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dupp'd the chamber door,
Let in the maid that out a maid
Never departed more.
(他穿衣下床,
开了房门;
她进去时是处女,
出来变成了妇人。)”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台词,还是当年因江之湄喜欢莎士比亚,他“紧跟”学来的。
“我们有钱啦!”梁锷一边给莫主任发邮件,一边喊着:“凭着它这种温柔,莫主任肯定会把课题费大把大把给我们用的,我也用不着充当国际大骗子 Up?!这是第八十七天,我当真捕到了一条大马林鱼!”
梁锷拿出手机调出雩大同事的号码,“我也用不着再搞赖着人家机器的把戏了,我去租他们的东西!不过,”他冷静了一下,“别忙,我感到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我又有了新的念头,实验继续开始,不,重新开始。我们不仅要重复这个实验,更要搞一系列新的设计,那个G日H时现在才开始,我们现在开始打一场百时战争,我们滚进、睡走……”
他几乎是扑向电脑,开始拟定实验计划。
又是一场鏖战、一场艰苦而喜悦的鏖战,让梁锷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特别是眼睛,为了强迫眼睑睁着,眼轮匝肌已到了水肿的地步。他倒在床上,眼睛已经坚决地罢工了。脑子天旋地转且嗡嗡作响。他胡茬子老长,满身动物的血渍和便溺印迹,可是他甚至懒得去洗上一把脸了。
虽然说离一整套完整的理论与技术的形成还差得很远,但是可以说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入口,从几千个虚设的入口中找到了真的那个。
他做出了傅潮声——他的导师曾经想到的,也捎带完成了他没想到的甚至是不敢想的。
眼睛闭上,大脑却因惯性停不下来,他还在冒出新的、更伟大的想法。然而他紧接着发现脑子实际上已经混乱了,刚才觉得是好点子,再一回顾,却根本是荒诞的……
但他不忍心抛弃它们,强撑着又坐起来,将它们通过电脑发给莫主任,由主任大人去判断吧。
可是,一直及时回复的莫主任怎么也没动静了?坚持不住了?
那是深夜了,四周又黑又静。
莫行健连日来也被振奋的情绪支撑着。
研究所这边的实验,是对梁锷那里的成果的一种证明。好比一个孩子为捡钱包交老师而高兴,这个老师还须确认这是不是钱包。那里是行为或机能的,这里是本质或形态的;那里是理论推演的,这里是求证理论的;那里是铸造出剑锋的,这里是检验剑的质地成分的。
找出基因改变的证据是整个实验的结论,所以谁也不敢有丝毫的轻心。当然,因为梁锷的实验与事先的理论设计基本一致,基因检测虽然工艺复杂,但目标性强、把握性大。
毕竟上了年纪,连着四天吃住在实验室,特别是每晚睡沙发,使莫行健浑身酸痛,像散了架一样。但是,这种要散架的感觉也不错,它常常可以使人觉得沉重的肉体变得轻盈欲飞起来,束缚其中的精神更方便地进进出出,畅游在自由的时空之间。一生中没做到的、没做完的、做不了的事情,更容易在飘忽间求得意念上的任意构建,而精神上宽松的恣意纵横,又反过来成为忽略或按摩肉体痛苦的良方。
医学的发现是神奇的,那些超常规的、超理性的偶然和失误,有可能造就出意义无限的重大发现,而且越是科学技术发达完善的情况下,这种美丽的错误和撞上门的哲理,就越可能迸发出绚烂的火花。
医学的实验是痛苦的,那跳跃不定的结局,使人永远淹没在未知的和偶然的困惑之中。而这种痛苦的感觉正像是一出厚重绵长的历史大剧中层出不穷的精彩情节,吸引你品尝喜怒哀乐没有尽头的精神盛餐。
在四周鸣响闪烁的电子显微镜、基因测序仪、分光光度计,好似魔术舞台中无所不能的道具,任凭你轻巧地穿越在演员与观众、场内与场外、存在与消失、不可知与想当然之间,仿佛自由是无限度的使用不尽的。
那些活生生的组织、细胞、染色体、基因片段,无视人的存在和外物的变换,不论将它们分割成多小,也不论将它们离母体多远,依然生生不息、新陈代谢、陶醉在有序的理想的生命运动中,在意想不到之间,敞开了错综复杂的时空隧道,接送你与繁星似的它们嬉戏赏玩。
DNA分子结构的实质是四种碱基对的排列,而人类基因组存在30亿个碱基,它就像7个最基本的音阶构成无限广阔的音乐空间、3元色彩演绎无比绚丽的视觉效果、仅男和女两个不同的染色体便繁衍出无奇不有的人类世界,搞得大自然再无宁日一样,无法描述它的丰富和变幻以及蕴藏的无穷功能。
基因实验中,你会发现基因世界绝不比高等生命的社会简单或低等。人类社会所赖以维系的管理、控制、分工、交换、创造、学习、演变、改革、联系、防御、繁衍、消亡……大概除了精神层面的状态功能还未证明之外,其它的在基因王国中应有尽有,甚至比人类社会更有理有效。
那些复杂的知识、技巧、疑问、思辩,都像一片片成熟了的枯叶落去了。
在莫行健眼帘中,只有两个小小身影常绿常新,那是一个二年级的孩子与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在夕阳映照的放学路上。他们那时提出的问题,在他们忙碌追逐求索一生之后都解答不了。
“傅三儿哥,你说是太阳远还是月亮远?”
“当然是太阳远。你可以看清楚月亮,可是你能看清楚太阳上有什么吗?”
“我看是月亮远。太阳光是热的,月亮光照过来时已经凉了。太阳光会把眼睛照痛,月亮光像清水,清清的滑滑的。”
……
“傅三儿哥,你说太阳好还是月亮好?”
“当然是太阳好。太阳勤劳,天天都来,太阳强壮,什么天气都不怕。”
“我看是月亮好。夜里需要亮的时候它就来,夜里害怕的时候它就来。你看不见它的时候它也来了,只是不露面,在云中躲起来看着你,帮助你变得大胆和聪明呢。”
“才不会呢。”
“怎么不会?在黑夜里走路,你就要像我奶奶说的那样,认准‘黑泥白水紫花道儿’,不会踩错了。在黑夜里躺着,你就会想出和妖魔鬼怪作斗争的故事,大白天太阳下用得着吗?”
……
“傅三儿哥,你说太阳能当好朋友,还是月亮能当好朋友?”
“小健儿,你怎么问个没完呐!当然太阳是好朋友了。你没听说吗,万物生长靠太阳,谁也离不开太阳。”
“我看月亮是好朋友。太阳在天上只有它一个,月亮有许许多多星星做朋友,就是最小的星星它也不欺负,多团结友爱呀……”
疲惫而兴奋的莫行健站在实验室的中央,被那些炫目的回忆照耀着、烘焙着,躯体软绵绵地倒下,脱离了与感官的联系,感官也渐渐跟不上迅速旋转的思想了。而思想像一把小小的铁钉,先是跃跃欲试,后是腾空而起,向幼时时空的广袤无垠的巨大磁石飞去,向争论过的太阳与月亮飞去。
成年的问题或可解,童年的问题可能永无答案可寻。
4
华盛顿的康涅迪格大街中国大使馆前面有一个街心花园,两帮子人正在这里轮番演讲,一派的代表说中国政治制度限制民主自由,另一派又说这种制度符合国情,推进经济发展。两派之中大部分都是中国人,但也有一些老外跟着瞎掺和。
江之湄和游峡克坐在他们身后的木椅上,四周乱哄哄的,心里倒觉得安全。
他们本来商量好了,江之湄去大使馆寻求帮助,游峡克躲一两天就去加拿大。可是到了这里,江之湄突然改变了主意。
一般来说,中国人在接受国遇到刑事等案件时,使领馆对本国公民或第三国公民都无庇护权。目前这种复杂情况如果上升到外交行为,会不会让使领馆难以处理?会不会无助于解决问题,还会使问题复杂化,甚至引起外交争端?就算大使馆提供协助或给予保护,要么送她尽快回国——这种可能性比较小,要么留下来等待事态发展。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是不可能满大街随便乱跑了,这样一来就怎么也难以追查谜团了,什么都说不清了,永无翻身之日了。那傅潮声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我不能过去。我还有一个大大的谜团尚未解开,那就是死掉的克劳尔和帕特逊博士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们比较熟悉帕特逊,我的直觉告诉我,在金钱诱惑面前,他是高尚的,很可能连他的什么间谍案都是克劳尔一伙陷害的。”
“美国那么发达的安全系统都查不出来,你能查出什么?我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被误会成罪犯,每一分钟都有危险,每分钟都在增加危险。你不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道理么?”游峡克急了。
“Bite the Bullet(咬住子弹)!你懂这意思么?过去在战斗中,中了枪是没有止痛剂和麻醉剂的,要忍受取出子弹的痛苦,你就只能咬住另一颗子弹。我搞清帕特逊博士的案情进展就走。”江之湄坚决地说。
“那还不简单,找个电脑房。”游峡克站了起来,“但是先说好,看了就走。”
“没那么简单。我们先到银行开个保险箱,把这个恒温瓶存放好,再找地方住下。这儿我熟,跟我来。”
住下以后,江之湄胸有成竹地快速写了些清单,然后就进了卫生间。“你去买些东西。记住,就是碰到火烧屁股的事也要先敲门。”
游峡克一听这话就来气。他与她已经没有婚姻关系,也就不存在过去一度的指挥与从属位置,休想再颐指气使、吆来喝去的……可是门已关上,再气也没人理了。他看了一眼购物单子,却又作怪:长镊、手术剪、缝合针线、持针钳、止血钳、注射器、止血纱布、麻醉剂利多卡因、酒精、碘酒、氟喃西林液、止血剂、止痛剂、抗菌素、安眠药、乳胶手套……
“这是准备开诊所啊?”他隔着门问,回答他的只是淋浴冲水声。
他叹了口气,和从前一样,遇上这种任性而矫情的小姐,他只有不去和她一般计较,暂且去照办再说。
游峡克返回时,江之湄已经倒在床上睡熟了。她太疲劳了,疲劳的她又是睡得那么恣肆。她依然同以前一样喜欢左侧卧,双颊因酣睡而潮红起来,为湿润的长发所交织,愈显皮肤滑嫩如初。左腮和枕头挤压着嘟了起来,一副似嗔非嗔神态。光洁的右膀子柔软地搭在被单外,随呼吸而起伏。
那似乎是可以让人消魂,让人沉醉,让人甘愿付出一切。
她像一道魔咒,牵引着游峡克在没有她的生活中魂不守舍,在远渡重洋后不畏艰辛,在举手可及时却望而却步。
江之湄可以被形容为美丽的女人、柔情的女人、刚强的女人、聪慧的女人、决断果敢的女人、善解人意的女人……这些品质若两两组合,那将是难得的知音和伴侣,然而就像美学的1+1不会等于或大于2一样,一堆鲜花插在一个花瓶中就不再是艺术品。在与她远离时,你可以如数家珍似的一件件欣赏她的好处,在相处时那些优点雨点般打来,你根本就应付不及消受不了。在她沉睡时你可以放任自己的思想空间,在她清醒时你将自觉不自觉地成为她的奴仆和差役,彻底为她左右,彻底被她淹没。
不到三天的短短时间,游峡克积聚两年的幻想破灭了,他们终究走不到一起。
让游峡克自豪和欣慰的是:他作为以前的丈夫、革命的同事,应尽的责任义务都尽到了,该干的流血牺牲都付出了,从此以后,可以毫无牵挂地各走各的,重新开始了。
江之湄突然醒了。看他那第一眼绝对是温柔与感激的,但一瞬间后便是命令式的了。
“东西买齐了?”江之湄起身问道。
游峡克顿时找不到感觉了,只朝一边努努嘴。
江之湄一把抓过提袋进了卫生间。游峡克见她穿得单薄,又不知去干什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江之湄叫他进去。过去一看,她正把长镊伸进口腔,生生地夹着颊侧的黏膜向内拽呢。
“你要干什么?”游峡克惊问。
江之湄拿出镊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换换长相,用土办法。”
“发疯了你!去大使馆你就会没事的,为帕特逊你这么做值得么!而且这么做能行么?”游峡克听她一说,当即就冒出一身冷汗。
“我是为我自己,兼为我的国家,我要告诉美国,谁、是、贼。” 江之湄平静地对着镜子,又把镊子伸向另一侧,找准位置,用力夹了一下。“有夹痕的地方就是给你的定位,每侧上下各缝一针,牵拉到一起,打个死结,就完了。”
“我这就送你去……”
“求人不如求己,怎么,这句话对你也适用吗?”江之湄边说,边用杯子倒出酒精碘酒,开始消毒手套和器械,取针筒、抽麻药、穿针引线。
“我,没缝过,我……”
“你没有伤口,当然就没缝过。下不了手?动物实验你总缝过吧?就照那样,不用紧张。”
游峡克游移着洗手,戴手套,拿起江之湄给他上好针线的持针钳。江之湄坐在马桶盖上,给自己注射麻药。
游峡克瞪大眼睛,看着她进针时在脸颊皮肤上顶起一个怪异的鼓包。
“你进针时深至四个毫米,宽五六个毫米,别扎穿了,我的脸皮可没你的脸皮那么厚。牵拉时不能太用力,以这个样子……”她瘪着两腮给他比画了一下,“为宜,我的脸皮也没你的那么硬。”冲他嫣然一笑,算是为他放松。
江之湄先进行口腔消毒,然后转过身把头垫着毛巾枕到洗漱台上。游峡克高度紧张,小心翼翼地进针,他感受到江之湄在忍受着剧痛,口腔黏膜神经分布丰沛,对痛觉十分敏感。她眼里抑制不住地充盈着泪水,又从鼻孔中淌出来。她不时用纸擦拭着,但始终保持头部一动不动。
游峡克缝完一侧,已是大汗淋漓,透湿衣衫。
江之湄起来照照镜子,这一侧的脸形已经凹陷变形,嘴角奇怪地上翘了些,因两侧不对称,那个美丽的面庞消失了,反倒像是个面神经麻痹的病人。
“欣闻初战告捷,甚好,甚慰,再来。”她故作轻松地说,又详细交待了一番缝拉对称的技术要领,口气绝对是那种部署命令式的。
两侧缝完,江之湄顿时如同换了一个人,虽不如原来秀美,但也不失俊气。“有些不对称,不细看时并不觉得。”她心想,于是说:“这对你这种兽医水平已属不易了,嘶——”她因疼痛不能笑,也不能大幅度地发声,说话含混不清。
正左右照着,忽听有抽吸声,从镜子里望游峡克,他已泪水伴着汗水纵横流成一片。
“嗯哼,你这样子倒是很少见。”说着,血水已从她嘴角溢出。
他们上网后,很快发现了帕特逊间谍案的公布资料,实际上这一案件已经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对帕特逊的指控主要分三个部分,一是在某一期间他违规下载过数百份高密级资料;二是到莫斯科参加过两次研讨会,在和他密切接触的俄方人员中,有以科学家身份做掩护的官方和谍报人员;三是两次从俄罗斯回来后不久,都有数以百万计的美元入账,而且查明这些美元都是从一个与俄方有关联的瑞士银行,经数次转账划入他的账户的。
帕特逊的辩解是:违规下载资料分两部分,一部分属他的管理范畴,他下载是为了工作方便,而且有时他手下的高级研究人员也共享过这种方便。江之湄知道,帕特逊对资料保密管理相当不满,不仅他的资料随处乱掷,江之湄他们也可以请他代为下载资料。之所以这几年下载资料突然增多,是因为以前那个非常死板的管理员退休的缘故。而资料的另一部分属于其它管理范畴,帕特逊辩解说他基本上没有动过这些东西,而且有的可以提出文件下载时他不在国内的证明。
对与俄方科学家的交往,帕特逊说可以发誓,没做过损害国家利益的事,且没有人提醒过他,哪些人是科学家中的“晏鼠”。俄方在生物技术方面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就算和他的研究相一致,他也不是唯一的知情者。
而那些美元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当然,他承认收受过俄方研究机构或个人的可能是贵重的礼品,这些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办公室里。
“我敢肯定,帕特逊老头是被冤枉的,而且很可能是被克劳尔使的坏。”江之湄说。
游峡克就知道,江之湄不会仅仅满足于了解帕特逊案情的,所以不待她发话,就已经开始寻找克劳尔的电脑所在了。“可是,克劳尔要是花那么大的价钱陷害帕特逊老头,又有什么利益呢?”他思忖道。
“至少有三个,他们下载了文件,甚至是非常机密非常重要的文件,栽到别人头上;搞掉帕特逊这个美国基因武器权威,他们在技术上就可以相当程度地畅通无阻了;当他们在社会上制造生物技术麻烦时,人们很容易顺着帕特逊老头这根藤,去牵俄罗斯那个瓜。至于栽赃用的那几百万,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制造一次混乱,经济上的收益上亿也不奇怪。”
正说着,游峡克已经登陆了克劳尔也就是罗累莱公司巴托先生的电脑。可是非常遗憾,电脑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老狐狸。他一定还有一台间断上网的电脑,他的公司就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好像离这里不远。”
“别开玩笑了江大小姐,我们可是在逃人员、命悬一线。我们之所以还未玩儿完,很可能是基于一连串的偶然:我们用的大吊车是我那两个混蛋朋友偷来的;克劳尔的房子出事后,可能被他那个犯罪组织助燃、爆炸、焚尸灭迹过;冲下路边的那辆轿车跑掉了或经过了反侦察处理;汽车旅馆的爆炸正好销毁了存在着我们登记表的电脑,他们可能碰巧还未找到你的近期照片……但这一切环节,以及我们尚未察觉的危险,随便都可以立即毁了我们。这不是在北京上海的大街上打架,你总可以找到帮忙的朋友!而且既然克劳尔已死,他的办公室极有可能被检查过或是监控起来。噢这一点,我倒可以通过网络搞搞清楚……”
“你别忘记了,这是美国雷打不动的双休日假期,错过今晚恐怕就真的再没有机会了。而且,你急什么,我没让你去。你参与的结果是我什么也找不到,而且整幢大楼可能都会飞上天!这类悲剧已发生过N遍了。”
“等等,我找到大楼的地址了,你先别走!那么也好,我们在一起更容易被怀疑,一个小时后在大楼前——电脑显示这里有个汽车站——见面!”
5
街上华灯初放,气温也骤然降了下来。江之湄走在大街上,仿佛突然间意识到,这里的夜色很美。
美国就是这样,无论你走到那里,城市还是乡村、学府还是酒吧,到处都能看到文明、繁荣、智能、竞争,用一切描述美好社会的词句来形容都不过分。但这一切都是供人看的。当你推开漂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瓣,浸入冰冷的水中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被完全不同的东西吞没。你会身不由己地感触出繁荣下面的血腥、智能包藏着的邪恶、竞争推动的无止境的欲望,和文明笑脸所实施的最无人道、专反人性的兽行。
可悲的是,当你弄明白的时候,灵魂已经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江之湄走进灯火辉煌的SAFEWAY 超市,买衣服、买化妆品、买三明治和可乐,甚至简单做了做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已焕然一新。
她结账用的信用卡是已被游峡克更改密码、“无危险”处理过。拿游峡克的话讲,她的信用卡必然已被警方“锁定”了。
当她赶到罗累莱公司那幢洋气十足的大厦,游峡克已经在那里了。
他首先对江之湄的新装赞美了一番,又狼吞虎咽吃下她带来的食品,说声:“快,时间到了。”就匆匆向大厦门口走去。
“什么时间到了?”紧跟在后的江之湄问。
“跟我走就明白了。”他神秘兮兮地说,并掏出了一个秒表,“管保让一切都是非破坏性的。”
他们走进大门,正好保安去打电话。
“是电脑网络通知他,给他的上司家里去电话,预计40秒,我们要走快点。”游峡克说。
江之湄疑惑地加快了脚步。到了大厅中,游峡克示意她注意角落处的一个监视器,告诉她那个摄像头将在2分钟内“定格”失灵,他们可以从容走过。
说着,他们向迎面而来的一个加班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机关的?”江之湄问。
“我进入了大厦的建筑三维视图和保安三维视图,不仅找到了巴托的办公室,而且只要我们按计划走,我们就是‘鬼影’:走过的一路都不会进入监视系统。"说着他给江之湄看了一份表格,上面写着几点几分几秒走过哪些部位等等。
“你故弄玄虚,有这个必要吗?”
“现在当然不一定有必要,但至少保安不会来给你找麻烦。而且,等警察找来的时候,就太有必要啦。最要紧的是,我们在这个国家不能留下‘指纹’!”说着他们进了电梯,游峡克调皮地向电梯中的监视头扮了个鬼脸儿。
他们很快找到了巴托的办公室。游峡克看了看秒表,说早到了35秒。两人站了一会儿,门铃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游峡克开门走了进去。
两人在房间内站了站,等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
果然,巴托的办公桌一侧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游峡克掏出两双手套,递给了江之湄一双,“警察还没来过,恐怕是因为巴托的身份还未认定出来,所以任何东西都要保持原样。”他戴好手套,摸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顺便说一声,你的案子现在是由新成立的国土安全部下面的人办的,在汽车旅馆出现的两个人不是什么歹徒——真遗憾,现在不知是受惊还是受罚——为了推卸他们的责任,遮掩他们的无能,你我恐怕已经进入‘恐怖分子’行列了。不过找到我们也非易事,他们现在正忙着修复他们被折腾得一塌糊涂的网络呢!”
“你从哪里学的这么贼精的网络技术?”江之湄好奇地问。
“就从这儿。美国人在大搞CV(计算机病毒)武器,我这两年不间断地跟踪这种研究,所以老师还是在美国。奇怪了,” 游峡克一边噼噼啪啪地击打键盘,一边焦躁地说,“我猜应该有点东西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呢!现在用不上技术了,要靠脑子。你比我了解他,帮忙看看。”
江之湄没动身,脑子里想到不久以前看到的一部美国科普著作,提到从事基因研究的学者,因职业关系对世界的几点特殊看法:
螺旋式地认识自然——受基因双螺旋结构影响——从一个角度看在逐次上升,从另一个角度看则是从终点到起点的循环,但无论如何,都并非回到原点。
人的依附性——受两条基因链伴行影响——人从来到世上开始就存在相互依附的必然要求,就像亚当、夏娃一样。生理的依附也许在不同生命阶段有强弱之分,心理的依附却是贯穿始终的,是健康的保证。
寻找真爱——受碱基配对原理影响——千难万难,人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要相信缘,相信机遇,相信虔诚。
复杂的命运——受遗传信息巨大的包容量和复杂的空间结构影响——一生所经受和容纳的东西,是自己不能预测、不能加减,或许也是不能完全弄明白的,但它是一种客观存在。
凋亡与永恒——受细胞的脆弱和DNA的稳定性影响——随着人的生命衰亡,许多东西将消散,但是总有另一些东西会永久存在下去,这些东西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曾决定着此人是你而非他。
为什么想到这些?开始的时候江之湄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东西和搜寻巴托的秘密并无直接关系。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她找到了一条思路:这些观点多多少少地映照出她,以及她周围的那些从事基因研究的人,当然也会包括巴托。不过,对巴托的分析还应再加上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理论。
那么,巴托定是相信运气的、宁愿孤独的、沉浸于怀疑的,更是内心为宿命与救赎所折磨的。
江之湄来到游峡克打开的巴托电脑里电子秘书文件目录前,一眼就盯上了众多文件名之中的“上帝寻找”一档,果断地让游峡克读取。
这个文件内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一组字母加数字。
“怎么会是这样?”江之湄有些迷惑。
“你看这个‘☆’符号,”游峡克忽然说,“我已分析出来了,这个是巴托自设的极端重要提示符。”
“狡兔三窟!”江之湄继续推断巴托这只老狐狸,他的秘件未必藏在电脑里。
他们用手电查看着巴托的抽屉和摆放的物品。
“应该在这儿!”江之湄指着一册供摆放的《圣经》,“‘上帝寻找’,在上帝那里寻找,凡寻找的就能找到。”
游峡克打开那个精致的水晶罩,从黑丝绒底座上取出这本羊皮封面的厚书,翻到巴托在电脑中存留的数字代表的页码细看时,并没有什么。
江之湄不死心,翻来覆去查看。最后,在字母代表的篇章开始,数到数字加进去的那一页,果然找到在字里行间有一些巴托亲笔写下的蝇头小字。
这看上去是个账单。
江之湄凑近一看:这里记载的是一些经费收支情况,其中有几条如:某年某月某日支15万及L—24研究报告给卡什列夫;某次由LWSK带现金200万至圣彼得堡,经波兰转瑞士等等,很可能与他们陷害帕特逊老头儿有关。
游峡克立即扫描,存进移动磁盘。
江之湄推开游峡克,坐在计算机前搜寻了一阵子,又找到一份文件名是由“基因刀谱”几个字缩写的文档,内里是一些掐头去尾的提纲,凭江之湄已经掌握的情况看,这个提纲一定是从官方绝密文件上盗得的!
他们复制了这些文件,准备离开这里。
“糟了!”游峡克发现门已经打不开了。
“被发现了?”江之湄紧张地说。
两人跑到窗口,向楼下望去,并未发现异常动静,又到门后静下心听了许久。
“我想想,”游峡克说,“也许是我设置的‘隐身’技术失灵了!他妈的,这一切都是由刚才那个电脑房的计算机控制,很可能是我的预付费不够了!”他猛捶脑门儿。
“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看那锁下面,有一个手动开关。”江之湄说。
“我知道。可是现在监视系统处于正常运行,一上电梯出大门我们就‘走光’了,这就留下了该死的证据。我们前面费那么大劲,特别是你的整形,不都白干了?实在不行,我从空调通道爬进去找找出路。”
“我看你是好莱坞大片看多了、中毒了。”江之湄晃着头,靠着办公桌坐到地上,双手托着脸。她的缝合伤口已水肿得厉害,创面涨到牙齿的边缘,动一动就钻心地疼。 “要不然我们干脆走出去,直接揭发这一系列罪恶,我们掌握着有力的证据呢。”游峡克说着,蹲到江之湄前面。
江之湄不再说话,心里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们是普普通通的学者,基本不了解这里的法律程序,在很多情况下,那些证据未必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再说,在这里外国人根本不会奢望具有百分之百的司法公正,例子实在太多了。同时,他们的身份是中国军官,发生许许多多的不幸尽管不是他们所为他们所愿,但毕竟与他们有着关联,这些情况又都关乎中国军人的荣誉,绝不能凭一时冲动贸然自找麻烦,造成被动。而且现在这些证据在手,情形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江之湄觉得这就好比老家的山民以前抓猴子,在掏了小洞的木箱中放入一截大包谷,猴子的手要抓出包谷就会卡住,要缩回手就得放弃到手的包谷。
他们取得的这个东西,既涉及科技秘密,又是克劳尔团伙的核心机密,抓住这个不放手的话,性命已是未知数了!
江之湄边想,边不停地擦拭嘴角的血水。
“傅潮声……”良久,江之湄冷不丁说了声。
“你说什么?提他干什么?”
提他干什么?有些东西对傅潮声来说是多么重要啊!不过没必要让游峡克知道那么多。
“我是说,我的这件事,给傅潮声添了很多麻烦吗?”
“差不多吧,不过有些问题是拔了萝卜带出泥,由此引发而已。你一失去联络,上面一紧张,就好像在跃马扬鞭的傅潮声面前突然拉了条绊马索。还记得雩都的‘潮澜’吗?那是一条真理,告诉人们总是从界面上看问题是肤浅的。这一两年来,他好比在‘潮澜’中奔跑,自以为眼观六路呢,绊下马来才知道坠入五里云雾之中。他的理想是高远的,别人的眼界是现实的;他的策略是激进的,别人的状态是四平八稳的;他的战术是直奔主题,别人的打法是迂回包抄、指东打西;他想冲出一条血路,却冲进了张橡皮网中,由你施展拳脚,却只是空耗体力难有成效。哼,你这条绊马索的横空出世,总算是功过参半,让他的军事医学城计划受了些挫折,也让他在更广阔的环境中清醒了头脑。”
“这么多困难?那岂不是要搞到焦头烂额了!”江之湄颇感心焦。
“困难是不少,来自上、下、左、右,甚至左膀右臂。哦,还有内火攻心,听说叶阿姨还自杀过一次。”
江之湄又一次心惊。
“不过不至于焦头烂额。我想他应该算是被砺炼出来的灵魂了,整体上看,他是条汉子。歌德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凡人不断努力,灵魂才能济度。”
游峡克听见江之湄叹了口气。本不想说这个话题,也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却忍不住又说一句:“他有他的一套,就是心中有数,沉着应付,无路找路,于无声处听惊雷。说实在的,我这次来,也是他暗中操作的。事实证明,用我必胜么。”
“他让你来的?”
“我想他有这个意思。他想过不少办法,外交途径、留学生、林岫峰,都没什么结果,才想到……”
“等等,林岫峰也在找我?”江之湄提高嗓门问,“他就在此地。你还愣着干什么?”
“对呀!”游峡克一拍脑门。
他很快从网上查出林岫峰的联系电话。
“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林岫峰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我就在华盛顿,和……我追求多年的一个女朋友。”
“具体位置?”
“罗累莱大厦。”
“30分钟后上楼顶。”林岫峰挂断了。
游峡克和江之湄击掌相庆,又面面相觑,林总给困境中的他们带来了一线希望。
他们溜出房间,绕过摄像头,从楼梯到达楼顶。
不久,一架轻型直升机飞了过来。
到楼顶上空,直升机下降高度,待两人爬上去,立即拉起,径直飞离了华盛顿。
林岫峰帮助他俩进了座舱,示意他们扣好安全带。他看见江之湄的脸,不由惊叫了起来。机舱里噪音很大,林岫峰扳过两人的头,告诉他们国土安全部已经发现江之湄到了华盛顿,并知道有一名中国男子和她在一起。
江之湄说他们拿到了巴托陷害帕特逊的证据。
“很好。但是那也不能在这里多呆,你们惹下了你们的麻烦。我都安排好了,峡克先去加拿大,之湄到我一个乡下度假别墅去,那里没人知道,你们放心!”林岫峰接过那份磁盘,并记下了存放恒温瓶的保险箱密码。
“我不去什么乡间别墅躲着,我要马上回国。”江之湄说。
“别傻了,现在你怎么能回国?案子没审,就没人证实你是英雄。你回去就是个违纪者,军队那套管理你还不知道?什么调查啊,除名啊,转业啊,你的军旅生涯就完了。完了倒没事,但是事到这一步,”林岫峰晃晃那个磁盘,“怎么也得等个水落石出吧?”
“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是要马上回国。”
“你整了容,护照就没用了。恢复原样呢,恐怕也出不了关,那就要搞假护照,何必呢?”
“林老总、林老师,我还是那句话。”江之湄固执地说。
游峡克本想劝她,但估计她必有原因,就没开口。
直升机在120公里外的马里兰州离桑小镇降落。在那里,林岫峰对游峡克说:“你和之湄只能分开了。我已经为你租好了车,你连夜去机场,到那里领取我预定的明天一早的航班,飞多伦多,从那边回国要安全些。”说着把去多伦多要找的人的地址和一沓美元交给他。
谁说我要回国了?游峡克心里想,要告诉江之湄,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之湄怎么办?"他问。
“比你要麻烦一点。唉,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等到案子搞清楚,江之湄很可能就是美国人的英雄了,社会地位、前途、工作、荣誉,什么都有了。别人熬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一点哪,而且是这个社会应该报答你的。既然铁了心要走,过几天在雅加达有个国际军事医学大会,我定了要去,就带着你,明天去办护照的事。峡克,快走吧,我送她安全离开美国,放心吧。”林岫峰说。
接游峡克的车来了。他和江之湄先是握手,然后改成相抱,最后紧紧地吻在一起。他尝到了一股淡淡的咸味,江之湄口腔的缝针处出血了。
但她并未停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