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校长也没有仅仅看好江山军医大学这一个位置。假如他出于个人目的考虑,就不会选这样一个时机与傅潮声发生冲突,一来如此会点醒傅潮声这样的聪明人——他目前只是暂时钻进他自己制造的牛角尖中去了;二来也会毫无必要地失去傅潮声的一票支持——毕竟他是主官嘛。林副校长更多考虑的是江山军医大学这样一所老校名校,必须在院校体制编制改革启动前有所准备,有所动作。医科院校是可以依托社会教育的通用领域之一,在此关键局面下要稳住阵脚、留好印象、有计划宣传成就功绩,有策略营造老校优势,而不能像一个顽皮的中学生那样乱蹦乱跳。
他必须让傅潮声在这个问题上有所清醒。
这杯酒在平静中透着深邃,在谦和中露出锋芒。
5
晚餐后又坐了一会儿,送走康书记,傅潮声匆匆回到办公室。打开微机上网,看到电子邮箱中没有新的邮件,不禁一阵愁闷。
上级对江之湄失踪的情况判断,实际上已经使他立刻平添了极大的忧虑。事情显然比预先设想的复杂得多。
他起身脱下外衣,泡了杯浓茶,又从铁皮柜中找出一条软中华香烟。记不得是谁送的了,不过肯定不是非常熟悉的人,因为他自打从云南回到医大,就开始戒烟了。
打开来抽上一支,又去翻看电子邮箱。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首徐志摩的小诗,是江之湄刚到美国时发给他的。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 you open the door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这首《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依旧》的歌词,是他去年生日那天,江之湄发来的。
还有几首小诗,都是照抄照搬,无头无尾,仿佛刻意不留下一丝痕迹。
但是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很久再无信息了。
傅潮声从未回复过这些邮件,尽管他时常涌起说些什么的强烈愿望。他希望她淡忘掉这一切,送她出国也正是有这样的目的,她们这一代应该能做到的。可是让他忘掉她,却是多么不可能,正如与她的关系有所发展是多么不可能一样。傅潮声心中的江之湄是复杂的甚至是荒诞的,她好比是一根时常铮铮自鸣的古筝琴弦,那不应是爱情之弦,不仅是友情之弦,也不完全是长者对晚辈的亲情之弦,那是生命的激情之弦,它使精神境界清新振奋。
以前,傅潮声未让自己去慢嚼细品这一点,她的失踪特别是失踪后上上下下的扯淡闲言,反倒使他勇敢地自我评判起来。有时他甚至愿意主动对号入座,顺应一些人的好奇心,只求江之湄平安无事。
傅潮声转向办公桌,轻轻推开秘书码好的一摞待签文件,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白纸,信手写下“艰难的时刻”几个字。
是啊,从军委首长到直接上级都惊动了,你傅潮声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他走入官僚阶层时间不长,能够理顺行政渠道、抓好三两件全校建设的大事已实属不易了,怎么突然捅出个通天的窟窿,又恰恰是发生在江之湄身上,简直是一拳打在他带伤的软肋。能够怎样处理好这一难点,的确是莫大的困难哪。
“内心平稳”,他写到;“坦诚面对”,又写了一句。
想了想,在这句后面写了个“p”,代表“屁”字。
“推卸责任”,略一停顿,“臭p”。
“多沟通、多淡化、多祈祷——甚好”。
而他起身找出《我的美国之路》中的鲍威尔守则。
·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到明天早晨情况就会好转。
·不要把你的自我与你的观点混为一谈,以免你的观点一旦站不住脚时,你的自我也随之不复存在。
·作抉择时要慎重。你可能受到惩罚。
·不要让不利的因素妨碍你做出明智的决策。
·永远不要忘记检查细节。
·荣誉共享。
·不要受恐惧与反对者的影响。
·永远乐观会使力量倍增。
这就是美国人管理和安慰自己的方式。
有电话,他顺手将这张纸送入了碎纸机。
电话是研究所莫行健主任打来,专门为了安慰他的,他和莫主任一直保持着经常的电话沟通习惯。
在谈了谈所里的种种反应之后,莫主任说:“我又反复琢磨了一下,咱们所里绝对没问题。我们把十年来所有对外合作项目逐一作了清查,可以说是向外滴水未漏,向内一密未进,况且像我们这种留学人员,想从制度极严的美军那里找到什么高精尖的东西也是不可能的。”
“是啊,这我知道。如果那天照我说的,写个情况给常委们看看,再给总部电传一份,该多主动。就算军委问起,部里也有个准备。老贾这个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也怪我,脑子里老想着军事医学城的规划和……就把这事放下了。”
“老贾也许不是粗心,恐怕他是担心弄得沸沸扬扬的反而对你不利,我了解他。说不定林副校长会出点难题。”
傅潮声深感莫行健看问题比较深刻。
贾副校长不久就将到退休年龄了,是班子中的老大哥,作为副军,是处在“57 岁现象”的年龄段,能够工作干劲不减、严格要求不降,已是很不错的了。有时事情就这么透着灵怪,外事本是老贾分管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开学以来,从帕特逊演讲,到“‘反恐’会议”延期,直至这次出这么大个娄子,事事不顺,把多年来开创的外事交往新局面全抹杀了。和老外打交道、应付对外事件真他妈的不容易。
相比之下,林副校长对处理各种具体问题倒是显得应付裕如,但是却颇有些巧于心计,我行我素。在军事医学城建设问题上,一直有一种不积极的情绪,而且对上次不同意他选的两家公司承包工程,改为全国招投标,可能心里也不舒服。上一次常委会傅潮声提议把军事医学城规划审了一下,拿是拿来了,论证却不充分,专家教授的意见也没广泛征求,相当于煮了锅夹生饭。
傅潮声这么想着,嘴上什么也没说。他觉得即使是对莫行健这样的心存默契之人,大谈校常委会也是不适当的。
不过莫行健也没向他提起何懔来访的事。
“不知道之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莫行健在电话中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我与江之湄在美国的课题负责人之一普雷沃斯博士通过电话,他说了四句话:江之湄是个完成工作出色的好学者;来所检查的安全部门没有对她在所里的工作提出特别的异议;他个人希望江之湄在美的工作继续延长;他相信江之湄不来上班是有了她的难处与困难的。这虽不代表官方,但我相信普雷沃斯是真诚的。然而,普雷沃斯提到安全检查,讲话就有些含混。你想,美国人个个大大咧咧的,找张纸吐口痰都能吐到什么‘计划’‘任务’上,挑这种毛病还不随便呐?”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之湄那丫头,倔强、任性、太多的浪漫色彩,一般情况下,是非常老到的。可是某种情绪上来,考虑问题就简单化了。在那里没准真挖了点什么情报也未可知,我们需要她去干这种事么?再者,美国人坏点子也不少,说不定就是他们把她控制起来了。他们可都是搞逼供信的专家啊!行健呀,这只敢跟你说,我心里真后悔,我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点呢?这个丫头虽然爱认死理儿,钻牛角尖儿,可心地特别纯真,从没有什么超出现实的要求。也许就是几次西餐、几次散步,就能让她心情好起来……这种装模作样的道貌岸然对我、对一个校长来说,就真的这么重要吗?或者说校长的交椅、传统的道德观,对我真的这么重要吗?为什么我总是要在别人已经设计好的模式中生活,最早是老子,然后是妻子,现在又是位子?”
莫主任在那头怆然一笑:“苦其心志,也许这正是因为造就一个优秀大学校长何其之难的缘故。”
傅潮声放下电话,心潮难平。
担心江之湄就不能不想到帕特逊这家伙,他如此爱国敬业,退一步说,即使是退役经商,合法收入也是相当惊人的,实在是难以想像有什么可能会去向俄方出卖情报。实际上,美方的学术斗争和与人为敌的思想堪称世界之最,手段方式无不所用其极,这件事是不是个错误抑或骗局?真还很难说。
不过帕特逊确实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记得林副校长曾经说过,帕特逊在演讲中,有几次将右手放在胸前,用摄像镜头细看,他是在习惯性地触摸那枚表示越战归来的武装力量远征奖章,说明他对反思越战似乎已经到了潜移默化的程度。这话倒让傅潮声称奇,自己与老帕接触多年,怎么没有细致到林副校长那样,观察出什么说明问题的细节呢?莫非因为自以为太熟了,熟视无睹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傅潮声连忙从微机前起身,到书架的磁盘架上找来一张磁盘,那是让教管中心送来的老帕演讲的实况录像。
他将盘插入电脑中,抽了一段观看起来。
正如林副校长所说,傅潮声发现老帕讲到越战对美军战略战术改变时,的确将右手抬到左胸之前,那类似乎美军的胸礼,但是不是在碰他的纪念章,在录像中就看不出来了。如果真像老林说的那样,那他是在痛定思痛?还是在掩饰什么?不得而知。而且傅潮声注意到老帕的另一个动作,一个更为突然的动作,就是他的右手习惯握成一个空心拳头:
“从一个军人角度欣赏,诺曼底计划成功骗过德国人,是一个完美的东西。而从一个科学家眼光看,曼哈顿计划更伟大更精彩,因为它不仅改变了一次战役,而且改变了军事作战样式和世界。到目前为止,世界各国的军队建设都在深受这一计划的影响……”
这是老帕说到美军Pentomic(五群制原子陆军)时的一句闲话,那时他就用一个空心拳头姿势在眼前挥舞了几下。似乐队指挥在调动乐手的感觉,去理解一层很深远的意境,又像模拟着管状的枪炮武器,做了几次有力的发射——发射的不是火力,而是得意和气势。
握拳是炫耀武力,发出威胁的表示。拇指食指扣成环状,另外三指张开,是美国军势手语中表示“OK”、搞定的意思。而这个空心拳头是怎么回事,傅潮声还真不明白,以前绝对没有见过。
看来对老帕必须重新理解,对江之湄在他那里失踪所隐藏的危险性,也必须重新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