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竟怀了孕,游峡克固执地不计后果非要孩子。那时她刚结婚岁数小不说,学业和工作的负担还很重,她根本无法要这个孩子。一向不尊重老妈的游峡克,此时却对老太太的心思言听计从,小两口意见对立起来,以至于怕他不同意,去医院做人流是她独自去的。当时计划生育抓得紧,她不敢向单位说,像做了贼似的。倒是梁锷不知怎的知道了,用自行车把她接回家里。细心的梁锷让他在妇产科工作的一个女同学扶着她,一路上看着梁锷而不是游峡克推车在寒风中汗流如雨的样子,她身体的痛苦完全被心灵的痛苦所取代了。
梁锷临走时,给她留下了一个小瓶子。里面是一朵白白小花似的已辨人形的胚胎,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小手的细指清晰可见,似一动一动地抓挠着江之湄的心。瓶外的胶布上写着“江之湄之女”。江之湄捧着这个小生命,嚎啕大哭,恨自己为什么竟残忍到不要这个孩子,她对生活从未这样绝望过。
当天晚上,趁游峡克去超市买东西,江之湄强撑着,悄悄走到校园中的梅花林,把小生命用纱巾裹着,放进他们的首饰盒子,用双手挖开一个坑,将盒子埋了进去。肝肠欲断的江之湄边填土边哽咽着:
花有来年儿难寻,
花下痛杀葬儿人;
天寒地冷别儿去,
暖儿唯有血泪痕。
花魂儿魂再难留,
儿自无言花自闭;
祈儿此日生双翼,
随花常来梦里头……
在内心深处,随着结婚戒指的陪葬,他们的婚姻已经死了一次。
那些日子,尽管游峡克态度比较好,没有责怪她自作主张不要孩子,可什么忙也帮不上,倒是闻讯而来的莫主任又炖汤又熬粥地忙碌着。
没过多久,就在傅潮声将要提拔到学校的前后吧,又有谣传她和傅潮声关系不正常,竟然卑鄙地扯到那次人流上。那时她多么需要丈夫的保护与关心哪,记忆中他只说过两个字:break wind,即放屁,同时wind又是风的意思,不知他是兼指捕风捉影还是无风不起浪了。
反正除此就再无多言、不闻不问了。
情感上的隔阂,使原来不成问题的问题也凸现出来。譬如游峡克捣腾电脑经常通宵达旦而江之湄经常失眠;譬如游峡克新婚不久就东拼西凑借钱买车,他是为了实现久有的30岁前开上车的理想,可除了向家里要的不用还之外,其他借款的数额靠他们当时的工资还钱要还三四年;甚至他嗜好葱蒜这种鸡毛蒜皮小事,也让江之湄心中产生不快。
也许那时两人都太年轻,也许已经意识到潜在的危机,正尽力调适着,后来却因一件意外的小事把事情搅糟了。
那天江之湄从外面回来,看见游峡克他们组的一个实验员坐在她家的床上。当然,是很拘谨地坐了很小的一块地方,家里惟一的两人沙发放着刚买的窗式空调,正等着厂家来人安装。游峡克就靠在沙发边上,听她泪涟涟的讲工作上的事。那时,傅潮声因为这个实验员的技术水平问题,准备调换她的工作。其实工作中她的很多麻烦事,都是游峡克替她完成的。她是来找峡克去向傅潮声说情,派她学习分子杂交技术。游峡克是那种从不好意思拒绝他人帮忙请求的雷锋式人物,这她早就知道。可江之湄听见女实验员在说傅潮声的不是,那种喋喋不休的尖刻——如同在背后散布江之湄的风言风语一样——和当着傅潮声的面呈现的柔情万种,简直判若两人。游峡克不会没意识到,可他还在一旁“嗯”着、附和着,她的火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女实验员很快走了,但在她还未走出听得见的距离之外,江之湄喊:“你让她坐哪儿啦?”边喊边把床罩一把掀掉丢在地上。
“那你看看,咱这小屋还能坐哪儿?”游峡克笑嘻嘻地比划,示意她声音低一点。
江之湄看他的样子,气就更是不打一处来,仿佛随着一支温情的花烛燃尽后,紧接着点燃的是枚爆竹,她走过去将空调机轰然推到地上:“坐这儿!”
也许是因为已开过封,空调落地后发出“嗤”的一响,氟立昂摔漏了。游峡克火了,但他尚克制着,站在一边不说话,后来转身欲走。
“游峡克!你别走。”她喊了一声,“作为你的妻子,你知不知道关心我、理解我?就像你那么关心理解别人一样?你所知道的就是制造对我身心的伤害。”
看他没有停步的意思,她便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游峡克用力一甩,江之湄的小手指“啪”地响了一声,关节处立刻肿了起来,后来照片发现是骨折了。
但游峡克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他还是气哼哼地走了出去。
从那时起,江之湄搬到办公室睡觉。她既不听游峡克的哀求也不听别人的劝解。不过傅潮声这次却从未劝过她,他是最为反感以吵架解决夫妻间问题的,更不要说诉诸武力了。而江之湄真恨不能到傅潮声那里,痛痛快快哭诉一场。
被绑缚在床上的江之湄感到软弱无力,手脚似独在寒冷夜空中那样微微振颤,想挤压着身子,想撑住双脸,想倾诉、想呢喃、想拽着一角衣襟拉住一只手,想求得哪怕一瞬的臂弯的坚实、怀抱的温暖。
梁锷就是在那段日子里进入江之湄生活的。尽管人们开玩笑说,梁锷自打见到江之湄的第一眼开始,就筹划回家去和老婆商讨离婚问题;自打和老婆商量的第一句开始,就举手屈膝投降了。
梁锷是特别殷勤的一个人,看到江之湄住在实验室,就把自己的一间集体宿舍让出来,由他睡实验室。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了他和游峡克已不牢固的友谊最后的土崩瓦解,而在讨人欢喜方面,游峡克永远不是梁锷的对手。梁锷肯花工夫将以往脏乱差的小屋贴上墙纸,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全新的卧具,插上鲜花,摆上水果,以出差看家的名义交出钥匙,实现平稳过渡。
有一次江之湄他们做实验到夜里两点钟,梁锷既然住在实验室,也就跟他们一块干。大家一时高兴,跑到门口小饭馆吃夜宵,还喝了不少酒。那天下着小雨,阴冷阴冷的。江之湄回到宿舍,刚睡下,门突然开了,梁锷走了进来,手上转着另一把钥匙的钥匙环,似乎在提醒他和这个房子的渊源。
“研究所的大门关了,”梁锷衣服上湿湿的,发梢挂着水珠儿,“我拿个东西就走。”他可怜巴巴地说。
江之湄坐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他。
他蹲到床边,拉出床下一个箱子,从中拿出一瓶XO。见江之湄没吱声,就又说:“我喝一杯就走。”从床头柜里摸出个高脚杯,倒上酒,坐在书桌边慢慢喝着。台灯照射下,酒红红的,他的脸也是红红的,头上冒着热气,像一个滑稽的刚出锅的大馒头。江之湄始终一言不发,他干脆说:“我敬你一杯就走。”
江之湄接过杯子,轻轻呷了一口,苦苦的。梁锷不失时机地抓住杯子,缓缓抬起,酒就像一种奇妙的感觉灌入江之湄的体内,她从清冷之中燃烧起来。
梁锷开始吻她,很长很长的吻,仿佛就要这样一直持续到天亮。好久以后,他的手才开始进入睡衣,很边缘地移来移去,仿佛是一只找不到归宿的跚跚而行的小蚂蚁。但在他突然移开嘴巴去攻占险峻的高地的时候,又是那么准确和野蛮,江之湄感到一阵阵痛痛的欢愉……
江之湄满脑子里,尽是些往日亦真亦幻的细节。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觉得故事的发展应该是,那晚梁锷很快就喝醉了,是她将他拖到床上,而自己坐在桌前听着“美国之音”直到天亮。
她突然意识到,死老外克劳尔给她注入的是催情剂。
她周身一股股热流在奔窜着,面部和胸颈阵阵潮热,她狠狠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牙齿咬着下唇。她抗拒着,奋力挥去眼前晃动的繁杂的虚幻。
江之湄在研究所工作了很久,才有一次和傅潮声一同外出的机会。那时他刚刚当上副校长,“傅副校长”,叫起来和听起来都很滑稽,而且容易发生结巴。他仍然以基因所主任的身份在厦门参加一个国际性的专业会议。会上匆匆忙忙的,傅潮声是大会中方的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除了学术报告,事务繁多,有不少都是由江之湄帮他处理。
大会总算让中外代表十分满意。当他俩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机场的时候,发现航班延误了,飞机因台风和雷雨无法起飞。
那时已近午夜了,民航方面把旅客安排到一个度假村休息。因为傅潮声办的是国内要客,所以住的是一个套间,江之湄就在他的隔壁。说来奇怪,江之湄发现她这间房有一个通向套房客厅的小门,而那个小门竟然没有上锁。出于好奇,她打开这道门,看见傅潮声在阳台上。
从阳台落地玻璃望出去,风雨飘摇的狂躁海面如同一段无声的和复杂的矛盾心情,而遥远处若隐若现、且天境般灿烂的鼓浪屿就像带着诱惑的希冀。傅潮声躺在一把凉椅上,习惯性地把脚跷在茶几上,他已发出轻微的鼾声,手边地上放了一杯柠檬汁,已经倒了。他太累了。
江之湄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是叫他进屋去,还是让他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站一站,她觉得这封闭的阳台上并无凉意,就去室内找了个被单,并顺手调暗了客厅的灯光。
那时江之湄总算处理完了离婚这件事,虽说伤痛的心潮远未平静,但是已经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刻。在这一过程中,傅潮声始终没有多说过什么,尤其是没有加以“慎重”、“草率”之类的劝诫,完全任由她自己判断。按理说傅潮声的劝导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江之湄很难面对的。她谢天谢地傅潮声的不予干涉,这给了她充分考虑的自由,同时保住了傅潮声在她心目中以一贯之的脱俗形象。傅潮声默默地为她找到房子,那时整个学校的营房都比较紧张,恐怕是没少费劲儿。在江之湄父母忧心如焚地来到时,又是傅潮声与他们深谈了一夜。虽然大家都没透露谈了什么,但是显然十分投缘,因为让江之湄担心的老两口的情绪已明显好转。这一切,均是江之湄最需要又是凭自己做不到的。
江之湄给傅潮声盖上单子,想了想,还是站在了他的旁边。
她近近地看着他。那种自信的神情在闭上眼睛后,已经荡然无存了,倒是一副挺可怜的样子。江之湄天真地想,真到他变得老态龙钟,还是这么静静地躺着,还会有人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吗?能想象出那个人像什么样么?要是漫长岁月的冲刷,终会让那些虚伪的、势利的、平淡的和低俗的东西枯萎,终会荡涤出真善美的新生和永恒,那将是多么令人羡艳神往的凄美的故事……
她宁愿做永远眷恋着傅潮声的柏拉图式的情人。
“早点回去休息。”傅潮声突然说了声,把她吓了一大跳,脸也倏然潮热了。
“你醒着?”她问。
“是下雨了,还是人工降雨了?”
江之湄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落泪了。一阵不好意思的自嘲。她有多少少年愁滋味,都是为他而识的呀!想到这些,江之湄不由得一阵辛酸。
傅潮声收回腿,准备起身,却被江之湄抬起一个手指按住脑门儿,任自己的泪水滴在他脸上,又为他轻轻拭去。他的脸看似光滑,其实可真粗糙。傅潮声抓住了她的手,她开始颤抖着,单腿跪下,把嘴唇向他凑去……
江之湄通身燃烧起来。她两眼迷蒙,口舌干涩,身体的深处不停地痉挛。靠近我,调动你的双手,仅仅一个亲吻太不够了!这时你不给我温存,那是比死去还要残酷的事,因为我整个地为你展开着,流淌着,吸吮着,整个地祈求你的怜爱……
她呻吟着,拼命地要抬手拥住他,可是双手却被死死地扣在床上。潮声!潮声!浪潮翻卷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虚而实,他没有劈头盖脸地冲顶而至,却是化作一缕温热的泉水冲刷着她的足心,片刻之后,便向上进军,淌过双腿,淹没胸腹,覆盖全身。她的每一寸肌肤均被放肆地窜动的热流舔噬着,每一根神经均被富于弹性的触压撩拨着,最后的羞涩让她无力地抵御无孔不入的浸透,她无法自持也无法放任,无法拒绝也无法容纳,无法呼吸也无法死去。
傅潮声破碎的片断挥之不去,却不能够有片刻的丁点真实,她正到了全线崩溃的边缘,可就是想跌进万丈深渊也残忍地无人来助推她一把……
她绝望了,已经不再幻想傅潮声的面庞了,他不是她的,恨他!恨梁锷,恨游峡克,他们在哪里?克劳尔!她吃惊地发现那个黑壮的坏蛋也在脑海中翻腾。克劳尔、克劳尔,她不停地喃喃呻吟。空气似乎是温柔的口唇,衣物也成为欲望的肌肤,对爱的渴求更甚于去死的痛苦。
蓦地,她注意到房间的门半开着,偶有人影掠过,间或看上她一眼。她感觉到克劳尔他们就在那里观察着她,观察她痛苦地撕裂自己的尊严、梦想和灵魂……
她抽搐着,因而结结巴巴地冲着门大叫:“克劳尔,你这个畜牲!”
克劳尔走进来,“你同意啦?我们的合作,我们的实验,我们的条件?”
江之湄不停地点着头。
克劳尔给她拔出了输液器,打开了所有的皮带扣。
江之湄抱紧枕头,蜷缩成一团,她的精神飘荡着惊逃着,难以回到现实中来。她恍惚间仿佛是悬浮在“9·11”纽约半空的一个精灵,国贸双厦的精灵,眼睁睁看着自己内心纯真的A座轰隆隆倒塌了!惊魂未定,那道义操守的B座也消散于滚滚烟尘之中。
对卑劣行径的痛恨再一次更强烈更现实地唤起,而所谓卑劣是无国境无种族、无尺度无极限的。谁来评判正义?无法靠他人而唯有自己!凭什么来主持和保守正义?不是靠远离邪恶、诅咒邪恶,而唯有制之灭之。
历史是屈从的,道德是善变的,好在还有仇恨坚硬如铁。
4
一个单位、一个院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如同是一个人体,它的方方面面是互相牵连的、互相掩盖的、互相制约的,也是互相依存的。
一个士兵的职责是去打仗,可他的脑子里没准儿仍沉浸于对和平与鲜花的憧憬;他的任务是冲上敌方的高地,可他的腿脚没准儿仍处在往日悠闲漫步的状态中;他的处境是已被枪手框在瞄准镜十字线中央,可他的经验没准儿仍在宽慰他自己的家园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声枪响……另一方面,他的体质已不适应作战任务的要求,臃肿迟钝,可他仍然自认为没生过什么大毛病而满不在乎。
同样,军事医学城的建设好比披挂了武器装备,但是却因为不愿负重而推脱磨蹭。“反恐”演练好比是一次预赛,却认为事不关己而拒绝进行状态调整。江之湄的失踪好比来了一场感冒,本可以不治自愈,但是发烧、肺炎、心肌炎这些并发症却接二连三地带出。
傅潮声致力于推进军事医学观念的更新转变,点子是想了不少,但仍嫌成效不显、阻力重重。
不断反思近一个时期发生的种种事端,他进一步发现,所有措施中剧烈运动多、热身准备少;表层的多、本质的少;治标的多、治本的少;内部折腾得多、借助外力得少。
从这一点上看,帕特逊事件、江之湄失踪反而是个大好事,暴露了症结,敲打了警钟,提醒我们新的军事医学观念转变,和发展中的全球化、掠夺化、敏感化趋势,比预想中的快得多、猛得多、广泛得多。而要适应这种巨变,仅在军事医学领域做文章不行,仅就事论事地想办法也不行,必须进行全身的调理和对外接轨的跟进。作为一所大学,不仅是在军事医学意义上,而是要从办校基本规律上强身健体、增强活动。
院校最基本的东西是教学机制和管理体制,军医大学发展中观念的滞后,是教学改革不够深入的结果,而教学改革的缓慢又阻碍了观念的转变。现实中,存在着知识落后十年的教员,讲授落后二十年的教材,演示和操作落后三十年的设(装)备。科研成果进入课堂难上加难,教员积极性不高,教而无方、教而不钻的现象很普遍,更不要说追求因势利导、深入浅出的教学艺术境界了。
傅潮声任副校长时,就在老校长的带领下狠抓教学管理,形成了一些新制度新措施,效果不错。但是现在和国家顶尖级名校相比,改革步伐上的差距仍是非常明显的。于是他下决心增强教学活力,在抓促教学质量的同时,用各项工作调整大家的思想,特别是让老专家尝到改革的甜头;同时扭转自己只重军事医学的印象,也分散大家对江之湄事件无聊议论的注意力。
傅潮声的教学改革想法布置给机关后,并没有像前一段提出军事医学观念变革时那样,引起普遍的激烈反应,但反馈回来一些办法思路,也是乏善可陈。
傅潮声心里明白,从面上看,教改如同鸡肋,食之无所得,弃之则可惜,进不能胜,退恐人笑,是个易守难攻的老大难问题;往深里看,是上次出师不利,失去了信任、丢掉了支持,而且主要领导之间的意见不统一,也必为那些精明的机关油子所察觉。
世界上没有什么结构像机关这样,处于极其复杂的矛盾体当中。机关就如同一堆脂粉瓶子,看似平淡无奇,用对了美妙无比,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再普通的脸一经妆扮都能鲜丽动人,直至浑然迷失自我。机关又如同时髦的口香糖,初入口中芬芳甜美,久了便味如嚼蜡,吐出时处理不好粘到哪里都够得收拾。它藏龙卧虎又大智若愚,它忠心耿耿又薄情寡义,它慷慨忘我又偷懒索取,它造就英雄又败事有余。它势利到像一匹劣马,你驾驭不了就眼睁睁看它自由奔跑。它卑微到像一头老牛,你使唤完以后,纵杀之食之亦无怨无悔。它能够领会长官意图、维护长官形象、弥合长官间的矛盾,它也能够糊弄长官以达成自己的意图、假长官之名树个人形象、转嫁私利矛盾为长官间的矛盾。
机关的毛病不会严重到像肿瘤一样危及生命,也不单单似癣疥之疾可以置之不理。必须防它成为脑血栓,搞得一部分肢体指挥失灵;防它成为椎间盘脱出,在不该突出的地方突出表现,弄得上下难受;防它成为帕金森氏症,不自主地乱动,打乱整体计划。要想制领机关,先要练好手段,明的暗的、阳的阴的、高明的恶劣的、宽厚的狠毒的,树碑立传的遗臭万年的,总要有一项或综合更佳的过人之处,若真善美或假恶丑不及普通水平,那就怕只能被治于人了。
傅潮声并不深谙机关工作中的渠道窍门,但是亦有他的一套办法。工作起来经常反串回到研究所主任角色当中去,急、凭激情、不顾及程序,乱拳散打,往往让机关措手不及,摸不清路数。而且他比较崇尚无为而治,在研究所工作时就是这样,对那些不听招呼或不够努力的下属,很少面对面地训斥,往往会不予安排相应的工作,“冷藏”一段时间,让人从无所事事和不被重视中觉醒出来。在机关意见未能一致时,他不去说服或批评,按照自己的意图直接向下布置就是。
所以早晨一上班,傅潮声就来到教务处长的办公室,没人。有参谋说贾副校长召集处长们在会议室开会,傅潮声让参谋去把处长叫出来:“几句话就完,不过你别说是我叫啊,别弄得他们的会开不成了。”
教务处长一到,傅潮声就问委培学员扩招后,师资力量紧张的事解决没有。教务处长说还是紧张得很,大量课时都由少数年轻教员上,疲于奔命,没时间充实新内容。况且多劳也没见多得,缺乏利益驱动,讲课死气沉沉,学员反映也不太好。
“老教员既然不怎么上课,那他们恐怕更没有去搜集什么新内容吧,一本讲义、一套课件十年一贯制,可以说以不变应万变了。你们去提个要求,老教员必须上课,只要身体状况还可以,越是高级教授越要先上讲台,他们是学校的小招牌,也要以实际行动提升学校这个大招牌。”
“这种规定以前也有,可是对那些资深教授就不灵了。他们不动,其他教授也就推动不了啦。”教务处长为难地说。
“你别硬来呀,赶鸭子上架还得讲究个方法呢。组织个活动,让电教中心给教授们上课录像,录完了在校园网上公开,编成个教授讲坛库什么的,学生课堂没听懂,课后可以看,形成一套了还可以卖。再搞搞评比,他还会不认真备课?同时,和你们部长商量出一套办法,进一步健全完善试题库,切实搞好教考分流,要把学生的淘汰制也建立起来。另外,大幅度提高课时费,越高级别、评比越优秀的,就发给越高的额度,超过本市最高标准,甚至瞄向全国最高标准,积极性就上来了嘛。”
“校长给政策我们就好办。”教务处长笑着说。
傅潮声又先后叫来临床管理处长和研究生处长,如法炮制。名专家看病按技术水平确定挂号费和奖金,不要怕突破市物价局的规定,我们是军队教学医院,哪能按市医院的标准收挂号费?研究生导师要按知名度、课题数、论文论著发表数等等综合排名,靠前的多给研究生带,靠后的一口粥也没得喝,等把学术水平提高了再带研究生,不能让导师过得比学生清闲。
一个多小时以后,傅潮声到了科研部,还是那套思路,谁争取的课题经费多,谁拿的高等级成果多,就奖励给谁的奖金多。
科研部长说这想法早都有,钱由校长给呀?
“羊毛出在羊身上,课题费里提成啊。有明确管理办法的基金,也可以高出规定比例多提成几个百分点,等他们知道、批评了,咱再想那时候的办法。大家得的多,就会去争取得多,良性循环么。”
“有些数量大的按同一标准不好操作,比如有的争取到了上千万的项目经费,就算按10%,也有上百万了,所以还得下调点比例为妥。”科研部长思索着说。
“非也,我们就是要敢于造就几个科技百万富翁。定个条条,经校党委通过,在大会上重奖。”
“那校长你的课题费就很可观哪。”科研部长似在赞叹,又似在提醒。
“我也一样,提出来,一部分按比例分给课题组,一部分我补贴家用,按别人的1/10吧。我也不是不吃不喝的么,有过上更美好生活的愿望。剩下的部分补贴那些获国家高等级成果的,用来‘收买人心’,还不是等于我花么。”
然后,傅潮声到了校务部,找到分管军事医学城筹建的副部长,要他修改环廊的内部装饰设计。副部长说以前定的是分别雕刻张思德、董存瑞、雷锋等,按总政要求张贴的英雄人物像,另加白求恩、李时珍和南丁格尔,代表医学。
“别弄这些了,英雄人物已经上橱窗了么。换成校内名师,他们代表了学校走过的发展历史。和干部处商量,看定到哪个层次。”
“……塑像增加多了,资金可就上去了,”副部长踌躇着。
“谁让你找雕刻家雕了?要那么艺术性干吗?人家好莱坞不就压个手印吗?你要是觉得手印不好可以压面膜呀,那个方法咱们法医教研室都会,不过那让人觉着不吉利,还是请美院的学生来干比较好。嫌麻烦的可以找张特写照片用电脑处理成版画效果,再用激光刻在‘珍珠黑’石面上,恐怕不要两个小时。有老头儿连这也倔强不干的就画油画,这便宜吧?画不像的话他也怪不着谁了。这事儿再找找宣传处,支持一下。对了,现在搞的塑像,不能占满全部长廊,要留有发展空间,以后的校内名人说不定如雨后春笋呢。”
两个多小时后,傅潮声已经回到办公室,他心想就算有一半能落实,也能调动起一部分老教授们的积极性了。要让他们忙乎在事业上,就不会再有闲心去琢磨哪个又比哪个优先了。
有人喊了一声“报告”,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政治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主任。傅潮声本来也想去给他布置一番的,只是一来政治部工作归何政委主抓,二来自己的想法还不太有把握,就准备先放一放。
副主任是来汇报科主任和高级职称干部专业考评情况的。按校党委的布置,他们对全校的科主任、高级职称人员进行了考核,准备对不称职者采取“亮黄牌”的办法,予以张榜公示。
汇报到不称职人员的时候,副主任特别小心地提到了叶宜楠:“对高职的考核主要是依据课题、成果、论文和教学时数这些指标。从摸底情况看,不巧得很,叶医生正好在此之列。”傅潮声不禁暗暗叫苦,听他接着说,“好在整项工作还没有完全铺开,我们正在考虑抓紧补救一下,譬如……”
“干什么要补救?这种情况都是公开的。领导干部的家属本来就引人瞩目,小动作做成神不知鬼不觉太难了,被人家发觉怕是反而影响不好。这项工作你们做得很好,而且我还在想力度可以加大,这咱们回头再议。叶医生的事么,容我想一想,下午我找你吧。她这些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唉,也很不容易。你们的关心,我都心领了。那,下午再说?”
副主任出去以后,傅潮声不住地以掌击额。
科室主任、高级职称、研究生导师以及临床的护士长等,是人才队伍建设的中坚力量,也是调动全体科技人员积极性的关键。早先推出的“亮黄牌”办法,正是基于盘活人才资源的考虑,准备先给大家一个触动。傅潮声感到仅仅“亮黄牌”步子还太小太慢,打算直接“亮红牌”算了,没想到首先就涉及了自家的问题。都怪自己忙昏了头,没有早提醒叶宜楠写点论文,哪怕与人合作联合发表也行啊!这些年孩子出国了,本来家务事就少多了,她从事的精细整形工作新的东西不少,搞点论文是很有条件很有意义的事。叶宜楠虽然身体一直不好,更主要的还是精神状态萎靡不振。但是,如果第一批“红灯”就亮到她头上,这种打击对她来说恐怕是太大了。
要找到个变通的办法才好。
傅潮声刚刚略感轻松的心情顷刻间又荡然无存。
他想了想,打电话回家,让阿姨加烧一份鸡汁炖海参。那是叶宜楠最爱吃的菜,发好的海参他让招待所送回去,不过对叶医生要说是自己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潮声先和妻子闲聊了几句。阿姨把鸡汁炖海参端上来,傅潮声忙说:快尝尝,这是我昨天专门让阿姨去准备的,我看你最近好像吃饭不如以前香了。”
叶宜楠用勺子盛到碗里一块。
“现在可以从容地吃了,丫头在这里的话,就该和你抢了。”见妻子没说什么,他又说:“丫头最近发邮件过来没有?不知在忙些什么。”
“你天天上网,还不知道有没有邮件?”妻子淡淡地说。
傅潮声觉得似乎话中有话,心里就有几分狐疑,“她倒是给我的手机上来了个短信,说到威尼斯玩儿几天。”
“这小家伙原来可没这么强的独立生活能力。要是能去看看她就好了。”傅潮声又说。
“隔壁薇子她妈去成了没有?”
“没有,在职的卡得特别严。不过退休的倒是去了两个。哎,马上要研究病退的事了,听政治部主任说,还有人找他要求病退呢。我有个想法,既然你身体不太好,离退休又不远了,不如提前办个病退算了。医院返聘你去,奖金不少一分钱,还落得个宽松自在,想去就去,不想去歇两天也没事。而且马上要搞高级职称评审了,又是答辩又是打分什么的,一退了之也省了这么多麻烦。”
“是啊,前几天让我们报论文呢。现在的杂志,都要求有实验啦、分析啦,光靠临床经验和特殊的病例,想发表是不太可能了。我手术上预约的病人都到下个月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前不久有个病人,她本身就是市里美容中心的老板,专门来找我做手术,说请我去她那里干,年薪怎么也不会少于20万。要是退休了,我看可以去试试。”
“好啊,体现知识和技术价值,说不定还有比那里的收入更高的地方呢。”
“没想到你能同意。我想当你这个校长夫人,哪可能有发财的机会,注意影响啊,注意别人议论啊,这几年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
这时阿姨端来两盘意大利通心粉。
“今天的午餐真丰盛,还有通心粉啊。”傅潮声高兴地说着,便去找西红柿酱。
妻子的脸色却变得不那么好看了,我还以为你记起来了,专门打电话、找人送菜。”看着傅潮声惊讶的样子,她说:“上午我在家补休,听见你给阿姨打电话。今天加菜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傅潮声一时语塞。
“今天是丫头拿到学位的日子,你要是记得就怪了。”
“拿学位也要庆祝?况且由于时差,她现在还没起床,举行授予学位仪式也要天亮以后吧?”
“看来,一切花招都是想让我病退吧?”叶宜楠放下碗,“不知你当校长在外头是怎么工作的,可是对家里人你为什么总是耍小聪明,不能以诚相待呢?”
傅潮声看着阿姨过来收拾碗筷,面对空桌子,他愣了半晌。
平心而论,高职评定标准对那些勤勤恳恳做临床工作的医生而言是不够完善。而且,如果妻子的这种情况不是发生在她身上,而是发生在另一位校领导的家属身上,自己会这样处理吗?也是不会网开一面吗?
凡事拿自己家人开刀,算不算软弱无能的表现?
傅潮声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恨不能现在就把政治部副主任叫来布置工作。
5
叶宜楠离开餐桌,到卫生间缓缓地漱口,仔细地擦了爽肤水、护手霜,然后回到她的卧房。这时,她仿佛突然要倒下来,便倚着门,轻轻地蹲坐在门后。头疼、头晕、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落空感,肢体的软弱和肌肉的紧张同时折磨着她。
她知道,对药物的依赖性仍旧是不可抗拒的。
她快步来到床头柜旁边,从最下面一格的抽屉里摸出了LSDATF(麦角酸二乙酰胺埃托啡)药瓶。
LSDATF是一种具有精神成瘾性的临床限制使用药物,用来作为毒品戒断的过渡替代或抗精神抑郁。那是丫头出国后不久,孩子突然离开的空虚,和对傅潮声的种种失望交织起来,她极度苦闷,终日难眠。在一个病人的指点下,她开始悄悄服用这一药物,没想到一吃就再也戒断不了了。药物和精神双重的痛苦,开始交互或协同地摧残着她。
她知道,自己落到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不能全部归结在傅潮声身上。傅潮声是她主动追来的,她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男人的所有优点在他身上都有体现,只是这些优点组装得是不是恰到好处、消长变化合不合情理的问题。
叶宜楠透过穿衣镜,可以看到贮藏隔上那个精致的樟木小箱子,那箱子是她唯一的私人财产和个人空间,有多久没动了?有多久没通风了?
她慢慢地起身,摆过椅子站上去,把箱子取下来,上面的尘土已经有纸那般厚了。
叶宜楠找毛巾擦净漆面,打开黄铜箱扣上的小密码锁。
曾几何时,傅潮声总缠着她想看看里面的秘密,现在送给他看,怕是也没有时间和兴致了。
其实,小箱里装的是些很普通很女儿化的东西,只是因睹物伤情的原因自觉珍贵罢了。
嵌着绒面衬里的小箱里,有一扎傅潮声的来信,他们两地分居的时间不算太长,这些信不算多。一包旧手套,叶宜楠将所有戴过的手套都收藏着,有部队发的绒手套,劳动用过的线手套,阅兵时戴的白手套,自己织的毛线手套等十几双。
这些手套可说是纪念着一个小故事,但故事中并没什么手套。
那时,叶宜楠与傅潮声刚刚经彼此的好友莫行健介绍认识。傅潮声大学毕业,分到云南,暂时留在校内参加防疟培训班。叶宜楠从护校毕业,分配在医院手术室。时逢雩东南发生煤矿塌方,他们被一同安排进医疗队奔赴灾区。
虽说傅潮声学历高、年纪大,可他的身份是学员,而叶宜楠已经身为医院的干部,足可以指挥他了。
叶宜楠争到了押运行李的任务。那车上有不少手术器械,她便喊傅潮声给她当助手。尽管傅潮声想着和他那帮哥们儿在一起,不大愿意,仍然来了。
一路颠簸,器械箱和行李很快就东倒西歪了,叶宜楠只得手撑车帮,用背靠着。还是傅潮声心细,知道这样跑七八个小时吃不消,于是借卡车加水的停顿,将木箱像垒砖墙一样交错码好。亏得他人高马大,大半车行李没一会儿工夫,就重装了一遍。他下车找来树枝将木箱塞牢,用软的行李给叶宜楠做了个“窝”,然后回到车厢里他的那半边去了。
开出没多久,也不知是车不好还是路不好,大卡车突然滑出路面,歪到一旁,撞上路边一个农民烤烟的石头房子。卡车顶篷和铁架都刮坏了,所幸人和物品都还安全。
叶宜楠吓惨了。待她缓过神来,看见先前手抓的车帮处,木头都被打掉了一层,更是极其后怕。
若不是傅潮声,她的这双手肯定完了,那么军旅、医学、整个人生又将会是什么样子?
傅潮声对此全然不察,问她没事,便不顾他自己扭伤的肩膀,忙着帮吓得不轻的小司机拦车,把这破卡车拖出来。
叶宜楠从此认定,自己的一双手是傅潮声给予的,她一定要倍加珍惜爱护它们。更重要的,通过这件事,叶宜楠心中的少女情怀像灶中的柴草,一经点燃,便化作轻烟欢畅地冲出屋外,飘向天空山野之中。
于是,那次艰苦繁忙的救灾行动成了她激情绽放的初恋之旅。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傅潮声培训班结束,即将奔赴云南。
那个星期天,叶宜楠约他陪自己去市里买东西。那是他们自医疗队一别后的头一次见面。傅潮声不想上街,也不想和叶宜楠来往。不过叶宜楠自有她的办法,她说她认识市图书馆的一个老头儿,已经说好了可以查书看书直至——借书!
这种诱惑在那个极为严重的书荒书禁时代,对傅潮声来说太难以抗拒了。他进而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除了可以看到书,还有一种政治上的探险或历险成分,好比是一种叛逆,一种堕落,一种赌博或拼搏。
“这是交换条件吗?”已经动了心的傅潮声仍旧这么问了一声。
这句话让叶宜楠难受了很久,甚至永久。不过当时尚能够一笑了之。在以后的伴行岁月里,叶宜楠常说,傅潮声最先是受到“图书馆老头”——实则是叶宜楠父亲的吸引,或者更直接地说是受到图书的吸引,然后才“交换”成她的。
于是傅潮声请了假,和她去了市中区。
那一次叶宜楠的许诺并未完全兑现,“图书馆老头”并未让他们进图书馆,而是在图书馆公共汽车站不远处的大榕树下等着他们,悄悄地给了傅潮声几册《鲁迅全集》。待他俩走出多远了,老头又叫住他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青灰色花纹封面的《汉魏六朝诗选》,直接塞进傅潮声的军用挎包中。
即使如此,傅潮声已经很感激很兴奋了。他尽心尽职地陪着叶宜楠东转西转,不知她要买什么。挤公共汽车比打群架还难,他俩又穿着军装,只得一路步行。后来,在一家儿童用品商店,叶宜楠买了5瓶上海出的花露水,原来她是要让傅潮声带着去云南,据说能防蚊叮虫咬。当时傅潮声可能还不能充分体会此液体之伟大意义,后来到了连里,可让那兵们抹美了。
从城里返回学校要到沙坪坝转车,公共汽车20分钟一趟,还不一定准时。那时天偏偏下起了雨点子。傅潮声一看叶宜楠的手表,等车赶不上收假了,这里离学校还有三公里,就要先跑回去。叶宜楠也不愿等车,和他一起跑。没跑多远,傅潮声忽然转过身,撕下了叶宜楠的两只领章。
“你干什么?”她不解地问。
“领章淋湿了要缩水、要褪色,你戴着就没那么好看了。”傅潮声在雨里说。
“那你怎么办?”
“我连穿都不能穿,回去还得穿它点名呢。”傅潮声脱下斜纹布上衣,卷了卷塞进军帽里,然后一同塞进挎包,并把挎包抱在胸前。
两人一前一后,在雨中奔跑,雨地里奔跑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没说话,傅潮声挎包中的花露水瓶子碰击着,伴着步伐“咔哒咔哒”响,挺有节奏,挺好听。
要到学校前有一个大上坡,路特别滑,在那一段傅潮声是伸出手拉了叶宜楠的。
那时的拉手可是有重大意义的事了。
那时的傅潮声心有多细、又多会照顾人、关心人哪!
叶宜楠的小箱中收藏的第三种物件就是帽徽和领章,从1965年以来的都有。傅潮声既然如此爱惜它们,叶宜楠就要收藏它们。而现在,为了傅潮声,她就要永远地提前和军徽告别了。
她相信与她的收藏相关的故事,傅潮声是全不记得了。难道能够想像,傅潮声会用一个抽屉存放着花露水的瓶子吗?他从不珍惜那些得到的东西,而两眼关注的都是外面的世界:前方的追求、后面的追赶、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泥坑。
叶宜楠将小箱放好。
她冒出个念头,就是那里面锁着的是傅潮声二十多年来仅存的温存。
这些年来,傅潮声大大减少了对家庭和叶宜楠本人的感情灌溉,特别是当她面临孩子离开、又遭受更年期困扰的艰难时刻。
回顾二十六年的婚姻生活,只有在两地分居的两段日子里,也就是刚刚结婚、傅潮声仍在云南的时期和他刚去美国的两年间,反倒是他们最为幸福和温暖的。那是傅潮声生活环境最差的时候,同时是他们通过书信往来,尽情倾诉柔情蜜意、理想志向的感情上阳光灿烂的日子。他们之间最为温柔亲昵的感受,都是那时候通过文字表达的。比较起来,发明文字的人比发明语言的人更伟大。文字可以记载下说不清楚和说不出口的感情,而且,它更切实、更久远。
当终于能够相守在一起了以后,傅潮声的那些热情像风中的残雪,要么融化掉了,要么蒙上了轻尘。越到后来,连那可怜的雪痕似乎也少得可怜,绝难见到像原来在信中那样,细致入微地关心体贴她内心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