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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潮声一行被请进了军区5号院接待大厅,这是军区接待军委以上领导的地方,也是常委们召集一些重要会议的场所。
大厅正面墙上,镶嵌着青铜铸造的“为人民服务毛泽东”几个大字,每一个字都被擦拭得锃亮。大厅两端各摆放着一尊近一人高的冬青釉暗刻菊纹花瓶,分别镌刻着狩猎宴饮和攻城水战图案,一望可知年代久远且出自名窑名家。在靠门的一侧,一组古铜剑、戈、戟、钺固定在紫檀木屏上,那些兵器的表面已明显剥蚀,析出点点斑斑的绿锈,给人一种沧桑而刚劲的感觉。此地曾是战国时期战事频仍的古战场,出土兵器并不少见,傅潮声也见过一些,但他估计这几件兵器从成色上看,绝对是精品上品。门口的另一侧,是一组竹简,同样相当残破,字迹模糊,但被油脂处理过,透出赭褐色光泽。细看刻的是一套残缺的孙子兵法十三章。
大厅中的一圈均是古式雕花嵌贝红木大椅。傅潮声思忖着座次,在右侧的一排坐下,马上有服务员送上手巾、茶水和水果。陪同前来的军区联勤部卫生部长挨着他坐下,两人继续讨论着刚才座谈会上的事。
傅潮声是一早驱车赶往位于省会的军区大院。
这是他头一次到军区见军区领导。军医大学隶属总部,虽说和军区特别是联勤部有方方面面的工作往来,但是与首长的联系并不太多。这次傅潮声与何懔商量要来一趟,也属无事不登三宝殿。
在校领导中,就终止与目前中标的富丽公司的合作关系一事,意见不能统一。林副校长说代供基地领导不希望他们推翻招标会的结果,而大学财务、营房、车辆、军需等诸多关系都是由基地代供的,且在大楼的面积方面,上级批准的与实际需要还有差距,下一步仍要找他们解决一小部分。这件事处理不好,必然会影响两家的感情。
既然已经与分部形成了这样一种不一致,傅潮声毅然决定立即到军区走访,将军事医学城建设中所涉及军区范围内——包括代供基地能够支持的事项都提出来,看看可以达到什么结果。
前不久到任的军区季司令,正好曾是抗美援越时傅潮声所在部队的团长。虽说二十余年间没什么联系,但是既然同在一个战区了,专程拜访,从礼节上也属应当,并可利用这个机会,向部队首长推销一下新的办学思想。于是让秘书与军区联系,带上训练部长、校务部长等一道前来。
既然校长以会见老首长的名义前来,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提一堆要求,显然并不合适。训练部长建议傅潮声到军区后,召开一个军区卫生系统代表参加的座谈会,双方交流一下新时期面向军事斗争准备的卫勤、医疗建设意见看法。这类座谈会、研讨会两家经常举办,只是以往都是学校机关或院系组织,校领导很少参加。
傅潮声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早就想听听部队对军医大学办学的看法,加上他的十年规划在校内争议较大,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征求部队意见,就把讨论规划作为座谈会主题之一。
没想到,不来则已,一来才有来得太晚的感触。
按照傅潮声提出想到部队看一看的要求,军区联勤部特意将会议安排在刚刚成立的数字化部队召开。会前,傅潮声参观了一个连队。他已经很多年没到作战部队来了,驱车前往的途中,远远看见部队营房和哨兵,心中就难以抑制地阵阵兴奋,脑海中不断出现当年他在云南和越南时的营房、阵地、枪声、炮声,甚至还有在团部小平房中和叶宜楠举行革命婚礼的情形。
叶宜楠穿着一套暗自修改过的新面料——的确良军装,挺括鲜艳。而他们团里还没下发的确良军装,仍然是斜纹干部服、老平布战士服,并且全团没有女同志,那帮伙计们恨不能将眼珠子抛到叶宜楠的四面八方。傅潮声还记得团长,也就是现如今的军区司令员,送给他的是封面印着《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手迹的《毛主席诗词》,送给叶宜楠的是一个中共云南省委员会、云南省革委会慰问部队的纪念册。两样书册都是大红色的,都带有很多幅毛主席相片,他和叶宜楠在婚礼后的夜晚互相交换着看了半天。
傅潮声双颊有些发热,眼睛也湿润了。心想,这情景很久没有与叶同志共同回忆过了,回去后真可以和她说道说道,共剪西窗烛呢。
看了连队建设,傅潮声才知道,此部队再不是彼部队了,他完全陌生和惊奇了。那些武器系统、单兵装备中增添和改进的各种数字通信设备,那些敌我识别装备、先进的便携式战场监视雷达和全球定位系统,那些夜视镜、夜瞄镜、盔式镜头和液晶终端,使人仿佛置身于电影或博览会中。据介绍这整套装备的价值,就相当于他的半座军事医学城建筑的费用。
在连部的汇报让傅潮声找回了些老感觉,汇报的思路和话语还是老一套,尽管汇报方式已经改用多媒体投影。特别是那个年轻的连长讲到这支部队的光荣历史时,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傅潮声忍不住打断:
“连长阁下,你只要讲这支部队曾经是‘红×团’,我们就都会明白它的赫赫战绩。不信我来说说看:黄洋界上保卫战,/大渡桥横铁索寒;/抗日首战平型关,/名将之花送西天;/五壮士浴血狼牙山,/胡家窝棚打垮廖兵团……”
汇报的连长连忙点头称是,连胡家窝棚都知道,肯定对军史不是一般的熟悉,便去跳过这几张幻灯片,没想到却在这里卡了壳。傅潮声知道多媒体上有十分清楚的英文操作提示,显然他的英语水平还不够高。后来一个技师过来,才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问起连长,也是军校本科毕业生,可见教育水平、基础素质和高技术装备使用要求仍有差距。
看罢部队,就在那里召开座谈会,以便将就傅潮声的时间。会议由联勤部卫生部组织,联勤部长亲自参加。与会人员有总医院的领导和专家、门诊部、驻军医院的代表,以及几位部队卫生单位的负责人。专业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江山军医大学毕业,或在大学深造进修过,所以气氛比较轻松。
刚一开始,代表们就轮番夸奖军医大学为部队做的各种实事,泛泛称赞规划宏伟而超前,似乎开会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了。傅潮声却不满意,认为会这样开下去太华而不实了。
他打断了这类发言,干脆将规划在校内引发的不同意见和盘托出,希望诸位本着对未来战争、对战士生命高度负责的精神,多提批评意见。
这下子倒让会场沉默了。
这时数字化部队卫生队的那个队长,率先对军医大学的教学提出异议。
傅潮声记得他是学校前年的博士毕业生,自愿要求分到基层部队的。这在博士这个层次中并不多见,显然是想干一番事业。
卫生部长也介绍说,他是全区头一个博士卫生队长。
小伙子首先谈到的是军医大学教育与科研和部队实际训练、战备任务脱节的问题,虽然说对医疗的探索无限深入、科学研究多有全国领先,但培养的学生对师以下单位——师以上单位没干过,不好说——业务建设的知识,均停留在前些年边境反击战的水平上,在如何改善基层部队的卫勤保障能力、如何适应军队现代化建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有限的训练均是步兵师、摩步师水平,根本跟不上部队装备步伐。他们部队信息化程度已相当高了,可卫生队除了伤员运输条件这些外在因素改观之外,战时伤员救治观念、理论、技术、方法都是老一套。他想搞一套与部队数字化接轨的伤员救治信息系统,一了解,学校也没有什么技术资料和理论指导,无法给予任何支持。所有的软件都靠他这个非计算机专业的博士现编,多是事倍功半,数字化装备的功能开发利用不出来。作为医学博士,水平再高也是在本专业本领域的一小部分,要利用部队的数字化手段对战士进行网上救生教育,也是白手起家。
他希望学校能够注重部队技术构成的提高,形成与之相适应的教育训练手段。
另一位师医院的干部也有同感,认为快速反应行动中,伤员处理是个非常棘手和非常复杂的问题,学校教学中没有现成答案。在器材方面,自行研制探索既不现实也不实用。在方法方面,好的想法得不到理论支持;因而也无法获得上级认可,创新艰难。
学校有强大的技术优势和信息优势,像这些部队训练中提出的小问题,大学解决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做出成果部队很需要,推广也容易。
会上大部分同志的意见与校内部分专家的看法相反,认为这个规划是及时的,必要的。而且希望军医大学在与高技术战争卫勤保障的结合上,力度和步伐均应加快。高原运输部队和陆航部队提出在特殊地域与特种兵当中,迫切需要卫生保障技术上的突破。因而他们对规划中提到的“新型卫勤保障模式”探索和专用卫生装备的研制很感兴趣。
傅潮声在大家启发下,也感到军医大学在部队卫勤保障这一块儿当中,考虑常规普通问题多,考虑特殊需求少;沿用基本理论多,适应性创新少;研究整体原则和大型卫生设施多,结合部队技术分化、专业扩增,发现具体变化和新难题新规律少;教育训练同样是求同多、求变少。
他举例说,外军的伤员处理已经研究采用信息化技术,士兵卫生教育也有完善的网络方式。在特种部队如机步营、空降营、突击营、山地营中,考虑部队大纵深高强度作战需要,专门设有机动灵活的卫生排,由军医任排长,下设治疗、救护、运输三个单元。负责抢救的卫生兵平时在卫生排训练,战时随保障部队行动,极大提高了救治效能。
卫生部长说,这些方法如果适当引进到战区部队中来,一定会对部队大型训练任务,或演习中的卫勤保障起到重要作用。
傅潮声当即让训练部长安排时间,收集部队科学研究和技术革新课题,院校与部队联合攻关,争取在部队训练中拿出一些新成果,在一两年中搞出一批新理论、新方法、新技术、新装备。联勤部长也表态,有些项目可以在军区司令部装备部立项,有些经费可以由联勤部解决。
傅潮声表示,回学校后要启动部队联合研究课题,并将一些好想法充实到规划当中固定下来,坚持下去。
傅潮声正与卫生部长聊着座谈会的事,门外传来高亢的咳嗽声。季司令大踏步走进来:“傅校长你专门过来,辛苦啊,该我去看你们嘛。”
傅潮声上前给季司令敬礼:“哪里敢劳司令大驾。不过下次去雩都时,一定请您到校视察。季司令,您的精神劲儿可是和在炮五团时一点没变。”
“看你说的,嗓门没变,炮兵出身么。肚子可大了,成坦克兵了。你看你已经从……那时候是最年轻的副营长吧,当到少将了,我还不老朽?”
傅潮声吃惊地发现军区其他几位首长也都来了,忙逐一敬礼。季司令一个个介绍,并说:“政委出访去了,在家的几个领导听说你们来都很高兴。这几位你都熟吧?”
傅潮声只是大部分认识,其中的陈副司令接过话头说:“何止是熟啊,我的胆就是在他们那里给摘掉的,造就了我这个无胆英雄。安排得真周到,专家教授好,我反复说要让总医院多去学习学习。”
傅潮声介绍了大学的几位,然后大家落座。
傅潮声往前坐了坐,说:“给季司令和各位首长报告一下,我们这次来有三个目的。一是向军区长期以来给学校各个方面的关心支持表示感谢。二是想听一听首长们对军医大学在办校治学方面有什么要求。第三呢,学校也面临着不断加强军事斗争准备的艰巨任务,总部在这方面给学校提出了严格的要求,我们按照这个要求搞了个十年发展规划,今天初步听取了军区联勤部的意见。咱们军区这项工作是全军一流啊,我们来取取经、讨讨教、补补课、开开眼界。特别是在军事医学和卫勤保障方面,多接受军区的指导,也想有机会多参加一些军区部队的训练工作,面对部队实际需要抓好院校建设。另外呢,要在为首长们保健和服务工作上征求征求意见。”
接着,傅潮声把学校这几年几件大的建设成绩简单说了说。
“军医大学发展快,报纸电视常见你们的新闻,像院士啦、科技进步一等奖啦、心啦肝啦的移植,恐怕除了脑袋你们不移植,其他全都能换了吧?你那个第三条提得好,部队是需要大学的指导帮助,我们的卫生干部多半是你们培养的吧?伤员救治啊这些工作存在的难题真不少。我们正在研究搞好冬训、创新上台阶,我看可以请你们来给卫生工作找点儿毛病,出点儿点子。”
卫生部长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到后面一排去了。他站起来说傅校长一来,就召开了卫勤座谈会,提出大量好的建议,并与联勤部长初步商定了一个联合科研方案。
季司令说:“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好,部队作风没变。”他扭头,“参谋长也过问一下,好好从军医大学引进点科研成果。”
参谋长表示马上办。
“给季司令和各位首长表个态,我们一定认真准备、认真学习。本来呢,司办同志说了首长有会,应该等您不忙时候再来……”季司令说是他让安排的,正好大家都在,都能见到。“已经拜见了首长,就不耽误你们开会了。”
“不忙嘛,”季司令摆摆手,“我这两天正觉得腰不舒服,门诊部给推了推,没什么效果。秘书说,你们还给我带来了个什么治腰疼的东西?”
司办主任忙出去取傅潮声交给他的东西。傅潮声介绍说:“记得原来您就有腰肌劳损的毛病,我们那里正好研制了一种护腰。给您带来的这个,是预先了解了您的症状和腰部的尺寸,用计算机模拟,昨晚连夜赶制的,其他每个常委首长也是一样。这小玩意儿有病不一定能治病,没病倒能起点儿防护作用。”
“就是你们做学问的心眼儿细,我腰的毛病你还记得。”司办主任拿过软羊皮护腰,季司令当即解开上衣,傅潮声过去帮他戴上。季司令边戴边说:“我和大家商量了,晚上没事的就一起吃饭。”
“叨扰得很,那就敬司令和首长们两杯酒。现在暂且告辞啦,我们准备到联勤部转转,卫生部不必说了,是老朋友。营房、财务、军需啦,平时都给了学校很大的支持。”陈副司令介绍说军医大学是由军区代供的。
“安排好了吗?”季司令问司办主任。
“全都安排好了,司令。”卫生部长回答。
“那联勤部长也要参加吃饭。他原来也在云南吧?晚上我们叙叙旧,现在不留你们喽。”
去联勤部的路上,傅潮声对校务部长说:“这样的话,等会儿到联勤部先别提军事医学城的事了,晚上吃饭时再说。另外你再考虑考虑,司令这么高兴,我总得向他要点什么东西才更不虚此行吧?”
晚餐谈笑间,傅潮声从军区要到了50吨油、50副车牌、50套水上训练器材。为了这三个5,在大家的玩笑声中,傅潮声一口气连敬了季司令15杯30年茅台。季司令兴致甚高,又回敬了3杯,掀起了晚餐中一个小小的新高潮。
晚餐结束时,季司令拉过傅潮声,说道:“隶属关系上看,大学是总部的单位,是军区上级的单位。可是从地理关系上看,大学是我们战区的一支重要科技保障力量,老百姓都知道远亲不如近邻么。你们工作重点放到军事医学上,这很好。古人说:图于未燃,治于无事,我们务必要用未来的、发展的尺度衡量今天的思维。你叨叨一晚上军事医学城,我觉得抓准了,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心、一股劲儿,别的支持不了,等你那个城子搞好了,我在你那里建一个简易码头,可以平战结合、搞水上救护这些工作。”
“感谢季司令,那我们按司令的指示,把整体设计再完善完善,重新规划和招标。我们领受了冬训中的联合科研任务,时间非常紧,任务也不轻,就打算连夜回去了。”
傅潮声对这次的收获非常满意。原本将军事医学城招标的事作为首项任务的,现在随着建码头的事,已自然而然地可以废掉这个标了。而顺便汇报的“十年规划”,却得到了部队意想不到的赞成,宣传军医大学办学新观念的任务也圆满完成了。特别是领到了部队冬训科研任务,这不仅可以更好地、更直接地为部队卫勤建设服务,而且对校内的工作也是一个有力拉动,在院校与部队的结合点上,迈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一举多得,满载而归。
他回到军区安排小憩的5号楼套房中,没收拾东西,凭借酒力,急于写下点什么。没找到纸,就站到墙上一幅世界地图前,找了一块表示大洋的浅色位置,笔走龙蛇道: ○科技强军的内涵
以科技装备和器材加强军队技术构成非常重要,但以现代的、实用的科技知识增强军人素质仍是基础。
学习先进的军事理论、训练方法非常重要,但形成我军整体的高水平研究实力和强大的创新动力仍是根本。
积极引进借鉴外军改革与管理经验非常重要,但结合国家和军队时代特征与具体情况,形成我军自身的改革与管理机制仍是关键。
○军队大学的作用
军事学府加速知识与技术的赶超非常重要,但是自身观念的更新与突破及推广观念的更新突破仍是先导。
改善培养军官的院校教育方式非常重要,但优化现有军队教育资源、充分发挥和利用好军队院校作用仍是现阶段的捷径。
○军事医学的功能
全面提高医疗卫生水平、增强卫勤保障力非常重要,但在复杂的国际军事医学发展背景下,拓展军事医学功能,形成防、攻兼备的研究发展构架是亟待重视的问题。
写罢掷笔,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突然觉得这些思路,完全可以作为新修改中的“十年规划”的中心思想,于是跨步上前,拍墙叫绝。然后一把撕下,叠好装到行囊中。
看见残破的地图处露出白墙,才发现破坏了人家的营产,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晚,傅潮声把训练部长留下来,与军区司令部、联勤部有关人员探讨一些科研项目上的技术问题,自己带着校务部长连夜返回大学。
返回的路上,校务部长喝得太多,话也多起来。他悄悄告诉傅潮声,林副校长对改变公司的事非常不满,这个富丽公司是总部一位领导介绍的,而且和林副校长有过好几次小的合作。另外,他在一些场合经常表达出与校长不一致的意见,落实校长的指示在他那里总会遇到麻烦。林副校长新结的亲家是早年出国的一个教授,现在美国做医疗设备生意,几个附属医院进的PET、加速器什么的,都是与这家公司谈的,等等。
尽管开车的是自己的司机,傅潮声还是马上把话题从林副校长身上转开了。一方面,他也想听听这些非主流渠道的消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么做挺无聊的。
这一时期的种种不顺利,又何尝不与林副校长有一定关系。只是傅潮声平素正直温和,没什么工作以外的矛盾。这段时间,老林在工作上收敛了一些,听何懔说他正在活动想去另一单位的正军位置。傅潮声心想这是好事,老林的资历经历都不错,工作应该说也有水平,如果上面征询他的意见,他会积极推荐的。
不过这些目前是题外话。
他转而问校务部长,修建码头在哪里比较合适,究竟对军事医学城的整体布局有没有影响这些问题,然后说:“整体设计不用再做大的变化了,一拖又是半个月。整个向后移个几十米,使滨江的一面形成一片比较开阔的广场,平时搞些简单的装饰,如遇战时,就是一个伤员分类和物资转运场,最好可以加厚一部分,形成直升机停机坪。
“还有,你们搞标底,也可以学一学毛泽东战略战术么,为什么不能声东击西、出其不意呢?你是营建的行家,我已经和政委商量过了,这次标底只你一人掌握,凡有泄露,那就是责任追究制,直接追到你的头上。同样,成立一个资金管理委员会,在合同基础上能够保证质量,节约经费,奖励也奖励到你们管理者头上。”
校务部长让司机把车停下来。酒喝得太多,他们借着夜色在路边方便了一下,活动活动手脚,这条高速公路的休息加油站设得太少了。
继续上路后,校务部长很快进入睡眠状态,并且传出了阵阵鼾声。
傅潮声也觉得头昏沉沉的,不过他没有睡意。
2
傅潮声有时会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认为自己是一个福分不高的人,他的命运仿佛是一杆中药铺里的小秤,从来就称量不出分量大的欢乐。尽管他一直被人看成是顺利和优越的人,属于上辈子修的厚德、祖坟又埋得正的那种。优越的家庭,事业有成,身为军人已享有了显赫的官阶——因为在全军卫生系统中最高军衔就是少将——然而这些在他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从家庭来说,他从少年时就崇拜马克思和燕妮那种艰难困苦,而爱之弥深的流金岁月。但他与叶宜楠彼此相敬,互相了解,没什么矛盾,也没什么不和,却总给人一种平淡如水的感觉。也许因生活的不温不火而爱情也不冷不热,也许因爱情的平常而家庭生活就平淡无奇,没什么不好,也不会令人陶醉。就像戴着手套的五指,它们连着挨着,熟悉着依存着,一同屈伸,一同冷热,一同工作,却始终隔着点什么。
或许这就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平常生活。但是在傅潮声这种崇尚完美和热情的人心中,总有些憾意。
从事业来说,傅潮声三十而立之时还没找着专业;博士毕业不像别人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高起点发展,而是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打好基础又被动地转行,不得不两头难舍,疲于应付。人生最重要的莫过于理解,他在创业之初并不在意他人的评说,人们却像顽皮的孩子似的,兴奋地支持他搞出点花样;现如今大势所趋必须有所改变之时,却遭遇一帮固执势力的顽强阻挠;不是校长时,大家容忍他干出校首长应该考虑的拓展学术空间的事,当了少将反而被限制只能干校官甚至尉官便可从事的协调服务、小打小闹的事。
在心理感受方面,许多别人认为是快乐的东西,傅潮声却丝毫不觉得快乐,或者他原以为是很快乐的事,等走到了面前,他也并未感到快乐。是因为他心高气傲、难以知足么?他觉得不是这样,有时他读到一首旧诗,就觉得挺满足的;在国外一个老太太向他打个礼节上的招呼,他也能满足上一阵子。他自省福薄祉浅的致命根源,在于他的认知和要求,总比社会心理学角度的大众正常水平偏差一点,要么高一点,要么低一点,注定他处在孤独和忧患之中,难于品尝到公认的喜悦乐趣。
这就隐含了另一个不幸的指征:每当他因为什么事而得意时,必然紧跟着另有什么事给他当头泼一盆冷水。
从军区连夜返回已是一点多了,傅潮声进了家门,就有一种疲惫和沉闷的情绪笼罩着他。
以前丫头在家的时候,她的活跃掩盖了一切。当她离开了家,就像她天天穿的粉红色毛衣被收进柜子似的,家里立刻变成了蓝灰色了。妻子的话少多了,沉静的眼神总是带着些许疑惑和忧愁。原来以为可能是女性的更年期,四处延医抓药,然而这一更就是好几年。他是个坚强和严于律己的人,无形之中,他也以他的生活态度和方式要求着妻子,至少是评判着妻子。
这让他累。
正在汹涌的酒意让他碰倒了门边的雨伞,他连忙提醒自己轻手轻脚,别惊动妻子。
走进屋没两步,旅行包又从鞋柜上掉下来,包里还有茶杯,这个动静可不小。
这时叶宜楠还不发言就不太正常了,她一般是要晚些睡的,而且睡得很轻。要么就是在为什么事生闷气了——若是那样,正好有见到了他们的证婚人这件事可以宽解她。
那也不大应该呀,因为原本傅潮声说的是第二天回来的,提前到家总要问一声吧?
傅潮声叫了妻子一声,没听见回答。
他上楼,小客厅里没人,推开妻子的房间,见她正睡着。
如果头天没睡好,她偶尔也早睡,这次居然没给吵醒。说是怄气假寐吧,表情从容,不像那么回事。
傅潮声走近,突然预感事情不妙,妻子的脸色和嘴唇比平时略显苍白!
他快步走到床头,打开台灯,立刻断定她是服药过量了。
他拉开床头柜放药的抽屉,看到一瓶速可眠是空的,细心的妻子是不会留空瓶在抽屉里的,一定是她把药都服下去了!
傅潮声抱起妻子冲下楼,向医院奔去。好在半路上,车子送校务部长回来了。在驾驶员帮助下,他们飞快赶到医院急诊室,机灵的驾驶员用车载电话通知了院长。
院长来到一看,心里就明白了。他立刻让科主任将病人移到一个僻静的房间,指派只准由主任和护士长两人抢救,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内。汗涔涔的傅潮声喘息着说算了吧,我抱着她在家属区奔跑,恐怕早都传遍千家万户了。院长扶他坐下,“放心吧校长,不会有事。”院长说。
他默默看着科主任给妻子插胃管洗胃。她的喉管不住地反射着,那种翻江倒海般的折腾,使她的躯体不时僵硬地抽搐。胃液渐渐变成淡红色,医学上很形象地称之为“洗肉水色”,表示胃的黏膜和血管已经有破裂的了。这时她的身体在受罪,可大脑仍是宁静的,未吸收的药物被洗出,已吸收的部分仍在发挥着作用,输液的药物只能起到对机体细胞的保护作用,真要消除那些危害,唯有依靠自体机能的苏醒。
那一刻,傅潮声精神有些恍惚了。
他独自一人委委琐琐地坐在抢救室的角落里,透过来去匆匆的医护人员的身影,注视着妻子。时而刺破血管抽出血液,时而用长长的硅胶胃管穿进或抽出鼻腔,时而袒胸露乳地被粘贴电极、安插尿管……任何不愿暴露的隐私伤痕,在生死之界都成为一个扎不上的包袱皮。她已经成为不具任何个性意义的躯体,任人摆布,她已经超度了这里的一切,就像老爷子研究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一样,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她已经做到了五蕴皆空的至高境界。
所不同的是,高僧们用的是心灵的修行,而她用的是超脱的勇气。
傅潮声在那一刻,也步入了空灵清净的状态之中。没有悲伤,没有焦虑,没有思考,没有梦想,他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浩渺和恒定。
旋转……混沌……空旷……激荡……而后是渐渐清晰了的特殊而熟悉的气味。
手,那双傅潮声关照与挽救的纪念物率先恢复了知觉,像挪亚方舟中飞出洪水围困的那只勤奋的鸽子,衔回了绿色的生命的消息。
叶宜楠知道,她的那趟远征之旅,走到无尽头的时候,走到宇宙形成之初的时候,又为命运的引力所吸引,降落了、返航了。
唉!人生就是一种天赋的责任,哀伤是附丽在这种责任中必须履行的义务,是无法摆脱和逃避的。
尽管全身像一大堆滑坡的巨石一样,不能阻拦也不可撼动,叶宜楠的心灵却如同飞速增长的新芽,开始在石缝中四下里迤逦穿行。她仍旧微闭双眼,事实上也无力睁开双眼,听任傅潮声粗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手背有些疼,想必是输液时漏液、肿了。正是这痛觉在傅潮声严肃认真、节律力度绝对不变的揉搓而产生的痒痒的感觉伴随下,化作阵阵惬意波及全身。
这个世界本是那样熟悉,就好像儿时她的那间小北屋,时间是一个因扁桃腺炎发烧而不能去上学的冬天早上。初升的太阳透过木窗,暖洋洋地抚弄她的小辫子,几只百灵鸟叽叽喳喳地在窗外的桂花树上蹦跳,其中一只调皮鬼飞到窗台上,把她往日撒上小米的香皂盒盖啄得“咚咚”响。而厨房里总是笑眯眯的姥姥,正在给她做平时享受不到的奢侈品:小磨香油煎鸡蛋。那种澎湃的声响和诱人的香味潮水般涌来……本来该是她光着小脚丫,偷偷跑到姥姥身后的米瓮,抓一把小米去窗台喂鸟了。不过她现在不愿动,她愿意一动不动地静止着,让这种奇妙的感触长久地延续下去。
哎呀,不争气的泪水已经开始源源溢出了。
傅潮声的手停了下来。
叶宜楠以为这只大手会来揩去泪水的,没想到凑过来的是他那胡茬儿密布的脸,她又想起了姥姥养的那只总喜欢装作漫不经心,从你脚边蹭过的大懒猫。不过傅潮声这副大脸比起几年前,已经明显变得松弛了、干燥了、消瘦了。
她想摸一摸这张脸,摸一摸他那软软的下巴,手却终于未能抬上来。
那就在精神上抚摸他吧。
他们这种亲昵的举动中断了多久?都是因为自己的拒绝吗?
她睁开眼,看到正准备进来的护士长见状退出去了,并露出小白牙一笑,反倒让叶宜楠脸红了。
“送我回家吧,别在自己的医院里展览了。”
傅潮声在椅子上坐好,给她端过一杯温开水。为了她喝得方便,他还准备了一支弯头的吸管,他细心起来真能细到每一个细枝末节。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宜楠?如果我是按原计划住一夜再赶回,那岂不是要……”傅潮声说着,心里一阵阵后怕。
那岂不是就生死两界、真正解脱了?所以说是命运呐,什么也挣不脱命运冥冥中的摆布。
“我们经历过多少悲欢离合,有什么障碍和痛苦不能沟通,而要以绝望表达?我知道这都怨我,这些年来交流得少了。我还以为有二十多年的风雨同舟,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种深层次的默契、理解和支持已经定型了,会自动发挥功效了。你看这是多么荒唐……”
叶宜楠熟悉而又陌生地静静看着傅潮声,不愿思考,也不愿说话。
傅潮声绞尽脑汁,思索着究竟是什么问题,促使叶宜楠干出傻事。这个原因一定是和他有关的、也必然是新近发生的。
“是不是近来听到对我的批评越来越多,对我丧失信心了?我知道怎样对待那些意见。这就好比是我们做药物实验,任何一种反应都是有益的。它既可以告诉你大方向走对了,又可以提醒你小方向如何调整。”
……
“要么是因为让你提前退休,觉得不适应、想不通了?当校长夫人,特别是我这个校长的夫人,总要做出比别人更大的牺牲。事实上你这一退,功劳不小。政治部初步测评有35位高职达不到要求,准备给他们亮红牌。这对习惯安于现状的科技干部们震动极大,调动有真本事年轻人的积极性,后效应是难以估量的。”
……
“要么,是你看到我电子信箱中的一个邮件了吧?”
傅潮声记起进家门时,电脑显示器的小绿指示灯在闪着,说明不久前叶宜楠上过网,关机时忘记关显示器了。
细想林岫峰最近发的那个英文邮件,的确非常容易让人误会。“亲爱的潮声”——“亲爱的”当是书写系统中自动加上的,“‘小鹰’要来了,你高兴吗”,小鹰号航母,他用了拼音,是不是可以读成“小英”之类的女子名了?写信时这家伙一定是喝多了,落款仅一个“岫”字,加上电脑自动落款,直译便是“忠实你的秀”了。还有“李力不愿我给你写信,好在他睡了”,这个“他”和“秀”的关系又如何给叶宜楠解释?
最要命的是提到江之湄的事,已成功动员国土安全部介入等等。这还了得?为了他在校内的工作和影响,他毅然让妻子提前退休;可是对江之湄那个女孩子,怎么连军委、总部领导查问都可以置之不顾,在暗中搞这么多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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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湄的事,是我让林岫峰去想办法的,对老林来说困难很多,他想方设法,但肯定不会仅仅像信中说的那么恐怖。咱们都知道,岫峰做事是何等精明稳妥!江之湄的失踪,不仅事关国家军队利益,而且结局如何,同样影响着我。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有人对我的指责不攻自破;如果有问题,我仍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早了解多了解是从容应对的关键,你想我能干等着美国人大嘴一张——说什么是什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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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宜楠始终不发一言,似河边柳树无意于傅潮声思绪的流淌,实际上却在认真地听着想着。
傅潮声知道,叶宜楠相当聪颖,心思飘逸不定。不知自己这些推断说对了没有,但他还是开诚布公地把自己与江之湄的关系讲清楚比较好。
“江之湄是我的学生和同事,工作上,特别是在研究所的时候,有不少接触。她的问题,也可以说她的悲剧,发生在处理个人感情上。这也使人们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我觉得她是一个高尚的和刚强的女孩子。”
傅潮声一面注视着妻子,一面等着护士长换输液瓶。然后讲道:“应该说,她个人生活当中的波折,与我有些关系。我欣赏她作为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某些独特的气质,我也有意或者无意地在她面前刻意表现过什么。我想这种感觉在男女交往之间,人人都会有。但这不应该是爱情,也从没有跨越出道德的界限。”
看着傅潮声严肃而又郑重的样子,叶宜楠终于轻叹了一声。但是这一声也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向他挤出了些许笑容。
问题不在这里,这只能说明两人之间越来越深的隔膜。
他们结婚多久了?什么时候要他这么认真地讲话?这像是夫妻吗?说到心细,傅潮声的心比谁都细,细到每一片鸡毛蒜皮都能注意到。可是这种心细完全被一种粗放式的念头牵引着。男人的思维方式真是奇怪,干什么都要刨根问底,非要和具体的人与事挂上钩。
感觉上的东西是能够具体对应出因果关系的吗?他为什么不能抛开看得见、摸得着的客观世界,去体味一下心灵感受、精神冲突呢?
他们之间,也可以打个实物的比方。好比江中有两束并蒂的青萍,它们一路同行26 年了,一同忍受着雨打风吹、急流骇浪。但是终有一天,它们中的一个凋萎了,事业理想走到了尽头。这怨不得谁,兴许是自然规律相逼的,兴许是一时失足无力自拔,被那药物给折磨摧残的。它无法与另一束伙伴一样承受激流的冲击,无力继续伴着他了,分开了、远离了、无可奈何地等待沉没了,它能够要求那方兴未艾的伙伴等着自己、守着自己吗?要求了又能够实现吗?你抗争命运、还想抗争天运吗?人们常说,女人五十岁以后休谈爱情,看着周围谁家不是啊?可她不愿意,她宁愿心里受苦也不放弃梦想,宁愿去死也不愿俗气地活着,然而这些年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么不可爱的女人了!知道这个家里不会给他什么新鲜感了,有的都是他不愿看到的东西……
有时候觉得他这样欺骗和虐待他自己的感情,还不如她轰轰烈烈地真干出点什么好!
江之湄,多美的意境,“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谁在水中挣扎久了,都会去寻找岸边的。
3
身心两惫的叶宜楠渐渐睡去了。
傅潮声疲倦之意猝然而至,眼皮沉重了,酒后的头痛也一阵强似一阵。
这一天,他奔走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了。感触和情绪上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仿佛在刻意戏耍嘲弄他。结婚场面的回忆,让他唤醒了沉睡许久的温情;军区之行的初现曙光,被叶宜楠自杀这一阵疾风暴雨所掩盖,就好比在拳击场上拳来拳往他抗得住、吃得消,不觉痛、不言败,可是若在场间休息时谁给他来一拳,那杀伤力可就大多了。 傅潮声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妻子的这一举动给他造成的负面影响、群众传言、领导看法,严重后果恐怕难以估量,同时将使他已显局促的精力和注意力受到沉重一击。
见此时妻子已脱离生命危险,在他起初一派焦急懊恼和痛苦的心境之中,一股怨气也冉冉升出。
为什么他们不能同行、共勉,坚强、负责地攀登跋涉?为什么要这样轻率从事?
傅潮声想想这些,不由得闭紧双眼。
仍守在病房的院长见叶宜楠睡了,让科里安排有经验的护士长照顾,劝说他回去休息。
傅潮声见自己不走,院长和科主任也不会休息,就回去了。
走到家门口,傅潮声忽然注意到门前的小院中有一个白色身影,细看竟是父亲。他猛省时间已是凌晨6点钟了。平素老爷子有起早运动的习惯,但是拳打到他的门下,还是第一次。
老爷子练太极是有年头了,以前身板儿硬朗时还打了一段时间的太极推手。他太极拳的打法基本上是杨式大架子,舒展简洁,和顺大气,刚柔相济。单鞭的沉稳舒展、搂膝拗步的神形兼备,加之招势中善于发挥外科医生腰臂灵活的特长,源动腰脊、贯劲四梢,动作多呈弧形螺旋,兼有陈式的劲道。
远看东方露白,偶尔传来阵阵鸡鸣,傅潮声干脆在不远处露湿的小石凳坐下,看老爷子打完。
老爷子练罢“如封似闭”、“十字手”,紧接收势,静息片刻。
“回来啦?”他转向傅潮声说。
傅潮声起身快步迎上,从小树枝上拿过毛巾给他擦汗。
“汗是没有。若汗出于体,一出而不复矣。”老爷子尽量平息着喘息,显然已做不到心不慌、气不喘,蓄势待发、中正安舒的最高境界了。他用毛巾擦了擦眼圈,“宜楠没事了吗?”
“没事了。体征都好,情绪稳定了,用了镇静剂,睡了。”傅潮声说,心中惶惑,不知该怎么样向老爷子交代。
老爷子将毛巾甩在肩上,向房前最靠近江边的石栏走去,傅潮声便跟着。
“你也是知天命的岁数了,就算现在的人比古时晚熟,也该不惑。怎么就不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见傅潮声唯唯诺诺的,老爷子便不吭声。过一会儿他问:“吵架闹别扭了?”
“没有,我昨天就没在家。”傅潮声摇着头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