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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而作为妻子,叶宜楠又恰恰是一个浪漫、软弱又有些倔强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又无论如何不会主动要求她应得的温存。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傅潮声的热情总是那么充沛地外溢。对外人他体谅这个,理解那个,连家中的阿姨都能关心到,更不要说对研究所的江之湄这样的女孩子了。

那些庸俗的闲言碎语,虽伤害不了叶宜楠,却让她担心会损害他的事业和人品。

当然,叶宜楠并不是感情上的乞者,爱情也需要迎战,她试图为他们的感情做更多的付出,不遗余力地培养孩子、费尽心思建设这个家庭,想方设法让傅潮声过得舒适,可以说没让他为家里操一点心。大到添置什么样的电器、怎样安排存款,小到水龙头跑水、修油烟机换灯泡,包括为她所讨厌的鸟购买食品,全都由她一人干完了。虽然常常叫苦,但从本质上说,也带来家庭的真实感。

然而,情况变化往往在不期之中。

傅潮声有些猝不及防地当上副校长之后,他那学者式的脑袋仿佛立刻被二度开发了,从一个一心谋划科研大事的科学家,顷刻变成了亲躬巨细的国家总理式人物。对工作如此便罢了,余波又衍射到家中,像服务于校长那样安排家务,他通过研究所莫主任物色了日间工作的保姆——因为考虑到叶宜楠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住,衣食住行均指使保姆管理得井井有条,并时时为自己天赋的行政才能塑造出的好丈夫形象而得意。

叶宜楠感到,这是认识傅潮声以来他的第二次突变。

头一次是从云南回来,晒得黝黑的他,一下子从一个任性的大男孩变成沉稳刚毅的汉子。而这一次,又从一个专注事业的学者,变回周到细致的大男孩身份了。

叶宜楠很少有机会为家务琐事喊累了,很少有由头向傅潮声抱怨和表功了,同时她绝望地发现,多年的忙碌只不过是从事了保姆的工作。

他们在性的交流方面不知不觉地荒疏下来,工作上的喜怒哀乐和拉家常似的闲聊,也不断遭遇冷落。譬如以往夜色阑珊时,两人斜靠在床上分析和调侃老爷子的心态,便是兴致勃勃。而如今傅潮声努力追求高级领导干部高尚大度的思想境界和宽容理解的精神修养,再不愿评说老爷子的是非成败。傅潮声已经修炼成雌雄同体的简单生物,似乎仅凭独自一人,便可完成所有的生活内涵。他对叶宜楠的感情呵护,由激情式的转为责任式的,这更让叶宜楠浑然找不准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的价值。她的职业和工作是为那些自认为不够美的人完成审美追求,她自己便也成为唯美主义者,但面对自己的生活,她却找不到完美的良药良策。

当她那很不容易地表达出来的含蓄柔情,未得到体察和承认的时候,再要使一听打开的可乐重新充满气泡就越来越难了。到后来她多少出现了精神上的强迫症状,每当傅潮声在办公室加班,她很难控制大脑去相信他是在忙工作,而不是在故意逃避家庭生活。她常常在夜晚到傅潮声办公楼远处的一片梅花林中走来走去;或者是傅潮声告诉她要晚回来,让她先睡,她再晚也坚持等着,在他回来后她一边假寐,一边倾听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时候,她的脑子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对傅潮声的荒唐猜想和对自己的懊恼。

幸好傅潮声在这方面是个粗心的人,而叶宜楠又总能做得周到小心,要不然这让他知道,那不是更没意思了。

服用那类似于毒品的东西会使她短暂地好过一些,但她也知道,那是饮鸩止渴。 第七章

1

这是平平常常的早晨,平平常常的雾蒙蒙的天气,平平常常的匆匆上班的人流。傅潮声的车停在校门口,他临时决定去参加军事医学城招标会,正在等着一同前往的林副校长。

他坐在车里,打开些许车窗,看着这大学的早景。

在这里,可以看到月收入数千元的老教授,节俭到每天穿着下发的绿色作训服上班;可以看到教员们边走路边争论,甚至从公文包中掏出资料作证,到了驻足一辩的程度;可以看到年轻女干部因为贪睡起晚,边走边一吸一吸地吃着酸辣粉儿,即本地话讲的“吸粉儿”;可以看到小伙子驾驶着高大威猛的YAMAHA250摩托,搭载着长发飘舞的女伴轰然穿过车流,惊出路人一身冷汗;可以看到远郊来的患者被人搀扶着,疲倦而焦急地沿路等候上次接诊的医生,以求复诊或再度收住院;可以看到若无其事的医媒子在求医的人群中窜来走去,而不远处的医院保安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

勤劳与罪孽、费脑子与混日子、创造幸福与追求健康,每天的早晨都在这里醒来了、活跃了。

一个六七岁的大眼睛女孩,忽然出现在傅潮声视野中,兜售小竹背篓中的红掌。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时而眼巴巴地望着你,时而四处侦察有无城管队员的踪影,那种眼神具有难以抗拒的压力和牵引力。

小女孩走过车前时,不经意地向傅潮声瞄了一眼,本无胆量打扰坐轿车的“大官儿”,倒是傅潮声将车窗放到底,点了点头。那小女孩便跑过来,头也仅有车窗高。

“两元钱一支。”小女孩说,一双大眼新奇地望着车内。

“哪值两元钱?”司机逗她。

“这是转基因的。”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

这花也有转基因的了?傅潮声暗暗称奇,“我就是搞转基因的,能不能送给我一支?”他笑着问。

小女孩没想到遇见这种问题,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也许她看出来,这是对她的“考验”。

傅潮声递出5块钱,一红一绿,挑了两支,递给了驾驶员。

那支淡绿色的很独特,那应该不叫红掌了。但一时想不出称作什么,绿红掌?绿掌?彩掌?同样的花卉,一经基因技术的魔法,色泽变了,称呼也没了。

车的另一边传来吵嚷声,竟是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张主任在训人。一个年轻医生在一旁埋着头,身边是两个农民打扮的男女。听张主任很高的恼火声音,大概是值班的医生得了点好处,将另一个病人收住院,而没有收从农村来的一个。

“你把他带去收了,没床就睡你的值班床!”张主任吼着,“告诉你,离头三尺有神明!”

这时林副校长的雪佛莱越野车过来了,与傅潮声的车停了个并排。

“不知道校长也要去啊,等久啦?”林副校长边说边要下车。

傅潮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来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公路。

招标是由军区驻雩代供基地主持下进行的。

此次招标的范围,包括江山军医大学军事医学城的房屋建筑、附属设施,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内外装修、设备安装——不包括专用实验室仪器设备——等项目。

从提出这一想法、可行性调研、需求论证、发展方向研究与确定,到报批项目、反复跑面积、四处筹集资金、选址和拆迁、遴选国内的、国际的及港台著名设计单位进行多套方案设计,再到国内有形建筑市场公开招标、资格预审、编制发放招标文件、组织研制标底,特别是从观念和具体操作中对上求得认可、对下求得认同,这一揽子一直都在艰苦努力、至今尚未取得圆满的复杂工作,可以说是千辛万苦、每一环节都未轻松过。但是不管怎样,走到招标会这一步,总算取得阶段性的胜利。如同万里长征渡过湘江、召开遵义会议,今后的任务不再是内部纷争、强敌压境,而主要是面对险恶自然条件的考验了。

因而此时的傅潮声,可以说在这件事上抱有初胜的乐观。

按照校党委的分工,这项工作由林副校长主抓,这类招标会校长可以不参加,由林副校长代表学校到场也就够了。否则不仅林副校长会有想法,觉得有不信任的因素,群众可能也会误解他过于关心招标的事,从而猜测会不会动机不纯。但傅潮声还是坚持到场了。他以前从未参加过类似活动,既有几分好奇,又担心会议能否顺利进行,干系如此重大,可不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流标、推延情况。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他希望参与这一费尽心血的重大工程的每一重要环节,以珍藏在记忆之中,长久保留这一份艰辛和喜悦。

代供基地保密室的保密员将一个黑色密码箱提到台上。

负责营建的代供基地的一位处长拿出钥匙开箱,9份投标文件袋便展现出来,经公证人员和自愿上台的投标代表共同确认密封完好。然后,由那个处长当众拆封,逐一宣读投标人名称、投标价格和投标文件的其它主要内容。

会场安静了,原先松松垮垮的气氛也因之而紧张起来。宣读人的本地口音较重,有人便移到前面座位来。实际上整个会场的音响是环形布置的,哪里都是一样清楚。

作为嘉宾坐在台上的傅潮声,目光不时扫过台下那些建筑商或企业代表。

江山军医大学军事医学城的建筑招标,即便在雩都这样的大都市中也是十分令人瞩目的,先后有本市和外地的数十家建筑工程公司前来洽谈和报名,最后才择优确定了九家参加投标。这种热闹场面一是和当前国内建筑行业不景气、市场竞争激烈有关;二也是建筑商们看中部队信誉好、医科大学资金保障力度大,很少有后顾之忧。

由于竞争强,管理行为中又有不规范的地方,所以与场内这种堂皇氛围相比,桌面下的种种“活动”、“交流”,曾经也是花样百出。

傅潮声不直接分管,且与社会上的交往不多,但是找上门来的依然不少。一度电话、条子不断,有介绍关系的,有约着吃饭喝茶的,有千方百计要登门拜访的,不一而足。

就连从不给他找麻烦的林岫峰,也抹不开情面给介绍了一家。在办公室见了面,听他们谈了情况,又带去见了校务部长,还不算完,非想到家里坐坐。

傅潮声是轻易不让这种情况登家门的。被拒绝后,那老总还是找了一个医院的副院长陪着上门来了,说了一大堆在合同的基础上,适当下压方案报价降低利润的话,反复暗示成事之后一定要重重感谢,临走时留下了点小礼物。想到拉拉扯扯的不好,就勉强收下了。打开了看,除了小礼物之外,有一盒成沓的人民币,傅潮声还并不清楚是多少钱,估计应该有个上十万吧,心里顿时愤怒起来。其他资质更高的公司可以比他们少四五百万,也依然会有赚头,他们向学校狠咬了一口,再吐出点肉渣打发学校的某些领导,而学校要去多挣四五百万又谈何容易!这不成了自己赚的钱请别人来盘剥么。傅潮声当即打电话,让那个副院长来把东西拿回去,但那副院长怎么说也不敢再来。傅潮声就找个没用过的一次性垃圾袋子,把全部东西都给装了进去,连留下的名片也掷进去,让驾驶员送走了。后来与林岫峰通电话时,他如实地描述了那一幕丑剧,算是对老林有个交代。

傅潮声知道,公司老板们这一套拿手好戏,同样会在其他主管领导那里上演。照这样下去,我们的管理机制和公正信度岂不是要被糖衣炮弹打得伤痕累累、陷于瘫痪?

人情世故,风气不古,也不是仅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才如此。不说远了,清朝的《红楼梦》中,光是人名就好比是一部腐败史:嫌贫爱富的岳父叫封肃(风俗),借联姻攀高的暴发户名叫傅试(附势),被富豪欺凌的是英莲(应怜),为豪强殴死的是冯渊(逢冤)。贾府中银库房总领吴新登(无星戥)管钱管出破产,仓上头目戴良终去贷粮,买办钱华专会花钱,清客詹光专会沾光。更有“‘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的建造省亲别墅一事——那也算是建筑招标吧,三万二万银子的项目交由单聘仁(善骗人)、卜固修(不顾羞)、赵天梁(兆天凉)、赵天栋(兆天冻)去办,即使是名门旺族,又安有不败之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真希望在社会交往中,大家都保有并尊重每个人的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风度和尊严,别让群众在背后指脊梁骨,也别因为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连累他人蒙受不白之辱。

傅潮声曾和林副校长商量过此类问题的防范办法。近年来,林副校长曾上交近百万的说情款项。老林有意思,送钱的来者不拒,还让财务部门补送“捐赠”收条,这些人已为学校“捐赠”了两栋单身干部楼。虽说如此,老林对这种风气也非常不满。

在军事医学城项目启动之前,党委定了三条措施。一是与建筑方签署廉政协议。凡通过各种方式私自给个人好处费者,一经查实,即从学校给公司的付费中扣出十倍罚款,并给举报者重奖。二是建立企业信誉制度。凡有行贿行为的公司,十年之内不合作。追踪近年来在学校范围内施工的工程质量,如有质量问题即一票否决。对于那些希望与学校建立良好关系的建筑公司,可公开向建筑项目提供赞助款,作为遴选公司的友好条件,以替代向个人拉关系找门路的行为。三是借鉴学术评估办法,建立起一套工程评审试行方案,如专家库随机评审法、双盲评议法、函审法等等。

这样一来,在规矩上堵塞了从预审到验收中许多环节的漏洞,而招标会则成为整个程序中非常关键的一个步骤。

这时,开始宣读雩都二建的投标计划了。

二建是市委康书记给学校推荐过的国家二级企业,被评为一级专业承包企业资质,具有丰富的当地施工经验。傅潮声专门去看过该公司修建和在建的市政府办公大楼、市体育馆等项目,给他的印象是管理规范,硬件基础比较雄厚。据介绍,他们完成过 38层房屋建筑和深度超过20米的软地基、江岸地基处理,一级资质项目经理10余人,专用施工设备及相应运输、检测设备30余台。企业经理是建工大学正规毕业的高级工程师,曾很认真地向傅潮声表示,一旦选中他们,会将军事医学城当作政治任务和国防工程来完成好。

傅潮声听取过二建对整个建设的设想及建议汇报,当时在场的还有校务部领导及代供基地营房处的专家,他们觉得二建提出的建议如江畔地基防渗特殊处理技术,受滨江微观气候影响的朝向选择,立足三峡库区蓄水后的方位设计等,是很有专业远见的。甚至一位年轻的项目经理还谈了谈军事项目建筑设计中,防范未来战争、防范高技术侦察和战术打击的考虑,使傅潮声对这家公司的负责态度颇有好感,因此他对这份标书格外关注。

对于建筑,傅潮声是完全的门外汉,但他也能分析出些小小的门道。他发现他们在整体报价不变的情况下,施工前期报价偏高,施工后期报价压低,这是企业提前回收资金,节约贷款利息的精明;对钢筋混凝土、砖墙、粉刷等常见项目定位低,对防爆抗震处理定位高,既发挥了本地大企业熟悉市场的进价优势,又体现出在特殊要求方面较高的安全标准;对学校提供的简单明确的工程部分单价偏低,对需要下一步安装大型实验设备的建筑单价较高,这也算是使用不平衡报价技巧。

二建投标书宣读后,台下便有赞叹声。他们当中的一些人都是建筑市场上的老对手,也是老朋友了,对彼此的竞争绝招更能看出门道。有的暗中表示对他们老辣的佩服,有的悄声探讨他们某项策略是否合理,以至于下一家的标书开始宣读时,大家都没有过多注意。

“前面二建那个公司的报价不是最低的吧?”傅潮声忍不住问身边的林副校长。

“不是,前面比他低的有两家。”林副校长听出傅潮声对这一行当不甚了解,就解释说,“目前评标并不选用最低标价作为决标条件。因为以往的经验表明,标价低的工程往往会造成企业亏损而被迫中途停工,或施工中偷工减料出现质量隐患,或二次发包给不具经验能力的包工队,最后很难处理。这也有当前市场和工程承包制不尽完善的因素。基地使用的是接近标底的综合评估法。”

渐渐地,大家发现最后这家富丽建筑公司更是迭出杀招。他们在钢筋、铁件、水泥、钢管几项主要工料上,均选择优品甚至有个别的超出招标要求,而在法定利润、定额人工费、技术装备费和管理费方面,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税金也相应成为最低的。基地方面代表招标领导小组对这一情况提出质疑,富丽公司的代表称,他们是转行进入雩都建筑市场不久的企业,信誉和创牌至关重要。且近期承建的6项大的工程均面临完工,有一个技术实力闲置期,他们愿意低利润算标,既可为军队搞出高品质工程、创出品牌,又能避免公司无项目运转时维持费用的支出。

投标商们交头接耳,不相信他们的理由,但是在市场规则中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招标主持者和公证人员逐一检查标书,确认合法有效后,经领导小组同意,当众宣布标底。

这成为最为令人紧张和引人注目的一刻,不论那些见过世面的大腹便便的老总,或是散漫惯了的抽烟聊天的经理们,还是个别公司带来的西服革履的法律顾问,都伸长脖子或手持记录本等待着,连那些忙着倒水的女服务员也站到一侧倾听。

标底宣布出来,全场一时都沉默了,人们把目光均投向富丽的人。

他们的投标报价在前4位都是与标底完全一致,第5位所差无几。也就是说,上亿元的工程,这两者只相差十几万元。而二建等几家均有数额不等的较大差距。

富丽的代表和经理也愣了一下,继而高兴地鼓起掌来。不过只拍了几下,见周围气氛不对,便停了下来。

“我有一个问题。”二建的一位年轻女士站了起来,“我是专门等在投票时限的最后一刻递交标书的,办完交接手续后已过了投标截止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公司应是最后一个投标单位,为什么还有公司在我们后面?”

二建的招标负责人倒是很有涵养,示意她不必再讲,坐下算了。

另有一家的经理大声质问,为什么富丽的报价与标底出奇地一致?这种情况是否正常,如何解释?

还有的在下边七嘴八舌地吼道:是不是富丽有部队办公司的背景,有高层做“臂膀子”,你们早都内定了?那么把我们这一帮公司拉来当幌子有什么意思?害得我们调研、踏勘、预算、编制文件、预交保金,忙了一两个月,不是耍人是什么!以后谁还相信你们?

基地那位处长忙招呼大家安静下来,说他可以回答那位女士的问题。富丽公司在截止期后送交文件有不可抗拒的意外因素,事先电话告之,并经医大方面同意了的。下面由评标委员会评标,预计半个小时后宣布结果。

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

傅潮声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巧合”惊呆了。

他事先并不知道标底,尽管标底是学校营房处组织制订的。从现实结果看,特别是会场群情激愤的样子来看,显然有较大的漏标可能性。一般来说,建筑公司和招标单位是某种供求关系,他们不愿得罪招标单位,以免使今后的合作受影响,除非他们感到明显的不公。如果这里面有名堂的话,不仅工程质量得不到保证,监督机制难以正常实施,以前做的大量制度约束尽都付诸东流,而且学校的信誉、公正度都将受到不良影响。

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如何处理。他看了看林副校长:“就这么定了?”

“要看评标委员会的决定。”

评标委员会按规定由组织招标的基地、学校、行业协会专家、建筑学院的投标和经济方面专家等7人组成,学校只有校务部分管营房的副部长这么一位评标委员会代表,傅、林两位均无法参加评标会议。

“我去向我们的副部长说说,他在评标委员会里,具有比较大的发言权。但是刚才我和他分析了一下,从法律上看不出那个公司有什么违规操作,我们很难推翻这个评标结果。标底保密的事回去后彻查一下。事实上这个标底基地也是知道的,也就是说即便有问题,也并不一定是我们出了问题。”林副校长补充说。

傅潮声心里明白了。他极为不快,站起身来。

林副校长对他说先到休息室坐坐,可是发现他在目示他的司机出去,忙低声说:“校长,你现在走的话,基地方面会很难办的,这个场面会更难下台。有问题下来还可以……”

傅潮声头也没回,大步走开,不过他没从正门走,而是向台旁的侧门走去。

傅潮声知道,就这么愤然扬长而去,势必招致基地这一兄弟单位领导的不满,而且他与林副校长几年来一直维系着的,至少是表面上互相尊重友善的关系可能也会破裂了,并会对今后的工作与共事带来很大的负面效应。

本来都是工作上的事,这么做有必要么?

但是他完全暴怒了,下决心非要搞个清清楚楚、公公正正不可,管它什么关系不关系,行规不行规的!研制十年规划、调整学校业务建设发展方向;召开“‘反恐’会议”、拓展新的发展领域;兴建军事医学城作为推进包括“基因之剑”在内的一批新概念科研项目的条件保证,是傅潮声当前狠抓现代军事医学观念发展变化的“三大战役”。规划遇到各种意见还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而“‘反恐’会议”的延期非自己所能左右,唯有军事医学城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的事,在这方面绝不允许出任何差错和问题。

这一仗再打不好,就是满盘皆输的结局了。

他没有一点退路,也不想再退了。

傅潮声的车驶出基地大院,耳畔响起来时无意中听见张主任说的一句“离头三尺有神明”,立刻冷笑一声。

他侧眼看到基地领导赶出来似乎要送他,并没让停车。林副校长也紧跟在后头匆匆出来,见傅潮声已离开,便和他们简单挥挥手,随即也上车走了。

2

“C日”。

这是只有梁锷才懂的代号,意思是正式实验的前一天。从海湾战争美军作战日志上借来的,原意是指部署展开日。

梁锷来到实验场,只有一个实验员带着两个临时工在安装设备。这些临时工大概要算是中国军队中的特殊成员,有点像“三大战役”时部队需要的支前民工一样。淮海战役是支前民工用小车推出来的,那么他们这只实验小车的轮子,也或多或少是靠临时工推动起来的。因为编制越减越少,所里的实验任务越来越重、越来越大型化,只有从周围农村或城市下岗人员中招聘临时工,稍加训练,协助工作。

“我军的高科技实验,能让一两个村儿的人都知道,还谈什么保密?!”梁锷想。校内曾有个别求知欲强的家伙,针对傅潮声的项目向他打听这打听那,要是知道这个窍门儿,买两斤花生仁儿,找齐那七八个临时工一摆“龙门阵”,恐怕什么样的秘密也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所谓的实验场,更是十足的因陋就简。

他们这组是研究高功率电磁DE波对基因影响作用的。梁锷参观过美军的同类机构,宽大、气派,屏蔽墙上的方尖块吸波材料排得整整齐齐,兼有吸音阻燃功能。空中有行车,随意吊装各种重量和大小的实验器材。地下是用钢板隔开的全自动控制室,多角度摄像头监控、智能化机械手。就是在里边站一站,也会有一种自信的感觉。

而研究所开展这项工作时间不长,经费更是捉襟见肘,原来盖的大楼又挤不出这么大面积,何况傅潮声为了保密,还不愿将这个实验室盖在人多的地方。为了尽早上马,他从校务部腾出一间军需库房,大半改装成屏蔽室,隔了一小间作为实验准备室,所以水电通讯什么的样样都不齐全。上个厕所,都要去百米开外,来这里做实验戏称为“禁腹泻实验”,因而这个库房被称为“摩托罗拉(莫脱了拉)实验室”及“西门子(按发音SIEMENS直译为‘塞门死’)实验室”。所以,大家对迟迟不动的新大楼望眼欲穿。

转了一圈,没看见游峡克的影子。梁锷走出来给他打手机,这小子竟然还在宿舍睡觉呢。

“我以为你被我上次那一拳打得做不了实验了呢。”游峡克得意洋洋地说,“行,五分钟后到。”

“到不了你就是孙子!”梁锷边关手机边骂。经他这么一说,眼睛缝合的伤口处真在隐隐作痛。“不就是为了个女人么!唉!”他坐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把手机掷在面前。边点烟,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又想起了什么,侧着头叫来个临时工,给他五块钱,“去买几个包子,最好馅儿是臭的那种。”

游峡克是名副其实的复合型人才,工程硕士毕业,被傅潮声选中,引进到军医大学读医学第二硕士,作为傅潮声医工联合发展的尝试。然后又读生物工程博士,并由两校联合授予博士学位。

在研究所读学位那会儿,他和梁锷曾是穿一条裤子嫌肥的哥们儿。有个民间说法儿,军医大美女如云,科工院光棍成群。是因为医大女干部多,科工院女干部少、与社会接触又少,找对象难的缘故。更有好事者,将“科工院”改称“窠公院”。那些适婚者朝医大这边寻求发展机会的比比皆是。他这一来,一表人才,又岁数不小了,傅潮声就为他和江之湄牵线搭桥,速配成功。

而梁锷呢,已经在和老婆悄悄地打着离婚战了,显然他早已对江之湄垂涎三尺。

梁锷结婚不久的妻子是非常典型的雩都女孩,看似细嫩娇小,管理丈夫的手段却强硬老到。

她本是市里一位领导的女儿,又在市党校教政治学,有着先天和职业双重的管理修养。略施五条小技,即将梁锷牢牢控制在掌心当中:一是与梁锷挑明离婚休想;二是向傅潮声汇报梁锷不健康的思想苗头;三是找到江之湄“戒勉”谈话——江之湄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当即把梁锷恨一个跟头;四是给游峡克打了个匿名电话,指出“第三者”的威胁来自何方;五是将梁锷比较肉麻的电脑日记编辑若干条,经“真士隐”处理后,以“贾语村”的名义发到医大网站上,使前面找的几位都吃了一惊。齐抓共管,终于使梁锷重回她的石榴裙下,婚姻生活质量起码仍可保证75分至85分。

这一番折腾的真正受害者,是江之湄和游峡克。

感情上发生这一连串纠葛以后,游峡克工作上再也无法和伙伴们默契如初了,他可不是那种一切感情往事都能随风而去的男人。在所里工作更是说不尽的别扭,特别是到后来,他与江之湄发展到离婚的地步。游峡克干脆又回到科工院原来的教研室,被同事讥为“四年一觉雩州梦,陪了夫人又折兵”。

但是,研究所凡是遇到必须科工院参与的实验研究,还是要随时把他召来。当然,那属于两校合作。

五分钟后,梁锷突然听到了发狂一样的马达声。一辆绿色“切诺基”横冲直撞、烟尘四起,轰然急刹在他面前。

游峡克从车上跳下,他穿着adidas篮球背心,嘴上残留着牙膏沫,裤子还没系好,一只手提着,关了车门才腾出另一只手扎腰带。然后开门从后座拽出上衣,“科工院的绝对比军医大的守时。”他还是那么趾高气扬。

梁锷给他介绍这一次的实验设计,带他察看了实验流程,两人到控制台前坐下。 游峡克上次拳击中把梁锷打得不轻,心里有些挂不住。吃着梁锷让人买来的肉包子,又找他要水喝。

梁锷白了他一眼,屁股没抬,从旁边摆着的几瓶矿泉水中用脚一勾,一瓶飞向空中。

游峡克抬手接住,“好脚法,可惜没去练泰拳。”他吃饱喝足,故意用他老爹——武夫味儿十足的南下干部——讲话那种浓浓的山东腔说:“俺看还是不行啊!恐怕和上次一样,还得玩儿完。”

他顿了顿,看着梁锷正等他的下文。“这还不是傅-莫理论那一套。没啥新意,没啥突破,所以呢就没啥胜算。”

梁锷翻了翻白眼儿,简直对他无语。

游峡克就是这么个东西,看似吊儿郎当,暗藏聪明智慧,所以常常莫测其机锋何在。

他们要做的实验就是由傅潮声、莫行健一手策划创建,深藏不露的“基因之剑”研究的核心部分。

这一项目的腹稿过程且不论,就是从“单兵作战”式的实验,到目前四个大型现代化实验室多向展开,已近十年之久。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虽说取得很大进展,小成果、副产品层出不穷,但是始终没有取得关键性的突破。

不知傅、莫二人怎么想的,反正梁锷也是不止一次地动摇过怀疑过。他甚至觉得这个整体思路完全就是理想化的东西,少学者的缜密,多诗人的浪漫,就像乌托邦一样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不过,想可以这样想,工作却不能不干。为理想而奋斗不一定非要看到、摸到、踩到理想,只要朝那个大致方向行进就有意义。我们都在为共产主义而奋斗,可有谁会有不过上共产主义生活就誓不罢休的决心?梁锷的两只脚牢牢站在现实的土地上,因而他的实验风格就必须是步步为营、小步多跑,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浮而不实的东西。游峡克这点恰恰相反,梁锷非常清楚他们之间可以互补的长短所在,因而他常常希望适量要一点游峡克的激情,当作作料调一调味道。

梁锷不做声,游峡克就憋不住气了。接着说道:“主要是电容器串少了,机器功率小,辐射剂量不足啊。”

“废话!”梁锷有些不悦,姓游的常常太油了,这不是在逗着人玩儿么,“只有这样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俺那儿有大的呀!”

“你那儿能摆下这么大的场子吗?”

“嘿,俺们把它搬过来不就完了?”

“你们主任舍得?”

“向莫主任报告呀。”

“莫主任出国开会了。”

“啥呀?莫主任不在,那么说你这个玩意儿是未经审批的非法项目喽?”

“我就是专门选这个机会做实验,我就不能当家做主一回?”

“恐怕不能。要做主也是我做主,你这叫作乱。不用说,傅校长也不知道你要犯上作乱了?”

“得,别提傅潮声,提了我就来气。他好久没管实验的事了,前些天还让莫主任告诉我们,现在江之湄失踪的原因不明,大的实验先不要做了。莫名其妙不?处理江之湄失踪的事就尽显疲软乏力,我们的人在他美国找不着了,本该由政府出面提出严正交涉并抗议么,这倒好,连在咱地盘上的实验也不敢做了!咱们偷谁了?抢谁了?流氓谁了?干吗要躲躲闪闪?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偏做,还要大干快上,做出点样子刺激刺激他。”

“别操蛋了!”

游峡克露出轻蔑的神情。一半是轻蔑梁锷的自以为是,一半是轻蔑梁锷竟

然瞧不起傅潮声,还有一点点的轻蔑是他自己留给傅潮声的。

一般情况下,游峡克绝不谈论傅潮声,从人们广泛议论他与江之湄的婚姻破裂,可能和傅潮声有关以前就是这样。有些人就会利用贬低领导来抬高自己,国家总理该怎样做啦、卫生部长不怎么行啦……评说的官儿越大越提劲。对谁说三道四都行,对傅潮声可不行。他也不会相信在工作上感情上,傅潮声对他不够意思的任何传言,尽管传言和现实依然时时交错着折磨他。他对傅潮声有股浓浓的怨气,但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他,傅潮声是仅供他内心深处个人批判使用的。

他和傅潮声之间有着很深的感情,很深的了解。实际上,游峡克就是傅潮声为了他的事业而定做的。傅潮声知道单凭医学完不成他的超凡设想,单凭理工就更不可能,所以遴选并创造了游峡克这样一位特殊人才。

这也不是傅潮声的天才发明,当今社会许多重大科学发现,往往是在学科交叉的生长点上出现的,而不是按照常规计划,在可预见结果的情况下,进行实验和逻辑推理能够得到的。20 世纪最富创新力的相对论、量子力学、基因双螺旋结构的发现,均大胆突破了传统观念,其中基因双螺旋结构的成就,并未出现在战后世界科技中心和基因研究实力雄厚的美国,而是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什这一老牌物理学实验室;摘取这一生物和医学诺贝尔奖(1962年)桂冠的不是资深望重的生命科学家,而是一位25岁的物理学者克里克·沃森。

游峡克对傅潮声的大业举足轻重,是他的命根子。如果傅潮声在锻铸“基因之剑”,那么游峡克就负责剑锷、剑锋。从傅潮声着手培养游峡克,到他正式提出并着手研究“基因之剑”,其间几近十年,所以游峡克与傅潮声的情谊不是那么轻易可破的。游峡克取得这种特殊地位是付出巨大代价的,人不是金属,做角钢不行可以做槽钢,做圆钢不行可以做方钢,做工字钢不行可以做丁字钢。人的寿命不允许知识结构的随意重塑。如今的游峡克,既放弃了做一个优秀工程师的可能,也不具备当一个好医生的条件,他心甘情愿地让傅潮声定型为铸剑的专用模具。在这里他是宝贝,出了这里他可能就是废料垃圾。不是技术废料,而是理想,召唤不再的精神废料。他对傅潮声以身相许,而傅潮声不惜耗费十年来藏而不露地筹划准备一番大事,这种人物又怎么会没有强悍的吸引力、凝聚力呢?

不过在实际工作上,游峡克感觉并不顺利。他如同一枚跃跃欲试的棋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恨不能立即、不停顿地走出去拼杀,而傅潮声总是储备他、充实他,却较少由他放开膀子大干,说起来便是要全盘考虑,瞄准时机等等,不爽快,不放手。游峡克的工作内容不仅是“基因之剑”的技术难点,也是保密重点。似一步险棋,走早走晚都不行,对他日常管理也是极严的,有时到了苛刻程度,连周围的人都看不过去了,他总是被憋得难受。

按理说,没有傅、莫二人同意,他不应该参与梁锷自行开展的实验,但是梁锷敢于置傅潮声之禁令于不顾,找他搞实验,于是便让他暗中按捺不住地兴奋起来。

他已看出梁锷实验设计的闪光点和技术缺憾,而不足之处是有办法弥补的。从另一方面看,这一次实验成功的可能性比以往要大,若再加以改进完善的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到那时,亦是对傅潮声的苦心经营给予的一个惊喜,一个有力支持,一次刮目相看。

在实验条件不完备的情况下,他当即决定冒险搬出科工院的重要设备。

“我们晚上偷偷去搬,我们主任出差了不在家。我去把车后排座下了,用车搬。门卫敢查我的车?!”

“这倒是个好办法。”梁锷说。

“给你用一bǎi天。”

“一百天?要不了那么久。”

“一bǎi天,是一个白天,笨蛋。你先去把电源线拉好,要粗一点的,实验动物也牵过来,手术取样那些东西全拿来,流水作业。该测定的、包埋的、留样的、还有照相啦、固定标本啦,你要全都备好……”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梁锷打断他。

“什么故事?”

“一个夏天的夜晚,老爸让一个小男孩上床睡觉,自己去和孩儿他妈睡。小男孩一时睡不着,正好他看见蚊帐的一个破洞处有只萤火虫飞进飞出,十分有趣,就替它数着: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正念叨得起劲,他老爸在隔壁大喊了一声,你猜他喊什么?”

“喊什么?”

“他喊:你个小兔崽子闭嘴!老子还用你指挥?”

以淫巧的段子斗嘴,游峡克可不是梁锷的对手。他知道让梁锷占了某种便宜,却反应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虽发现极其恶毒,倒也为梁锷的狡诈所折服,未做还击,只报以朴素一笑。

G日,地面攻击发起日,也就是实验第一日。

主要任务是用设定功率的高能DE波,在一定距离照射实验动物。这项工作完成后,以后的事情就可以回研究所大楼,在实验室内进行了。

天气晴好,秋风阵阵吹来,梁锷的心情也不错。

科工院的高功率机组已于昨晚顺利运抵,

安装调试完毕。游峡克怕机器有什么闪失,还让他安排临时工睡在实验场守着。

第一轮实验,梁锷把他养得最壮、也是最喜欢的纯种狗“阿克”牵出来,“为了我们的成功,阿克,给我挺住。”他有几分不舍地把狗送进实验箱,装好各种探头。 H时,攻击发起时。

实验一开始,就显得非常顺利,脑电图减弱,好动性减退,心肺功能下降、神经混乱和活动能力的丧失,均如预期出现。

第二只狗瘦弱些,同样的剂量就产生了神经性痉挛。

每当进入实验,游峡克便会进入一种得意和兴奋的状态。

他从理工角度对医学实验有独到的感触,那既是人对天的合一,又是人与天的较量;既是生命的叛逆和觉醒,又是生命的皈依和重演。

人们用上天赋予的功能完善上天设定的结构,用上天留下的线索刺探上天埋藏的秘密,用上天制造的平衡更改上天制定的规律。你的实验也实验着你,你的揭示也揭示着你,你的改变也改变着你。你往往弄不清楚是在做研究还是在被研究,时而冒出像阿基米得发现浮力定律后,赤身裸体在大街上奔跑那种伟大的成就感,时而像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掌心一般,哀叹是在一条永不可尽知的迷宫中遭遇戏弄和蒙骗。

医学是人类发明的,而人类又永远受制于医学,特别是当医学实验进展到基因层次时,更会发现这样一种感觉:越知识、越肤浅;越成功、越沉重;越征服、越惶恐。基因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精灵,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人体的形状和功能,而这种决定可不是脑子发热一时想出的,是遵从亿万年天地造化的精心设计和自然规律,一开始就确定地按人的定位来进行的。

为什么你的手指头掏得了鼻子眼儿,却掏不进耳朵眼儿?那是因为从设计上你能自我管理一部分功能,而你的另一些精密器官是不能随便乱动的。

为什么你的眼睛只能在白天使用,而不能像猫头鹰那样适用于黑暗?那是为了避免人的贪婪,不顾自身的极限无休止地攫取自然。

为什么你的四肢细长无力?那是限制你在满足基本的生存要求后,别再像动物一样空劳体力,而应去开发得天独厚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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