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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钟,市委康书记打电话,约傅潮声去江边喝咖啡,“独来、从速、立等专候。”
康书记虽说熟悉,可是也没有这样雅兴悠长过,想必还有什么事情。加上叶宜楠两个最要好的女同学来看她,有一个最讨厌傅潮声了,他陪着吧,人家不说话了,不陪吧,又显得不礼貌。有了这个电话,就借机告假。
车子到了康书记说的那片江岸,傅潮声的司机却不知往哪儿开了。那里黑洞洞的,哪有什么咖啡厅?正疑惑间,走到一个不起眼的门口,似有军人站岗。傅潮声隐约见到康书记的保卫干事在那里等他。
保卫干事将傅潮声的车带进院子,沿一条水泥路驶至江边,那里已停了不少高级轿车。傅潮声的车停好后,立即有人上前用迷彩布套将车牌罩了。
往前走出不远,透过一排树丛望去,傅潮声赫然发现江边泊着一艘灯火绰约的豪华巨轮,应该是一支高艺术水准的小乐队,正在船上演奏舒伯特的小夜曲。康书记特有的爽朗笑声传过,他正送别几个绅士派头的外国人,然后快步向傅潮声走来。
“康书记,你今天的潇洒可以用‘极其’来形容了。”傅潮声与他握手。
康书记穿着一套浅色西装,因为光线暗,分不清是浅灰色还是淡咖啡色。“请几家领事馆和外企商社的朋友们聚一聚,快到圣诞节了么。本来早该结束了,可是偏偏有几位兴致特高,流连忘返。其中还有一位来访的前国家元首,只好陪着。”康书记解释说。
走至船旁,傅潮声停下脚步打量着,“康书记真会搞大手笔呀,什么时候藏了这么漂亮的一艘大船在这个角落里。”
康书记说道:“这是大不列颠女王号豪华游轮,被欧洲人称作移动的白金汉宫,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单说卧房,浴缸是缅玉镶的,马桶是纯金镀的,门把手是象牙的,映照出日不落帝国的鼎盛时代。”
“原来是以奢侈而昭著的大不列颠女王号,”傅潮声依稀辨认出船顶的标志,以前去英国时好像听说过,“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蒸气机,现在仍陈列在大英工业博物馆。那么这是一艘早已拆下动力系统的船,或者说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壳。”
“一个老牌资本主义的壳。我们不远万里把它拖过来,用它调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美酒。我们把它买下来了,作为本市最高档的水上外商会馆。”康书记言语之间颇有些爽气,“刚刚运来,暂时放在这个部队的备用码头维修装修,接上最先进的网络系统,相当于装上信息发动机。有人建议在这里头搞今年的外宾招待会,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
康书记抬手,邀请傅潮声到宴会厅中参加舞会。傅潮声知道自己的服装不够正规,身份也不大方便,就婉言谢绝了,提出到船上各处转转。
康书记不容他自己去,拉了他的手说:“上面有个好去处,正好你的老朋友在,我带你一起去。”
两人乘坐雕栏电梯上楼,拐过一排未开灯的舱房,来到一个深远的大厅前。透过大门上的镶花玻璃,傅潮声注意到这是一个射箭房。是的,古老的英国皇族酷爱射箭,囿于这个传统,女王游轮的主人竟然把练箭的设备安放到海上来了。大厅纵深的两侧摆放着佩剑、盔甲、油画和族徽,练习用箭飞过这些饰品,插入大厅一端的箭靶。而正在练箭的两人中的一位——即康书记说的所谓老朋友,让傅潮声有些吃惊:那是林副校长。
傅潮声迟疑了一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副手,“你该不是半夜叫我来和林副校长喝咖啡吧?”
康书记笑笑说:“哈哈,还真是请你来和林副校长喝咖啡的。”看了看他的表情,康书记诡秘地说:“该同志没给你透露过吧,这艘船还是他给联系过来的哩。”
“谁?老林?”
“是啊!”康书记索性将傅潮声拉到甲板边,介绍说:“船这事儿说来已久,从我的前任就开始谈起吧。说快也快,前几天才运到。要是直接找英国佬买,他们的感情上受不了,实际上以奇高的要价拒绝了。你知道老林参加过‘维和’嘛,他‘维和’的那个国家曾经是英国殖民地,由他们从英国人手中盘下来,转手再卖给我们,老骆驼也就是卖了个驴价钱。”
傅潮声顿时要对林副校长重新认识、刮目相看了。
“我刚才说的前国家元首,就是给林副校长办这个事儿的那位。这不,今晚专门接见老林呢。”
“那今晚真要为林副校长庆贺庆贺。”傅潮声说。
康书记听出他话中有话,说道:“开什么玩笑,能让你堂堂校长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劳动大驾?我请你来是真心要靠你介绍,与老林密切一下感情的。”
“谁在开玩笑?你们谈成这么大笔的生意,还要我来介绍?”
“什么大生意,对本市来说,这艘船充其量叫作锦上添花,给美丽的江景增加一个亮点。可我要急于考虑的,是怎样给那些特困企业雪中送炭哪。”见傅潮声不吭声,康书记问道:“这件事你不会也不知道吧?老林要调走了。”
傅潮声心中又一大惊,好不容易才没让脸上显露出问号和感叹号。“他积极活动想谋个新位置,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嘀咕了一声。
“谋的这个位置好啊,到总部主管装备科研订购。我这里大型国防企业多,不景气的老大难更多。老林在雩州呆的时间不长,不像我们之间这样熟知,所以说感情还要从速从实进一步沟通培养。潮声兄,我可不是庸俗地拉关系,不是实用主义,有多少万困难职工站在我的身边呐!”
傅潮声没说什么,转身先进了射箭厅。
林副校长见了他们,似并没感觉意外,热情地邀请傅潮声来射上几箭,并帮他选了指套、护臂套和护胸。
傅潮声脱去外衣,顺势做动作扩了扩胸。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见傅潮声握弓的动作不那么熟练,就一边帮他摆好姿势一边说了说要领:箭放在弓的箭台上,压在制动片下,箭尾槽扣在弦的箭扣上,将3片羽毛的主羽与瞄准窗左侧相垂直,用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第一关节钩弦……
傅潮声拉开弓,按照要领瞄准,听到制动片响的同时,将箭放出,“嘣”的一声,一箭射中30米外80厘米靶环的红色区域。
林副校长叫好,让傅潮声连射三箭,第三箭终于射中黄心。
“搞过运动的就是不一样,”林副校长说,“我也是今天才摸这东西,既没你的力气,也没你这准头。”
工作人员端来饮品,他们转身在一张白色矮桌前坐下。
“卡布奇诺咖啡,哈根达斯冰淇淋。专为你们这种儒将准备,我想你们对这壶老君眉不会感兴趣。”康书记招呼傅潮声等人各取所需。
“我看你颇能引领潮流么。”傅潮声说他。
“这是我女儿介绍的,而我只是随波逐流,哦,浮沉随浪罢了。”
傅潮声微微仰头,透过花窗,极目远眺,两指轻轻地叩击扶手,接着康书记的话头:“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康书记怕扯到前不久的鹰猎上去了使他伤心,就用闲话岔开,谈起傅老爷子的儒雅。
那个文质彬彬的“教练”拿出香烟递向傅潮声,他摆摆手。
“还没给你介绍吧?”林副校长忽然想起,并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噢,久闻大名,名将之后。”傅潮声欠身与他握了握手。
“是富丽集团的总裁,也是这艘游轮的业主。”康书记补充说。
傅潮声微微点头,想必这就是军事医学城招标过程中的那个富丽公司当家的了。
“傅老院士我有幸见过两次,真是位了不起的医学家。德芳老也是×野(战军)的呢。”那位中年人很客气地说,他所说的“德芳”是傅老院士的字,几乎不为外人所知。
傅潮声出于礼貌笑了笑。
康书记说:“岂止是了不起的医学家,还像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好多医学专家看了他老人家当年给我缝合的伤口,都赞叹说是艺术品,横平竖直,简直是个漂亮的方块字。”
傅潮声随口来了句:“很像一个‘圭’字,指一种古代的天文仪器,也譬喻准则或法度,所谓奉为圭臬么。”
这时秘书进来告诉康书记,晚会就要结束了。康书记让傅潮声他们稍等片刻,起身下去了。
那个中年人也跟康书记一路走了。
傅潮声与林副校长一时无话。
音乐声骤然响起,《维也纳森林故事圆舞曲》。优美的音乐从门窗间飘进,类似于立体声杜比的效果非常好,竟如同人间仙境。小施特劳斯于1825年10月25日生于维也纳,39岁创作了赞颂青春和爱情的不朽乐章《维也纳森林故事》。正像古典主义在贝多芬手中达到顶峰一样,起而代之的浪漫派,也因为小施特劳斯们铺张的超常天才而从那以后走向没落。
完美往往隐藏着杀伤力。
两人坐姿渐渐舒展,似尽情在欣赏着音乐。
“这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热情、奔放,如澎湃的潮水。”傅潮声听到再次响起的音乐,内心波澜更加跌宕,也许此时找何懔证实一下林副校长的消息比较好,但是现实情况显然不那么方便。心里想着,嘴上就信口侃着,以免气氛尴尬紧张:“贝多芬和莫扎特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大气磅礴,一个深沉隽永,好比李太白和杜工部的不同诗风。创作这一大型交响乐曲时,贝多芬已经全聋五年了,健康和名望都变得一团糟。对他来说是超越自我,在别人看来他是毫无希望的痛苦挣扎。它表现了走向欢乐前所经历和所体验的一切:其中有愤恨、有蔑视、有无望、有苦难,有炽烈的热情、也有严肃的深思。在痛楚、犹疑、希望、冲动等情感的铺染中,不断高歌向黑暗势力不断战斗的过程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因此,他把‘欢乐’作为整个套曲全部思想发展的起点和终点,尽情地加以颂扬……”
林副校长露出能够理解的神情,他的心情的确轻松欢乐,且已多少有了些提前进入的任重而道远的感觉。他用指甲盖敲了敲手中的茶杯,瞄了傅潮声一眼,心想这傅潮声在官场打太极拳的力度,比他在日常工作中的机灵劲儿还是有些差距。而这种质朴率真正因为其自然,无法虚拟,反显得难以对付。
此时此景,林副校长在心理上把握着优势,而傅潮声在心灵上占据着主动和自如。
“老林,我消息闭塞,现在恭喜你还不迟吧?”傅潮声想起了话头,忽然说,话语里却满是真诚。
“校长言重了。没向你说起是因为八字还没有一撇。才报到军委,批不批还两说着呢。况且也是平调,要想追上你现在的步伐,不仅仅是有待时日啊。但是,能有这一步,也离不开你老傅的关心和举荐,这我知道。”林副校长难得谦虚地说。
“人尽其才。”傅潮声应了句。
“哪里。”林副校长叹了口气,掏出香烟,递给傅潮声一支,给他点火,自己再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地说道:“我这一生,从三年自然灾害中侥幸未为饿殍的讨饭娃子,到当上一名有饭吃有衣穿的解放军士兵,到上大学、打反击战,负伤立功,再送学第二次学业,然后搞军援、维和,到总部机关工作,又有幸到高等学府就职,有生死考验,有浮华荣耀,有宦海沉浮。历史机遇的风云际会,让我有了些较一般同志为丰富的军旅经历。我是实实在在希望在年富力强之年多为军队做些事,出出力。倘若此次能够有新的任命,我倒想借老人家一句话:人间正道是沧桑。”说罢,林副校长将大半截香烟重重地碾灭了。
傅潮声见他言语实在,内心深处的琴弦似被拨动,喷了口烟,说:“我听到你调动的消息很突然。这三年——可不是自然灾害的三年啊——咱们的共事,像一段图像在脑子里快放了一遍,我觉得很有意思。应该说,我们从观念到禀性都是有差异的,你的存在是一种压力,你的离开也不能给我以轻松,因为所谓压力一半是为了说服,一半是为了校正。具体来讲,我欣赏你的沉稳,却修不到你的老到;欣赏你的坚忍,却把握不过来你的精深;欣赏你的魄力,却练不到你的功力。”
林副校长沉思了片刻,未置可否。他清楚傅潮声的华丽词藻不尽是赞美,凭他的风格就不会,从他的内心更不会。他搅着面前的冰淇淋,那昂贵的冰淇淋已化成糊状。
傅潮声瞟了眼他的动作,知道他是既盘桓于冰淇淋美味的诱惑,又抵御着高卡路里对发胖的威胁,而用其他感官——恰恰不是味蕾——品尝。这便是老林的拿手好戏,既抓住需要的平衡,又抓住利益的综合。
林副校长斟词酌句地说:“说实在的,我们相处这三年是我时常反省的三年。我钦佩的人并不多。老傅你学识高,正气浩然,借用你‘压力’一词,在一个班子工作,那是有压力的佩服,也有佩服的压力。”
傅潮声立刻联想到中央号召的“三讲”中,讲学习、讲正气他都提到了,唯独没说讲政治,这仿佛是他隐晦的劝告。只是不知这“政治”是指革命家的政治,还是政治家的“政治”。“政治”往往是权力角逐场上竞技水准炉火纯青之后的段位。
“老林你考虑问题总是也总能够站在全军的高度。”傅潮声半开玩笑地说。
康书记送完外宾进来,三人交谈的气氛热闹多了。康书记直言快语,很快如数家珍地谈及那些军工企业。和他曾经与傅潮声讲到军工企业时角度相反,此时他说的尽是些辉煌历史和精湛技术之类,并邀请两位到几个老牌“三线”企业转一转。
林副校长与傅潮声交换了一下眼神。傅潮声说了句“我看可以”,便微笑着四顾而言他。林副校长当然对康书记的用意心知肚明,但他必须做最关键时刻的韬光养晦。聊着雩都近年快速发展的时候,他挥挥手说:“我倒想说一说我学‘小平三卷’印象最深的一句话:现在就是要硬着头皮把经济搞上去。就这么一个大局,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这是在一次军委扩大会议上说的。军队建设必须以经济建设为依托,服从大局。我们应该辩证地、从积极意义上来考虑军队建设与经济发展的关系。前苏联就没能处理好这个关系,是有深刻教训的。”
康书记接着说地方必须尽全力尽义务,为国防现代化服务。
林副校长转向傅潮声说:“置身于军队三十多年,我有一点感觉啊,如果将改革开放以前若干年的军事叫‘政治军事’的话,那么在那以后的军事应该是‘经济军事’。”
傅潮声脱口说道:“这感觉有意思,素有高才,于斯为盛。可见是量才用准了。按你的思路,再找找感觉,大概会发现从某一时段已经或即将开始新的一页——‘科技军事’了。”他这话说得有几分刚劲,脑海中窜出经济全球化之下许多内省和外观的固有军事格局的迸裂与变化,要倾吐却知不会投机,有些欲语还休的清高而憋闷,转而淡说一句:“这一感觉我愿意回赠给明天的你。”
林副校长愣了一下子,起初没有摸准傅潮声的意图,后来注意力集中在“明天”两个字上,想必那是暗指他的新职务,忽然失声大笑。
“还有我们雩都的军事科技哟。”康书记不失时机地插言。
傅潮声观察到,这时候已和刚才有所不同,不再需要自己的搭桥,康书记和林副校长已有许多的共识和默契了。
他们下船时,所有车辆尽都散去,他们三人各自的黑色轿车都停在舷梯口,车身锃亮,在暗夜中发出幽光。傅潮声注意到,近来林副校长很少亲自开他的雪佛莱越野车,而是使用他的官车,即便是来看望赠车给他的老朋友也是如此。
“你们知道,为什么官车都用奥迪吗?”康书记忽然说。
两人给问住了。
“Audi是拉丁文,‘听’的意思,四个圆环代表四个联营公司,同样大小,并列相扣。给你们讲个笑话,这表示官员们要多听少说,相安无事,这叫为官要诀。四个环意味着地位相同、利益均沾、团结紧密、联盟牢不可破,这叫高官联袂圈。”
“高官联袂圈?”傅潮声一时未解。
康书记笑而不答,却似在问: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吗?
傅潮声感到不自在,不知是对康书记,还是对林副校长,或者是对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此地雨量充沛,而却要叫‘雩都’吗?”傅潮声问。
“不知道,我在这儿可没你久啊。”
“‘雩’是古时祈雨的祭祀。此地原本地广而少雨,便多有祈雨仪式。果然龙星体见,雨沛风清,万物始兴。但统治者尤嫌不足,求雨不辍,结果雨倒是大了,却将泥土冲刷殆尽,只剩山石和两江,上苍不愿看到这副赤裸的样子,遂以雾罩之。”
“多半是杜撰。”康书记笑着说。
傅潮声也笑了:“还是荀子说得好,‘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
三人以亲密的姿态告别,笑声在滔滔江潮声中、在暗淡下来的豪华游轮背影中飘散。
2
梁锷到莫主任面前,痛骂游峡克既对不起事业,也对不住哥们儿,简直像个民族败类。原来他提前拆开了游峡克留下的“纸袋妙计”,里面一摞白纸,根本没什么新思维的实验方案。
“早知道我那天就该拆开,让校长把他扣起来。”这一说,他觉得泄露了游峡克的秘密,忙缄口不语了。
莫行健倒是听傅潮声说过,游峡克有可能私下赴美的事,所以未感惊奇。看见一张白纸上有几行字,便问:“这不是有字么,怎么说是白纸呢?”
梁锷说尽是些屁话,还是在最后一页找到的。
莫行健拿过来看,上面潦草写道:
基因宝典:做此实验切记——
好奇心重了不宜,太过;
功利心重了不宜,太急;
机巧心重了不宜,太累;
上进心重了不宜,太蠢;
寻常心重了不宜,太淡。
思忖片刻,莫行健问:“小游的电脑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的笔记本电脑交我保管,而且他给了我一个U盘。”梁锷有点疑惑,再细看游峡克那不伦不类的告诫,纵看便是“好功机上寻”。
莫主任直笑,又提醒道:“后面还有一句呢。”
这不光是“藏头”了,而且“藏尾”,末尾五个字谐音“国际类蠢蛋”。
梁锷不禁骂道:“游峡克这厮,他才真是个国际类的大蠢蛋。”
梁锷当即找来游峡克藏留下来的电脑,打开后很快找出所谓的妙计,实际上他是将整个设计做成了一个对话游戏,上面注明“电子锦囊妙计,到时自动打开”。
莫行健分析说,不太可能提前打不开,要不然他没必要留条子。“你看这头一行,倒看则是‘寻上机工号’。”
梁锷眼睛一亮。他知道游峡克的网络上机工号,这个赖子的上网费经常是梁锷从自己的课题费中报销的。
输进电脑,文件真的打开了,梁锷大喜。
进入以后,屏幕上又显示一行文字:
“法旨:梁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却邪归正,勿忘勿泄。此三卷天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健星同观,其他皆不可见。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
莫行健一看时,小游那机智幽默扑面而来。读到“天健星”处,仿佛那调皮的游峡克一下子从屏幕中跳了出来诡笑,而他此时当在万里之遥孤身奋斗去了,不禁泪潮涌上双眼。平下心再一览所谓“天书三卷”,更是惊叹感慨不已。
傅潮声说得对,“基因之剑”的关键是如何筛选可靠的DE波。他安排游峡克去雩大考察,他们那个等离子体实验室真是让人眼界大开。强流脉冲带电粒子束流原来是被用来做核武器效应模拟研究的,而雩大他们开始利用等离子体物理学中的波-粒相互作用理论,并采用脉冲功率——强流相对论性电子束的产生技术来研制新的电磁波源,不但已能研制出峰值功率大于100兆瓦以上的高功率DE波,而且还能研制出输出功率达15吉瓦以上的新型高功波器件。“基因之剑”研究只要改一改过去的真空电子学制波方法,以相对论效应研制出的新型磁控管、回旋管和速调管,再利用他们的自由电子和回旋自共振脉塞,产生极窄的电脉冲和超宽带电磁辐射输出,就很可能产生质的突破。
莫行健对“游氏方案”有一个基本判断,这是在傅潮声“基因之剑”整体计划中另辟蹊径的一个精彩突破。就好比一部《三国演义》大书中,突然插入了草船借箭和七星坛祭风等篇章,看似不协调不真实,但细想确是神来之笔,妙不可言。
他们饭也没去吃,连夜商量了重开实验的整体方案。
二号库房付之一炬,而新的军事医学城遥遥无期,实验不能等房子,所以所里就在外头凑合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实验室。那在偏居学校一隅的实验动物研究所,是过去动物所的一个旧教室,每当梁锷走到那里,总觉得阴森森的。曾经有个女学员在那里自杀,尽管都是搞生命科学的,可人们还是不愿到那里去了,认为杀气、晦气之类的东西太重。
那是做实验的地方么!这肯定又是傅潮声的主意。偌大一个高等学府,在哪里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地方?可他一味强调保密保密,恨不能挖个地洞去搞研究,特别是那一把火烧了以后,他就更谨小慎微了。
实验室的条件大不如以前,又黑又矮,空气中满是动物的骚臭味,间或有从饲养笼中投奔自由的白鼠从脚下窜过,细看还说不定是与当地土著居民的杂交品种。过去的保护吸收材料也减免了,只是用双层金属网做防护。好在水电齐全,特别是实验动物饲养使用方便,因为他们就在各种动物的包围之中。莫行健一见动物中心主任,就请他准备600只SPF级白鼠、100只兔子和数量不等的狗和猴子,把梁锷吓了一跳。
“紧张什么?让你吃惊的还在后头。把你的实验条件按动物的数量准备好,再向你的娇妻请好假,跟技术员就住在这个动物窝里。要有不达目的、誓不出窝的决心。”莫行健说。
梁锷嗅到了一丝决战的气息,不由得兴奋起来,他已被一股莫名的闷气憋了好久。
两人当即分工,莫行健负责去搞设备和安排辅助人员,他来进行战场建设。
酷爱夸张的梁锷撬开旁边一间旧解剖室的门,找几个临时工,将堆放的杂物都搬到自行车棚里,牵来消防水龙将房间彻底冲刷一遍。待到第二天下午,莫行健带着一帮战士将设备抬到实验室,路过这个解剖室门口时,简直怀疑走错了地方:整个房间仍然是湿漉漉的,但所有玻璃都是亮晃晃的,水磨石地面的每颗白石子都恢复了多年不见的本来颜色。过去停放尸体的解剖台上铺了白床单——上面有代表公家的红字,上方的手术无影灯照射着液晶电脑显示器和两沓资料,一根电缆从窗户外边牵到电脑主机上,那电脑肯定是能上网的了。房间的两角用课桌架了两个席梦思床垫,铺着天蓝色一次性纸床单,枕头是两个氧气袋,床旁整齐摆放着拖鞋、脸盆、牙缸、毛巾什么的,一看便知是医院免费发给入院病人的那种。原来冲洗解剖尸体的水池旁架了半张乒乓球桌,上面放着饮水机、茶杯、茶叶筒、咖啡和咖啡伴侣,甚至还有一瓶牙签。另一侧由白单盖着的方形台子上,摆着两盒显然是从学校广场花台上偷来的比利时杜鹃,莫行健掀开白单一看,下面是装满解剖下来的福尔马林浸泡的器官,诸如心脏、肢体什么的玻璃容器。
“那些东西搬出去怕不安全。”梁锷说,他正躺在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嘎吱嘎吱响的破躺椅上摇着,一边抽烟,一边欣赏电脑播放的现代Rhythm Blues(节奏布鲁斯、黑人流行音乐),一边看着墙壁。
顺他的目光看去,墙上用蓝色粉笔写了一段话:It has tethered me to a few metersradius of foul and sooty air,as a goat is tethered in the little circle of cropped and trampledgrass that makes the meadow ashamed.(我被限定在乌烟笼罩、空气污浊的半径几米的范围内,就像一只山羊被拴在草地中的一个小圈圈内,其中的草已被践踏过,嫩芽儿已被吃掉,令整块草地羞愧难当。)”
“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享受的?”莫行健简直是感到匪夷所思。
“干活即享受。”梁锷得意地说,并将一块口香糖卷成卷,扔进嘴里。
“尽是没用的东西。方便面没买?”
“那东西哪有营养?我联系了外面小饭馆的免费外卖,条件是把做完实验的死兔子送给他们。”
“我们来聊一聊操作方案。”莫行健坐到解剖台前的大皮椅里,关了电脑中的音乐,“这好像是傅潮声办公室的扶手椅么?”去年校务部给院士们配电脑、办公桌时,拍马屁也悄悄给傅潮声捎带了一套,就放在基因所里给傅潮声留的那间办公室。
“反正这些天他那边忙得不可开交,人影都见不到。自家的东西,闲着也是闲着,我连电脑、打印机、茶叶、衣帽架什么的,都搬来了。准备把电话也串过来,外线班说要等到明天。”
“小梁啊,该叫你大梁了吧!傅校长现在岂止是忙,恐怕连位置、前途,包括咱们这摊事业都岌岌可危了。你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而且像演习这些大事都亲自参与了,对目前的情况应该有个清醒的认识。我们既不能让傅潮声在工作上分心,又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次实验搞出来,这个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支持傅潮声本身。小游的构想是个金点子,但是具体到实验上还有更复杂、更繁重的工作要做。昨晚我想了个通宵,心里还是没底。除了方法上的难题,仍有一个人手太紧的问题。研究所的博士生们还有好几个,但是他们以前没参与这个课题,出于对保密负责,我不能叫他们来。所以主力队员就咱们两个,实验员给你配好,设备部分我已和科工院的谢主任说好了,他随叫随到。我全程与你同步,负责研究所那边的实验配合,我们始终保持网上联系。你这里的首要任务是按照咱们所里几次开会分析上次失火教训中提到的,胆大心细、确保安全。人手紧,我们多投入时间,拼体力。时间紧,我们多投入动物,计算不同的能级,以动物包围机器,撒下大网,总能捕住小鱼。再把基因测试这部分送出去花钱请人做,等钱用又想练技术的研究生还不有的是。一切战斗力的提高,只能靠打破传统思维了。”
“那防护怎么办?这条件根本达不到。”
“我们还傻到像上次你们那样吃波呀?机器全电脑控制,实验舱铺滑轨,打一场非接触战争!”莫行健说着,掏出一个实验计划流程图,递给梁锷。
梁锷见50余岁的莫主任都准备在此一搏了,连忙打扫玩世不恭的残渣,郑重地接过流程图,认真看了两遍,吐出口香糖,用它将这张作战方案贴到正面墙的中央。
一般医学科学研究的规律,是依据调研分析,提出假设或推论,再用实验验证或否定理论的正确性。而莫主任的设想恰恰相反,是先制造试验结果,再来查找筛选问题的可能性,从而发现理论上的变化点。尽管这也是在多年多次研究的基础之上,但仍可以说,这是军事上的冒险主义和战术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把握性微乎其微,好比瞎猫碰死耗子。
从前当学员的梁锷在医院实习时,医院有位早年留英的学术权威,以博学和暴躁著称。查房中有时遇到疑难病历,他就在病历分析处潦草地写下缩写字母“G.O.K”,下级医生不敢多问,暗想这是命令他“Go over knowledge(复习知识)”,只得愧怍地下去查书翻资料。待他退休时,许多医生向他表示感谢,说正是他这三个字让大家学到了很多。老头儿莫名其妙,什么复习知识?这三个字的意思是God only know(只有上帝知道)!” 这三个字现在用来形容莫主任的设想,是再准确不过了,成功与否,真是只有上帝知道。
3
正是莫主任这一个“G.O.K”,清扫了梁锷对平凡日子的厌恶,而且他那天才的创造性不断奔涌着。
梁锷平时负责指导一个七年制学员的课余科技创新小组,那些学员们已被他训练为熟练的助手。他去向学员队干部们请假,说有个全军重大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对创新小组是个难得的也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锻炼机会,一定要让他们参加。于是解决了基础的和辅助性工作的人手问题。
他又模仿莫主任的口气在网上发布了一个通知,说为了适应军事医学城建成后对基因研究规模扩大的需求,研究所准备引进几位在基因检测方面有突出造诣的技术骨干,并择优选派到美国西特斯公司进行短期技术培训。为此组织一次测试竞赛,参加者于某日到研究所领取样本,并将测试结果以软件形式投到某电子信箱。
位于圣佛朗西斯科湾的鲸鱼座(西特斯cetus指鲸鱼座)是什么地方?它是PCR(聚合酶链式反应)的诞生地,是诺贝尔生物奖的摇篮,在生物技术工作者眼里,它好比是天主教徒心中的梵帝冈、伊斯兰教众心中的麦加、进步青年心中的圣地延安。而这种召唤又是有傅潮声背景的基因所,于是跃跃欲试者纷至沓来,试验骨干的来源不愁了。
最后,梁锷又找到中心仪器室主任也就是他的一个同学,语焉不详地假传傅校长圣旨,将他的高档仪器开放几天,又私下塞以红包酬谢,得到了很重要的条件支持。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梁锷将这三路人马在同一时间内安排得忙而不乱,互为衔接又各不相混,大家热火朝天地工作着又都不知道在为谁干着什么。
看着他带着两个得意女学员门生,开着游峡克留给他的破吉普在四个地方跑来窜去,而实验结果像流水一样哗哗送到计算机显示屏上,这不仅让莫行健大喜过望,连那个与梁锷共事多年的实验师,也简直是无以复加地目瞪口呆。在第一阶段试验告一段落的时候,梁锷打着酒嗝回到解剖室,那个实验师再也不认为他是一个虚心好学的善男信女了,他完全可以说是以科学为业的诈骗犯。
“你别这么看着我,”梁锷摸了根牙签,“你说说,在现在这种特殊状态下,是声誉重要还是理想重要?没有理想声誉何在!是理想重要还是智能重要?没有智能理想何从!是智能重要还是结果重要?没有结果智能何依!所以必须勇于牺牲自我,不择手段,以求成功。我为真理而骗。而且他们都得到锻炼以及锻炼带来的乐趣了么。”
但说到结果,梁锷不由得叹了口气。
在这样一场男女老幼齐上阵的人民战争中,莫行健的设想也许仍然是个巨大的肥皂泡,绚丽多彩且就在眼前晃动,可它既是空的又随时面临爆炸的可能。
梁锷一头倒在他那把破摇椅上,从兜里掏出个电子定时器看了看,“我们已经 80几个小时没睡觉了……这好比是……He had gone eighty-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fish.The old man was now definitely and finally salao,which is the worst form of unlucky,Thesail looked like the flag of permanent defeat.But who knows?Maybe today.Every day is anew day.It is better to be lucky.But I would rather be exact.Then when luck comes you areready(八十四天了,一条鱼也没逮住,人们说是十足地‘倒了血霉’,就是说,倒霉到了极点。我们的船帆看起来像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子。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晃荡着的梁锷哼哼着,快睡着了,两眼满是血丝。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建议莫主任收摊子的事了。科学不是婊子,由不得你胡来和蛮干,给钱也不行,何况阮囊羞涩。而在科学面前,人倒像个婊子,为了点未知的利惠极尽讨好之能事,到头来说不定仍是竹篮打水空忙一场。雩大的专家已打了两次电话,催要机器,搞得现在梁锷接都不敢接。
他心中暗想,到现在已经是80几个小时了,凑够100小时,不论胜负,鸣金收兵,就像美军打的海湾战争一样。
雨后的森林蘑菇多,疲惫的脑子典故多。
“在这伸手不见掌的黑夜里,怎能走完这泥泞油滑的一百一十里路呢?这个问题像一块千斤重石压在我的心头。”一天疲奔二百四十里险峻山路,这么个不可思议的命题曾摆在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八日的杨成武面前,然而他及红一师第四团没有别的选择,夺不下泸定桥这些红军和他们的理想都会完蛋。
想当年,气壮如牛的少年梁锷曾经背诵过《红旗飘飘》、《星火燎原》中所有自选出的壮丽篇章。二十多年后那些经过岁月筛选的沉淀的精华,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刻渐渐泛起,他的精神境界已飘摇到另一种绝境当中。
“忽然,对岸山坳上出现了几点火光,刹那间变成了一长串的火炬。是敌人在点着火把赶路。敌人的火把给了我们启示。我们也点火把走!
“事到万难须放胆。我们决定利用今昨两天被消灭和打垮的三个营敌人的番号伪装自己,欺骗敌人。立即命令部队将全村老乡家的篱笆全部买下,每人绑一个火把,一班点一个,不许浪费,争取每小时走十里以上。
“部队兴高采烈地举火把向前挺进。两岸敌我的火把,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像两条飞舞的火龙,把大渡河的河水映得通红。透过大渡河的波涛声,从对岸传来了清脆的军号声和微弱的喊声。‘啥子部队啊!’敌人在向我们联络了。我们的司号员按敌人的联络信号,吹起了嘹亮的军号;四川籍的同志和俘虏也吊起嗓子大声作答。蠢猪似的敌人万想不到,大摇大摆地跟他们并排走的,就是他们所日夜梦想要消灭的英雄红军,糊里糊涂地同我们一道走了二三十里。后来,雨下得更大,到深夜十二点钟,对岸的那条火龙不见了,他们大概是怕苦不走了。这一情况立刻传遍全团,同志们纷纷议论着:抓紧好机会啊!快走,快走啊!一个跟着一个拼命地向前赶路。一路不断有人摔倒,队伍简直是在滚进。还不断有人打瞌睡,直到后面的推他,才恍然惊醒,又赶快跟上去。后来,大家干脆解下了绑腿,一条一条地接起来,前后拉着走……”
历史潮流中所有的英雄情结都是相勾连的,梁锷如同被大雨浇淋一般,困倦有所减缓。
飞毛腿是用不着了,他现在急于激发智能。
他颓坐到微机前,看着那些与大敌压境相仿的数据发呆。
英雄也许就是小人物、就是平凡之辈;在身处绝境的时刻,他倒伏了,便依然是小人物、平凡之辈;他能爬起来、能“滚进”、能“睡走”,那他就不是“小”、“平”了,至少也是无名英雄。
可惜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这并不等于无法在夜深人静时用他们聊以自慰。连续的工作已使他的大脑疲惫得很难产生精彩火花了,他要集中全力迎接“大渡桥横铁索寒”带给他的精神冲刺。
正在这时,门外摆放的兔子又不安分地骚动起来,“吱吱”叫着。这些畜牲,一天到晚就知道交配交配,从不考虑从基因上改良自己的品位,更给别人崇高的思想施放猥亵的干扰。
梁锷站起身来,准备把它们搬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也就在那个过程中,他发现兔笼的旁边摆着两只大白鼠。从笼上的编号可以看出,这两个家伙是做过实验的,早该就地正法,一定是实验师搞错漏掉了,才让这两个家伙苟延残喘了。
但人家也累了几天了,不好说他什么。
梁锷踢了笼子一脚,走过去,想起了什么,又回来了。
这种Wistar 大鼠体壮凶悍,几乎没人与它们打交道时不被咬过的,可这两个家伙今天却非常奇怪地老实啊!
梁锷提了笼子放到饭桌上,戴好帆布手套,伸进笼逗弄,大白鼠居然像波斯猫般温顺。他将一只抓出放在桌上,拿花生仁喂它,吃得满有精神的,不像有病。
他赶忙去查实验记录,看到这一组正是已经接受了去攻击性照射的!
原来对大老鼠来说,DE波在高能级时是立即致死,在低能级时它的基因诱变方式不是即时的而是延时的,即所谓“全或无现象”实验设计没什么问题,只是他娘的把它们杀死得太早啦!
“咦——哈哈!”梁锷大笑起来,用没戴手套的手将大白鼠提到横在床上睡觉的实验师胸口上。
猝然惊醒的实验师被吓了一大跳,要不是梁锷扶了一把,他非要从床上掉下去。当他明白过来,证实了这个小精灵此刻确实温柔,又确实健康时,高兴得托着它跳起劲舞来:“我立了大功!我靠忘性就能立大功啊!”
这一次他的错误使他立功,而上一次他的错误——牵接导线——烧掉了房顶,梁锷心里骂。但见他顾不上规整衣装就去找另一只大白鼠的急迫劲儿,便开他的玩笑:
“Then up he rose,and donn'd his clo'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