙齿一直站在与自然搏斗的前沿,事实上牙齿与物种强大与否有密切关系。”
何懔一听也乐了,以少有的幽默说道:“没曾想50年来,我都没发现鼻子底下有这么好的一群同志。”
傅潮声让秘书马上去餐厅要一瓶冰冻矿泉水,给何懔漱口止血。
何懔说他用自来水漱漱就行了,便向卫生间走去。
傅潮声叮嘱秘书,安排政委第二天就去医院看牙,然后步入会客室。林副校长正坐在里面一张沙发上,批阅校务部参谋送来的上报安全月活动情况的报告,似对文件中的几个提法提出批评。那年轻参谋被训得精神紧张,不敢坐下,站直了又看不清稿子,便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林副校长说罢,将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扔,参谋弯腰去拿时,不留神踩到他锃亮的皮鞋上,忙摸张餐巾纸蹲下给他擦了擦。
傅潮声只当没看见,心里竟然想起鲍威尔回忆录中描述的在飞往沙特的飞机上,国防部长切尼看着一位上校双膝着地在施瓦茨科普夫司令官面前,为他把军服弄平整的故事。不过林副校长的批评意见也的确是站的角度高,而校务部的公文在全机关又一直是一流的。
傅潮声在正中的沙发坐下,下意识地活动起了牙齿,这是他妈妈从小传给他的牙齿保健秘方——扣牙与咬牙按一定规律交错进行。而此时,脑子里便闪现出先前校常委会的情景。
对于与会的大多数常委,学校挨批这个消息在会前已经知道,甚至在何懔乘飞机向回赶的同时,消息也像长了翅膀往回飞,且传播速度比飞机还快。和平时期军人的敏锐反应常无用武之地,那么内幕消息便成了训练传达与判断能力的替代品。
江之湄这个问题出得比较令人讨厌,首先是严重性:国际上的政治影响和军委主席的严肃批示,使之成为非作战时期的最高等级问题之一。其次是广泛性:江之湄出国,上有总部备案,中有校首长审批,下有分管外事的训练部、分管政审报批的政治部、分管科技保密审查的科研部诸方签批画押,平时审批是一种权力,出事时就成为检查与算帐的对象了。第三是不确定性:也许某一天她江之湄忽然回来了,不过是去夏威夷玩儿了几天忘记请假,那么同志们会因小题大做而贻笑大方;若是某一天发现牵涉到更大的问题甚至罪行,一串领导还不被由此引发的雪崩砸死!
另一个头疼的问题是人在美国,既不能派人去查,也不能登寻人启事,只能被动等待,让人窝火。
令傅潮声不解和不悦的烦恼还有一层。那就是上面为什么没有选择他去领受批评,至少是与何懔一同去,也有一个解释和承担责任的机会。江之湄出国时是傅潮声同意的,实际上也是他安排的,他对前因后果更为熟悉。他与江之湄有密切的关系,曾经是她的导师、主任,现在是她的校长,所以如果她出了什么政治或外交上的问题,应由他负全部领导责任。傅潮声在常委会上是这么说的,也更愿意向总部领导面对面地表明这个态度。
事情有时就这么邪,连挨骂的机会都没给,反而让人难受。
按照党委书记何懔的要求,这个校常委会议主要解决三个问题:一是议一议如何贯彻上级指示的问题;二是查找漏洞、分清责任的问题;三是改进工作,加强管理的问题。
要求提得严肃,会开得还算顺利。尽管会上分管外事工作的贾副校长发了几句牢骚,但是总体来说,这是一次团结的会议、平和的会议,基本上可以对上级做出交待的会议。
“正好你们两位主官都在,我想说一说在常委会上不便说的一个想法。”
这时,林副校长的一句话把傅潮声从沉思中拎了回来。他已经打发走送文件的参谋,而何懔也坐了下来。林副校长边说,边扬手示意给何懔端茶的秘书出去,脸上的气氛比较凝重肃穆。
在常委会上老林表现挺好的,发言坦诚、大气,发扬了他曾在大机关工作过的一贯的滴水不漏的做派。此时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傅潮声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怔怔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林副校长偏要卖够关子,他掏出烟盒放到茶几上,取出一支点上,一边思忖着,一边点火。然后缓缓地说:
“江之湄失踪看似孤立发生,但是我觉得和当前开展的军事医学新观念讨论所遇到的各种争议,有一定的内在联系。”
这是重复何懔在会上隐约提及,又没有明说的一个观点。
“这个事情可以说给我们从另一个侧面认识‘观念’问题提了个醒儿。对军事医学的问题,我有一个基本看法。”
傅潮声还是没听明白他的这个开场白,心里有些焦躁。“我有一个基本看法”,这口气颇像当年林彪到东北时,给军委的第一份比较重要的旨在收缩兵力的电报:“依据以上情况,我有一个根本意见。”据说还有一份电报写着,“请主席头脑清醒考虑之”。
林副校长从漫谈突然切入主题,提及军事医学城的建设。“军事医学城的建设是战略性的,也是政策性强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时机必须慎重把握。”
他捏着香烟,一边看着清烟袅袅上升,一边皱着眉头说:“单就盖大楼的事来说,是外在的问题。重要的是,以前的常委会、办公会上我曾说过,”此言提醒了何懔,他的意见不是现在才有,而是由来已久的,“是军事医学学科的建设和发展方向的定位。抓好常规武器战伤救治和新概念武器的生物效应研究,怎么做都不过分。但是,军事用途的基因水平研究,领域框架之大、内容之多,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现阶段的研究基础和发展能力。这应该让我们对军事医学城的规模打个问号。
“据说,军事医学中个别的工作已经走得比较远了,具体情况因为校长提出严格的保密要求,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把握这些工作的度在哪里?是否应限制在总部对军医大学发展建设的明确要求上?是否符合军委总体战略部署和全局利益的需要?在有些敏感领域,多走一步都是十分危险的!帕特逊事件和江之湄的失踪,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可能触及了国际军事问题中的敏感地带。记得1952年我国就有条件地参加了日内瓦议定书,80 年代参加了生物及毒素武器公约,并先后向公约审议会议提出四项和七项建立信任措施的内容,一贯严格执行公约条款,是公约的积极履行者。我们的每一项工作均应服从和服务于国家大局,绝不能在这些国际化的问题中给国家……”他本想说“给国家添麻烦”,想来太过尖锐,就改口为“……的整体考虑出现任何不一致。”
林副校长说完,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何懔的反应,见他听得很认真,想来已有赞同之意。
实际上他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他从一位总部领导那里知道,军队决策层有可能启动全军院校体制编制调整改革的调研活动,近年来对军医大学的发展,各方颇有种种传言,而从现在军队建设改革力度不断增大的趋势看,一旦要调整改革,面不一定小,新的方针策略有可能纷纷出台,动作也不一定小。在大局不明的情况下,急于上马这样一个大项目,显得过急了些。特别是“十年规划”的提出,更宜先从院校调整改革大局处看,不能搞成个人意志的推行手段。但是,院校调整只是酝酿中的秘密之事,明说不合适。“十年规划”亦是主官主抓,自己说多也不合适。好在院校调整的事他曾经私下给何懔说过,相信何懔此时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便在此时不再提及。
傅潮声也注意到何懔心理上的细微变化。据他与何懔相处这段时间的体会,何懔基本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是从两个细节处可以感受到他思想的流动。一个是手指,他的手指常习惯性地扣击,节奏随情绪有所波动。另一个是额头上的静脉血管,他肤色白,额头血管看得清晰,心里发急时血管纹路便鲜明了些。
何懔的态度,让傅潮声往更复杂处思索林副校长的话外之音、言外之意。他研究自己的军事医学改革路数有很久了吗?以前可从来没听他说过。在一次严肃的但并未涉及深层次问题的常委会后,来一个貌似偶然的聊天,却推出异常沉重的话题;以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履约”作切入点,顺便带出对军事医学改革乃至核心项目“迈过党委”的不同意见和看法;选择何懔和自己同时在场,以显示出的坦荡状掩映对上任不久的党委书记产生重大影响的奇特效果?这些随意间的机巧,不禁让傅潮声感到凉森森的,且一时有话无从说起。
傅潮声低下头沉思片刻,蓦然想到刚才常委会上的平静,一定是细心的何懔在事先与大家通过气,做了工作,以免再发生前次专家座谈会上的那种争论局面。如果说专家教授们出于各自学术发展的见识,有意无意间阻挠军事医学建设,仅仅是偏见和目光短浅的话,校常委中对军事医学发展的思路、观念范畴,乃至基本知识的陌生和淡薄,则是危险的且不负责任的。
一个专家顶多影响一个学科,一个领导则影响一个学校。
感到忧心的同时,傅潮声也感到遗憾,上任两年来竟然没有关注到常委中的内心真实想法。一团和气的常委会如同一种习惯,掩盖了真实思想的交流,这不能不说是另一种悲哀。而中国的行政体制又往往造成对职责秩序的僵化理解,要求长官是高瞻远瞩无所不知的,要求下级是忠诚可靠循规蹈矩的,殊不知每一级都应有替上级先行一步、看得更远的责任和荣誉。养兵千日就理应用兵千日,不为所用的“养”是活受罪。
林副校长提到军事医学基因研究的问题便是一个思想和观念的误区。原子弹的研究最先不是美国总统想到,而是科学家们提出来,若不未雨绸缪,怕是无法临时抱佛脚所能成的。
既然老林扯到技术层面和国际问题上来了,傅潮声准备就“履约”一事多说两句。正在此时秘书进来报告说,康书记已到学校,先径自到江湾那边军事医学城选址一带转了转,马上就过来。这意味着此次谈话已没多少时间了。但是他胸中仍有一种不吐不为快的感觉,于是边起身出去迎候,边坚持说下去:
“保护好我们的基因,这是种种探索和研究的终极目的。退一步说,就算搞出点反制手段,它也绝不是生、化武器。近年来,部队在紧扣世界军事发展脉搏方面出现了许多可喜变化,越来越多的高级军官关注着、适应着世界范围的新军事变革。作为军事院校的领导者,仅仅盯住当前的新军事变革是不够的,我们肩负着培养未来军队骨干和研究未来军事斗争发展变化的责任。从上个世纪的情况看,一场军事变革的出现,时间间隔有缩短的趋势,我们还必须放眼到下一场军事变革,寻找和预测未来军事变革出现的领域和方式。战争,正如《战争论》所说,归根结底是人与人的搏斗。未来战争的发展极有可能是更直接地针对人本身,我们不妨预测,在以研究人为主旨的军事医学领域,早晚会有一场极为深刻的军事变革产生。各位都是思想理论的行家,我想班门弄斧几句,我学习‘三个代表’,真正感到对军事医学建设与发展具有深刻的、一针见血的指导意义。先进的生产力,对军医大学来说就是以先进思想和观念为指导,出保障力促战斗力。先进的文化,就是把握世界脉搏,推出中国特色的军事医学新理念,学校的军事医学建设思路与此是一致的。”
他的这番话,卡着康书记到来的点儿而一次次填充、拓展,又只得随着康书记座车的喇叭声传来而草草结束了。
实地勘察之后,又听了傅潮声对军事医学城整体设想的介绍,康书记可谓兴趣盎然。饭桌上,康书记提议把医学城纳入市大学科技园的统一管理中,可以享受一系列优惠政策,还答应协调将选址附近的一片滩涂地低价卖给大学,使医学城与学校的两片地拉成一体。当然,他也希望市里的建筑单位能在建设中承担更多项目。
康书记为人爽直,若是非正式宴会的朋友小酌时,又喜欢闹几杯酒,到部队单位来了更是这样,所以这餐饭吃得有声有色。
何懔头一次和康书记吃饭,喝了几杯酒,心里高兴,嘴上却不舒服——牙痛又加重了。他起身到卫生间漱口,让牙床冷却冷却。正含着凉水,忽听要进厕所的两人在议论下午的常委会开得如何如何。
何懔暗暗吃惊,常委会开完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小时,这里已开始传达了,是谁说我们的民主政治有问题?这和公开议政有多大区别?
从镜子里望去,见是两个五十几岁的人物,何懔来的时间不长,没见过。两人已喝得面色红润,均没穿军装,从举止谈吐看,倒像是干过行政管理工作的,反正对机关的事情非常熟悉,信息也非常灵通。
“这个事儿啊老贾分管,可他是要到点儿的人了,无欲无求就是大爷,谁敢让他承担责任?”一个四川口音说。
“老林可也不是个善茬儿,非久居人下之人。归根结底,这是办学大路子的调整引发的根本矛盾。那傅潮声也是生不逢时,要是十年以后提这套思路……”另一个河南口音的说。
何懔心里称奇,换了口水,步子往后退了退,听见议论继续从厕所里传来。 小便和论英雄同在继续。
“傅潮声为啥子扭着基因哪、观念哪不放?那是他的卖点和专长。他啃过土包谷,又吃过洋面包,当然晓得洋招牌的好用。只不过,那傅潮声在美国就生活在科技前沿领域,回来后一头扎进研究所,又是前沿领域,所以他满脑子都是些前沿哪、领先哪,完全是生活在未来当中。”
“林副校长的拿手好戏就是上面关系熟,管理有一套,敢管敢干,不干出一番成绩誓不罢休。是喽,上面臂膀子硬,学校可以多得好多实惠;下面有人缘、有手腕,人们要听招呼。老林是深谙为官之道的,活在现实生活之中。这太平盛世、高等学府,还是扎扎实实为大家办几件实事的领导好。”
“噫!并不尽然。以后的世界是经济利益秩序的世界,不再是政治利益的团伙。为啥子美国人不惜重金到处驻军到处打仗,因为它有全球经济利益。我们是发展中国家,经济还是内向型的,但是既然要发展,早晚要经济利益分布海外,我们的军队早晚要承担面向世界、走出国门的任务,不说打仗,至少要有威慑能力,到那时才会需要傅潮声这种人。在中国历史找找例子,傅潮声就类似于推行变法革新,被前朝贬了砍了而被后人称颂的那种人物。可敬而不可亲。”
两人聊着,出来到何懔旁边洗手,看了他两眼,便转说一部历史题材电视连续剧的闲话了。
见他们离开,何懔吐出嘴里的水,有意无意地跟在他们后面。在他们进入一个包间前,仍能隐约听到:
“要搞好变法至少有三个条件,大局发展要水到渠成,早不成势、晚则乏力;官僚机构要利益趋同,上有撑腰的、下有吆喝的;政治手腕要宽柔相济,进有保留、退有余地。若是一味蛮干,也许就是忠臣误国的现象出来了……”
何懔无心去判断这两位是何方高人,脑子里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感慨。来校上百次的调研谈话,却被无意中听见的“如厕论道”而打乱,前期形成的许多印象似散成碎片,而他的双眼却很快又似被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和角度,看着这些碎片自动重组为又一幅画面。
直至回到餐桌上,那种感觉仍在延续。
林副校长酒品甚好,每一杯都不轻易喝,多少杯也能气定神闲,冷静如初。此时他借着何懔给康书记敬酒之机,专门端酒离开座位,走到傅潮声面前,碰了一杯,没有多的言语,眼神中却涌动着丰富的内涵。
要说林副校长面对改革之潮,没有个人发展考虑的话,那是扯淡。他已蓄势待发,欲借改革东风走上正军岗位。凭能力、资历、领导和群众基础,他已在同职级中享有较高呼声。改革是新旧历史的变换,正当用人之际,他对前途充满信心。当然,道路是曲折的,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
然而可以说,林副校长在常委会后的那一番话虽工于心计,却不带多少私念,顶多有一点两年来压在傅潮声之下的憋屈感,但凭他的涵养也不至于在口头上抒发。傅潮声因工作不力而离位是有可能的——如果他还这样折腾下去的话。他不去给专家们“减负”,就可能被专家们减“傅”。从常委会上看来,他对因此而受到的批评仍不太在乎,那么林副校长当着“负荷”(傅何)的一番话机带双敲,既要让何明白些什么,更希望傅能够反省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