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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那就是没人说闲话闷出毛病的。这阵子做了什么事惹宜楠生气啦?”

傅潮声又摇头。

“就是么,无事而生非。女人是高深的、复杂的,绝不是简单地一哄了之。孔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不能按传讹的去理解。这‘养’不是‘养活’的‘养’,而是‘培养供养’的‘养’。女人比男人更为聪颖细致,你像养鹰那样,使之丰衣足食是远远不够的。”

傅潮声的内心是复杂的。老爷子何时给他讲过生活,又怎能想象讲起女人!这是老爷子与他心理地位上的首次平等,半辈子以来未有的平等待遇反让傅潮声茫然了。老爷子张嘴闭嘴“女人”、“女人”的,既不说是“妻子”也不说是“老婆”,倒让傅潮声想起偶尔听说的老爷子年轻时那外科医生式的绯闻,这种绯闻甚至包括他留苏的时候,而他却在这里大谈孔孟之道。

儒学最可恶之处是故作圣洁与高深,此处之“难养”明明含有豢养把玩之意。两千年来的中国就从无尊重妇女的道德惯例,这种伦理观念深深植根于广大群众之中,又何必从中演绎附会什么现代风尚呢。

老爷子看穿他的心思,又说:“年轻的总是那样肤浅,说高深了你也不会懂。你看那月亮,”傅潮声注意到月色西沉,在黎明青蓝色远背景中尤显动人、清晰可掇,“嫦娥本是上古英雄羿的年轻貌美的妻子,因为心怀光阴离逝、红颜将老的恐惧,吃了从西王母处求来的两粒仙丹,独自飞往月宫。实质上,说的是年轻女子对美丽啦、永生啦和爱情啦、死亡啦这些大事的选择。你动过脑子没有,像宜楠这样陪你度过半辈子的女子,她会选择什么?那傻小子羿,他懵然无知,算是英雄?”

这一问,却是傅潮声未曾想过的,一时间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身为他这个儿子在老爹面前,这真是破天荒了。这倒不是被老爷子的语言所感动,而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困境中,被老爷子特定语境的子弹所击中。

50多岁算是老头儿了吧,却头一次在80多岁的老头儿面前动情和委屈,见鬼!

老爷子老而不糊涂、老而不平凡呢。他顿时心中懔然,肃然起敬。天下事尽在老爷子心底,只是他像个傻小子习而不察,领悟不到那个层次罢了,50 年尚浅薄如此。他常以为老爷子古而不化,但是实际上自己所积淀的,往往是遗传中传统的那一套,而老爷子那些不拘泥于传统的出神入化的新潮,正是自己未察未学的。可惜的是生活不可以重新选择,高质量的爱情也不可能随种随收。如果说他曾经淡漠了叶宜楠的感情,那么他也尝到了苦果,叶宜楠的轻率,也使他受到了深深的内外兼而有之的伤害。老爷子是来苦心开导他的,他已被点醒。

人世间谁也不是孤立地生活的,孔丘也好,后羿也好,他们也应该为家人而活着,对傅潮声来说尤为如此。

他明白该怎么做了。

东方已现日出的迹象,云霞变幻。老爷子两腿原地踏着步子,似在攀踏无形中的梯坎。傅潮声注意到他的胡子没刮,银白的胡茬子伴着晨露,闪出淡淡的金黄色光泽。

“《楞严经》中有一段恒河对话,说得透彻,不知你听过没有。

“佛言: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

“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

“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王言:不也,世尊!

“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黎等,都言此身,死后全灭。王闻是言,信知身后,舍生趣生。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傅潮声说他听说过。

“即便没听过,也会有同感过。我已经88高龄了,何尝不想回到77、66?再看这日出日落,天道循环,亘古如一。正所谓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有‘见’在心,我复何求?若是不悟不彻,就是还没到 55,不也是老气横秋、应付不暇么。”

傅潮声听了,再沉下心来思前想后,不禁面露愧怍。

老爷子停下锻炼,要往回走,似想起了什么,站下来道:“说到《楞严经》,我倒有个歪解,《楞严》全名是《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首楞严’的含意为穷尽天地万物、宇宙人生的本源,这是正义。而《楞严》正巧同音‘冷’、‘严’二字,这恐怕正是要创造一种境界的条件。嘿嘿……”

老爷子轻身走了。

老爷子这意味深长的嘿嘿一笑,让傅潮声若有所思。冷而严,似乎就是老爷子对他自己事业追求的一种戒律,又恰似他对傅潮声的态度和要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爷子冷而严地对待自己,是为了修证真谛愿望的传承延续吗?然而至少他将其上升到理论高度,是近年的事了。

老爷子对生活与生命的追求从来劲头不减,而且总有新悟。相比之下,自己是怎么的了?是由于自己的激情在衰退吗?“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对象的本质力量。”这是马克思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说的。而那衰退本是自然规律,还是修养不够,或者确实是因为所谓的激情为外力所吸引?傅潮声很难在本性抑或德性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是圣人,但他坚信自己是个道德的人和热爱生活的人。

“这段时间你,你们回家来吃饭吧,”走在回去的小径上,老爷子头也不回地说,“这小路上草都长起来了。”

按照叶宜楠的一再要求,傅潮声打算把她接回家治疗。

叶宜楠平常在医院口碑极佳,手术技术好,对病人特别热情,说话轻言细语,天生大家女子的风度,又从不过问公事,丝毫没有官夫人的嘴脸,所以闻讯前来探望者大有一传十、十传百的趋势。

特别是病人也听说了,正酝酿着带什么礼品探视她呢。

急诊科主任一想,叶宜楠提出回家治疗也对,这样下去不光叶医生受不了,对校长的影响也不好。

他灵机一动,将诊断“巴比妥药物中毒”改成“毒覃碱类食物中毒”,教叶宜楠当来人问到时,只说是吃蘑菇吃的,并声称已和护士长说好,坚决把叶医生的形象维护到底,不惜改病历,改医嘱、改药名、违背基本的医院制度和医务人员准则。

然后他们在叶宜楠家里建起了全套特护病房服务。

这一切让傅潮声感到,在普通医护人员和病人眼里,他一个校长远不如一位好医生受人拥戴,而且不难看出,这种拥戴并没有多少冲着他的地位身份的成分。没有他的在场,人们与叶宜楠倾诉感情会更好,是否有她的好友觉得傅潮声误了她一生也说不一定。

4

康书记常常头疼,他的保健医生怀疑是椎动脉供血不足,便找傅潮声来做做检查。

康书记对傅潮声及军医大学附属医院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刚来本市任职不久,一次去边远区县检查工作时遇车祸,是傅老爷子亲自治疗,使他没留下一点后遗症。而与傅潮声个人的友谊,也从那时便开始了。

等检查结果时,傅潮声笑他:“听见专家教授说什么了吧?少动点脑子头疼就会好一点。”

看附近无人,他小声说:“这话一点没错。那起翻船事故好歹处理完了,前一段又抓年轻化,动了一百多个干部,真是费尽移山心力,就这么累出毛病的。刚才那老教授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要找机会劳逸结合一下。”

“到我这里疗养疗养如何,给你调理到激情燃回十八九?”傅潮声说。

“还真没这个时间。而且乱七八糟的事还不是跟着来?跑远点,一两天,还可以。怎么样?你大驾屈尊,结伴而行?”

“我近来也是内外交困,正有此意呢。不过跟你出去太累,前呼后拥、高接远送的。我想到郊区去放放鹰,秋高气爽么,正合时宜。”

“此言大妙,我们去来个秋围鹰猎。我来安排,轻车简从,只叫大兄去。”

大兄是师大生物系教授,养鹰高手。他的专业就是搞动物学鱼鸟哺的,公私兼顾,养着几只好鹰。他比康、傅年长,被尊为“大兄”。偌大雩都人口三千万,好鹰养鹰的寥寥无几,情趣相投又适宜交往的更是屈指可数了,大兄便是其中之一。康书记想过鹰瘾,就每每找他。

周末,大家如约在水警码头见面。

康书记只带了他在政法大学拿博士学位的内弟。大兄家人帮他把鹰箱抬来,便回去了。傅潮声带着叶宜楠,他实际上主要是想找个由头陪她散散心。

他们乘水上公安分局的俄罗斯水翼飞艇顺江东下,到长江之滨的高唐县。

那里,康书记的保卫干事和司机带着他的和市委接待办的各一辆“沙漠王子”,已于头天走陆路抵达,在码头等着了。

他们改乘汽车,直接开到神女山顶的大草原上。

一下车,与康书记同车的大兄向傅潮声夫妇奔来,他兴奋地大叫着:“看啊!宽阔的草原、遍野的芳草,这正是《高唐赋》中描绘的景致:上至观侧,地盖(厂氐)平;箕踵漫衍,芳草罗生。秋兰苣蕙,江离载菁;青荃射干,揭车苞并;薄草靡靡,联延夭夭,越香掩掩。”

“可惜不见有云梦之台和高唐之观。”傅潮声笑他说。

“那些人工痕迹,早被雨打风吹去了,要它做什么。我们在此想象一下,先王的围猎就从远处的山坡上开始,整装待发的军队已排好阵形。鸦雀无声之中,先王大吼一声,于是乃纵猎者,基趾如星;传言羽猎,衔枚无声;弓弩不发,罘罕不倾。涉漭漭,驰苹苹。飞鸟未及起,走兽未及发;何节奄忽,蹄足洒血。举功先得,获车已实。”

大兄说到激动处,眉飞色扬,手舞足蹈,陶然忘形。他慷慨激昂的朗诵,却因是古文和家乡口音太重的缘故,无人知之,而那顽童般的状态引来大家一阵欢笑。

叶宜楠轻声对傅潮声说:“别看大兄六十多岁的人了,心理年龄恐怕只有二三十岁,对什么都新奇和欣赏。看他多开心呐!”

“真是,诵的也多半是华藻艳句。走吧,我们也去年轻一下。”

他们从车上卸下鹰箱,打开包在外面的厚毡。鹰性警觉,最怕喧嚣,所以要特别注意隔音。傅潮声打开一个长型木盒,从里边取出一支小口径步枪,背在肩上。

这枪本是傅老爷子的心爱之物,一九七五年回收枪械的时候,当时的总部参谋长特准他留下的。

康书记的保卫干事从不远的度假村中,找来三辆敞篷北京吉普。康书记喜欢骑马,骑马无声无息,容易抵近发现猎物。他骑上度假村中备好的马,提上一只鹰囊,率先走了,保卫干事和他内弟开辆吉普远远跟着。大兄由康书记司机开另一辆车,也跟了过去。叶宜楠开始想骑马,傅潮声扶她上去,没跑几步,惊叫着要下来,于是仍改乘吉普。

傅潮声把速度提到四十迈,轰然冲向草原深处,碾过的碎草和泥土被飞转的车轮甩出丈高。叶宜楠一手提着鹰囊,一手扶住把手,颠得东倒西歪,不住地叫着“慢点慢点”。

傅潮声哈哈大笑,疯跑一阵,终于把车停下。

他与叶宜楠交换位置,打开背囊,抽出西班牙短刀别在腰间,拿出牛皮臂套戴在胳膊上,掏出高倍望远镜挂在胸前,然后打开鹰囊,将“福雷”架到臂套上。

“福雷”双眼被一副黑色羊皮眼罩罩着,但它已嗅到了大草原的气息,头警觉地来回晃着。

傅潮声除去了它的爪套和足链,示意叶宜楠缓缓向前开车。

走出老远,傅潮声擎鹰站起,冲前方“噢——噢——”放声吆喝,喊声拖着颤音,高亢幽远。不远处草丛中一只彩花雉鸡被他这一声声吼惊起,“嘎嘎”叫着向前飞去。

傅潮声立刻取下“福雷”的眼罩,并提醒叶宜楠快看,说这一刻“福雷”是最帅的。

果然,头天只喝了些白菜水的“福雷”经过一瞬间的光线适应,黄眼珠灼灼发光,脖子灵活地摇摆,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与在家里屈尊笼中的情景迥然不同。

很快,它发现了野雉,“呼”地飞向半空,但并不急于出击,而是低悬在雉的上空,看它慌张地飞着、跳着。一连三个起落,野雉飞不动了,找了个草丛钻进去,长长的花尾巴却露在外边。“福雷”一个俯冲,轻而易举地把它抓起来,扔回车里,并就势稳稳站到风挡玻璃上。

叶宜楠停下车,拍着方向盘叫好。

“福雷”随着她停车,像老爷卧摇椅那样摇晃了几下,高傲地仰着头,似乎表示“这不算什么”。

她捡过野雉一看,后颈正中被啄破,颈椎骨已经断了。

傅潮声取下小口径步枪,看了看康书记他们的位置,朝远离他们的灌木丛中打了一枪。

枪响让“福雷”一惊,倏地飞了出去。正在此时,两只兔子被惊出,波浪式地跳跃着奔逃,一只很快钻进洞里。这让“福雷”恼怒不已,它猛然收住翅膀,弹丸似的冲下,旋即飞起,爪下另一只兔子在半空中还挣扎着做奔跑状。

叶宜楠大声喝起彩来。

“怎么样,咱们的‘福雷’能干吧?”傅潮声接过野兔,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削下兔头,郑重其事地在血淋淋的横断处舔了几下,然后向半空中抛去。

“福雷”跃起身在空中衔住兔头,飘落到一边美美地吃起来。

叶宜楠见傅潮声舔那兔头,正要阻止,可已经晚了。她马上找出矿泉水让他漱口,责怪说:“多不卫生,小心人畜共患病!”

傅潮声没接矿泉水,只是掏出白手绢擦了擦嘴,解释道:“这是猎人对猎鹰的最高褒奖,是人和鹰的感情交流,不会有事的。我听说,鹰的性格僻野易怒,又最在乎主人的评价,要是抓不着东西或捕回猎物不被肯定,它恼怒不已。忿怒已极时,甚至有不顾自身,活活气死的。”

他们继续开车走向草原深处。

“福雷”初战得胜,洋洋得意,舒展双翅,滑稽地绕着“8”字嬉戏。有时低飞到他们头顶,叶宜楠展开花围巾向它打招呼,它侧飞着,不屑地打量着她,斜着转弯,滑翔进入阳光中,让它巨大的影子在他们周围晃荡。

“你看它那副桀骜不驯的劲头,神气得不得了呢。”叶宜楠眯着眼向上望。

“在古时候的西方鹰被称作‘天空之神’,也象征升天的先知以利亚和复活的耶稣。古叙利亚干脆把它比作太阳神,认为阳光能使鹰得以重生,就像凤凰涅i靡谎 !?

“它没有凤凰美。”

“是啊,可它比凤凰真实。”傅潮声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福雷”,“看到它这个样子,让我想起英国人葛瑞姆·汉卡克在《上帝的指纹》中的一句话:它有如一个堕落的天使,正在驾着一股从地面上升的热气流返回天堂。”

“不管怎样,我就是不喜欢鹰。”

“为什么?”

“因为有一只鹰作为上帝的鹰犬——‘鹰犬’这词不怎么样吧——每天啄食钉在高加索山岩上的普罗密修斯的肝脏。”

“那又怎样?鹰就是喜欢吃内脏。既然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每天都能再生,那不是一种外力引发的新陈代谢吗?”

“你想过那种疼痛了吗?我喜欢普罗密修斯。和同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相比,他们都很伟大,都为人类遭受痛苦,但普罗密修斯更机智也更浪漫。而且,从他的悲剧意识来看,你不觉得你就有点像普罗密修斯吗?”

像那善良而狡黠、敏锐而反叛、自身矛盾重重而角色地位模糊的普罗密修斯?他的个人命运总在敌对与和谐之间大起大落、摇摆不定,既是动荡世界当中的和平义士,又是秩序世界中的挑战勇士,傅潮声就是这么理解他的。

傅潮声的注意力移开了鹰,漫无目的地洒向空中。他似乎听到过谁对他做过相同的比方。

突然,叶宜楠尖叫了一声,一只健壮的黄兔从车前蹿起。抢在“福雷”之前,傅潮声端起小口径步枪,将黄兔击毙了。

远处传来欢叫声,原来是大兄的那只“安第斯神鹰”居然叼回了一只半大野羊。

“福雷”刚才没抢到黄兔,又受到了这一刺激,开始狂暴起来,上下翻飞。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小黑点悄然而至。开始傅潮声以为是大兄的鹰,细看又不像。通过望远镜,发现竟然是一只体格比“福雷”大且凶猛的草原老雕,也许就是这片草原的霸王,专程赶来攻击“入侵者”了。

这对“福雷”是十分危险的,“福雷”毕竟是家养的,没什么作战经验。

他忙取小哨吹着,要召回“福雷”。

理论上来说,性情比较平和的“福雷”,在遇到危险时是能够规避的。然而在气头上的“福雷”根本不听招呼,它盘旋着迎了上去。

傅潮声用枪瞄了瞄老雕,显然鞭长莫及。

康书记他们都收回了鹰,向这里赶来。大家又按喇叭又叫喊,企图吓走老雕,可无济于事。

两个仇人若无其事地滑翔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对阵前的调侃和谈判。

突然,老雕箭一样冲向“福雷”。

秋日里水清草美的草原孕育着无限生机,所有的动植物都在拼命地营养自己,以蓄势过冬,老雕也因之愈显膘肥体壮、凶狠好斗。它凭着身快力大,把“福雷”撞离了飞行轨迹,又飞快地再次扑过来。

两只鹰之间发生了瞬间的厮打,羽毛纷纷扬扬落下来。从望远镜里看,“福雷”的一个翅膀好像受了伤。

傅潮声心痛得不行,甚至后悔跑到这里来放鹰了。应该预见到这种广阔的草原上有强敌的可能,“福雷”很少野外觅食,爪子还常被修剪,哪里是老雕的对手?更可怕的是它志高性烈,宁死不休,一次次抗击,又一次次失败。

傅潮声连放数枪威吓老雕,却一点用也没有。

“滴……利利利利……”“福雷”哀嚎着。

老雕再次俯冲,也发出“叽……叽……”的尖锐叫声。

两只鹰的体力都有所下降,却又开始冲锋了。

老雕大张着巨翅,冲起来似呼呼生风,“福雷”眼看被对手逼到下风。

当两鹰相遇时,机敏的“福雷”突然翻身,做了个类似苏-30的特技“后眼镜蛇平推”动作,竖立空中,仰身迎着老雕利爪,攻击它的胸腹——简直是卓越的飞行家在做神奇的表演。

这一自杀式的拼杀使老雕猝不及防,立即下落。

“福雷”又翻转身俯冲追下,嘴爪并用猛击老雕的背部,大家高喊着叫起好来。

这下子老雕受到重创,不住地跌落,两只鹰又从天上打到地下。

人们立即向那里飞奔而去。

跑在最前面的傅潮声终于在它们分离的一个机会,开枪打死了老雕。

“福雷”试图提回战利品,试了两次,终于没能如愿。

傅潮声不顾大兄阻止他靠近,以防它怒气未消而伤人的告诫,过去捧它。

“福雷”勉强地飞回到傅潮声臂套上,极力保持住雄姿。

傅潮声心痛地发现,它的左翅和胸前都受伤了,所幸头颈没有什么伤口。

大兄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告诉并无大碍。带它回到“沙漠王子”那里,从行囊中取出药品,先喂了镇静剂,以防它激动、出血,又给伤口消毒上药,放回笼中休息。

大家连称出人意料地看了场好戏,大饱眼福。特别是大兄,称赞不已,说要定期登门拜访。

5

暮色如潮。在这高而辽阔的大草原上,漫天繁星密而近,直有昂手可接的感觉。

大家到度假村各自的木屋中略作洗漱,叶宜楠抓紧时间洗了澡,换了身休闲服。傅潮声知道是因为她骑过马,嫌裤子上有马味儿,以及“福雷”叼回猎物时甩了几个血点儿。

他正好利用这个时间看看“福雷”。

草原夜寒,傅潮声将它提进屋里,置于一隅,那里有空调吹着。“福雷”今天有如此精彩绝伦的壮举,想来叶同志不会反对它酣睡卧榻之侧。

“福雷”服过镇静剂,傅潮声打开鹰箱时,它已闭上眼睛。而光线一照,双眼立刻圆睁了,却不似先前的俊气横骛,倒有些温存自怜。身上的伤口虽已撒了云南白药,涂了“百多邦”,可仍有点儿渗血渗液,双翅有些松,双腿也有些抖。

傅潮声递去平时它最喜欢吃的鲜兔肝,它并不动嘴,鼻中发出叹息似的一声,昂头注视着傅潮声的双眼。

傅潮声忙放下兔肝,轻轻搔着它的脖颈,“你现在觉得痛了吧,老实说,我也是如此啊。我为这件事感到真抱歉,这把一切都搞糟啦,我原不该出来这么远的,‘福雷’啊,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

他借用海明威的老人对大鱼的诉说,表达心中的沉重。

在他的絮叨中,“福雷”终于又睡去了。

傅潮声夫妇来到度假村烧烤场时,康书记他们已到齐了。

度假村的厨师已把他们的各色猎物烤好,野雉冒着酱香,野羊散发出孜然味儿,羊肚羊肠用大白萝卜炖着,热气腾腾。柏木柴架成篝火熊熊燃烧,烧出的柏木油时而发出“噼啪”声响。“这是新柏木。”在草原上生活过的康书记很在行地说。

人们在篝火上风头围成半圆,坐在烧烤架前。厨师抱来一只黄泥坛,说是深埋十年的高唐米酒。敲掉泥封,用舀勺给每人倒了一大碗。

康书记闻了闻,又对着火光细看,笑道:“这么浑呐,类似十字坡孙二娘的村醪。那是怎么说的?这个正是好生酒,只宜热吃最好。”

“先找好蒙汗解药,稍后好扯住耳朵灌将进去。”叶宜楠说,人们笑起来。

“浊醪有妙理Up,”大兄振振有词,闻酒喜不自胜,“酒勿嫌浊,人当取醇。浑盎盎以无声,始从味入杳冥。冥其似道,径得天真。坐中客满,惟忧百i贾 眨簧砗竺幔  跻槐  亍!?

“好个身后名轻!”傅潮声为此句喝彩,“不过,我们只能说‘坐中客半’。”

“那让我们为这美好夜色,先饮半杯之重。”康书记举杯,并且非要等叶宜楠也喝下半杯后他才喝。

叶宜楠从未与康书记等吃过饭,也极少碰到这种应酬场面,被劝不过,只好喝了,顿觉辛辣难当,耳朵根儿热了起来。见傅潮声看着她笑,便把剩下的倒进他碗里。

几位谈天说地,又重点扯到今天的鹰猎场面,谈兴借酒,心潮逐浪。

叶宜楠开始不太习惯他们这种随意方式,把注意力集中在野味上,觉得雉肉太老、兔肉太咸,而羊肉她一向不吃,只有烤野山芋清香扑鼻,糯而不腻。渐渐地,对他们酒中言谈举止的放浪率真有了些兴致。

那时大兄又在阔论“福雷”取胜的原因:“‘福雷’以弱胜强,不占体力,不占经验,全是因为它历尽磨难,经过千锤百炼。”

“为什么?”叶宜楠和康书记内弟同声问。

“这些鹰的驯化真是如炼狱一般,或者叫‘魔鬼训练营’。且不说鹰巢都在高岩巨树之上,捕之极难,单说起训练来就要费好大功夫。光训练步骤,就分为蹲鹰、熬鹰、过拳、跑绳等好几步。这样过五关斩六将式的训练,既保持了鹰眼锐利、飞翔迅捷的优势,更保证了捕猎时机,和主人配合的精到。”大兄侃侃而谈。

“山鹰捕获后,首先要做一皮面罩蒙住鹰眼,打入黑暗的旧社会。然后把它放在一根悬吊着的横棍上,来回扯动这根木棍,使鹰无法稳定地站立,也无暇休息。就这样驯者三班倒连续数昼夜,鹰被弄得神魂颠倒、精疲力竭而摔倒在地。这时,要往鹰头上浇凉水,使鹰苏醒,然后给它饮点盐水或茶水,但不喂食物。有的还要把蒜或芦荟抹入鹰嘴,加以苦辣折磨,这样才能去掉野性。约半月之后,鹰逐渐得以驯化,再开始喂食。

“喂食也有一套方法,驯鹰人把肉放在手臂的皮套上,让鹰前来啄食。饥饿许久的猎鹰,见了肉便不顾一切地扑过来,驯鹰人则一次次把距离拉远,而且每次都不给吃饱。这样反复进行,直到鹰能飞起来,啄到驯鹰人手臂上的肉为止。如此不食不眠一个月左右,俟鹰体重由三斤左右降至七八两,待训完后再补以肉,使之恢复原来的体重。

“至此,室内调驯结束,再到室外。要先把鹰尾的16根羽毛用线缝起来,让它无法高飞,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用拴在草地上的活兔做猎物,让它由空中俯冲叼食。这样训练一段时间,再拆去尾部的线,但要在腿上拴一根长绳,像放风筝似的让它去捕获猎物。待熟练后,可将手中的绳子松开,但不能取掉。因为它一旦要飞跑,绳子还吊在空中,猎手骑马容易追到。”

虽然与鹰伴随十年,叶宜楠对驯鹰如此残酷闻所未闻,她惊骇地问傅潮声是否太耸人听闻了。傅潮声说他没见过,也不忍心见,但事实基本如此。

“孟子怎么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简直正是驯鹰秘诀,一条也不差。你说,它能不成大器么?”大兄感慨地说,“人不一样么,从本质上说。”他又补充。

叶宜楠对“福雷”陡升崇敬之情,而这要感谢大兄。她发觉大兄最有意思,书卷气与孩子气同在,认真劲儿并顽皮劲儿共存,简直是个可爱的老顽童。

她举过饮料瓶敬他:“大兄句句出口成章,博古通今,我看李太白也不过这样了。对驯鹰的高论更让我大开眼界,来,敬你一碗。”

叶宜楠不多言不多语,座中颇受尊重。大兄见她来敬酒,忙坐直身子,一饮而尽,入口前又卖弄一句:“谢弟妹了。好,便挽取长江入尊 NEF7A?,浇胸臆!”

众人一阵笑他。

康书记刚才劝阻大兄不及,这时说:“叶医生这可不行,你敬大兄怎么用水呢?”

“我刚才是不能而喝,你们是能喝不喝,康书记我也敬你。”

康书记要她喝酒,相持不下,说:“政策放宽,要么你也出口成章一个,要么换酒。”

叶宜楠想了想:说:“‘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大家叫好。康书记笑笑说:“这是又‘成章’又‘换酒’,我不喝还不行了。”

傅潮声以前也没有和大兄这样豪饮过,见他对赋体情有独钟,便说:“你大兄再赋上一段,说得应景我就喝一个,要不然罚你一个。”

大兄大笑:“此事容易。饮岂可无乐,我献上一段赋中亢音助兴。众位先想象二八郑女娱密坐,接欢欣也。”一说完想起叶宜楠在座,自觉不妥,看了看大家似没听懂,便放心说下去:

“歌曰:

摅予意以弘观兮,

绎精灵之所束。

弛紧急之弦张兮,

慢末事之毇曲。

舒恢炱之广度兮,

阔细体之苛缛。

嘉关雎之不淫兮,

哀蟋蟀之局促。

启泰真之否隔兮,

超遗物而度俗。”

康书记说太迂腐了,不知说些什么,该罚。

大兄忙说可以与时俱进,即时改为现代诗:

直抒情怀

为思绪松绑;

松弛心弦

可也不能轻狂;

开阔心胸

别因“细腰”迷航。

关关雎鸠

煽情而不淫荡;

蟋蟀行乐

小气且又肮脏。

轻歌劲舞

周身元气通畅;

忘凡脱俗

事非荣辱两忘。

“这下子我可是要喝一杯、噢一碗。”傅潮声说,便不顾叶同志目视制止,举碗畅饮。

刚才大兄说道有酒无乐时,康书记就让人找找有什么乐器,这时拿来一柄二胡。康书记大喜,扭动弦轴,调为正宫调“嗦瑞(52)”了一番。傅潮声说不用嗦瑞(Sorry:抱歉、见笑)了,演奏一曲罢。

康书记换个高凳子坐了,一个流水过门:

唱罢,目示傅潮声,让他接着。傅潮声不知歌词,即兴编唱道:

“苍鹰笑,霜天独遨,

猛志拿云搏大雕……”

康书记转向叶宜楠。

叶宜楠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脸已通红,连连摆手。无奈康书记扭住不放,一遍又一遍拉奏过门,上行琶音已到了把位无可复加的地步,她只得循傅潮声路数稍加思索,仰头一甩头发,唱道:

“苍颜笑,征人未老,

千载芳心寄鹊桥——”

叶宜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字正腔圆,意境不俗,博来一致掌声。她的红脸在火焰映照下异常灿烂。

大兄不用扬鞭自奋蹄,持一腿骨作麦克风状,起身高唱兼舞之蹈之:

“沧桑笑,天法道,

穷神知化,呀自在逍遥——”

康家内弟颇不胜酒力,一改拘谨,抚掌rap(说唱)大喊:

“听我苍劲一声笑,看那月醉星河摇,

我游山玩水秉烛夜游及时行乐真乐不——思校……”

唱罢意犹未尽,接着唱出的意思飞快地朗诵,直到“理屈词穷”才算卡住:

“说生年不满百呀,他常怀千岁忧;

看昼短苦夜长呀,你何不秉烛游;

想为乐当及时呀,别白了少年头;

牙松啃不动肉啊,胃薄喝不了酒……”

大家不由得暴笑如雷,康书记倡议浮一大白,特别要求叶宜楠同志不能搞特殊化。

饮罢,叶宜楠倒没什么不适的感觉了,看见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学者如此放浪形骸、返朴还淳,也酣笑着望着他们。

康书记把二胡往旁边一丢,猛地拍了傅潮声肩膀头:“傅老弟呀,你别烦,没什么可烦的。军事医学城好,要市里做的事我一定尽力协调。什么叫鱼水情?建筑上经费没法往你那里划,可以考虑让市科委在项目上给予倾斜。要是这样一所实力雄厚的高等学府——院士是我市的半壁江山,国家一等奖超过我们的总和——要是归到我市,我立刻先拨十个亿,这是三千万雩都人民三生有幸!”

傅潮声拉开康书记的大手:“康老弟呀!你喝多了。第一,我们来鹰猎本是为了莫谈公事;第二,我一点也不烦;第三,我绝对可以为你省下十个亿。军队医学院校就剩一所,那也是我们的。我有这个信心。我江山军医大学为未来而活着。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壮哉康老弟,满饮此碗!”康书记大笑着说。

入夜的神女山顶寒气逼人,大兄毕竟上了岁数,火烤前胸时后背发冷,火烤后背前胸又凉。康书记见状,便宣布到此结束,各回小木屋休息。

傅潮声觉得有些头疼,这酒不知根底。他匆匆冲了澡,靠到床上。木屋很小,叶宜楠睡前再次洗漱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通过一路旅途之中对叶同志的观察,傅潮声相信,她已经彻底从情绪低谷中跋涉出来了。

以前为了消解她的烦闷,傅潮声也陪她旅游过疗养过,从未见她如此次那么放松和开心。当然自己也没这么高的兴致,他们总被互相影响着。叶宜楠在轻生之后面临的心理和社会压力要大得多,感悟必也良多。他看得出来叶宜楠在力图调整着自己,她的骨子里透着一种坚强,只是若不去仔细发现,这坚强总似被柔弱掩盖着。她摆脱着多愁善感的纠缠,也在充实着生活的内涵。

傅潮声留意到,以往叶宜楠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家里和他的身上,而自己视而不见,从未引导她投身于热闹的外部世界。

这些天,她的那些伙伴朋友们将她从他的阴影中拉出来,带她参加健美操练习班、温泉浴俱乐部,叶宜楠自己也在筹划主办一个美手训练讲座。傅潮声留心观察,见她已草拟了美手教材的写作提纲,并在网上检索过。她能写成,那将是国内第一部美手的学术著作了。

对叶宜楠近日的所作所为,傅潮声感到兴奋。

他忽然觉得,几十年来自己对女人的欣赏态度是有问题的。他并未将女人当作女人去评判,而是往往将她们置入社会交往中泛指的个体来认识。热情、聪慧、事业心、有那么点豪气……照这个样子描绘出来的不一定是个好女人,而是事业伙伴。

这影响了他对女性之美的发现与认可。

这时他想到了江之湄。

江之湄最早时对他的吸引,或者说当初他从一帮子学员中,选出江之湄到基因所的时候,首先是因为她的名字。实际上“江之湄”三个字是非常温柔的意境,可他怎么要嗅出一阵刀兵气侠义气呢?别人从这三个字中读出的是江边的美丽少女,而他当时却失之千里地联想到一串英雄故事。直到今晚康书记用他那沙哑而浑厚的男中音高唱《沧海一声笑》时,傅潮声才猛然解开了这个多年的谜团。他当时错位成另外三个字:“水浒传”,虽然场景都是水畔江旁,内涵实在是大相径庭了。

他就是在这样一种认知的铺垫下,开始与江之湄认识、交往和接近的。

傅潮声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种状态中,想到了江之湄。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让一只错误的蝴蝶飞进错误的窗口,但是这些错误又那么活生生地真切和朴实。

对着那似乎急于要抽身离去的幻影,傅潮声放开来追问着:之湄你独在异乡还好么?杳无音信到哪里去啦?欲寄尺素全无凭处,眉头心头闲愁最苦。

冷不丁又想到叶宜楠的自杀,如同一块渐渐烧红的剑坯还未锤炼,便忽然淬入了一池冷水。

他检讨着内心深处对江之湄的感情。

叶宜楠就在咫尺,他却想着江之湄,这是不是很严重的背叛?他无法想象,突然没有了叶宜楠会是什么样子,会如何面对不同于以往二十多年过来了的生活,那是在他抱着人事不省的叶宜楠跑向医院急诊室时的心情,在此以前他从未这般抱过她。

对江之湄的感情呢?多年以来,一直是长者对晚辈的怜爱,是男性对年轻女孩的本能喜爱,是人性中对完美与青春的奋勇追求和无限热爱,是本我在自我范畴的对超我的一次挑逗,或者说是“I(主动的我)”和“me(规范的我社会的我)”对“self(综合的自我)”的相互作用与碰撞。而骤然升温是在与她分别很久以后,人又突然失踪以后发生的,也就是说是一宗意外激起的一厢情愿,就像伊洛伊德分析“白日梦”时所说:愿望利用一个现时的场合,按照过去的式样,来设计未来的场面。

这简直是对江之湄的亵渎。

叶宜楠从卫生间出来了,傅潮声漫卷思绪。

叶宜楠走路有些不稳,皮肤绯红欲滴。歪倒到床上,见傅潮声打量着她,她“吃吃”地笑:“我喝多了吗?我没喝多,我真的没喝多。”

“是啊,你没喝多,就像每次我喝酒回来时一样。我要问:谁强迫着你喝酒了?有人用枪逼着你吗?50 岁的人了自制力哪儿去了?不是贪杯是什么?身体难道不是自己的?”

叶宜楠几分羞赧地弯过头,低声说:“我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过,也不会这么凶呀。” “好了,只要你开心就好,难得见到你有这样高的兴致。”

“其实你喝多了那种话多的劲头还是蛮酷的。”叶宜楠柔情似水。

“‘蛮酷’?这新词儿你也掌握?着实是巨 fashion(时髦)。其实你喝了酒那种优雅劲儿,也是‘靓毙’了。以后不能总是郁郁寡欢了,行吗?”

“嗯。”

“我们树立信心,开始新的生活。”

“嗯。”

叶宜楠不住地点头。

他们忽然意识到,两只手无意间攥在了一起,她的头已经贴在了他的肩上,而由于被子冰凉的缘故,他们的身体也挨在一起了。这已是好久没有的事了,久到仿佛是全新的感觉。

傅潮声侧过头,在她鲜红的腮上吻了一下。她的腮热热的,他的胳膊没支稳,滑了一下,于是嘴唇碰到一起了。

叶宜楠没有躲避,谨慎地回应着,那只手——精品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似在微微颤抖。

傅潮声关了灯,将手向前搜索。

叶宜楠曾因早期乳癌做过一侧乳房切除术,这使她对此变得十分敏感。日常生活中有补救措施,义乳已制作得比真的还逼真。在夫妻接触时便有无法逾越的障碍,她绝不愿让傅潮声哪怕是无意中碰到她的伤疤。身为学医的傅潮声本不在意这些,但是由于叶宜楠的拘惧,也让他的感受变得复杂起来,甚至要靠虚与委蛇来遮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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