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赌下一颗子弹》作者:郭继卫【完结】 > 赌下一颗子弹.txt

第六章.4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1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为什么你的探究能力现在开始能够触及你自身的基础结构了?那是人类到这早晚差不多应该成熟和理智了。

这时面对这样一种探索,你绝对会深刻体会到渺小与伟大、简单与复杂、存在与消亡、永恒与暂现的自然奥妙和哲学内涵。你会步入一个新的、超越自我的、充斥诱惑的境地……

忽然,游峡克从他那精神鸦片的享受中惊醒过来。在实验进行到第5只动物的时候,他发现操纵失灵,DE波停不下来了。

“怪事!”

他试图从电脑程序上找原因。这时那个实验员突然大叫:“屋顶上冒烟啦!”

一定是线路老化和负载过大,线缆烧化了装修材料,屏蔽用的方尖块燃烧了起来。

他们赶忙找来仅有的两个灭火器。可是喷出的CO2泡沫对屏蔽墙内层的火焰根本不起作用,火势迅速扩大。

梁锷对实验员大喊:“赶快出去打手机叫火警,让临时工搬出动物和仪器,我去断电源!”

“不能断电源,”游峡克告诫梁锷,“风机一停,发射管会烧掉的!”

游峡克把手缩进袖口,垫着衣袖拉开小门,就要往实验舱里钻,被梁锷一把拉住。

“里面有强波辐射,伙计!”梁锷喊道,顺势挡住去路。

游峡克一掌将梁锷推开。

“要去我去!”

梁锷转身抢在他前面,却被游峡克抬腿拦在门边。

“留着你的脑子。”游峡克猛然在梁锷头上拳击留下的伤口处打了一巴掌,趁他痛得大叫的瞬间,挤开梁锷,冲进实验舱。

看到游峡克顶着高能电磁辐射奔跑着,关了机器,梁锷急忙在外拉下电闸。

实验场一片黑暗,有毒的浓密烟雾伴着绿色火焰四下翻卷。最为贵重的主机组还在实验舱中间,而两个临时工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烧化的方尖块带着火舌一片片流淌而下,落在他们身上,顶棚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游峡克和实验员抬起一台主机往外走,但是照这个速度搬走一堆机器不知道要多久。他腾出一只手摸出车钥匙掷给梁锷,想说什么,却被烟呛住了。这时,外面有水枪喷过水来,他把实验员往外推:“叫他们先别开水枪,机器一泡就完了!”

梁锷开着吉普车,撞飞了库房后门,直接冲进实验室。

游峡克挥手,示意用车头把器材顶出去。因为装车已经来不及了,装满汽油的汽车也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梁锷放慢车速、摆正车头,对准那些铁家伙,推着它们蹭向门外。

游峡克发现屏蔽用的铜网钢框还挡在前面,器材碰到钢框势必拉倒整个框架,就跑过去抓住滚烫的框架,奋力举了起来。

器材推过来了,“闪开!”梁锷在车内叫了声。

游峡克知道,只要一松手,钢框就会重新落下,挡住机器的去路,于是一动不动,向车内的梁锷大吼了一声。

梁锷没有听清楚,结合口型,知道他吼的一定是英雄儿女王成的那句“向我开炮”,于是开足马力冲向前去。车前那堆器材一下子撞得游峡克双腿离地,趴在上面,钢框从他头上呼啸而过,打在引擎盖上,打碎了前窗玻璃。

梁锷本能地一低头,头顶和额头几处顷刻血流如注。

除手、臂、前胸烧烫伤之外,游峡克右腿胫骨线性骨折,脸颊一片深Ⅱ°烧伤。当然,还有情况不明的高能DE波辐射伤。梁锷伤势较轻,头皮上有几处开放性伤口。那位实验员并无大碍,门诊处理后就回家休息去了。

他们俩又像读研究生时一样,躺在一个天花板下了。

“我们主任出差回来,一定恨不得把我干脆烤熟,让他卷块薄饼吃掉算了。”游峡克看着高高挂起的打着石膏的腿,和赤裸着的身上一片片晶亮的水泡。

“恐怕还要多蘸酱、多放葱,餐后补服黄连素。”梁锷幸灾乐祸地说,并欣赏着游峡克只能发出笑的声音、不敢做出笑的动作的可怜相。又说:“他敢,你拼老命把那堆破铜烂铁搞出来,他该谢天谢地呢。不过说真的,撞你那一刻真是过瘾,那可比一记右直拳威力大多了。”

“操,你别逗我乐了,我一笑伤口疼得能疼出泪来。”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

痛中思痛,游峡克的心境复杂起来。

这个实验及“结果”,显然是费力不讨好、好心办坏事。毁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实验室不说,而且给傅潮声捅了大娄子,惹了大麻烦。

这个过错是很难弥补的。

他反省并恼恨自己,这是怎么啦?他和梁锷都是实验老手,怎么会闹出这种低档次的笑话?要是莫主任在,一定会避免,至少是有准备及时处置这种事故的。就是江之湄在,细心的她也会发现线路上可能会出现负荷过重的问题。

江之湄,江之湄,游峡克满脑子尽是她的影子了。她的长发,她的双眸,她那神秘莫测、如蒙娜丽莎一般的微笑,以及她干脆利索的举止。

与她的离异,和她的离开,就像计算机病毒输入到游峡克体内,把他的程序全都搞乱了。

他转而又想起傅潮声来。

对傅潮声来说,出了问题才能使他警醒。

在事业上老谋深算的傅潮声,未必在感情上不会犯幼稚的错误。从工作角度看,江之湄又是傅潮声的另一员爱将,尽管是个小爱将。江之湄有灵气、有研究天才,她没和林岫峰共过事——那时林已从商去了,但初出茅庐的她仅凭林岫峰留下的资料记录,便很快达到甚至超过林岫峰留洋八年的水平。

傅潮声给江之湄倾注的心血比谁都高,或许他把她看成了未来的希望。

在这里,傅潮声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他将两位事业上的精兵强将牵拉进了一个家庭。除了两人外在条件上的般配之外,傅潮声未必没有稳固队伍的想法,只是两个年轻人对这一点浑然不觉罢了。军事医学那时在军医大学中是偏门的、弱势的、人才易于流失的——现在也好不了多少,那些拔尖人才要么向国外胜利大逃亡,要么向临床胜利小逃亡,能够以姻缘一线牵之,看似加上了事业爱情双保险。

游峡克所了解的郝院士家便是这样。夫妇俩同在一个教研室,都是工作痴,每日在单位以同志相称、各忙各的。回到家里,每个人占据一间房子闭门看书,互不往来。如果有客人来访,开门一问不是找自己的,便转去敲对方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进房间干自己的事,多一句话也没有。

那也叫一种生活,但绝不是现代的家庭模式了。

殊不知现如今的爱情,已经和传统意义上的夫妻相比完全是两码事了。爱情与事业的矛盾也因之而尖锐:爱情是私秘的事业是开放的、爱情是浪漫的事业是死板的、爱情是脆弱的事业是没完没了的、爱情有更改的可能事业却往往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把感情夹杂到工作当中,鸡飞蛋打,把两下里都给毁了。

游峡克既后悔结婚,又后悔离婚;既后悔离婚后没有远离江之湄以致她逃避出国,又后悔她出国后没有跟过去,以致现在她下落不明。得知江之湄失踪后,游峡克托国外的朋友搞来短期出国的邀请信,并已经向科工院打了出国申请报告。

可是身为军人,要层层同意还何其渺茫和遥远!

而且,他又怎么能割舍傅潮声这摊半截子工作呢?

“梁子,高能DE波照射后,记忆力会减退吧?”看着梁锷没答话,他又问:“这些年你们他妈的怎么也没搞出点特效药呢?”

“别担心,你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可我比狗的接触距离近多了,就像直接堵枪眼一样。”

梁锷坐起身,脸朝着窗外,心里阵阵隐痛。

游峡克冲进实验舱的情景历历在目,是他把游峡克拉入这个灾难之中,把他给连累伤害了。

在外人看来,那和跳远前的助跑没什么两样,但是他的行为的伟大程度和黄继光董存瑞是等同的。他是暴露于无形、无痛又无处不在的极高功率的DE波辐射当中,很难判断那一刻离死亡的距离有多远,就如同钻进一只微波炉当中。他的大脑、神经、甚至生殖系统所受到的伤害,后果有多严重,谁也说不准,只能以观后效了。而他现在还是光棍一条,没有后代呢!

“而且,我现在的好多感觉也像你的那些动物一样,头疼欲裂,烦躁难当。回想过去的生活,好像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之湄的样子,越发清澈了……”

游峡克眼神迷离了,伸出一指指向前方空中的某一位置,自顾自地说:“她可真美。趁着我的脑子还清楚,有几句话告诉你。你可要听好了:我不知道之湄现在在干什么,但她一定是在玩儿危险的游戏。昨天晚上我私闯她那个研究所的电脑中心,发现有一个美国黑客昨天一天就钻进去了三次,是攻进国防部高级管制区转进去的。查的内容不知道是什么,但都是基因武器的绝密资料。这和之湄的研究不太搭界,但我觉得与她肯定有关。这符合她冒险的天性,但肯定不是她,她的电脑技术还达不到这么随心所欲的水平。如果是窃取资料,一次就够了,干吗要三次?显示水平高吗?一般来说,应该东一闯西一闯,不该总找一个地方。从时间上来看,第一次是当地时间凌晨6点19分,第二次距第一次45分钟,第三次距第二次28分钟,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含意?之湄最喜欢黄金分割了,她的各种密码都喜欢与0.618有关。如果分析这些时间,似乎进入时间和三组时间差的比值都与618接近,这是巧合吗?”

梁锷瞪大了眼睛,望着游峡克:“怎么找出这个黑客?”

“没想好。”游峡克有气无力地说:“但一般来说是有可能和他对话的,我却在这个时候倒下了!如果我大脑真的受到损伤,而如果你有朝一日能联系上她,请你转告她,我是始终爱着她的。往事中的那些失当的举动,都被这一束强波净化掉了。”

“我会的。”梁锷庄重地说。

“不过如果我没事,就请你离她远点儿!”游峡克猛一抬头,两目圆圆地盯着梁锷说,神情与刚才的病痛状判若两人。

3

江之湄告诉克劳尔,她根本无法开始工作,这里的实验条件根本做不出他想要的东西,她必须有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的那种实验保障。

“或者是他们的实验资料和数据。”克劳尔说。

“是的,但那也只能说是试一试。”

“我早都考虑到这个问题了。所以给你请了一个价格不菲的助手,你可以叫他沃德,他可以进入从五角大楼到国会的所有电脑。当然,有个规矩,你和他不能见面,你的电脑不能对外,要什么的话与他的电脑联系,他随时为你服务。”

江之湄走到电脑前,按克劳尔提供的路径敲出:“沃德,你在吗?”

“听你吩咐。”

“你能把你的本事露一手吗?”

三五分钟之后,电脑上显示出了一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次日的活动安排和工作要点。

克劳尔走后,江之湄开始与沃德微机对话,她很快判明了这样几点:第一,沃德应该就在这幢建筑里;第二,他不懂生物技术,他只是个下载工具;第三,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他拒绝了下载中国国内的任何资料,以免留下蛛丝马迹;第四,他很可能和自己一样,是被克劳尔一伙套进来的,而不是犯罪团伙的正式成员。

江之湄陷入了沉思。

既然她不辞而别,研究所里就会认为她是问题人物,警方到处搜索她肯定是不在话下了。由于美国近年来对接近核心技术的华裔科学家非常信不过,一旦落到他们手里麻烦就多了,很可能最终会损害中国的形象。所以能呆在克劳尔这里还是相对安全的。况且,克劳尔势力大、防范严,想逃出去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如果帮克劳尔完成工作,最终能否活着出去,也毫无把握。对国内的家人和同事而言,一定急于了解她的情况,想通一通消息的话,惟一的切入点就是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的电脑了。游峡克和梁锷都号称是电脑高手,想来他们会频频造访研究所电脑系统,只有设法让沃德在研究所留下点痕迹,但能否为那两个自大狂发现,恐怕是难上加难,只有听天由命了。

于是,江之湄有计划地让沃德进入了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的电脑。

克劳尔所说的R-3病毒是一种剧毒病毒,主要是攻击人和动物的神经系统,造成动作协调功能紊乱。克劳尔一伙没有准备直接投放这种病毒,是因为病毒会在宿主细胞中迅速繁殖,造成连他们也无法收拾的灾难。他们的计划是通过适当灭活降低繁殖速度,最好将病毒中与人的基因结合的端口加以封闭,从而较大限度地减少对人的损害,降低他们罪恶的等级。而江之湄知道帕特逊博士那里,有一套将这个可怕端口切割分离的技术手段,虽然属于技术机密,但那对江之湄来说,理论、操作并不陌生。如果这样的活,极有可能完全去除对人的毒性作用。

江之湄准备暗中按这一方案试验,于是着手制订工作计划。

在江之湄交给克劳尔的试验仪器、设备和试剂物品清单中,她本来是按照傅潮声实验室全套的配置,订了同样一套的GE公司产品,心想这也算是传递出去的一点信息吧。可是狡猾的克劳尔找来的都是使用过的产品,而非直接从公司购买,可见这家伙是个行家里手,而且谨慎到家了。

克劳尔用不着担心江之湄会不会消极怠工,因为她一旦投入工作,就显现出了一种痴迷。事实上,她必须用工作填补内心的惨痛。她恨不能立即完成所有的工作,出去与否,生死与否,都不重要了,关键是让这里的一切早早完结。

她夜以继日地干着。累了就到小阳台上,慢慢喝上一杯加冰的朗姆酒或者马提尼,静静地凝望着云朵或者星空。

江之湄明显清瘦了,眼睛变得更大,两腮凹陷了下去,紧张的生活节奏反使颧骨周围出现了红晕。如果是如血的夕阳暖暖地笼罩住她修长的身形,如果那一刻她长发临风、目光忧悒、轻夹杯盏、斜倚栏杆,再有两只森林那边飞来的白鹳争食她脚边的爆米花,那种情境真是有说不尽的优雅和凄凉。

时常,她懒洋洋地调出电脑中的收藏音乐,那是新派Hip-Hop巨星Will Smith的MTV。这汇集了黑人音乐和拉美艺术文化的Hip-Hop,或许可以翻译成“劲舞吵唱”,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初创于纽约穷困工薪阶级的时代怪胎及新宠。江之湄在自由时,曾多次驻足于夕阳没落、街灯初上的高楼大厦之隅,看那些穿着破旧牛仔服的半大孩子或有色人种的小青年儿们,投入地表演练习着Hip-Hop,他们总能兴奋她的神经,挤压出她的灵感,特别是在她那种孤寂和重负之时。

她曾去问一个长发披肩的电吉他手,演奏在追求什么。Thrash Metal and Sex(金属激流和性),那小伙子说。

Hip-Hop一般由四大元素组成,由DJ混合、切换,甚至像早期靠摩擦唱片来制造、组合出刺激的声音和强悍的节奏。MC(Micphone Controller,麦克风控制者)来主持、来rap、来即兴饶舌(free style)、来表演,来带动气氛,来喜怒笑骂地迸发Hip-Hop的文化讯息与内涵。B-Boy(Breaking Poping Locking,霹雳舞及挑战体能的高难动作)眼花缭乱地展演力量、生命力和运动技巧。Graffiti(涂鸦式的美术、喷涂、书写和乱画)渲染混乱怪异的意境。Hip-Hop在世纪之交,已经不仅仅代表另类的音乐类别和音乐流派,而是发展成为一种新兴生活方式的代名词,包括:音乐、舞蹈、滑板、体育竞技、图画、服装和行为方式等。它不仅是一种城市贫民窟中产生的底层艺术,更成为描述都市年轻一代的艰辛生活和苦闷迷惘心情、向往冲破国家民族和群体的隔膜、抗争生存状态的不被理解、不受重视、宣扬青春创造力和叛逆精神的社会化方式的文化运动。它让人想到躁动的孤独的崔健、“唐朝”,自杀的女孩谢津……甚至还会联想出杀敌无路的辛弃疾的慷慨悲歌和热血满腔的屈原赴死的浪漫。

中国人的艺术表演没那么直接外露的张扬、绝望,但这并不等于我们没有挣扎与抗争的摇滚式的人生哲学内核。

Hip-Hop是一种兴奋剂、一种致幻剂、一种精神VIAGRA(伟哥),能够刺激思维和抚平痛苦。一簇簇杂乱的念头在她凭栏时翻涌着,有关于实验的、有关于情感的、有关于复仇的、有关于自由和梦想的……有时她又感到自己是多么重要和伟大,如果她扣好防护面具,扎着防护衣,把克劳尔交给她的小瓶液体倒进马桶,再轻按抽水开关的话,至少美国十分之一的生命就将面临无法控制的威胁,进而一场瘟疫将在全世界弥漫,罗累莱公司和克劳尔的团伙都将关门闭户、横尸街头,这就是科学送给人类和地球的潘多拉魔盒——而此时,她掌握着钥匙。

仿佛浩瀚的星空中突然有一枚流星飞过。江之湄想到,克劳尔提供的R-3当中,一定蕴藏着大量的、尚未被发掘的信息。

第一,它是从哪里来的?这种病毒极度危险,各国对这类危险度极高的物质引入本土是有非常严格的限制。能够制成克劳尔拿来的这么精纯的样本,一般来说只可能在两三个国家,也不会是杂牌实验室,而只能是基因酶切换技术最先进的大型专业实验室。

第二,它是谁的作品?这是一份经过加工处理的病毒,肯定会有不止一个科学家,或同一个科学家不止一次地对它进行研究实验,因而,不同的实验则会给样本标以不同的印记,这些痕迹一般又必然会被有意或无意地记录在研究报告或论文当中。标记就像指纹,如果拿这些标记去对取——可能是大量的——资料,同时小心地排除制作者附加的一些伪装标记的话,应该能够知道它的最后一次修饰是经何人之手。

第三,它与克劳尔一伙是什么关系?尽管他弄出来的部分不是原标本,而是链式反应扩增的产物,标本是扩增而来,但是就像绝密文件的复印件一样,管理也是相当严格。这东西不可能是直接偷出来的,要不然如此危害性大的物质失窃,恐怕掀起的轩然大波不会比帕特逊事件更小,克劳尔也不敢这样放心大胆地加工和使用。必然是拥有或者至少某段时间内拥有它的人才能弄出来。这样的人是屈指可数的——他要么本身就是克劳尔组织的成员,要么出于某种目的转给他们。所谓目的,在美国,除了钱,还会有什么?那就是克劳尔一伙犯罪的证据。

江之湄思考着这一切,只能是在阳台上,那里是她惟一的自由空间。因为在实验室里,谁知道会有多少个摄像头在监视着她?就算心中风起云涌,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一切的逻辑关系,只能在脑海中分析判断,不能说、不能写、不能表露。而所有的试探和尝试,都要通过合理而自然的借口,要求沃德查找资料这惟一渠道进行,整体设计上稍有疏忽,必然引起怀疑。

这真让她费尽心机。

江之湄决定从基因排序分析入手,先检索了 NCBI(美国国立图书馆),查得相似序列,再经过测序和同源性对比,有了新的发现。对于病毒这种短小精悍的生物信息载体而言,绝大多数序列都应该是具有编码功能的。但是在对R-3的全基因组进行注释的时候,她发现它包含一段较长的“无用”核苷酸序列:

ACCGAUAGCAAAAGCGGGGAUAAAACCAUAGUGGUGGA

UAGC

于是她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破译工作。 按照常规RNA表达的阅读框(3 核苷酸)进行分组读取,即成为:

ACC.GAU.AGC.AAA.AGC.GGG.GAU.AAA.ACC.AUA.GUG.GUG.GAU.AGC

将AGUC用二进制表示:

A = 00

G = 01

U = 10

C = 11

带入阅读框分组后,呈现出这样一种排列:

001111.010010.000111.000000.000111.

010101.010010.000000.001111.001000.

011001.011001.010010.000111

将它们化为十进制后,会得到一组数据:

15.18.7.0.7.21.18.0.15.8.25.25.18.7

按照英文字母序代入,空格为0,则形成字母三组:

ORG GUR OHYYRG

再进行 rot 13 解码——将26个字母13个一组分成两组,对应互换:

BET THE BULLET(赌那颗子弹)

江之湄立刻有一种令她血脉贲张的惊骇。这是典型的“老美国”俚语,曾经流行在创业之初剽悍西部的硬汉牛仔之间。它展现的是人和动物在自然界中,竞斗与占有的残酷关系,以及失败与死亡轻易地随时降临的命运现实。

一场死伤惨重的激烈战斗之后,两方挺下来的佼佼者相向而行,在有效射程内站好位置。

“Let's bet the next bullet (让咱们来赌一把下一颗子弹)。”

接下来,幸运将奖赏给头脑更灵活、眼光更敏锐、拔枪更快、射击更准的那一位,直到选择之神带来再下一颗子弹。

居然想到把这句冰冷的生死相赌的代名词写到基因上的,直白宣扬那种狂妄且自炫的修饰结论,定然是美国手段、美国风格无疑了。

江之湄对着这个“美国制造”发了半天呆,然后检索了R-3基因修饰这个主题。这种危险品在美国,只须从两个途径查找,一个是国家卫生署下设的国家病毒研究与控制中心,另一个就是军方机构。

她首先选择了国家病毒中心这个机构,心想自己在陆军研究所工作两年都对此毫无耳闻,应该说可能性是比较小的。

但是结果却出乎她的预料,国家病毒中心根本没有这个项目。后来发现,这个东西恰恰是出自于军方,而且又恰恰是帕特逊博士曾经主持过R-3主题!

江之湄一时目瞪口呆了。这就是美国,这就是美国人的保密了。江之湄号称是帕特逊最聪明的助手和最知心的同事,竭心尽力为帕特逊工作,可是对他如此重大的实验,身在其中而闻所未闻。而傅潮声的实验还毫无结果,却已经是传言漫天了。

她又从另一个角度——基因Bank应用技术——去查找,发现了帕特逊博士指导下的实验小组的绝密报告。再度令江之湄大吃一惊的是:R-3本身是一种区域性的疫源地病毒,有史以来,它只肆虐于刚果盆地桑加河、利夸拉河、草丛利夸拉河的热带雨林区域。也就是说,它原本只是侵害当地人种的病毒,这是由它的基因性质所决定。这也是为什么世世代代以来,这种病毒没有向其他大洲蔓延的原因。由于它毒性高、繁殖快、稳定性强,而且疫苗反应性好,帕特逊博士选择了它,并通过生物技术给它人为地粘贴了攻击其他人种的功能。从目前的研究方向看,帕特逊博士很可能企图为它附加某种亚裔靶标!

当中国人还在派学者远渡重洋,苦苦探索利用基因技术保障人类健康的时候,美军上校博特逊博士已在着手研制基因手段的灭种武器了!

“O villainy! Ho! Let the door be lock'd. Treachery! Seek it out.(奸恶的阴谋! 把门锁上!阴谋!查出是怎么回事!)”

她脑海里冒出莎士比亚的台词,只有像莎士比亚这样的戏剧天才,才能编造出如此骇世惊俗的阴谋!不,说不定莎翁见了他这帮后裔,也会大跌眼镜的。

江之湄不由得感慨,在当今世界,科学走多远,邪恶就能走多远,甚至更远。正像中国人所说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受物欲的驱使,总会有一群紧跟科学之后的苍蝇,它们汲取科学的精华养肥自己,又把罪恶接种在科学体内,让科学很快因腐烂而散发出臭气。

江之湄猛然回想起来,克劳尔在提到帕特逊博士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发音为帕尔。这是所谓的昵称,对很密切的朋友才会使用的啊!为什么不能推测他就是与帕特逊一道进行R-3研究的成员之一呢?

从平时对克劳尔的观察,江之湄感到他对基因前沿技术的熟悉程度至少落后了3~5年,而且他决不是帕特逊博士那样的大科学家,也不是当前的合作者。否则他会顾忌与江之湄见面会不会彼此认出来,毕竟江之湄在帕特逊手下工作过两年,认识博士的许多朋友和同事。

她向帕特逊前些年的合作者中去寻找,这个范围就小多了。但她没有让沃德调取那些研究人员的个人资料包括图片资料,以免引起麻烦。在帕特逊的合作者中,也没有发现克劳尔的名字,他当然不会傻到用真名来从事犯罪。

在为数不多的怀疑范围内,她注意到了巴托先生——四年前时常出现在帕特逊的研究组成员当中,一般是3或4的排名。有一篇他为第一作者的文章,文中有一个词引起了江之湄的注意:“风险变异”。这个意思通常表达为“突变”,而江之湄记得,克劳尔在某次谈话中就使用过这个词汇。

巴托先生后来干什么去了?江之湄在另一项大型报告后尾的致谢部分,找到了这个名字,是对他的“及时与充足的技术条件保障”表示感谢。江之湄知道那应该是材料药品和试剂管理部门的事,而紧随其后署名的另一位,是现在的保障部主管。从而可以推断,巴托四年前离开了帕特逊的研究组,去保障部工作,而且他有可能是现任主管的前任。

要是那样的话,他既熟悉R-3的研究,又有R-3的接触机会,并且在江之湄到研究所工作之前,就离开或者退休了。

如何证实这个问题?可以无意中咨询一个他过去研究过的问题,可以当着他的面,犯一个他论文中专门纠正的错误,或者干脆把某一只实验动物叫成“巴托",在他能听到的距离内叫一声——但这样都不能不留痕迹,不使他产生任何怀疑。

江之湄百思不得其解法的难题,很快就非常简单地解决了。当江之湄给他看一部分研究计划的时候,他掏出了他的镀金眼镜盒,眼镜盒的角上清晰地刻着:B?W,那个“B"应该正是他名字的缩写。

江之湄脑海里又闪出了《哈姆雷特》,她对这一著名悲剧有了全新的认识。

权力、爱情、仇恨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人类斗争的工具就是两种:剑和毒药——明的、公开的武器和暗的、阴谋的武器。至于哈姆雷特死于毒药,前国王死于毒药,现任国王死于毒药,王后死于毒药,莱阿替斯死于毒药,为什么这么多人物都死于毒药呢?因为恶毒与阴谋就是人类之剧中与生俱在的一部分,它永远也不会减少,只是花样在翻新,而今已竟发展成基因层次的武器了!就连世界学术界赫赫有名的帕特逊博士,也致力于这种卑微无耻的东西。

制止对抗毒药的方式,也许只有靠哈姆雷特的剑技了,善良的教化与宗教的约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剑是残忍的,但是至少它比毒药更正大磊落。

江之湄立刻对傅潮声的“基因之剑”有了新的、人类演进意义上的理解。

心中波澜涌动,许久以来的死扣终于渐渐解开,善良的幻梦如果醒得太晚,那就是愚蠢和自欺了。

她对此不会等闲视之,不会无所作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