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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那两天傅潮声正忙着与部长助理谈话、安排工作组召集的学术方向论证会、陪同工作组参观,以及处理“反恐”会的扫尾工作,没怎么上网。而且他自以为对科技队伍的心态早有个基本把握,龙教授们已经替大家叫出来了,多是从一己学术利益考虑的,因而对这种以科技干部为主体的网上民间评说,也没太在意。然而当总部工作组完成调研任务,离开学校之时,有两三位工作组成员向他提到网上评说,并对这种新的领导干部评价方式感到有兴趣有新意之后,傅潮声才重视起来。

送走工作组,傅潮声便回到办公室上网。当他发现两天之内那个主题顶了上百个帖子,有全校30%——而且还有上涨趋势——的人参加投票,其中90%的人给予他好评时,他不仅要刮目相看,而且从内心升起感激之情了。在校园网上,对发展军事医学、促成新的优势和特色,人们多抱以超乎想像的理解和支持。他由此体会到自己不是一个位高而和寡的跋涉者,他也像是个普通网民一样,被不知名的网友们关心着、调侃着。

一种温情通过冷冰冰的机器向他弥漫,他并不孤独。

尽管这一另类的群众的呼声,可能离走到领导层决策层中去,还有很大的隔阂和很长的距离。

这个主题设置得还是比较科学的,比如发表评论可随便登陆,要进投票站就必须分别输入证件号和姓名,然后才能自由投票,这就保证了一人只能投出一票。

这个环节使傅潮声疑惑,设计者是怎样搞到全校人员的证件号和姓名的?当然如今的电脑高手做到这一点也非难事的,比如攻入某个机关的电脑,但是怎么没听见机关有反应?

他把干部处管档案的小伙子叫到办公室,问这个主题的事。

那小伙子既有些紧张,又有点得意,承认是他弄的,但是别的人都不知道。

傅潮声不悦,机关干部居然搞起这个名堂来了!

“你吃饱撑的,谁让你在这里胡球整?”

小伙子伸出个拇指,朝隔壁指了指。

“什么?”傅潮声简直不敢相信。

小伙子说是政委让秘书告诉他一个想法,他们按照那个意思编程的,“而且政委的证件号也被使用过。”

这就是说,何懔也去投票了。

傅潮声哭笑不得,便去找何懔。

何懔淡淡一笑:“是我让干的,咱们应该充分认识网络的功能么。见到骆驼高,莫说牛不大,大学里上网的比看报的多,网上聊天儿的比路上聊天儿的多,在计算机前思考问题的比在领导面前思考问题的多。既然告状信可以用E-mail 发送,了解民意为什么不能在网上进行呀?”何懔从办公桌前起身,坐到沙发上,“实际上对我也是个考验,咱们没搞过网上民意调查机制,又不能动不动使用行政手段。在这之前没有人能预计会评出什么样的结果,我也心里没数。这毕竟是评校长,不是评奥斯卡奖。”

“我觉得不怎么严肃。”傅潮声在他对面坐下来。

“网民也是群众的一部分,而且有越来越多的群众,特别是科技干部,不上网的恐怕才是少数。他们的想法也应有适当的方式表达出来。你也看到的龙教授的意见有启发性,政治思想工作需要时代化啊。我深信一点:相信群众。越是困难的时候,越广泛地相信群众。”

何懔去把门关上,顺便拿过香烟来,“什么是实践出真知、斗争见英雄呢?你的那些想法,如果都顺顺当当推进,我还觉得没底。遇到沟沟坎坎,使我们从顺逆正反两个方面思考,才能得出改革是动真格的、工作是有深度的这个结论。对学校来说,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多事之秋。越是多事,越是考验,也越是德才的展演。我们选领导用干部,说到底是党用干部、事业用干部,是群众选干部、时势造就干部。这个工作组既然带有考核干部的任务,就应该让他们听一听各方面、各层次的呼声,而不仅仅是那些嗓门大的、意见多的。”

傅潮声点头表示同意。

他对何懔说,这次与部长助理谈话不是太和谐,感觉批评得多了一点,一些工作设想他也听不大进去。

何懔笑笑说,这从最后与常委交换意见时也能听出来。“他这个人我比较了解,原则性很强,为人比较直率,有话很少藏着掖着。平心而论,这样的领导容易交流容易相处。站在他的角度,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又不一样。院校调整这么一件大事当头,上层的矛盾更集中,保住乃至做大院校这一块,是他整体考虑中的一个重要方面。所以他的要求是稳而再稳、切不可出事,更不能造成国际上的不良影响。部长助理言谈坦率,他认为任何学科的任何重大工作都应在各级党委领导之下,军事医学学科也不能例外。事关国家利益的重大工作,就是学校党委也无权自行决定,必须报请总部,由总部议定是否批准。总部为军医大学下达的任务,是为我军现代化建设开展教学,围绕教学开展医疗、科研工作。重大的有专业性的科研工作有军事医学科学院,涉及武器、装备的有总装备部,只有总部确认确有必要放在军医大学时,才能开展研究。你的军事医学项目如果是理论探讨、实验求证还好,若涉及武器问题,就可能与总装备部单位的任务相重叠,也是‘保’的不利因素。许多工作应是他下一步的考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做个没有原则的推测,‘十六大’以后对高级领导干部年轻化有新的要求,部长助理如果要等现任副部长腾出位置,变数就大了。如果这次院校调整能将总部这部分做大做强,比如搞出个后勤科技大学、副大区待遇,对他是很有利的。”

傅潮声说这还没想过,“倒是龙教授等几位年龄在正军线以下的,这次劲头特别大,我想恐怕多有事业之外的小算盘。”

“他已经明确地毛遂自荐了。”

“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就是林副校长这次特别注意分寸,而以前他的意见是比较大的。是不是另谋高就的事有眉目了?”傅潮声见与何懔既然谈得投机,就干脆把所有的想法都倒出来。

“我看正相反。老林和高层熟悉,也许他的主攻方向不在部长助理这里。我在想的问题是:龙教授几个行动如此一致,如此果断,对部长助理的心态又把握得比较准,会不会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使,甚至利用?或者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借议政抬高身价与知名度,用迂回战术提升学术地位?”

“你是说……”傅潮声仿佛今天才发现,平时不多语不多言的何懔不简单。从客观效果看,龙教授等积极“倒傅”,胜算未必就大,既然对自己的非议是过激过热,他们的底子也强不到哪儿去,倒是对稳重老练的林副校长有利。

“前不久听说,学校有人为龙教授评选院士的事,去给北京的院士送礼,惹得一位院士大为不满,还算顾及咱们学校的面子,没给揭露出来。这只是一个院士的行为呀,其他的院士还不知怎么样呢。我怀疑这里面不会那么简单。”

傅潮声听得更是瞠目结舌了。看来自己虽然是一校之长,行政门道和大局管控的功力还差得远呢。学术领域绝不是一方净土,假科学与教育之名搞起腐败来,可能会更隐蔽、更千奇百怪、更具破坏性。

“老傅哪,你对这些事情不必太在意。倒是在主抓的大事上,该放缓的可以考虑适当放慢呐。”

傅潮声未置可否,且下意识地微微摇头。

4

傅潮声一走进病房,就觉得张主任眼睛特别亮。不知是因为他来了才亮,还是一直这样,但是见到他进来,老头明显激动起来。走近一看,张主任眼球表面因病形成一层薄薄的泪液,那慈眉善目的模样好似一幅石膏作品未凝固时被搓了一把,不管心情是焦躁还是郁闷,看上去都是一半带有几分媚笑一半透着忧国忧民的样子,这让傅潮声好生哀怜。

张主任对他呜噜呜噜要说什么,叶宜楠便去把床摇起来,又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段娘不在?”傅潮声问。

“我让段阿姨回去休息,不过她可能回家炖汤了。”叶宜楠说。她这些天请了工休假,经常在这里照顾张主任。

傅潮声拿出一个复读机,将耳机给张主任戴上,“这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老版革命歌曲,训练他发音功能的。”傅潮声说着,对张主任耳朵大声说:“认真唱啊!当作革命任务来完成,跟我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好像大松树冬夏常青/他不怕风吹雨打/也不怕天寒地冻/他不摇、也不动/巍然屹立在山巅……”

叶宜楠让他别唱了,“什么不摇不动,他要多摇多动。你听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傅潮声摸出几个旧网球,塞到张主任手里,让他用力捏。这时他发现张主任因为有话说不出来,脸都憋红了。看来有话不想说是痛苦的,有话不让说更痛苦,有话不能说尤其痛苦。

他们俩忙劝他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缓、空……该,金是一些……不要!”张主任越见他们听不清楚越着急,脑门出汗,嗓门大得要喊起来。

叶宜楠想了想说:你讲的意思是‘反恐’演习应该,军事医学建设有必要,对吧?”

老头点头,长出口气,唾沫随之喷出来。

傅潮声没去擦脸上的唾沫星儿,他没想到张主任急着要给他说这些,原以为这位“反恐”的唯一受害者、这位带他长大的小张叔会责怪他、批评他呢。他一时不知回答什么好,只是默默颔首,手里倒把给小张叔的旧网球挤得扁扁的。

老头又指床头柜的抽屉,叶宜楠从中找出一张病历纸。傅潮声抓过一看,上面是段娘写的几个大字:“亲身体会:反恐斗争很必要,军事医学快发展,耽误之急!”“当务”写成“耽误”了,下面有张主任那认不清楚的,组合偏差的,却一笔一画的签名。

老头急迫地嘟囔着什么,抬起不听使唤的手,抖动着指向门外。傅潮声又不解其意了,叶宜楠猜测着:“送出去?”

老头点头,还继续指着。

“送给工作组?”

老头放下手,因用力过猛,歪斜的嘴角发出“嘶嘶”的喘息声。

“好的小张叔,你放心吧。”傅潮声将纸折好,放进衣兜。“我看你什么都知道啊?工作组的事你也清楚着呢。”

叶宜楠让张主任别动了,刚才这么使劲,后背都汗湿了。拿毛巾给他擦擦背上,“张主任可能运动神经受损重一些,可脑子非常明白。稍好一点就不断询问演习后的事儿,段阿姨又怎么知道呢?他那阵子说不出话,手指头点哪动呀,表达了两天。到后来我才知道了,问他是不是要上网,总算猜对了。医生也同意,说可以帮助功能恢复,这不给他拿来笔记本电脑,找人牵了网线。”

“真行,这才叫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傅潮声说。

“你看他这老外科医生真神。病这么重,眼神却特别好,手指活动恢复最快,细微动作越做越准,要不了两天就能自己上网了。”

这时张主任又向傅潮声伸出个食指,叶宜楠说:“这个手势是告诉你,在网上投了你一票,就是用这个指头点击键盘的。”

傅潮声拉过这只手,用双手握着。他那伸出来比画“1”的指头很有劲道,倔强地不肯收回,像个调皮的孩子。

这让傅潮声唤起了一种幽远的柔情。

这只大手攥着一只好动的小手,小手挣脱不得,便狠狠咬了大手一口。从那以后大手就很少去牵小手了,非接触不可时大手便把小手反拧到背后……这两只手有多久没有紧握在一起了?如果拿“二战”中两个国家的合作类比,那么它不会比1972年2月21日北京国际机场,周恩来与尼克松的握手间隔更短。在这期间,两只手各自创造的生命天地发生的变化多么巨大,而两手间的情感世界所荒芜的疆域又是多么遥远。今天,大手已变得软弱无助、难以自控了,但是它能自主的第一个手指头是为曾经的小手喝彩的。

傅潮声暗自咬了咬牙关。他竭力控制着眼睛别与小张叔对视,他知道小张叔正在看着他,他们都希望有一次眼神的交流。但是他现在经不起激动,自己也难抑制感情。傅潮声在心里默默用想象注视着那老而清澈的双眸,那不仅代表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而且代表一种理想的评判和自我的超越。

这时,护士长一手扶着傅老爷子,一手提着一只茶壶走进来,那直式提梁茶壶用一层蓝布套套着。傅潮声一望便知,是家中老爷子所钟爱的童子逗蟋蟀的景德镇青瓷壶,平时很少拿出来用的。张主任病倒后,老爷子差不多天天拿壶好茶,来与他这位老助手、老朋友共饮。

护士长放下茶壶,走到张主任床边看监控显示器,大声对他说怎么搞的,注意心率血压哟,又高了,快闭上眼睛数羊吧。

叶宜楠笑着说:“都怪潮声。这下子爸一来,张主任不是更高兴了?我看你们爷俩出去坐坐,我来给他喂茶。”

傅老爷子问傅潮声怎么没去上班,傅潮声却说他正要托小张叔的福,喝杯老爸的好茶,边说着边去饮水机旁找纸杯。

傅老爷子喝茶器具不乱,他给张教授拿来一个新盖碗,自己放在这里了一个旧茶杯。叶宜楠知道用纸杯会让老爷子笑话,便让傅潮声等着,去护士办公室要了个没用过的玻璃烧杯来。洗干净,从饮水机里接了少许开水,顺时针将水自杯底旋升到杯口,一来净杯,二来暖杯。护士长笑她过分讲究,傅老爷子却很欣赏,并顺带看了傅潮声一眼,以讥刺他对茶道的不通。

傅家爷俩一人倒上一杯茶,护士长将他们带到教授休息室。这里已粉饰一新,比原来更雅致了。

呷了几口,老爷子怕傅潮声不识货,便说:“这水是陈泉,味冽香沉。”

傅潮声见老爷子面露优越之色,故意说:“未见其好,和我办公室的差不多,无非醒神解渴罢了。”

老爷子不屑地说:“你这种实用主义,只算驴饮,哪叫品茶?茶无非是一种外物,品则借茶之禀性,玩味一股英雄气也。”

又要故弄玄虚了。傅潮声不由得去看墙上弹孔那里,早已填平,但水泥尚未干透,白墙上便有两处暗纹如同圆睁的眼睛。

老爷子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继续说:“英雄气不是舞刀弄枪,也不是征伐打杀,而是对运道的揆察和对大势的捭阖。茶有什么特性?它心性不移、孤胆不羁、生生不息,还不止于此。”

老爷子端了茶杯站起身,来到窗前,傅潮声也跟了过去。那时将沉的太阳正将依然酣劲的光芒投射在房中,老人噙了口茶,突然尽力向那光柱“噗”地一喷,顿时茶雾四散。那跳跃飘舞的茶珠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一派清晰的金属光泽,而击中玻璃的茶点子颗颗焕发着七彩光斑,竟像一粒粒水晶似的。

傅潮声暗暗称奇。

“这叫看茶赏茶。”

傅潮声注意到,老爷子屏息静观,目光透着少有的犀利。

“世界万物,人间百品,哪一品人物可与茶相对映?我觉得应是世间茶、人间士,唯士人堪与茶品相当。”

“士人相当于现如今的知识分子喽?”傅潮声问。

老爷子并未理他,思绪走自己的。“大英雄、真英雄不是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而是士、及士阶层。有人说帝王创造历史,有人说庶民创造历史,而历史的灵魂、活着的历史是士支撑着的。士制定了英雄尺,策划了英雄业,传承了英雄气,士在乱中兴邦、在和中创业、在难中取义。何以见得?你回顾历史便可得知,士阶层的出现是历史进步的产物,它是伴随生产力与政治文明的演进、西周以远的原始宗法等级制度和世袭制度的分崩离析,应运而生的,是新型生产关系的产物。它的壮大臻善、发挥作用每每出现于历史大动乱的社会转型期,诸如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晚唐五代和晚清民国,其时内忧外患、争战连年、国之不国、民不聊生,同时兆示着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断裂和变革。面对民族兴亡之危局,士人辈出、思想活跃,谋求对社会实践做出新的认识指导和精神准备。”

正说话间,叶宜楠提了茶壶进来,给他们掺茶。傅潮声见老爷子茶兴正浓,便不再倒了,将壶中好茶留给老爷子喝。

按照老爷子的理论,傅潮声笑道:“如此说来,士的历史和茶的历史还真有些巧合: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兴起,儒墨道法称雄,而最早见诸文字记载槚(茶)的《尔雅》,是紧随其后出现的吧;隋唐五代是‘士’业高峰,中国的茶业茶学也在那时兴起,‘安史之乱’到黄巢起义间慷慨悲歌之士辈出,同时也有陆鸿渐《茶经》、张又新《煎茶水记》,温庭筠《采茶录》和苏廣《十六汤品》等茶著作,纷纷问世。晚清以来,中国茶和茶文化走向国际化,是传播中华文明的重要途径。所以以士比茶、以茶比士,倒有历史同步的证明。”

傅老爷子听得高兴,本来他并未把儿子儿媳当作听众的,心得一出,自如泉涌,无须什么赞许反对、推理求证,只求得思想奔流的惬意。他们能跟上他的思想,自是他们明白、有悟性、受进益,便放任思绪,在茶与士的天地中翱翔:

“茶按茶品茶形茶工分类,如绿黄黑白青红分法,有眉珠片尖分法,又按采叶、杀青、萎凋、揉捻、发酵、渥闷和干燥工艺的不同,区分花色品种。而士人亦根据才情、操守、职业、身份、经历、素养类聚群分,有修身者、兼爱者、全节者、权谋者、玄谈者、投机者、独善者、避世者,也有游说之客、无耻之徒,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不过,茶终是茶,士终归是士。两千多年来,民族的道德、政治、文化、理想、抱负,乃至雅兴癖好,始终在士人中间横向激荡和纵向传习,构成一道亘古不变的筋脉。在民族危难之时,政治阴浊而风俗不衰,民生动荡却礼数不改;有通和安顺之机,则续成大任,如所谓‘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康乾盛世’。遭遇外强称霸便用夏变夷,以教化征服入侵统治,如元清的效典。即使在大厦将倾之时,也每有无畏的变法维新、舍生完节之举。所以说伦理传统和文化积淀不是靠帝王诏谕的,也不仅是民间世传、塾学教习的,而是士阶层牵拉托擎的。”

傅潮声本不想拂了老爷子的雅兴,但见把所谓“士”抬升到如此高度,便有些不以为然,心中暗想:老爷子是每有过人之见,但也常常失之偏颇,看上的爱屋及乌,看扁的一无是处,对外科和军事医学就是例子。这老“士”功绩固然可嘉,但误国的责任他们并不是没份。老爷子提到的“夏夷之辩”便是一例。对蒙古人满洲人可用“变夷”,那是生产力发展水平差异所决定的。对待鸦片战争的坚船利炮“变夷”岂不是笑话。倒是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师夷”,才更接近现实。士也必须顺应生产力发展的趋势,不察时务则为历史所抛弃。从清末之“士”对美国的称呼变更,便可见一时心态。美国国名初登国闻,被称之为似动物叫声的“咩哩干国”,充斥着中央大国对海隅蛮邦的蔑视。鸦片战争一声炮响之后,即被调整为“美利坚”了,是怕了还是傻了?

而盲目自大的“士”风源远流长,从孔夫子即定板了。试比较孔丘《论语》与苏格拉底《美诺篇》,均是对话体著述,前者俨然是大师的说教,只能为后人“仰止”领悟;而后者重在对话,总以提问者身份出现,问答双方都是自由的,苏格拉底总是以“自知我一无所知”自居。前者重体验,后者重思辨。结果,儒学从创始便是至理名言,尽管内容上有所发展和充实,形式上却两千多年一袭旧制;而苏格拉底促成西方自然哲学向精神哲学的转变,激励了后来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建立起庞大的唯心主义体系。

表现在文化当中,古之“士”一开始就把精神世界的遨游,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并将按严密推理发展出的科学理论与方法,贬作“方伎”、“术数”。孔老夫子偌大一部《论语》,宣讲诗、书、礼、乐、易、春秋,却未提自然科学“数”一处。以至张衡的历史地位在《二京赋》、《四愁诗》而非《算罔论》、地动仪。儒学大家朱熹的宇宙天体气象生物医学等诸多成就,难登“大雅”之堂。祖冲之的圆周率绝活也未给他应有的学术地位,至封建社会终结也未见一套实用的数学——仅理解为算术——理论教科书。四大发明”除一个尚未确定发明者外,余者无一被视为“士”中佼佼者,且这些也都是在技术而非科学领域。

从另一方面看,“学而优则仕”,仕不通则隐则藏。灿烂的唐诗宋词在多大程度上,就是学而未仕的感慨、憋闷和哀鸣?如果以如此巨大的热情发展科学技术,中国历史将是什么情景?正是由于士们的妄自尊大和趋炎附势,使他们远离了本应由他们兴起的类似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运动,进而也丧失了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的可能,恶劣的后果之一就是至今中国也不能称之为科学大国。而傅潮声自己所钻研的领域,严格来说,也只能叫技术而非科学。

但是与老爷子争论这些已没有意义。他作为传统之士的延续者,未必能同意这些观点,作为现代之士的有成者,使命的历程似乎也不需争辩这些道理了。

老爷子扫了傅潮声两眼,见他微微仰头,目光飘逸且闪烁,表情也随之生动起来,一定是在思考什么大块问题了。有心由他顶一顶自己,放马过来,才好露出破绽,教训之开导之,所以在等着傅潮声的回应。见他一直不语,便知他心里未必苟同,又不好直截了当说出,也不计较这些,自啜了口茶。

老爷子本是有感而发,出门前才读了几页《五灯元会》,口角尚余清新之气。出门后忽然想到那些棒喝截流之语、蕴玉含珠之韵,竟是从京僧入官或武宗灭佛这些大起大落、坎坷危机之时诞生的,不能不为禅师们旷达归真的本色而叫绝。而充斥其中的那种活力与自在,正是如今变革之年、中兴之业的一剂温补良药,可赏心悦目,可明哲知任,可养性修身。这些或许正是傅潮声、张主任、叶宜楠辈所缺乏与需要的。

然凡事点到为止,参悟是随机缘的,他缓缓说道:“本来是说茶,结果扯远了。我知道你们不同意我的观点。我并不是老封建,好歹我是‘五四’运动前夕出生的,鲁迅和胡适的集子也读过几遍。我坚持的是传统文化中的审美和伦理价值,在今天仍然是重要的,是不可多得的精神资源。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关系不是对应的,而是相得益彰。最有说服力的例子莫过于外来文化的佛教传入中国,而使双方都变得更为丰富了。佛道可算作是‘士’阶层的一部,一个变种,一种特殊表现形式,因出于世外,所以研究它是别有一番洞天。抛开那些意识形态的东西不说,单就对中国文艺的影响,就是不容忽视的。譬如说律诗中四声音韵的确立,就是齐时沈约等人从佛经声调中引入,宋代严羽把诗与禅联系起来,禅中许多术语成为古典文论中的重要概念,佛教对小说的发展起到巨大作用。从审美经验来看,不同的文化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隔阂。”

叶宜楠看出老爷子的几许遗憾神态,忙向傅潮声使眼色。

傅潮声笑了笑,敞开来说:“爸,您想到哪儿去了。我还钻在你的‘士论’里没出来呢。您只说了士人好的一面,现在看来,当今知识分子的颓靡,恐怕才是对社会的发展构成潜忧呢。照你的说法,传承民族精神的重要脊梁应该是知识分子,而不应是官僚层次或商业层次,对吗?而现在知识分子官化商化的趋势太明显了。重利轻义、重权薄学、重名寡道、重眼前忘长远,这些悲哀,就在这短短几天当中,我就有特别深的感触。倒是听您一席话,让我从理性上有了新的认识。”

傅潮声堵在胸口的烦闷失落乃至消沉之气,竟多多少少为老爷子的茶论、论茶所驱散,渐渐地神清气爽,心里自觉得有趣。茶比酒大不同,酒降低意识的清晰度,靠周围背景的忽略和模糊来反衬、突出主题和兴奋点;茶提纯意识的敏锐度,通过拔高视角、开拓视野、增强视线而判断考量心头事。酒思潮来势汹汹、气贯长虹,往往超出驾驭能力和控制范围;茶智能姗姗而至、润物细无声,虽可遇而不可求,但每每信手拈出神来之笔;酒奔放,茶婉约;酒上头,茶清心;酒感性,茶理智;酒调动情绪,茶煽动理想。

这样想着,又继续说道:“文化价值和伦理道德的累积,在一个有着深厚历史传统的社会中是非常宝贵的,这种资源积累是长期的、困难的,要冲淡却是容易的。而那些渣滓的沉淀可能是困难的,泛起倒容易了。这点正像是茶道了。”

老爷子既有思想宣泄的畅快,又留玄机不露的高深,茶到好处,转而有些倦怠。听他这一说,便哈哈一笑:“唐赵州从谂禅师有这样一段禅语:师问新到:‘曾到此间么?’曰:‘曾到。’师曰:‘吃茶去。’又问僧,僧曰:‘不曾到。’师曰:‘吃茶去。’后院主问曰:‘为什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师召:‘院主!’主应喏,师曰:‘吃茶去。’你们也吃茶去吧。”

“‘这吃茶去’,应该做何解?”叶宜楠追问,却见傅潮声向她摆手。

傅老爷子朗声笑道:“‘吃茶去’解出来,便是‘不可说’,正所谓‘如众灯明,各遍似一’。”

傅潮声举杯将残茶一饮而尽。搁久的茶水凉而苦,他从中喝出壮烈的气息。 5

早餐之后,江之湄照例到阳台上做做柔软体操。屈指算来,她来到这里已经有 80天了,一个秋季已经过去。这种类似囚禁的生活,严重损害了她的精神和健康,她眼窝深陷,喉痛声哑,背也有些驼了。

楼下的院墙外吵吵嚷嚷的。有一架航模飞机可能失去控制,一头撞在小楼的屋顶。有人找来一辆吊车停在房头,准备取回航模,房子的保安正在问他们什么,江之湄转头面向相对清静的一侧。克劳尔的轿车驶到楼下,他从车后的衣架上取下西装,搭在臂弯,向楼里走来。进门前,他无意识地仰头看了看天。

他应该好好看看,今天对他来说,是个什么天气?

江之湄回到室内,关上门。她内心紧张而激动,因为她为克劳尔制作的样品已经基本上完成,应该是她交工的时候了。

克劳尔显得很高兴。

他审查了所有的技术资料,又仔细观察了动物实验,满面笑容地说:“很好,提前完工,就应该得到更高的奖赏。当然,我们还得到房子外头找点东西来验证验证。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扩增、扩增、再扩增!”

这时,克劳尔感到有股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是从一个小风机里吹出的,“那是什么?”他问。

“我们先在房子内找点东西验证验证。”江之湄说,“那是送给你的小礼物,不收报酬。”

克劳尔大惊,边往后退边掏手绢捂着口鼻,“你疯啦!搞自杀式袭击呀!”他含混地说。

“才不是呀。这是我利用工作之余还原的R-3,纯正得就像在刚果河畔的湿地中一样。在这里,它们只会找有它的自己血统的人寄宿!”

克劳尔跌坐在墙角边的一个烘箱上,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枚自注射安瓿,用力刺到大腿上。江之湄正要冲过去阻止,克劳尔掏出了手枪。

“我天天和R-3打交道,愚蠢的小姐,难道还不去定期注射疫苗吗?你看我又加强了一下,双保险!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欺负你,给你的报酬我早就申请下来了。既然你这样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不遵守规则了!”克劳尔愤怒地说。

“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这个畜牲,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开枪吧。你闻到清晨森林里那种氧气充沛的甜美气味了吗?这里满是高浓度的氧气,开枪吧,那才叫自杀式袭击呢。”

克劳尔注意到几个氧气瓶口都打开了,“傻孩子,在这里我们会醉氧的!”克劳尔大喊。

“所以我不急也不喊,可以比你少吸两口。”看他要去关掉氧气,江之湄突然抓过了装着R-3的恒温瓶,“克劳尔,你要敢动氧气,我就把它倒掉,咱们鱼死网破,你落得个人财两空!”

“好吧,尊敬的小姐,别再闹下去!你说怎么办?我都依你!”这时门外保安喊着他的名字,问需不需要帮助。“你快滚开,千万别进来。”他冲外头喊着。

“送我离开这里,实现你的诺言!”江之湄说。

“这没任何问题,为什么你们总是不相信美国人!把R-3放下,我们上路!”

“把枪丢过来!”江之湄命令道。

克劳尔立即把手枪顺着地板滑了过来。

江之湄捡起枪,这支SWM439手枪比她想象的重,为了拿稳,她不得不把恒温瓶放在桌上。正在这时,克劳尔突然扑了过来。江之湄击发,枪没响,原来克劳尔已扣上了扳机保险,而且实际上枪里也没装子弹。

江之湄一下子被又高又壮的克劳尔推倒了。她被压在克劳尔身下,克劳尔又黑又硬的手死死卡住她的脖子,尽管她用枪身把克劳尔的左肋叩击得“咚咚”响,他却毫不放松。“你不是标准的中国军人吧!”他恶狠狠地说,“第一你不会用枪,第二你居然相信美国人!”

江之湄松软了下来。

正在这时,克劳尔的右脸突然被狠击一掌,打得他眼前一阵天地玄黄,“我是标准的中国军人!”他听见来者说。待他刚刚起身,一套刚劲的组合拳雨点般落在他皮实的黑脸上,他就彻底倒下了。

“游峡克,怎么会是你!”江之湄将信将疑。她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刚才的窒息中缓过劲儿来。

游峡克是不会出现的。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所能出现的各种设计里,游峡克是不会来的。她绝不能让自己就这样以身殉职,她打开手枪的保险卡,一枪毙了克劳尔这个坏蛋。或是手边正好抓住一样利器,一举刺死了他。要么,应该是美国警察从天而降,制服了恶魔。再不然,也是傅潮声从一束逆光中缓缓走来,他的高大的身影罩住了这个该死的克劳尔,让他退缩着瑟瑟发抖……

然而,渐渐清晰了的现实,是此处出现了脸上脏得像个掏烟囱的小男孩似的游峡克,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不也是很美的吗?

她立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扑向游峡克伸出的大手。

游峡克没说话,握住江之湄软弱的手腕用力一提,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她拉了起来,并弯腰捡起手枪。有那么一瞬间,江之湄的脸就贴到游峡克胸口上,一股泪水飞快地喷出。

但她立即顺势在游峡克衣服上擦干,她不会让他再看到流泪的。

游峡克根本顾不上别的,一把拉起她往外跑。刚到门口,江之湄却用力挣脱,“必须把R-3带走,留在他们手里好多美国人就完了!”她喊着,而且,这也是惟一的证据。”

“屋里面随时会爆炸!”游峡克叫道。

江之湄看着他,愣了一下,“你先出去。”她说。

游峡克不屑地咧嘴,右手猛做出下压的动作,示意为她守门,让她快去。江之湄旋即冲进实验室,找到那个不锈钢恒温瓶。两人大步跨过先前被游峡克打倒的保安,向门外冲去。

他们跑进长长的走廊,迎面忽地冲出一个持枪的黑影。

“不能开枪!”江之湄大喊一声。若是开枪引爆屋里的氧气,克劳尔他们就真的玩儿完了。

游峡克拥着江之湄扑倒在地上,向前滑出老远。几乎是在同时,一束微冲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游峡克抬腿一绊,那人倒在墙边。

游峡克想去捡拾掉在地上的英格拉姆MAC11微冲,能用一用这把家伙该多么过瘾、多么所向披靡!为什么好武器总是在坏人手里……

正待到手,却被江之湄猛推一把。原来枪手的子弹射中实验室的窗子,里面的高浓度氧气当即爆燃起来。这时他们首先感到的是一束炽热的光芒照到后颈,紧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脚下的地板像蹦床一样将他们弹跳起来。他们刚刚转进楼梯,似乎一阵飓风从脑后刮过,爆炸的碎片和翻腾的火球在他们身后,将楼道顶头的一面大窗子完全击穿了。

他俩身不由己地从楼梯上被抛下了剩余的几阶,重重摔在地上。恒温瓶滚出老远,江之湄连滚带爬地扑住了它。

这时,楼下斜对面房间跑出一个面色紧张的小伙子,长长的棕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把。三个人都吃了一惊,不由得站住了。

“你是沃德?”江之湄有一种感觉,“我要说谢谢你给我的资料和陪我聊天。”

“我也要说谢谢你让我找到这儿。”游峡克说着一脚上去,把他踢了个踉跄。

沃德明白了这位就是网上的对手,也不示弱,抬手抓住游峡克打过来的拳头,两人如同角力一般扭在一起。

江之湄一看,都什么时候了还争强斗狠,于是用手中的不锈钢恒温瓶对着沃德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一家伙,让他们这对好斗的公鸡分开,“如果我能跑掉,会给你E-mail。”她冲着倒地的沃德说。

外面仍有枪手,但是由于大家都被爆炸弄得灰头土脸,而且都在四处乱窜,竟没人向他们开枪。游峡克带江之湄向吊车跑去,由于腿部带有旧伤的缘故,他跑起来一跳一跳的,颇像一只发威的小雄鹿。

“你开吊车来的?”江之湄问。

“要不我怎么上房顶?”

“开吊车能跑得掉吗?”

游峡克过去一看,请来帮忙的过去留美时房东家的两个儿子,早开着他租来的车跑了。是啊,当时哄他们说是爬房子请女朋友谅解——这一行为他们是非常乐意帮忙的,还专门带了架航模做掩护。可是游峡克没对他们说还有爆炸和乱飞的子弹,连他也没想到会出现尽管有些浪漫却如此恐怖的局面。

有子弹射过来了。

他们钻进了一个半截窗子,原来是个车库,有两辆车。两人大喜过望,一看,前面的小货车上还插着钥匙。顾不上想那么多,江之湄开车,游峡克推车库的门,他们一下子冲出了院子,开上公路。

“左边是到市里的路,那边有警察。我们总算可以把这个定时炸弹交出去了。”游峡克拍了拍那个亮亮的不锈钢罐子。

江之湄却一打方向拐向右侧。

“往哪里走?快去联系警察呀!”游峡克说。

“你找过警察吗?”

“我哪能傻到找警察呢,要是他们一来,犯罪分子不把你当人质啦?”

“刚才比人质也好不了多少。不找警察算你聪明,警察正到处抓我呢。”江之湄忿忿地说。

“你真动过老美的秘密东西啦?”

“我不想被关押,我不想被监禁!你要是想审问我,现在就下车去……”

“求求你别发火了。想找警察也不行了,后面追上来了!”

江之湄从反光镜望去,后面有辆轿车越追越近。

前面是荒凉的丘陵,简易的公路颠得厉害,根本提不起车速。两人急得汗如雨下,眼睁睁看着他们追上来。

后面开枪了,先是只听见枪声,随后就有击中后厢的声音。

“他妈的,怎么搞得像好莱坞大片似的。我看停车算了,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要不,暂时停下来,趁他们下车干掉两个也未可知。”他摆弄着手枪,“天哪!这支枪只是个实验设计,是个图纸,它根本没有子弹!”游峡克急得直跺脚。

江之湄紧咬嘴唇,没有理会游峡克的絮叨,专心驾车,一言不发。

突然,几颗子弹击中了驾驶室后壁的玻璃。游峡克急中生智,想起《渡江侦察记》之类的电影中飞车打掉追赶车队的场面。他把恒温瓶塞在江之湄背后,用枪柄敲下破玻璃,使劲钻进了货厢。

“天无绝人之路啊!”他在后面大叫,原来车后厢里装着半人高的一大桶做实验用的液氮。他拼着老命松开固定液氮的支架,撬开盖子,喊了声:“减速!”

江之湄放慢车速,两辆车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游峡克猛然推开车厢后门,奋力将液氮罐蹬了出去。同时高声喊着:“Go!Go!Go!”

江之湄立刻加速。

随着液氮罐的摔落,100公升零下179摄氏度的液氮轰然喷出,顷刻间在公路及两旁形成了数十米高的雾障,路面的沥青“噼噼啪啪”地爆裂。追赶的轿车车轮在压过液氮的瞬间也砰然破碎,车体失去控制,一头翻出路外。

林岫峰雇了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帮他彻查全美范围内的生物试剂订购情况。他知道江之湄能做哪些实验,从而能判断出所需试剂的品种范围;他也熟悉美国主要的生物技术研究机构包括较大的公司,能够分析出和它们的需求不一致的订货。

这是一项前所未遇的卷帙浩繁的工作,所有数据要是打出来,足有几公里长。大学生们尽情发挥聪明才智,总算在两天后筛选圈定了三个可疑的订货单。

林岫峰赶忙联系国土安全部的弗雷明探员。

在他们跑到第二家的时候,老远就闻到了焦煳味儿,消防队把那里浇了个遍。当地的警察找到的三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已经由法医带回了,其他的人员暂时下落不明。江之湄拯救美国人民的壮举和克劳尔犯罪的现场全部灰飞烟灭。不过,这个极其可疑的地方显然就是在搞基因技术,从设备外壳上就能看出来。

弗雷明的上司乘直升机赶到,由他们接手组织破案。

鉴于尸体当中没有女性,弗雷明认为可以在附近一带找一找江之湄这个人。她会对破案很有帮助,而且她极有可能仍在恐怖分子挟持之中。

6

江之湄驾车一路狂奔。

“你不用着急,他们肯定追不上来了。”游峡克劝她。

“只要这个破车还能跑,我就不会让它慢下来的。就算后面没有追了,谁又能知道前面有没有人在蓄谋堵我们?”

“真没料到,你是处在这么惊心动魄的状态中。能不能告诉我,你在研究所里看了多少美国机密,害得搞成这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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