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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1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女孩也扭转了椅子,与他并肩坐着,陪他眺望黑暗的远方,她的长发被夜风吹拂,时时扫过他的脸,正像江之湄的长发曾经轻拂他一样。

他心头掠过一阵酸痛。

游峡克评价人的方式很简单。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是英雄的与不是英雄的,或者说有英雄气的和没有英雄气的。

他也知道这样很幼稚,现在中学生的判断水平都比他提高了。莫主任曾一语道破:如此论英雄识英雄,恰说明非豪杰非英雄。这是有益的但无效的劝诫。他曾经认为傅潮声是个英雄,十几年前他还是学员的时候,曾经和傅潮声在拳台上交过手,傅潮声是属于偏重英式打法的那种,讲章法、讲技术,甚至不像在对抗,倒像在雕琢什么工艺品。但是很难胜他,他太善于把握机会了。在他后来到基因所工作时也是这样,一切工作的安排都是有条不紊的,但却能够突飞猛进。

那时真是研究所的黄金时代。所里前有傅潮声、莫行健、林岫峰这一帮子年富力强的精英,后有梁锷、江之湄他们这一批初生牛犊。尽管人无名气、所无地位、手里无资金,但一切都是暖融融气昂昂的。许多前所未有的发展方向,不过是大家跷着二郎腿讨论或争吵上几天,随即定向拍板,而后边的实验做起来每每如愿、如有神助。

虽然现在人们觉得基因所特别红火,楼房有了、出大官了、知名度打开了、人马前所未有地兴旺了,可游峡克认为,它的精神已经出现衰老了。人多没有用,灵魂只在极少数人的脑袋里,而这些脑袋——傅潮声高升了、林岫峰发财了,只剩莫行健。在科研这个层次上,莫主任的脑袋比谁都强,抓大事把方向绝对一流,但是再好的脑袋也无法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灵魂的下一个层次——思想的脑袋也不行了。江之湄出国,他和梁锷没有江之湄这个支点,就像一根普通的棒子,撬不起任何东西。

傅潮声蠢就蠢在:由于对感情处理不当,他已在不知不觉中破坏了自己的事业。

游峡克总是认为,感情并不是人生第一位的,大丈夫当有四方之志,哪能儿女情长!他与江之湄结婚之时,不是不知道她对傅潮声有相当的感情,但他并未在意。那时他把傅潮声、江之湄都看成是英雄,英雄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然而现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他们终因生活小事的矛盾越搞越复杂,最终导致分道扬镳。这些矛盾的积聚,绝对和傅潮声的某种暧昧有关。那也没什么,家庭消亡了、感情破灭了,甚至他不得不返回科工院工作,但事业还在、“基因之剑”的锻铸还在,工作中大家照样可以合作。

但到后来,傅潮声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安排江之湄出国,这就使得基因所的中坚力量中丧失了催化剂和黏合剂,拧成一股的劲头立刻松散下来。就连傅潮声自己也发生了变化,他拼命去驾驭官场大局,却不知垂大名于万世者,必先行于纤微之事,他渐渐忽视了对细节的琢磨,直至越来越疲于应付。

只是他自己不察觉罢了。

这是只有他游峡克——江之湄曾经的丈夫,才体会出的江之湄独有的潜移默化的神奇作用。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开心吗?”

游峡克从回忆和醉意中醒来。

是啊,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开心?我是汉子,在陪女孩——管他妈的什么女孩,总之她的名字叫女孩。谁都可以抛弃你,那么你一样有权力抛弃自己。

抛弃自己就要说话、调笑、忘形。

“你是外地来的吧?”女孩问。

外地来的?只有阿牛、大李才是外地来的大灰狼。“怎么说呢,说到地理环境,我不是。说到这个生活圈子,我是。”游峡克略带惆怅地说,他实在做不出别人那种潇洒的风流状。

“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是吗?你也和她们不太一样啊。”

“别提我了。哎,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女孩说。

“我知道,我觉得你应该叫海的女儿。”

女孩笑了,笑得很甜,好像是她这一晚的头一次笑声:“我喜欢这童话一样的名字。”

已到午夜了,江风渐凉,女孩把手抱在胸前。游峡克脱下夹克衫,搭在女孩肩上,她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顺势把头靠在游峡克的肩膀上。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你看上去很不开心,而且还受了伤。”女孩说。

“一次小小的恶作剧,本来可以避免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了一阵,女孩说不如进舱里去吧。

“走!”游峡克大声说,他也觉得有些冷意。听见刚才还传来歌声的下舱此时已安静下来,船在不知不觉中也停了,看来想很快回去是不可能了,就准备站起来。

酒意肆虐,让他一个趔趄。女孩把他扶到舱里的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矿泉水,然后就到卧房里去了。

游峡克点了支烟,环顾四周,房间内布置得很有档次,几幅油画既显典雅又张扬着欲望。

女孩回来了,穿着短巧的睡裙,在他身边坐下,一股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女孩看他一动不动,就也拿了支香烟,比划了几个很洋气的动作。

游峡克心中剧烈地跳动,拿烟的手指微微抖动。“你们真的是大学里的学生?”他问。

“联大大二的,比较文化专业。”女孩说,“不像吗?我不愿多说话,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们。”

“第一次来?”

“和你一样。”

游峡克又无话了。

“去洗个澡吧,会舒服一点。”女孩灭了他的烟,拉了拉他,他顺从地向卫生间走去。

“要帮忙吗?”

“不不。”游峡克忙说。

他洗完澡,穿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女孩正斜倚在床上看着BBC的卫星电视新闻。女孩很懂事地扶他到床上,要帮他脱下衣服。

“不,我想我先到外边沙发上坐一会儿……”

女孩嫣然一笑,把他按到床上:“别以为我是不情愿的,也别以为我常常这么做。哥哥,叫你‘哥哥’可以么?”

游峡克心中一惊,江之湄也曾这么叫他的。可后来就常说,你从来就没做好哥哥的样儿。

“你哥哥什么样?”若是游峡克问。

“我哥哥已经死了。”是的,江之湄的哥哥未成年就去世了。

……

女孩推了他一下。

“我喜欢你这种深沉,更喜欢你这么绅士,但是最喜欢的还是你的拘谨。你不会不食人间烟火吧,一点也不了解我们,我喜欢这样自在地享受生活。”她忽然跪在床上,昂起头,张开双手,轻声唱道:“早霞——迎接我——噢自由——地歌唱——,生活——是这样——幸福——欢——畅——”

游峡克时而看着她那年轻而轻松的表情,时而扫过她丰盈而暴露的身体,用希望砌成的肌肤、用活力塑造的骨骼。

她晃动着、微笑着。

“即使你不能认同我对生活的理解,至少你可以到我的生活方式中,来一次做客或旅游吧?别给我失败感……”

游峡克立即扯开了他的衣服,他坚实而紧张的肌肉完全裸露出来。

“看你,伤得不轻呢。”她说。

“一次玩笑式的车祸。”

“走神了?”

“不,是为了别的……”

“我想象得出那个场面你是多么英勇。”女孩的小手拂过他那条受伤的腿。

游峡克冷不丁地被感动了。他是一个结过婚的人,但是此时的某种兴奋感受却不曾有过。是的,他有道德上的压力,却没有人格上的压力。他被看成是哥哥,是强者,是绅士,这在江大小姐那里是不会有的。

在她那里,她才是强者智者雅者。

尤其是,自他高喊出“向我开炮”之后,还从没有一个人说过“英勇”二字。英勇,英勇,英勇,谁又能说他游峡克在那一刻不够英勇?

半懂事不懂事的他,便幻想为掩护战友由自己一人手持先进武器消灭所有的来犯之敌,而我们的武器不够先进听说是钢铁的问题,如果钢铁质量上不去是因为缺乏生命力量的话,他愿意纵身跳入滚滚燃烧的炼钢炉中。

他的那条腿,又曾寄托过多少有关英勇的幻梦呵。

上小学的时候,他每次用那条腿抵着公共汽车的车门,让别的小朋友先上,以便当车门突然关闭时,可以用腿保护他们。上中学时,化学老师点燃乙炔喷灯,他就悄悄把这条腿移出课桌,以便能够在烧瓶一旦爆炸的瞬间,他第一个冲上去救助老师。和江之湄外出旅游翻越松藩的高山峻岭时,他一直把这条腿踏牢车底,以便发生意外时他以这条腿为支撑,将江之湄抱在怀里不受任何伤害……这许许多多从无用武之地的准备,都是他永远无法表白的意念中的英勇。

然而,当他真实地英勇了一回,他就像是一根废弃的电线杆一样,四顾茫然,无声无息,甚至滑稽可笑了。

一个具有单纯肉欲关系抑或还有点儿金钱关系的女孩,赏识了他未被开掘的孤独的英勇。他一下子温暖了、甜蜜了、童贞了,脑海被单纯和正常的欲望笼罩着。

爱情再次打中了我,使两腿让了步,

那个又甜又苦、抗拒不了的姿势。

这是谁的长诗中的句子?

他伸出手,拢过女孩,使她与他接近。

船体在梦境一般地摇曳着,游峡克像从容地走向拳击台时那样远远抛开涵养的外衣,他暴戾恣睢起来。而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又一次涌动着英勇的浪潮,这浪潮拍散了他所有的酒意,拍散了他所有的欲念,拍散了他所有的软弱,这个浪潮的内涵便是他与他的社会身份的关系、他的社会身份与女孩的关系、女孩以及她所代表的自然群体的关系、自然群体与他的存在的关系。女孩赞赏他的英勇,但是依然缠他下沉着堕落。

他看到自己像一条鱼、英勇而骄傲的鱼,冲开缠绵的水草,冲开狂暴的江面,向空气、阳光,向涅i没蛘咝律 救ァ?

4

“是林岫峰先生吗?我是国土安全部特工处的弗雷明。”一个中等个子栗色头发的中年人走进林岫峰的办公室。

“你好,上午接到的是你的电话吗?”林岫峰将弗雷明让到沙发上,征求他的意见后,给他倒了一杯法国波尔多白葡萄酒。

“很纯的酒,实在是感谢。我登门打扰,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江之湄小姐的情况,你是她的……怎么说呢,监护人吗?”

“我和她很熟。原先我们在一起工作,她的老板——中国的,以及她的父母,都曾委托我照料她在美国的一切。在她失踪以后,也是我在与警察部门联系,我常为她的事去警察局询问消息,但我不知道怎么会是国土安全部介入了。”

“有些迹象表明,她的失踪和我们的工作有关。你能简单介绍一下,她是位什么样的人吗?”弗雷明说。

“她么,可以用三句话来形容。是一个生活态度很认真的军人,她可不是那种不成熟的小女孩,很有头脑,责任感强,没有什么理由突然一声不响地躲起来。她是一个很敬业的科学家,研究进展得比较顺利,也正处在即将结束前的关键时期,你知道,有些年轻的中国学者希望能在美国工作和学习得久一点,她只要完成目前的工作,美军研究所已经基本上答应她继续研究下去了,退一步讲,假设她要找其它的工作,也应该完成好目前的工作,并取得研究所的推荐,这点很重要的。

“最后,她是一个军事生物技术专家。你上午电话说明来意后,我打了一份近年来她的研究项目清单,你可以看出,她在微生物基因改造、基因打靶和基因敲除敲入方面的工作是很有创意的。也就是说,像我公司这样的单纯基因工程研发,可以面向全国很多大学科研机构选人,而要搞有军事用途的基因工程,就非得她这种人不可了。” 林岫峰估计弗雷明一定会到江之湄工作的研究所了解情况,就补充说:“当然,一个女孩子,有时可能会脾气大一点,这也是她的老习惯,常常为工作而急躁。但那是一过性的,从没有超出不能控制的限度。”

“如果让她搞出点攻击性生化物质,有多复杂?”

“如果有一点原始标本的话,比如说手里有炭疽菌苗,那她批量制造就像调制一杯鸡尾酒那么容易,毕竟在美国,分子生物学实验室和实验仪器比比皆是。而且,她和一般人不同,她还可以加减这杯酒的度数。”

弗雷明又问了问她平时与谁交往,去过那些城市,与国内什么人联系等问题,就告辞了。走之前,专门给林岫峰留下了联络方式。

送走弗雷明,林岫峰自斟了一大杯,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弗雷明是他调动起来的。江之湄失踪后,傅潮声让他立刻到美国来奔走这件事,尽管大使馆也很重视这件事。林岫峰先后找了社会名流、当地警察朋友,但始终没有什么进展,一来没什么线索,二来警察们看这事没有涉及什么国家利益,警力也有限,就基本上按照一般的人员失踪案调查,毫无建树。

情急之中,林岫峰想到了成立不久的美国国土安全部,这是打击恐怖主义的专门机构,兵强马壮,技术先进。因为是个新机构,也相对来讲办事认真,讲求效率。“9·11”事件以后,在美国境内,老牌恐怖主义依然猖獗,各种效仿恐怖方式犯罪的新团伙,更是如赶时髦一样趋之若鹜地效尤。像江之湄这样莫名其妙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是与恐怖活动有相似之处。于是林岫峰通过可靠关系,向国土安全部透露了一些经过合理想象的消息,暗示江之湄被迫为恐怖主义工作。

这一招果然受到了他们的关注。相信他们的介入,会使侦破力度大大增加。

林岫峰在市郊买了一栋400余平方米的别墅,房前有两棵高大的枫树。落叶的时候,林岫峰喜欢让那些叶子自由地呆在草地上,远看就像金黄色的地毯,在夕阳下尤为艳丽。平时,这房子由他的一个经理李力定期照看。李力心细,把这些叶片扫成圆形的两片,愈显别具一格。

听到林岫峰的车响,李力出来打开了门。

李力是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大眼浓眉,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睫毛特长。林岫峰在公司的高倍显微镜一般需要在目镜处放一个指针,用来指示标本的特殊结构,这个指针用李力的睫毛最合适了。李力以前是空军出身,飞歼-7的,到美国考照后,给林岫峰开直升机,人很聪明,后来让他兼管企划的一部分。

“你喝酒了?”林岫峰一进门,李力就闻到了酒味。

“来了个客人,陪他喝了两杯。”

“我提前回来给你烧了个裙边汤,看你喝点什么酒?”李力已经做好了晚饭,一般情况下他们愿意自己做点中餐。

“状元红还有吧?去帮我烫一下。”

两人坐下吃饭。

李力说有个好消息,国防部已经公布,下个月有个“二战”故地亚太战场访问团随“小鹰号”航空母舰为首的编队要访问中国,停靠地是在中国的东海舰队总部,在中国安排7天的访问,包括内陆城市。这可是好久没有的军方交往活动,暗示着中美军事关系又在悄然升温了。

“好,两年来我就在等这样的机会。明天我去查一查访问团那边由谁带队,一定争取让他们访问那个老美军基地、我的梦想之城。李力呀,我看可以安排两国媒体的集中报道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吃完饭,我打一份计划给你看。”李力说。

“我们要做一做与生物技术行业和企业有关的国会议员的工作,使他们明白中美加强合作的利益前景。”

“我们生物技术界的朋友们最近暗示过,那几家生物企业在中国申请专利时遇到的麻烦,希望你这边给政府有关部门解释通融呢。他们对这件事的关切已向议员们反映过,议员们准备给国内有关方面的领导人写信,希望这件事能早点妥善解决。”

林岫峰挑了挑眉头,表示听见了,这又是那些Lobby(院外游说)在起作用。人们说华盛顿有不下万人的Lobby大军,林岫峰当然也有他的Lobby队伍,并且自己常常亲自出马。Lobby是美国政治的重要部分,是做国会工作的有效手段,它早已改变了建国早期金元政治的声名狼藉,那些说客们受过良好教育,具有敏锐头脑和丰富经验,有身份有地位,有的收入高过国会议员和政府部长。加强中美交流离不开Lobby工作和Lobby朋友。实际上 Lobby 在中国自春秋战国就有之,“常为说客,驰使诸侯”。林岫峰通过这一方式介绍中国经济传扬东方文化,有时也不得不做些 Logroll(滚木头)的事情,即互相帮忙,“你替我搔痒,我就替你搔痒”。

林岫峰把酒杯举到眼前,观察着酒的纯净程度,继续说道:“再有就是替我安排和那些靠文化全球化当招牌的议员们见面,我要借‘二战’这段中美两军共同战斗的历史,给他们煽呼一下两国文化交流的事。最好能动员几个,参加军舰返回后我们举办的‘战争牵手与文化握手’艺术展览。”

林岫峰看着李力一一记下,又补充说:“如果海军编队确定去雩都的话,记得提醒我去活动国内方面,一定要让傅潮声参加那个仪式并发言。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而且一定要向美方到访官员事先介绍傅潮声的身份和情况,最好能公开赞扬他在两军军事医学交往中所做的贡献。整个活动联系发个新华社内参。”

林岫峰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李力又给他斟上酒,夹了菜。他吃着鳖汤,连声称赞:“美国人有很多东西不懂得欣赏,这鳖汤他们就不会欣赏。这让他们失掉了多少口福与乐趣。他们不会欣赏的我们来教,从他们喜欢的战争入手,教到文化品位的提升。你看,目前美国通货膨胀环境未见好转,这种文化合作,使大家对美中经济前景看好,投资额的增长很可能会让标准普尔500指数和道琼斯指数动一下子,我们必须要让公司在股市、债券和外汇市场方面都定出准备计划。”

林岫峰心里高兴,连喝了几大杯。见状元红喝完了,又让李力开了瓶上好的Whiskey,边喝边到微机上研究他的中美亚洲文化复兴中心计划去了。

文化复兴中心的设计中埋藏着一个理想,就是身为一名学者或是学者型的商者,应该在全球化进程中做些什么。全球化应是一个逐渐尊重差异性的过程。“冷战”及后“冷战”时期以来,殖民形式从以往的地域占有和经济盘剥,转而成为更具隐蔽性的文化渗透,资本发达的输出国借助技术优势和制度体系,对边缘国家和民族进行商品包装后的文化渗透,是变相的软侵袭,可以称之为“文化霸权”、“文化帝国主义”或者“文化殖民策略”。在帝国主义的文化论调里,唯有西方主要国家民族的文化才堪称楷模,是当仁不让的世界中心思想。难道因为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的薄弱,就必须承认文化上的落伍和思想上的贫乏么?

文化不像商品,可以原样流通于世界各地之间,文化要靠接受者感觉理解。西方思想家对中国文化的读解与传递,必然受自身思想学说及文化利益的制约与影响。出于某种现实的目的或偏见,他们更愿意否定中国在17、18世纪以前对西方的影响,更愿意反衬自己的优越,更愿意猎奇与找乐儿。由于多年以来中国在国际政治关系领域中的弱势地位,导致西方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中国加以“变形”或“改造”,传播媒介的限制所导致的信息不对称、知识欠缺以及社会文化背景的差异,也对彼此的理解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而中国文化本身既存在着美好的一面,又存在阴暗面,这一事实给“妖魔化中国”提供了可能性。中国主动与有效的文化推销也不足够,文化透支和文化赤字仍然没有引起学界注意:百余年来中国从西方翻

译了近10万本书,但是西方实际翻译的中文书却不到1000本。

面对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滚滚浪潮,中国在经济、科技领域快步进入现代化,在制度层面、观念层面,趋向全球化的自身调整也是非常明显的。文化领域应该站在更高的角度,向整个人类展现现代性的“东方智慧”。中国文化几千年来历经冲击而不崩溃,仍然具有凝聚力,原因就在于中华文化的根本精神就是吐纳吸放,自我创新,能容纳并且融合古今中外各种精华。

随着东方尤其是东亚─环太平洋地区经济实力的崛起,随着民族独立和平等意识日益成为全人类的共识,作为文化载体的人员、物资和信息交流空前频繁,东西方文化间的相互交流、认识和影响,必将进入相对平衡的互补、互动和既多元化又具有一致性的辩证状态。文化既能作为产业、又能作为桥梁和翅膀,在保有和复兴本土文化的同时,参与全球价值观的形成。

林岫峰深知实现他的整体计划的艰难,但他还是很有自信,在把握未来发展机遇方面,他是很有独到感悟的。

最后,他想给傅潮声写个邮件,把最近一些大事告诉他。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林岫峰已是有关傅潮声的一盘大棋的棋手了,可他依然愿意将自己当作一枚同等甚至从属的棋子来看待。如果说傅潮声是象棋中的将的话,那么林岫峰在情感上是仕,总也环绕左右;在事业是象,不离不即,忠心支持;在工作上是马,只要不被别腿,就要征杀至死而不渝;在困难时是车,无论在天涯海角,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在命运中是卒子,隔得最远,而且越来越远,却无怨无悔地悲壮前行。 林岫峰商业上的成功,源自于一个被动的和冲动的安排,那既是一次突围,又是一场决战。当时林岫峰在事业上红得发紫,而在创业伙伴中比他更具备下海经商条件的亦有人在,他凭感觉知道傅潮声的这一步棋事关前途命运,而傅潮声似乎并不倾向于他。傅潮声好像多多少少地认为他的成功,更多地来自机遇而不是实力,他正是鉴于傅潮声的这种偏见,才毅然转行的。

但回过头看,当时在潜意识里他是矛盾的,他不愿意离开,但是到现在他更加肯定,如果继续在基因所干下去的话,他远达不到目前的成就和相应地位。那主要是因为他不喜欢将他的事业与争斗或征服联在一起。

林岫峰是由母亲一人带大的,他的知识、品格、生命力、兴趣投向,均直接来自母亲。这些或许是次要的,他对人生和社会的认识,更多地来自于对人类发展历史的考量。

林岫峰研究过许多种资料,目前已有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发现表明,人类在史前——譬如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是女神的世界。古埃及证明了这一点,美索不达米亚证明了这一点,古希腊、古印度、古爱琴海、古地中海的克里特岛,均证明了这一点。那时的社会关系是伙伴关系而非统治——男性中心——关系,令后人吃惊的是有证据显示,作为社会文明基础的所有物质的和意识形态的成果,都是在那样一种历史背景下发展起来的。例如农作物生长、建筑、容器和编织技术;例如利用木材、纤维和皮革;例如法律、舞蹈、文学、艺术、教育,乃至城市规划。系统化文字的最初开端同样可以追溯到那个时期,公元前3000多年的苏美尔碑文记载由女神使用文字,印度神话中女神发明了字母表,而且最初的文字不是用来记载收支或交往,而是在某种太平景象下用于对女神的崇拜。医学的雏形也与女神有关,这在从古希腊沿用至今的双蛇杖标志中依然体现着。

在那样繁多的发明创造之中,有一样东西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轨迹,那就是金属的出现。金属好像是专门仿照男性的缺陷造出的。它冷热无常,炽热时激情四射却短暂无形,冷却后顽冥不改毫无生气。它天性好斗,一生都是破坏的噬血的。它耐不住冷落,闲置不了多久就成锈迹斑斑的废物一块。它从不知变通,宁折不弯,可置使命于不顾。它六亲不认,与它越近越容易为其所伤。你看它本为更有效地征服自然而出世,但旋即去用作了屠杀、抢劫和奴役。如恩格斯所说:这导致女性世界历史性的败兆。

林岫峰这样认为:在远古,技术和条件并不先进的女性世界比现代社会更进步,那时有限的社会财富首先用于生活而不是统治和破坏。而现在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儿童饿死,另一方面又有数百万亿美元用来制造杀人武器。就连基因这种人类自身的东西也磨快锋刃了,它是不是人类历史上的又一次冶炼金属的重演?

想到这些,特别是在酒后蒙 NFDA9?之时,他真为傅潮声悲哀,更为自己悲哀。

“又在给傅潮声写信?”李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

“谁说的?我在搞我的计划。你看我这个‘文化兴国战略’、‘文化经济’两个提法,是不是有些魄力?”

林岫峰从走神中收回思绪,喝了口酒,又缠着李力饮去剩下的大半杯,“让肖

总去找上层为傅潮声美言的事,也不见回音,这段时间是傅潮声的关键时刻了。哎李力,那

笔款子给肖总他们汇过去了吧?”

“汇了。我也和他的秘书谈过。在他们关注的那批高官中,傅潮声的名字应该靠前。”

“是啊,要经常给他们灌输这个思想,中国经济的发展必定要走到国际间交流合作这条路上,而中美间交往是其中重要的一环。要追赶美国的经济步伐必先学习美国,要学习美国必先了解美国。要做到这一点,就要使用像傅潮声这样既懂国情、又了解美国,且知道怎样学习的一批高级官员。光有搞政治的、抓经济的还不够,军事领域也绝不能忽视。”

“行了,你这位不拿工资的政府顾问该歇着了。你喝这么多酒,去洗澡吧,水我已经放好了。”

林岫峰放下了邮件,到冲浪浴缸中泡澡。

这时,李力穿着件睡衣进来,闷声不响地漱口。林岫峰见状,从浴缸中出来,到李力身后,掐了他屁股一下:“怎么啦?说到傅潮声你就不高兴,你知道他又不是咱们这种人,吃什么干醋?”

“谁吃干醋?你这次回来精神一直不好,我主要是替你担心。今天倒是高兴,又喝那么多酒。你说,我们有多久没去蓝湾酒吧啦?”

“我主要是不喜欢那些人高马大、散发异味的老外,真让人受不了。你要是喜欢,明天陪你去,嗯,李力?”林岫峰轻声说。

李力一笑:“你不想去,我也不想去了。不如我们明天去吃法国菜吧。”

“行,吃那些小蜗牛。”林岫峰抬手调暗了灯光,打开音控开关,卫生间迷漫在一阵萨克斯音乐声中。

他微微闭上眼,一边任由李力忙活,一边心不在焉地给之以回报。准确地说,酒才是林岫峰的爱人。是酒唤起他精神上的空虚,是酒释放他生理上的欲望,是酒模糊他人格上的判断。

这个小李力,在美国呆久了,从那些“同志”们的酒吧里看多了,学出一套又一套的花样儿。林岫峰喜欢中国传统式的直入主题,集中精力品尝那种高强度的享受。这也反映了中美文化的差异:美国人非要把简单的过程渲染得异常复杂,把虚的东西装点出类似于实又永远达不到实的虚假。而绝不像中国的“相公”“老斗”们,既然是冲着肉体欢愉而来,就不会在精神上做作地制造心理角色的错乱,谑而不虐、乐而不淫,那才是坦荡的和豪气冲天的快乐攫取方式。

林岫峰的酒量是大不如从前了,特别是中西两种酒喝混之后。恍惚中,他看到了李力放在洗漱台上的一堆瓶子。

李力是很讲程序的,哪个部位要用什么型号的按摩乳,哪个过程要用什么品牌的橄榄油,各有一套。

林岫峰眼前突然一亮,江之湄的价值就是生物技术实验。只要有实验,就必然在专用试剂市场上留下蛛丝马迹!

林岫峰燃起些兴奋。人生当中就是有许多这样的相点,在这个相点上,你想要的,都能满足,风生水起,心想事成。

应该把这个想法告诉弗雷明。 他赶着李力去睡觉。洗完澡,翻出弗雷明的电子邮箱地址,强睁醉眼,坐到电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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