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还没亮,傅潮声就从梦中醒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而这个梦长而连贯、荒唐而可笑,直到他下了床还清晰地回放着。
那是江山军医大学的常委会,会上个个正襟危坐,严肃认真,一人说,大家记,这倒没什么太离谱的。关键是:会场是无声的默片,何懔竟然像个电视节目主持人,走来走去地以体育比赛的速度在场外解说。
镜头一:党委常委会议是在党的委员会全体会议闭会期间,行使党的委员会职权、向党的委员会全体会议负责,并定期报告工作、接受领导监督的制度形式。
镜头二:尽管按照《党章》和《政工条例》规定,常委会受党的代表大会、党委全会领导,但相形之下,它比党委全会更直接、更具体、更广泛地履行党的权力,决议敏感问题。
镜头三:因为有一整套纯熟完备的制度约束,常委会成为民主政治、科学决策的重要保证,其先进性和有效性在处理民主与集中的关系时,远远胜过西方历来的政党组织体系和组织形式,它避免了政治首脑玩弄游戏规则和操纵党派斗争,使不得民心的意志堂而皇之地强加社会;避免了政治团体中无冕之王的党魁挟巨贾财团、非法组织、国际极端势力左右政府国是;也避免了议会党团的公选首长陷入公墓管理员的境地——底下的人很多,可是哪个也不听他的。
“哈,这个梦居然给堂堂政委也抹上幽默色彩了,而现实中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吧?”傅潮声暗笑着摇头,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
头天晚上的美味佳肴已让他跑了三趟厕所,可见对眼、鼻、口产生愉悦感的东西,对肠胃乃至身体未必是好东西,吃了不拉是检验食品的重要标准。
即便在此时,那个声音还在不厌其烦地解说着。
然而,再好的制度形式也要靠具体的人来实现,每个人的素质、修养、理想、责任心、名利观,以及禀性、际遇及生活圈子各不相同,常委成员的组成多半是被动地、不自主地、机缘性地集合,不能像一个人体中的各个器官从生下来就是互为依存的整体。这种后天的、器官移植式地组合,必然存在某种排异反应的过程,在相互适应、熟悉和磨合的过程中要做的事情太多,对上负责的行政任命制和对下负责的民主选举制,这种互为促动互为制约的辩证关系,形成极高的个体素质要求,处理不当则会出现常委成员不自觉地将行政领导和上下级身份带进党内,或者将党内的领导身份和平等地位渗透到行政能级管理中,从某种意义上弱化了理论设计上的效力……
好家伙,这一大段说词没把梦中那位何政委累死,真难为他了。
傅潮声找黄连素吃了,上好电动牙刷漱口,而脑子仍在刚才的梦境中转悠。
那些梦中议论虽说是何懔说出的,而感慨却实实在在是他的,实质上是发泄出对以前党委班子的不满意和对何懔这位新任书记的某种期望。那些梦中的牢骚在现实中是有所指的,比如像“‘反恐’会议”这类工作本属业务行为,没有十年规划这个背景也应举办,充其量可由办公会议定,却曾经在以前的常委会上受到非议。有时最怕那些所谓的有经验者以党组织形式的名义教训人,反驳他吧,他那么一本正经;不理他吧,还让他自以为正义得不行。
在傅潮声眼中,一个党委班子强弱与否,可以分为四种表现:庸俗而无用的,既没有很好坚持党性,又缺乏抓大事议大事能力,为无可救药型;庸俗而决断的,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听任权势左右大局,决策对了大家受益,决策错了大家受损,为虎狼药型;原则而无用的,民主集中坚持得挺好,可就是抓不住重大的关键的决策,照本抓药而不因人下药,平平淡淡,为太平药型;要真正发挥党委作用,必须是原则而决断的,成为对症施药型班子。
远见之所以是远见而非共识,正是因为少部分人率先发现了发展趋势。真理之所以是真理而非常识,正是因为少部分人透过现象触及事物本质。军医大学这样一艘雄厚宏伟的航船,无须驾驶一样能够随波逐流地前行。而只有洞察水文气象的深层次因素,才可能顺流扬帆,实现跨越式远航。上级处在宏观角度,未必就能具体把握某一行业、领域发展的敏感脉络,一味遵从上级就是媚上。教授们居于专业的微观地位,不可能剥离开专业利益和学术目光,不能要求他们站在整体高度谋划思考,确保每个专家教授的满意就是媚世。不能冲破世故人情的复杂网络,不能养成超常的敏锐的眼界,党委就算不上负责的班子。
就学校常委而言,应该是敏锐的和超前的,在他做了种种铺垫,诸如外军讲座、专家座谈之后,仍有这么多的不理解,让他感到困惑。前任书记是求“稳”专家,的确保持了许久的风平浪静大好局面,然而傅潮声觉得那仍是静态的稳,停滞的稳,不能实现稳定中求得大的发展。现在林副校长也有类似的观点。林副校长是从他提出军事医学城这个改革信号时就率先和一直参与其中的,经过多重努力仍未能真正说服他,使傅潮声心情沉重。而还有些常委既不参与他的意识形态造势,又不注意了解时代信息和接触新的理念,坐在官僚暖巢中不闻风雨声,则会更令人痛心。
傅潮声在卫生间里换了游泳裤,出来伸脖子看了看,妻子还在睡觉,便轻手轻脚地套上运动装,走出门外。
他走上校领导岗位之前,从没有想过要去变动整个学校的办学方向,甚至当上副校长之后也没有过多思索重大的策略问题,那时他没想过建设一个著名高等学府的重担居然会而且这么快落到他的肩上。在行政岗位上,与他在学术岗位相反,他是属于身在其位方谋其政那种类型。成为校长之后,他没有急于抛出新的思路想法,思索和调研进行了两年,应该说不是不够慎重了。
这一研究,他立刻研究出了门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危机感和责任感随即将他笼罩。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一沉淀的时间太长,违背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惯例,现在忽然推出一系列新的调整,大家才感到突兀。
何懔的到来为傅潮声的改革创造了一个领导层深化认识的契机,何懔至少可以从外部角度识别学校的长短优劣。况且何懔这个人来的时间不长,就显示出精明的特质,当然也很含蓄。
这次从北京谈话回来,他就暗示傅潮声要投入相当的精力,注意来自上层的真正认同与支持。“我们现在就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只风筝。”他貌似无意地对傅潮声说。这个譬喻给傅潮声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风雨飘摇中的风筝已岌岌可危,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此时的风筝仍然被一根长线牵着的。风筝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这一线之中。
回顾近一个时期的工作,确实存在着与上沟通不足的问题。与上沟通可不是打份报告、做做汇报那么简单,那是要放眼于各个层次、各类方面、各项环节、各种手段的系统工程。做好这一补救工作离不开政委的支持,而且如果从傅潮声自己的个性特征看,在这种交流上他总是显得拘束、郑重,缺乏自然的亲和力,所以对上也好,对长也好,是那种敬而远之、恭而倨之的效果,自知薄弱,却本性难移,那就更有赖于何懔去发挥作用。
傅潮声多年来一直坚持着每早晨泳的习惯。这天他心事重重,加之梦境纠缠,头脑发懵,出门小跑竟不自觉地跑到何懔天天晨练的家属区小花园后面一株枝叶参天的黄桷树下,但那里并没有何懔的身影。
傅潮声明白了,自己希望有一次与何懔貌似不期而遇的交流,不禁苦笑一下,转身跑开了。
以前他到江边游泳,这里的江水比较平静,但是每年仍有淹亡事故发生。两三年来,叶宜楠坚决反对他到江里游泳,曾多次监督他到医大室内游泳馆,而且秘书也提出过身为领导,不宜去天然水面游泳,部队有这方面的规定。他只好从江边转向泳池。
这些天,他情不自禁地又跑到江边了。
天气凉了,薄雾冉冉从江面腾起,太阳在雾中只是一个时隐时现的概念,迎面阵阵雾流吹来些许寒意。清晨的江滨空无一人,连常来钓鱼的老头也没有出现。他脱去外衣,在沙滩上做着热身活动,看四下无人,时不时甩上几个组合拳的动作。好斗的岁月毕竟远去,那种弹簧般自动产生的爆发力已再难体会了。
这时他发现沙滩上有一串鲜明的鞋印,伸向一堵岩石的后面。他好奇地跟过去,惊奇地发现那一边散步一边甩手的居然是何懔,而且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呢!
何懔看上去精神饱满,连日辛苦以来,昨晚虽说睡得时间不长,质量还是比较高的。睡这一踏实觉,说起来还是和傅潮声有关。
本来何懔上床后的状态是比较痛苦的,有一件事情曾提醒过自己,很重要的,却忘了强化大脑是件什么事了。为了回想这个事,他至少翻来覆去十几分钟,差点就将一天的情节发展捋了个遍。最终想起了:是林副校长提到的“履约”问题,这极有可能成为尚未发现的重磅定时炸弹!
何懔不顾时间已是半夜,当即拨通了科研部长家的电话。
科研部长介绍了有关背景和现状,他说有关“履约”的问题,傅校长一直让他们予以关注。1972年生效的《禁生公约》,全称是《禁止发展、生产和储存细菌、生物及毒素武器,及销毁此种武器公约》,1991年联合国签订了与此题目一样冗长的《禁化(化学武器)公约》。我们办大学的可能很多人不太了解,好比正经生意人不一定能够弄懂反不正当商业竞争法规一样。公约的目的在它们的题目中表述得非常清楚了。2001年8月,正是因美国政府拒绝签署,使较可操作的《禁生公约》核查议定书草案未能生效,理由是这一方案可能威胁美国的“国家利益”和“商业机密”。美国出现炭疽恐怖事件后,2001年11月19日,来自144个国家的代表在日内瓦召开《禁生公约》第五次审议会议,但该会议再次因美方的阻挠无果而终。美方的用心不用说大家都清楚。
在这些问题上,我校绝没有任何有悖于国家意志的地方。包括十年规划和学校整个的军事医学构架中,绝对不会发展、生产和拥有此类武器,现在没有,以后也未计划。
至于傅潮声开展的大量军事医学基因项目研究,科研部长为何懔做了些分析推测。何懔吃惊地发现,甚至连科研部长也不详细知道傅潮声的项目内容。不过他从科研角度看,近年来国际上军事生物技术发展骤然加快。随着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实施,对致病微生物基因组的测序工作进展非常迅速。到目前为止,结核杆菌、霍乱弧菌、炭疽杆菌和麻风杆菌的基因序列已被完全破解。一方面,这些数据对研制针对疾病的疫苗和药物至关重要;另一方面,也可能有人利用这些数据研制更为致命的生物武器。2001年1月澳大利亚的科学家曾报道,他们为控制鼠害而构建的重组鼠痘病毒具有很强的致命性,完全有可能被用来研制生物武器。
还有一个必须注意的情况,1995 年以来美国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曾以两包方便面,加十元“误工费”的代价,在中国的华东地区采集了1.6万人的血样用于人体基因研究,实质上这已经造成了我国人种基因资源的流失。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人因为知识欠缺,已自愿地把自己的靶标特征,输送到别人的精确制导炸弹的电脑芯片里!
文绉绉的科研部长感到话题沉重,唯恐阐述的分量不够,最后还要补充一句:“这让我想起不知出自何人的诗句:她就像一座不设防的都城,袒露在征服者的枪口之下。”
将科研部长的话,和前面与莫行健主任的交谈联系起来看,何懔感到对“江之湄事件”,以及傅潮声“绝密项目”的许多担心有了基本底数。见微知著,这些具体问题上傅潮声能够做到敏感和慎重,在学校工作整体把握上也应该是比较稳妥的。
这块石头落地,其他的困难都好克服。
在江边,看着傅潮声颇感意外的样子,何懔扬扬手,轻松地对他大声说道:“怎么样?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哈,老何你也发觉风景这边独好了?”
“江边显得太空,透过树丛看滚动的江水比较协调。加上一个游泳健将弄潮其中,就更完美了。”何懔说着。
傅潮声回头望望,才注意到何懔平时锻炼的那株大黄桷树正在岸边的山岩之上。
“不过今天我来这里,一是领略一下你的泳技,二来给你当安全员,给你观敌 w蟆!?
“好啊,”傅潮声边脱运动衫边说,“安全员是不需要,不如一起到中流击水?”
何懔只是笑而不答。他保养得很好,看得出热爱运动,但似乎从不做激烈过火的、不符合年龄与身份的运动。他来回在江边走动,正走、倒走,鹤步走、碎步走、台步走,并冷不丁来了一段戏剧中的矮子功,引得傅潮声哈哈大笑。然后他在一块大石前站定,施展腿上功夫,耗、压、悠、踢、劈、搬、抬,还真有些一腿扶千斤的架势。
傅潮声知道,何懔长在黄山脚下,两腿有劲,走路生风,办公室在八楼,没事时宁肯爬楼也不愿坐电梯,高兴时爱吼几嗓子京戏,似在提醒人们国粹京戏曾有徽班进京的历史。看到他踢腿过胸、一字马基本能下去个八成,怀疑小时候必然练过戏曲什么的,可以说今天是开了眼界、重新认识了。
傅潮声来了情绪,跳上一块礁石,一个猛子跃入江中。他太熟悉这片江滩了,从三五岁就跟随大孩子们来此嬉水,在别人看来险象环生之地,却是他尽情漂游的自由王国。除了夏季三个月,江水都是温柔的。这季节江水的水位还高,他可以尽力向下扎去,那样的话就可以触摸到一片绵软的沙滩,然后再用力一蹬,可以像大鱼一样蹿出很远、蹿向江流的深处。
他在水中闷了很久,出水时看见何懔停止运动,有几分紧张地伸头注视他入水的那片江面,不禁心上得意。
“小心点儿!”何懔朝他喊道,“江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么折腾,我还真有点不放心呢。”
“那就看看实践检验的效果,让事实说话吧。”
傅潮声调整节奏,开始认真地划水。游出时是水流趋向中间,顺流,应注意节省一点体力,回来时会费力些。想完这些,就好像给电脑输入了指令,他进入自动驾驶状态了。
他一般使用的是比较省力的蛙泳姿势,而且在水中他侧着头游,既不使已有污染的江水浸入眼睛,又减少了昂头所形成的阻力。他曾注意到纪录片中,就是毛主席畅游长江创造的这种姿势。
游泳给他带来奇特的感觉,在江中就更是这样:首先是周身被轻柔地拥抱和托扶的感觉,不费什么心思就能幻想自己被重视着又被关心着,被爱抚着又被鼓励着,甚至可以忽然停下来,微蜷着身体,任它自由漂浮,猜测当初在母亲的羊水中就是这样,与世界隔绝着又为世界无缝隙地包裹着,四周黑暗混沌着又是心中敞亮恬适着。其次还有一种沉浮随浪、相忘于江湖的感觉,在潮起潮落、波澜壮阔之中维护一种无欲无求、宠辱皆忘的超然,以及驾驭自如、胸有成竹的从容。自己熟悉那些潮势,洞察那些流涌,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只会增添戏剧效果的游戏。当然,还有一种激水三千里,心潮逐浪高的狂放。
对傅潮声这样年纪和经历的人来说,生活就是思考。
傅潮声一边游着,一边由着思绪海阔天空地翱翔,工作中的大事小事也在其间进进出出。而被离奇的梦境激活过的大脑又比平时更加联想奔逸。人生如同游泳,你可以选择离岸边不远的风平浪静处往来驰骋,花样翻飞,尽显手段,人们称之为会水者;你也可以到中流击水,尽情任性,无计划也无约束,别怕被激流带到何处,有岸便是家,可称得上是漂流者;你若是逆水而行,直瞄对岸,成功时,在外人眼里你走的是两点间距离,实则额外付出了看不出的多少倍辛苦,那便是弄潮者。要是眼高手低,中途力怯,或许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成为淹溺者了。
生命与水的关系,正如人与自然的关系一样,相生相克永远存在。原始生命孕育于水,当其挣脱水世界的时候,水便开始成为灾害和敌人。人不仅只是利用自然,而是攫取破坏自然、与自然分裂和对立的时候,规律的惩罚便显现出来。
人自从有了智慧和自我意识,就感到自然的强大,自然对自身的压迫与限制,就有了认识自然、战胜自然、征服自然的原始欲望,帮助人实现这一欲望的工具则是智慧衍生出来的“科学技术”。在与自然作斗争的漫长历史中,人不断发展、完善着科学技术这一工具。科学技术逐渐成为主宰人的生存的外在力量。并且,人对自然的自由越大,这种自由带来的危害也就越大。这一进程最终的救赎,还要靠智慧的预见和觉醒。也许预见和觉醒要到惊涛拍岸之时才会弥漫开来,但是微观到某一领域、某一单位、某一人群,早一步的、不妥协的先觉先行,就是机遇、优势和人的生存安全乃至中流砥柱。
凡事一个人的理解是单薄的,个别人的努力是脆弱的。导泉向涧,则为易下之流;激波凌山,必成难升之势。何懔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说话又有双关之意,可见他对新的改革大计亦有底气不壮、信心不足之虞。那么说明进一步统一认识仍是任重道远,整个步伐可以从气势上缓一缓,规划再反复几个来回,十年大家觉得长,可以另搞一个五年三年的,一步一步来。“‘反恐’会议”的事不再张扬,埋头准备就是。基因所关于“基因之剑”的实验,既然在当前情形下变得如此敏感,也可暂时停一停,以求局势平静、不生波折。只是军事医学城的事,周期长且急等着用,务必全力推动。从总体上看,落实军委、总部对“江之湄事件”的指示,搞清江之湄的下落,也是当务之急。
上岸时,他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仿佛要挽留住这里的一切。他看到何懔仍在不远处等着他,见他就说:“早点回去吧,上午还要听教学形势分析呢。”
是的,校教学形势分析一般是两个月举行一次,为了体现学校党委重教议教,傅潮声竭力建议请他也一同参加,以便对教学这一中心工作有个全盘把握。
2
教学形势分析开始前,大家对传言纷纷的“江之湄事件”议论着、辩论着,莫衷一是。贾副校长到得早,他大声武气的嗓门儿老远就能听到:
“我让图书信息中心了解过,美国发行量最高的几大报刊都没有提中国什么事儿,只有一份对华一贯不友好的《华府时报》和几份小报在那儿嚼过蛆,还有他妈的日本、英国的个别报刊。我们能听他们搅和吗?没有的事儿干吗去此地无银三百两?‘9·11’后还有美国报纸说,恐怖分子的飞行技术是中国培训的呢,难道我们也主动去告诉美国人,说没这么回子事儿?啊?哈哈!”
看到傅潮声等走进会议室,人们便都闭口不说了。
贾副校长主持会议先发言,然后组织大家对本学期以来的教学工作、教学改革、素质教育开展情况、教师队伍现状和学员思想反映等问题,进行了研究讨论。
按照傅潮声的风格,会议高效率地进行到尾声。
傅潮声把话题一转,忽然说想利用这个机会,谈一谈“帕特逊事件”和与之同时发生的江之湄的失踪。
他先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些基本情况,强调了军委首长和总部领导有关批示、指示的极端重要性和深刻含意。然后又分析了这些事情发生的国际背景,如美国当任总统的国际政策策略调整转变、世界科技特别是军事科技发展引发的激烈竞争,以及校内军事医学建设发展的地位作用,和对外学术交流的重大意义。同时提出了几点要求,要以此为鉴,认真查找管理工作和思想观念上的漏洞;要全面加强科技保密教育与监督;要继续加大国际交往力度,并有重点地开展与欧洲、俄罗斯等国家的学术交流;要组织管理好各类在外人员,确保不失控、不出问题;要按校党委扩大会的部署,坚持完成好各项业务建设工作,不受影响和干扰等。
何懔开始时对傅潮声此时此地讲这些话颇感意外。细细一想又觉得选择这样一个时机,讲这个问题还是挺有意思的。
到场的除业务副校长、四部领导外,还有校直和各大单位教学科研等主干系列的部、处头头们。他们是学校业务建设的骨干,又被沸沸扬扬的各种传闻所包围,专门给他们开一个会吧,显得过于郑重及时机不够成熟;不讲清情况、统一认识吧,又会造成思想混乱,更容易轻信那些道听途说。借此时机系统深入地阐明这个问题,既有稳定效果,又有廓清作用,既布置了贯彻上级指示精神,又明确了新情况下的工作重点,体现了对整个事件“内紧外松”和对上级指示坚决落实相结合的处置原则。
最后,傅潮声又一次出人意料,说到了基因研究所所谓“绝密项目”的事。
“人们觉得是不是基因所在搞或者说是我在抓什么特别神秘的科研项目,甚至是在欺上瞒下、故弄玄虚,弄得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盖莫能知。借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所里是开展了一点具有保密要求的科研尝试,但绝非像外界渲染的那样高深莫测,说到底是利用现代生物技术在尝试一种观念或理论。这种观念哪是什么绝密的,研究所莫主任不仅在军事医学论坛的专家座谈会上提到过,而且曾在上周末的全校讲座中系统宣传过,遗憾的是由于教学组织上的问题,这个讲座没有很好地达到宣传效果。在座的都是教学科研管理骨干,我想多说两句,我们不仅要注意对知识的了解掌握,更要注意对新东西应有敏锐性的认识和发现。我看有机会再请莫主任讲一次,补上这一课。相信那时对大家就不会再有什么神秘感了。而且我也希望有更多的同志能注意这种新观念、讨论这种新观念、尝试这种新观念。”
说着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何懔一眼。
“再回头说保密的问题,凡是新东西都要有一定的保密性。首先是技术保密,在理论不成熟、方法不稳定的情况下,这些技术本身是不适宜公诸于众的。其次是优势保密,我们的技术手段较一些发达国家是落后的,我们的优势在于智能的角逐,这种优势过早和盘托出的话,恐怕顷刻间就优势不在了。再次是利益保密,军事医学研究的一个重要目的,是它的所作所为可能直接关系到国家利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必须让其它利益让位于最高利益。所以,我觉得适当地控制知情范围,是为军事医学的崇高性负责,是为相关人员的安全性负责,例如这些秘密如果泄露出去,江之湄显然就会担着更加险恶的风险。
“另外,这么做也是为组织的正确性负责,尝试的绝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如果走了弯路或是犯了理念上的错误,保密则可以让个人政治前途承担所有责任和处罚,这种状况是非常可能的,绝非在此危言耸听。”
最后,傅潮声请何政委作指示。
何懔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觉得傅潮声后边这一席话就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他怀疑是不是纪委副书记把告状信的一些情况透露给了傅潮声,从而使傅潮声这样婉转地向他做着解释。这曾让他有过一阵轻微的不快。
他没有想到,其实是莫主任通过与他的那次谈话,察觉出他的想法,并告诉傅潮声有必要找机会讲讲清楚的。
他本应就傅潮声提到的那些要求再强调几句的,但他此时脑子里展开的是另外的一片天地:傅潮声的思想目光往往独到而犀利,可能他不够瞻前顾后,不够注重形式和外表,但是从他身上可以广意地理解为,科学家在专业领域确实先知先觉,完全可能走在政治家、军事家之前,或者说提示政治家、军事家看得更为广阔深远,这方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应有表现。
这一想法使何懔对院校特征有了新的认识,我们应该宽容地允许科学家们以他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走得更快、更远,哪怕这种方式夹杂进了许多个人行为色彩。党委书记的把关定向作用,当然是必不可少的,说不定那个帕特逊的失败,就是由于他的个人行为缺乏把关机制呢——谁让他那里不设个政委。但是这种把关定向作用要发挥在大处上、内核上、发展的整体环境上,而不是为争睹一纸实验设计而计较过来计较过去。
进而,他又重新考虑着告状信那件事,光给总部送份报告还不够,他应该专门去北京一趟,为傅潮声把一些问题说清楚。如果确如林副校长所说,院校面临体制编制调整改革的可能,那么澄清谣言中伤对傅潮声的威胁,是目前来看非常急迫也是非常重要的。
3
江的那边有一个遐想,
蒲公英欲飞的时节,
劳碌着贫芜、
守望着迷惘。
暮归的脚踏车追逐流淌的倒影,
风是甜的、
帆是圆的,
我因你远翔,而你起航了吗,故乡?
海的那边有一个梦想,
霓虹灯勾画的秘境,
新的大陆、
老旧的街窗。
虚拟的淘金路宽容嘈杂错乱的足印,
诗魂是香的、
长夜是凉的,
我因你蜕变,而你总被诱骗,异邦!
心的那边有一个幻想,
命运流星贯穿的时空,
一过的划飞,
无愈的痕伤。
亲近得怕你为难煎熬着疏离得怕你孤单,
相思是未期的,
相忘是自欺的,
我因你空寂,问此生何寄、远方?
百无聊赖的江之湄翻找些词句堆积着,排遣内心的无奈和恐慌。房间静极了,周围静极了,一切都静极了。她心跳的律动声竟高亢如洪钟大吕,自己发出的浅吟低唱也成了阵阵轰鸣。
忙碌惯了的她一下子这样静下来,简直是度日如年。孤独像一大群蝗虫,在嗑噬着她的一片片灵魂。
那天她从二楼阳台纵身跳下水中去,饱受折磨之后被捞出、救醒,关进了这个寂静的小屋子。从那时起,她开始绝食,把送来的任何食品饮料全部掷了出去。两天后他们不送饭了,将她绑在床上给她输液。江之湄寻找一切机会扯掉输液管,反反复复,胳膊上已经形成了大片的青紫。不过他们很快找来了给精神病人使用的固定架,在输液时给她用上,各部位的皮带扣让她无法挣脱,也无力挣脱了。
那个黑大个儿克劳尔博士来找她谈话,一再声明他们不是恐怖或暴力组织,而且都是一些科学家,因为种种原因所迫,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从知识的含金量中直接抽取财富,既然通过社会的分配形式不能及时给付、而总是延期到他们无力消费的时候。他们有组织、有胆识、有目标、有分寸,就好像科学界的教父。譬如,眼下这个活儿就是受个别大公司之托,利用所掌握的尖端技术,人为改造科技产品的市场运作,从中牟取利润,就好像科学界的黑社会。
“我们也有我们的社会理想和行为准则,不杀人、不破坏、绝对报酬丰厚、绝对不留隐患,不愿继续干的以后也绝不纠缠。”
“人人都可以选择或创造自己的生活方式,克劳尔先生,但是科学家应该比其他人更有理智和辨别力。R-3这个东西也许你不太了解,或者没有认真考虑过,它不是普通的病毒,它是人类的大敌呐。”江之湄试图通过讲道理说服对方,就尽量缓和了语气,“那些人类著名悲剧中是怎么说的?
And for that pur pose,I'llanoint my sword.
I bought an unction of a mountebank
So mortal that but dip a knife in it,
Where it draws blood,no cataplasm so rare,
Collected from all simples that have virtue
Under the moon,can save the thing from death
That is but scratch'd withal.I'll touch my point
With this contagion,that if I gall him slightly,
It may be death.
(而且我还要在剑上涂一些毒药。
我找卖药人买到一种油膏,
毒极了,只要把刀尖在里面蘸一下,
刺到人一出血,哪怕只擦破一点皮,
那就用全世界能搜集得到的药草
配制起来的妙药,也休想救得了
他的性命。我就用这种药涂一点
在我的剑头上,我叫他受一点擦伤
就保他送命。)”
在听江之湄背诵《哈姆雷特》台词时,克劳尔当真吃惊地望着她,脸上生出些钦佩之意。
这无形中给了江之湄以鼓励。
“你看看《哈姆雷特》,看看历史和文学对毒药和使用毒药的人是什么评价。而准确来说,R-3就是现代科学的毒药!”
克劳尔突然大笑起来。他没有想到江之湄会冒出这样幼稚的理论,金钱是现实的,科学与毒药同属手段。
“富于古典美感的江小姐,既然你说到毒药和剑,这毒药和剑比起来,正是个绝妙的东西。它是另一种形式的和平,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费,是另一种形式的了断和更新。别忘了连罗密欧与朱丽叶都用得着它。你不必劝说我,你无权选择,所以也无需寻求什么理论。”
江之湄开始因对牛弹琴而恼怒,“美国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她忿忿问。
“我们很早就注意上你了,并收集过你的情况。一来你的研究专业非常对口,又有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二来你是个中国女士,比较容易对付,而且中国人都是善于衡量利弊、愿意遵守规则的,因为这里毕竟这不是你的国家,完事之后你可以远走高飞。三么,在美国没人关心你们这些外国人,大家已经习惯于你们突然不在了。第四,你为帕特逊博士工作,他出事了,而你急着要走,肯定有什么问题……”
“什么帕特逊博士出事?我根本不知道。”
“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过我为你录制了一段新闻,你会感兴趣的。”
克劳尔去取来录像机。江之湄看到了一段CNN新闻:帕特逊被捕、查获向俄国出卖军事机密的证据;中国女助手失踪,联邦调查局已找到这名中国人从帕特逊博士那里得到机密的初步证据,正在四处通缉这个中国人,如经查实她有可能被审判和受到5~8年监禁等等。
江之湄万万没有料到这盘录像,凡涉及她的部分,全都是伪造的。
“胡说,胡说!我只不过下载过几份管制级资料,那根本不是什么机密!”江之湄叫道。
“对调查局和法官来说可没那么简单,他们盯上你了。只有我能帮你,我向上帝保证,能让你得到大笔的钱,并顺利送你回国,去其他国家也可以,我们有很多朋友。”
“克劳尔你听着,我不会干违法事情的,我讨厌美国人,可我不会干损害美国人的事。像你这种就知道钱的美国渣滓,真是人类的耻辱!”江之湄真想吐他一脸口水,如果能吐得到的话。
克劳尔因恼怒眼睛开始泛红了:“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小傻瓜!你给帕特逊做事,而帕尔正是个出卖国家利益的坏蛋,比我坏得多的坏蛋。你又好得了多少?!顺便告诉你,对付你这样一个小女人,我有的是办法。我们毕竟都是研究人的,人的脆弱之处多着呢,任我宰割。我是没有耐心等你饿得哭爹喊娘的时候再向我求饶的,我再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你要是还这样像一匹桀骜不驯的母马,我会干出你不愿发生的事。要知道我是个罪犯,而我已经忍了你三天!”
“你吓唬不了我,你这个蠢猪!”
不就是一死么,江之湄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如果这个黑鬼胆敢来欺负她,她决意战斗到底。
一小时后,克劳尔果然笑眯眯地进来了。
“我又想了想,可能是我开的价格不够高,我愿意再加一半,从我所得的那份中拿出,怎么样?我喜欢你这种坚持,你也可以提出新的要求,我解决不了的,一定会向老板请求。”
“滚出去。”江之湄看着天花板说。
克劳尔摆摆头,守在门外的两个家伙进来了,走向江之湄的床边。
“滚开,不要靠近我!”她喊道。
两人过来,把固定江之湄的皮带又拴牢或拉紧了一遍。
江之湄惊恐地望着他们。
克劳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换到输液器上,顺手减慢了滴速。
江之湄拼命挣扎着,大声咒骂。
“别紧张,这瓶神奇的液体不是可卡因,也不是麻醉剂,它不会损害你的神经系统,不会留下后遗症,也不会没有效果,我历来主张人道地犯点儿法。”
然后,他们都出去了。
房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之湄的心紧张得“怦怦”乱跳。她注视着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滴下,注视着莫菲氏管渐渐变黄,注视着它们顺流而下,进入体内,她感到莫大的无助和悲哀。会是毒品吗?让她摆脱不了对它的依赖?会是失能剂吗?让她丧失自我,听任别人的摆布?会是致痛剂吗?让她产生不可抗拒的疼痛,不得不屈服?
她的脑子十分清楚,浑身也没有不适的感觉,只是有些在强烈恐惧之后的疲惫,仿佛特别地需要安慰。
她本来不缺乏安慰的,从小到大都很温暖而灿烂。就是进到以要求苛刻著称的研究所,傅潮声也从来没有像对待其他任何一个人那样批评过她一次。一切都是她去批评别人,连傅潮声他也敢顶,偌大个研究所还没有第二个当面顶撞他的人。而他总是那样笑,未予重视地一笑!
她越来越变得急躁和直接,这给她带来了多么沉重的痛苦。
第一次与游峡克缠绵的情景,在她的脑海中展现出来,那毕竟是人生当中最美丽的一个夜晚。小巧的新房,崭新的大床,透着茉莉花香的淡绿色被单,轻柔的音乐,朦胧的灯光……
江之湄是个很认真的女孩子,不像她的许多女伴早已偷尝禁果了。她一直坚持到领取结婚证的当晚,而那时结婚证正和一大沓婚纱照片散落在床上,他们一边欣赏着这些照片,一边呢喃说笑着。游峡克貌似一个体贴的丈夫,或者说想做一个模范丈夫,但是从本质上看却是一个笨丈夫,紧张得像一张硬纸壳,而江之湄含羞地吃吃一笑,让他更紧张了,失态了,焦躁了。“疼……”她轻微地哼了一声,游峡克就在最不该停下来的时候停下来等着,仿佛他有耐心等待小孩头上刚碰出的青包散去,让江之湄停顿在痛的状态而非美的唤起中。
江之湄并不责怪他。生命中的这一时刻,对学医的来说恐怕是比较残酷的,大自然所赐予的几多神秘、期待和奇妙的感受,已被知识所破坏,就好像走到一处人间美景,却对它最佳的面貌、形成的过程、地质地理构造、专家的评价与研究,都了如指掌了一样,已没有留下多少想象的空间,要是再碰上个阴雨雾天,就更扫兴了。当然那是不重要的。在她看来,这种人生第一次的痛和非理想境界体验,与其说是某一生命阶段生存方式与责任的开始,毋宁说是人生伴侣以身心相许的私密仪式和承诺。它承载着无论是美妙的幸福生活,还是艰辛的人生逆境,无论是青春韶华还是老病多难,始终两心不渝的决心。作为女孩子,可能更珍重这一时刻的内涵,因为她付出了痛和血,这比教堂中佩戴戒指更神圣,比朋友间歃血为盟更豪爽,那种脱离了肉体欢愉的感受,更深刻地昭示了甘愿承受痛苦、低潮和血汗的诺言——要是游峡克能体会到这一点就好了。
但遗憾的是他在内心深处,就没有把妻子放到应有的重要的且相对固定的位置上,这使得他可能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层次。如果打个比方,游峡克的心绪就像个不稳定的乒乓球,一路蹦蹦跳跳四处张扬着活力和兴趣,可就是回不到原点——你的身边。就算将它捡回来,一不留神,它又调皮地弹向远方。而女孩子虽也蹦跳,那却如同跳绳,飞舞旋转,终离不开心的周遭。
尽管江之湄在内心深处常常闪现出傅潮声那成熟和稳健的身影,但是也许她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一本老相册,收藏在不常翻到的某个地方,完全可以和游峡克平静地生活下去,生孩子,养孩子,延续着普通而平静的生活,她知道自己无力抗争命运。她所要求的仅仅是平等和尊重。
然而婚姻生活哪像她所设想的那么单纯和浪漫,她仿佛忽然迈进一个乌烟瘴气的蹦迪舞厅,被声光灯影给闹昏了。
先是游峡克的家庭关。说来奇怪,他的父亲是一个令她尊重的军队南下老干部,可家里居然仍保持着农村老家妇女不上餐桌的陋习,婆婆一向在厨房里吃饭。江之湄从第一次吃饭起,就坚定地和游峡克挨着坐在桌前。看着他妈妈进进出出地忙碌,她去吃的每顿饭如坐针毡,哪里是吃饭,简直是活受罪。应该说游峡克文明程度高多了,然而当他同学老乡高朋满座,特别是喝得半醉不醉以后,那种喝来呼去、傲慢无礼的样子原形毕现,让她在同学朋友面前特别难做。
再就是新婚不久,好像是婚假后上班的第三天吧,她突然被梁锷的太太叫到楼门口,劈头盖脸教训了一番。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未及辩解一句,对方已经扬长而去,留她一人在路人注视下暗自流泪。回到家里把委屈说给游峡克听,他老先生不在意地挥着手,丢一句“跟你说不清楚”,既不听她诉说、也不问问感受,更无一句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