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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陆航团的“黑鹰”直升机在空军地面指挥车的引导下,从江边向军医大学飞来。到足球场上空,开始徐徐下降,在强风劲吹之下,球场的草皮掀起层层碧浪。
直升机停稳、螺旋桨减速后,舱门打开,任副参谋长跳下,扶着军帽,弓着腰快步走来。
傅潮声等几位领导在操场边等着他过来,一一握手。
任副参谋长是从军区冬训观摩现场来的。
军区的这次冬训,紧扣中国特色的新军事变革这一主题,组织安排了一系列融入当代最前沿军事理论、战法和先进技术手段的科技练兵活动。冬训规模之大,部队合成化之高,现代作战理论和高科技武器装备运用之多,训练对抗程度和设计难度之复杂,都是以前不常见的。这充分体现了季司令员炮兵出身的那种性格,要么备而不发,要么就轰轰烈烈干上一场。
冬训方案上报军委后,军委领导非常重视,要求各总部派人参加,军委副主席也亲自到场。现场观摩和研讨会结束后,副主席将取道雩都返回,届时视察驻雩军以上部队。
任副参谋长就是提前赶来布置迎接视察准备工作的。
傅潮声没想到军委副主席亲临军区冬训现场,更没想到副主席还要来校视察。
按照任副参谋长带来的工作安排与要求,他与何懔连忙议定首长在校两个小时的视察方案。并部署准备学校主要工作包括十年规划设想的多媒体汇报稿、学校整体建设发展录像、选定视察参观的学科项目、设计好活动路线、整治清理校容校貌、按规定做好安全保卫工作等等。
任副参谋长基本同意他们的意见。
利用吃饭的时间,任副参谋长重点把军区冬训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了一下。作为后勤上的领导,任副参谋长对军区的后勤战备建设比较关注,他发现在卫勤保障方面科技含量和技术手段创新比较突出,部队同志马上介绍,这主要是军医大学的专家教授们给帮了一把。
“那是部队同志的谦虚,很多好的想法都是他们提出来的。不是有句老话嘛,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傅潮声笑道。但是应该说,学校在这方面是下了工夫的,傅潮声对这种技术保障层面的效果是很有信心的。
上次从军区返回后,傅潮声就组织精兵强将,集中力量为军区设计卫勤保障方案,开展科技攻关。从学校的训练部长在部队考察的情况看,有些部队在卫勤保障训练上仍存在一些普遍问题:一是重视作战和武器保障,不太重视战时卫勤保障,认为现在武器效能如此强大,伤员常常是救不及、救不下、救不活;二是只了解大纲颁布的救护技术,对一些全新理论与技术方法知之甚少,所以依旧是过去常规战争的那一套救治观念;三是有的部队训练也很认真,保障也很充分,但往往是就事论事,没想到如何适应新的变化去创新、去优化,去探索一些新的理论方法,因而效率不高。
另外,部队卫生干部现代军事医学知识的补充与更新,也是很急迫的工作。
对这些问题,傅潮声首先要求大家从院校自身找原因。部队重视不够是因为学校展示得还不够,部队了解不够是因为学校宣传得还不够,部队创新不够是学校教育得还不够。既是这样,协作科技攻关在解决部队提出的困难、满足技术要求的同时,还应大力做好展示、宣传和教育工作,而且后者可能更为重要,争取使部队在卫勤保障观念上有所更新,对我们的各种救治能力增强自信。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为保证效果,学校把科研重点放在充分调动现有技术储备、广泛利用军民通用技术、立足解决突出战区特点的具体难题上,抓短平快项目。
学校在传统的战时卫勤保障任务基础上,衍生出战地教育训练电脑化系统,通过软件自测每一个士兵的野战救护水平,然后根据他的知识量“定做”一套速成自救教法;多处运用战场科技自动化手段,组装了一辆配有信息处理功能野战移动实验室的意大利越野救护车,实验能力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医院的检验科;由计算机中心调试成了一个比较稳定的卫勤保障局域网,由他们主任到现场示教,带上卫星电话,可以随时进行可视性远程会诊;还引入商业刷卡技术,研制了伤员全程信息化处理系统,据说美军也刚刚在试用这套系统,使伤病处理信息化,防、诊、治、送全电脑处理并和远程会诊相连接。同时又加大加强了技术装备的通用化和专用化,如一个单兵病床既可以当作担架,又可以变成推车,还可以装配成保温病房舱,形成隔断病床群。同时能够按照卡车、装甲运兵车、火车、飞机、登陆艇等各种运载空间情况临时按需拼装,将普通运输工具迅速装配成卧式救护工具。与之相匹配的摇柄式折迭升降器也搞出来了,将伤员平稳运上卡车车厢的效率至少提高了三倍,方便治疗和运输。
这些东西是找一个家具厂和医疗器械厂,临时加工生产的。
为增强抗生物战力量,贾副校长找到了他的老同学、江汉市的常务副市长,把’98抗洪时从德国进口的防疫喷洒设备空运借来了,防护能力大大提高。同时,将部队已有的各类帐篷舱室及配属的洗消车、核子生化武器侦测器材、净水设备、发电制氧车、小型装卸车和炊事车,依功能与现代战争特点,重新调整布局和组合,方便各种条件下的野战救治工作。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功能或方法,既有高科技,又有简单的小发明;既有专用设计,又有移花接木、取其现成,数量和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最早的设想。
这说明,只要突破传统观念,赋予军事医学以新的功能,它的战场效用将如脱缰野马,威力巨大。
傅潮声在这些装备送往部队前的一次调试预演讲评时,意味深长地说:“诸位的辛勤创造,真好比是一场人民战争卫勤保障的伟大预演!这个卫勤分队的技术水平,绝不比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差。”
那是他很久以来感到最为愉悦的时刻。
短短二十余天之间,全校上下在完成自身任务的前提下积极行动,各方面鼎力支持,让他在重重困难中对自己的领导能力有了新的自信。同时也宽慰地感到上任以来,所坚持的军事医学优先发展战略是正确的,是在潜移默化的状态下得到全校上下认可的。
任副参谋长边介绍着军区冬训的现场情况,边挪开面前的杯杯盏盏,腾出一片“空地”,仿佛那里就是心目中的战地沙盘。他望着这个“战地”接着说:
“冬训选择的地域海拔高,气候和地理条件都比较恶劣,交通运输保障困难,当地经济不发达,可供利用的社会资源非常有限,官兵健康的保障成了很重要的任务。正因为如此,副主席视察参训部队时,在军区数字化部队卫勤分队那里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当时就总结了四个‘最’,一是最卫生,衣服干干净净,伤员收拾得清清爽爽,这才叫卫生么,有的卫生队脏得跟泥巴糊的似的,没病也脏出病了。二是最舒服,伤员的病床软硬合适,比他的床舒服,伤员们一边养伤,一边听音乐,听讲课,练救护,弄得当不上伤员的有意见。三是最新鲜,别的武器装备都熟悉,还就是在医学这块儿开了个小眼界,要不了一分钟,伤员的病情送到了军医大学教授面前,据说生化武器袭击的数据还能送到北京的军事医学科学院,好比背着专家打仗,心里有底。四是最社会化,使用的好些东西原先是大学实验室里躺着的、地方防疫部门存着的、医院病房里用着的、电脑公司里编着的、厂家图纸上画着的,呼啦一下子聚到这里,个个顶用,就成了全民保障……你们看,这评价高不高?”
“副主席看问题就是深刻,这很可能成为未来战争卫勤保障的一种特殊方式。”何懔说,“尽管许多设备都是民用的或拼凑而来的,这正好说明我们是一支真正爱好和平的军队,对于那些军事大国的军备竞赛,乃不为也,非不能也。”
“还有一个小插曲,A师一个分队借去你们搞的几项小发明试用——这事你们事先也不报告,给我造成不知情的被动啊——在他们与数字化部队进行攻防训练时,由于难以侦测出对方的隐蔽手段,就利用风向大面积烧制烟雾,施放你们配的植物过敏孢子气溶胶,形成低矮的雾流向阵地弥漫,隐蔽集结的部队在接触之后就不停地打喷嚏。连向上级报告情况时都是喷嚏连天的,不成语调。你们能想象出,一个主力部队的官兵在数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同时不间断地打喷嚏比赛的壮观情景吗?”
大家听他这一说,鼻孔竟也有些发痒了。傅潮声忙说:“这些原本是为‘反恐’行动设计的副产品,对部队来说真可谓旁门左道、雕虫小技。我是对拿出这些项目持保留态度的,但是部队的同志选去了。这容易让大家对认识我们的军事医学主攻方向产生偏差,以为拿着党和人民的钱,就搞这些‘小儿科’的玩意儿呢,这种误导危害有多大?”
任副参谋长正色道:“不管是不是雕虫小技,反正这事儿成了冬训的一个小花絮了。副主席听说后,还给师里几个在场的领导出了个题目,”任副参谋长边说边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翻开,“‘敌先我动,则是见其形也,彼躁我静,则是罢其力也。敌若反静,为之出奇;彼不应吾,当之若何?’这一问,大家都答不出来。片刻之后,副主席看看大家,说了四个字:独致彼养。说完大笑起来,我们也笑了,不过我下来问了几位,还真不知他说的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前几句倒是耳熟,”傅潮声看了看何懔,冥思苦想一阵,不禁叫起绝来,“这几句出自《淮南子·兵略》,原文似乎是‘彼不吾应,独尽其调’,意思是敌人若不理睬我方的奇招骚扰,唯一的办法就是搅乱他们的平和心态。副主席略作修改为‘独致鼻痒’,就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鼻子发痒!”
在座的一听,都连声称妙。
吃完饭,傅潮声送任副参谋长回房间。
任副参谋长对他说,在这次冬训观摩中,副主席对学校印象不错,而且妙就妙在这个印象不是听来的,而是看来的;不是在总部范围内看的,而是在季司令的训练中看的,“这个印象来之不易,你不仅要保持住,而且要发扬光大呀。”
傅潮声苦笑一声,感叹说:“部队能够这样尊重院校、欢迎院校、支持院校,实在令人感动鼓舞。我们自己反而做不到这一点,让人伤透脑筋。任参座你是清楚的,从发展规划、军事医学城,到前后脚两次外事方面的麻烦,已整得我颇有几分狼狈。上次咱们总部首长来,有几位教授就差拦驾鸣冤了。”
“所以我提前赶来呢,本来发个传真也能把任务说清楚了。教授的工作可以多请何政委做一做,党委团结、主官同心协力,就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必要时我也可以找他们谈一谈。听说你手下有位莫主任很不简单,把堂堂部长助理顶得一愣一愣的,并说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关保密的项目你傅潮声也不能随便插手,言下之意部长助理同样不在话下。好在部长助理是直爽对直爽、好汉惜好汉,就欣赏这种性格,回去后让我们司令部的保密委员会论证论证,必要的话批复成密级项目,名正言顺地搞保密。知道我要到这个方向来,嘱我见了代他向莫主任问好呢。”
见部长助理如此关心“基因之剑”,傅潮声有些意外。部长助理这个想法的确相当于办了个大好事大实事,解决了大难题。听到后面的话,傅潮声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莫主任因病休假了。“部长助理这个意见非常好,找机会给你汇报汇报。”
“这次恐怕没时间,要全力做好军委首长视察准备工作。副主席特别重视我军的新军事变革探索,注重了解新东西、观念很超前,相信能够理解改革中出现的各种情况。改革中的问题是大事,同时也可以看成是‘小事’,是探索中的问题、调整中的问题,小平同志还提出摸着石头过河么。在另一方面,党的十六大后对高级干部管理提出了更高、更严的要求,在政治生活中看似小事的问题,实则是大事、大是大非呀。” 傅潮声听得心里一惊,任副参谋长显然话中有话,莫非……
他想到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就在林副校长调任消息传出后,有告状信寄到校纪委,揭发林副校长在军事医学城招标中向富丽公司漏标。傅潮声是这一事件的当事人,回来曾安排机关调查过,没什么结果,因后来未形成实际影响,也就不了了之了。如果没有林副校长要调任的事,说不定这事也就过去了。干部一有升迁的风吹草动,告状信就悄然而至,也确实是当前官场流行的不正常现象。为了不影响林副校长的“好事、大事”,傅潮声让把这封信放一放。任副参谋长说的一定是这件事,因为他曾经是总部清理部队生产经营情况的领导之一。
“怎么,林副校长在富丽公司有点问题?”傅潮声问。
“没查出经济问题。我认为,落实军委停止生产经营要求,不仅经济上要一刀两断,精神上也不能藕断丝连啊。在这个问题上林副校长是应当小心谨慎的。我们发现已有高级干部就被他们拉下了水,党培养多年,竟毁于一旦。”任副参谋长说,“你们收到告状信的同时,我们也收到了。出于坚持原则和爱护干部考虑,该查的还是要查的。”
傅潮声默然。的确,回想起来,这事儿的确应该多斟酌斟酌,查一查搞搞清楚有什么不好?仔细掂量,是不是有以厚道装饰的“老好人”思想,或者巴不得工作中不那么协调的老林快点走,有以宽宏包藏的利己主义?
“这又引出另一个话题,高级干部更应该对上级、对党坦白和忠诚。”任副参谋长继续说。
傅潮声无言以对,心里明白任副参谋长正是基于互相信任了解,才说这番话的。
人活到50多岁这个份上,官儿当到军职校长这个份上,他反而有了一种落荒感。有句歌儿唱得好:最美就是夕阳红呀,温馨又从容。他老傅也将走向“夕阳红”了吧,却越来越感觉不到温馨和从容。以前叶宜楠说过他不成熟,莫行健似乎也委婉地提过,老爷子那里就更不用说了,他还不以为然。像林副校长那样的所谓成熟不过是四平八稳,老谋深算,太“成熟”了什么事也干不成。但是通过“反恐”中的冒失和处理告状信一事的简单,他对自己冒出了些许新的认识。正如此时任副参谋长所说,政治上的敏感性和敏锐意识是大是大非,政治成熟的表现是装不出来的、急不出来的、速成不了的,那需要长期的磨练和考验。
傅潮声让任参座早点午休,独自向基因所走去。
傅潮声逐渐醒悟到,莫行健顶撞总部领导包括以前顶回何懔,原本是牺牲自己,为他开脱坚持保密给别人造成的不快,而这一番顶撞已经产生了作用!
他是在得知莫主任倒在实验室里以后,才明白那些实验的突破性进展和学术上的重大意义的。一惊一喜,仿佛端给他一杯加冰加苏打的热茶,实在不是滋味。莫行健病倒他是深感自责的,自己没去关心拼搏在一线的战友们,没有安排好实验工作,而整天忙于官场上的东奔西突,甚至有些偏废了一生的事业和追求。他连忙去探望了已经从病房回家休息的莫行健,并不由分说地安排好了去昆明安宁温泉疗养院的疗养事宜。
那时,形销骨立的梁锷眼睛也出了毛病,不知是因莫主任病倒而难过,还是连日苦战累的,双眼红红的,一见风就流泪。他向傅潮声汇报他们新的实验进展,尽管梁锷有意在轻描淡写,傅潮声如雄鸡似的立即嗅出了清晨的气息,他拿来梁锷提供的各种数据资料,独自在那个偏僻的实验室呆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傅潮声做了五件事:让梁锷立刻不声不响地拆掉所有实验器材,封存全部资料信息——包括计算机;带上病中的莫主任,向雩大和科工院商订了两千万元的仪器开发合同;找营房部门调整军事医学城用房分配方案;在学校保密室开了个小房间,把资料和梁锷关进去,由梁锷整理出实验记录;傅潮声仔细阅读了全部材料,并为这份记录题了名字:“扶摇”元年,然后锁入绝密文件柜中。
梁锷见了不解,问道:“为什么换‘扶摇’这么个名字呢?就叫‘基因之剑’不是更有纪念意义吗?”
傅潮声笑了笑说:“尽管‘基因之剑’的工作尚未完成,而且仍有大量实验要做,但是一种基本理论的筹建已大致明确。知道‘扶摇’是什么意思么?‘扶摇’是一阵骤起的、强劲的、自平地冲向九霄云外的旋风,好比基因双螺旋结构之劲风。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不仅仅局限于考虑一剑一枪的问题。梁锷啊,相比之下,你们这一代的活儿会更重。”
傅潮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最后,傅潮声把梁锷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变戏法似的从书柜中摸出两瓶原装 330毫升Newcastle Brown Ale(英国新城堡棕色淡啤酒),打开来对饮。
两人情绪都不平静,但谁也没说话。快喝完时,傅潮声看着窗外的橡树林说道:“你看那些橡子,已经落到地上,但不到适当的时机它绝不会发芽。”
梁锷说:“我更欣赏地雷,不管把它埋到哪里,只有踩它,它才爆炸。”
两人对视,“Cheers(干杯)!”心里陡然升起科学的寂寥和悲壮。
傅潮声从回想中收拢注意力,已到了研究所大楼。这里到处死气沉沉的,他不由得长叹一声。有十多天了吧,大事急事接踵而至,他再没有来关心他的课题了。何止是课题,连他下决心抓的几件工作,又有哪个能安安心心自始至终握在手中的?
中国校长不像外国校长,人家规矩立得好,别说你这一任校长,就是前前后后多位校长,工作都是一个定数,规定哪些职责,就是哪些职责。中国校长不同,角色是多重的,职责是多层的,任务是多变的,应酬是多多的。
回想自己的一生,当校长的这些年,仿佛浓缩了以往许多段历史于一身,不堪重负。要有炮营副营长那种忙乎劲儿,个人技术要带头,业务训练要牵头,战术研究要挠头,查铺查哨要摸人头。要有留学生那种韧劲儿,既要在谦虚中赢得尊重,又要在傲气中学到东西;既要在繁杂中找到重点,又要在关键处卖上一通学术关子。要有创立研究所时的磨劲儿,人气不够要靠磨上来,设备不足要靠磨进来,水平不高要靠磨起来,上级的爱心要靠磨出来。同时还要修身养性,去一去副营长那种野劲儿,藏一藏访问学者那种傲劲儿,改一改研究所主任那种小家子劲儿。所以这官儿当得实在有些无奈和吃力。
他觉得自己就像杂技表演中在一张大长桌上转起一溜盘子的滑稽演员,转起头几个盘子还算从容,转起一二十个的时候,这个要倒、那个减速,肯定会应接不暇,跑东忙西的,不亦乐乎。
这阵子他疏于过问研究所的事,加上莫主任、游峡克几位挑大梁的相继离岗,红红火火的研究所竟有几分萧飒景象。
傅潮声在主要的实验室中转了转,和各项目的负责人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当然,绝大部分同志还是对“基因之剑”的研究进展一无所知,所以情绪上未有什么振奋迹象。
他找来临时负责的支部书记,听了听所内近期的情况,提醒道:“不能只盯着项目进度,必须注意精神状态,不能因为丢了一个人、病了一个人、着了一把火,听到些议论,就情绪低迷了。可以组织点郊游、会餐什么的,鼓舞一下。”
交待了工作后,傅潮声独自来到莫主任办公室,他真希望莫行健在疗养期间可以好好休养一下连年的疲惫。以前在这里他曾拼命苦干了十年,那真是一段繁重而轻松的岁月……他注意到莫主任用来随意夹书的,竟是散利痛片的说明书,不由得一阵心酸。蓦回首,正望见墙上大幅的美国地图,他把目光投向华盛顿,那里的广厦长河碧草蓝天自己曾是多么熟悉。如果江之湄能出现,能回来,实验何至于如此艰难,莫主任又怎么会猝然倒下?美国能有多大、美国能有多远?就真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么!
傅潮声心潮难平,两行清泪戚然而出,被他旋即拭去。
关于军委副主席来校时是否详细汇报“基因之剑”的事,任副参谋长说的“坦白”必然有所指,尽管讲出来对自己的现状有利,但考虑到陪同人员太多了,江之湄在美国情况未明,“基因之剑”走漏风声,势必对她的安全产生不利影响,保密越好她越安全,所以不能贸然行事。
“善虽小,为之不已,将成全德;过虽小,积之不已,将为大憝。不见干云之台,由寸土之积,燎原之火,由一爝之微,可不慎哉!” (《明史·外戚》)他下决心按照莫主任临行时,写给他的那个字条去办:“绝对把握,相时而动,‘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不轻易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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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委副主席是先视察了科工院,再到医大来的。医大的师以上领导和三级以上教授按要求参加合影,早早地叫来站成梯形迎候。
副主席一下车,傅潮声快步上前敬礼,陪同的军区季司令作了介绍。
“傅校长,傅潮声,好个潮声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非为风声、雨声、读书声,此乃潮声也。面向部队搞科研搞教学好啊,大学一定要给部队提供更优的人才,更新的理论和观念,更多的科学技术,这些科学技术说到底就是战斗力呀。”军委副主席边握手边说。
“首长的指示我们一定牢记。”傅潮声忙说。见首长如此随和,又有如此评价,心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和洋洋得意,与副主席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他跟着副主席,向他介绍政委何懔及前排的领导与专家。
副主席一行照了合影,视察了两个前沿领域的军事医学学科和基础医学、预防医学、临床医学共三个国家级重点学科,到国际学术厅观看了10分钟的学校整体建设发展录像。
该由傅潮声汇报学校整体建设发展情况了。他站到屏幕前面,犹豫了一下,突然示意关掉多媒体汇报稿。
几个校领导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副主席、司令员、总部的首长、工作组的同志们,按计划是由我来汇报学校整体情况,多媒体已经准备好了,汇报稿也放在了各位首长面前。但是我想临时调整一下。”傅潮声注意到何政委在向他皱眉头,工作组的几位同志包括任副参谋长,也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没有理睬。
“上午聆听了副主席在驻军军以上干部会议上的讲话,副主席对我们如何适应新军事变革,提出了明确要求。我感到备受教育,回来后一直在思索领会首长的讲话精神,给首长汇报这个机会非常难得,相信首长们也希望了解一个军医大学的校长在思考些什么。学校近年来的改革、建设与发展情况,在录像片中和汇报稿中已经介绍了,因此我想就学习首长的指示精神,结合军医大学的建设发展,汇报几点个人想法。”
傅潮声忽然有一种殉道者的感觉,那个成熟与否的提问像报警器似的,不停地在脑海深处闪亮着。这里有一个明显的二律悖反:循规蹈矩固然稳妥,但是未必能给首长留下足以说明问题的印象;要使首长真正了解情况,真正解决问题,就必然打破平衡打破常规,承担更多个人风险。
哪样才是对事业对首长的坦白与负责?
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临时改变经过常委审定的讲话稿,去直接表达内心的想法,特别是并不一定成熟和全面的想法,是不太合适的。他清楚不合规矩在军队、在领导均是一个大忌,后果很可能不那么美妙。长期以来有个口号:稳定压倒一切,这句话对他现在尤为适用。而汇报稿是他反复修改过,又熟悉了好几遍,配的多媒体动画图片都是优中选优,绝对精彩,汇报预演过两次,完全能够做到流畅生动。
但是,当他看到面前坐着这么多上将中将,坐着共和国军队的决策层人物,忽然感到这个讲话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很可能将是一生中最重要的。
近一个时期以来大事小事发生得太多、太密集,而将来又充满了变数、高深莫测,他毫无信心可言。校长职务就像他的影子,随一天当中时间变化忽长忽短忽而消失,他理当少一点美好幻想多一些各种心理准备。但不管怎样,这个发言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的。用这样一个机会,来宣讲自己领导下的大学所取得的成绩——当然是集体的领导、大家的成绩——未免太微不足道、太浪费了。成绩是有限的,也许是他领导水平与方法经验的问题,他的理想并未充分展现出来,如若让他重来一次的话,一定会干得更好;也许他的理想抱负不管时宜与否,总能对他人对领导层有借鉴启迪作用,所以他应该说一些不仅对江山军医大学有益的,而且要对我军军事医学建设有益的;不仅对当前有益的,而且要对今后对将来也有益的;不一定非要与现行政策一致、估计领导爱听的,而是自己确信重要与迫切的东西出来。
林则徐有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至于是否有益于个人的名、位、誉、利,又何足道哉!
想到这些,他感到轻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吐不为快,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干脆一股脑倒出来算了。
“第一个思考是军医大学与部队的关系。”傅潮声的嗓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生涩,暗想这又是本质当中的国民奴性在作怪。他尽力将之挥去,先从军医大学的现状讲起。
目前的军医大学无论是从规模、摊子和人员数量上来说,堪称世界第一,美军只有一所不及我们庞大的军医大学,俄罗斯、英、法等国的军医学院也没有我们数量多,但是我们的军医大学是不是属于过度膨胀了呢?这主要应从它的人才培养任务上来看。
据了解,美军有卫生军官4万余人,文职人员近5万人,这样一支庞大队伍来保障150万军人,比例并不比我们低。另有10万以上训练有素的卫生士兵,专业保障水平普遍高于我军同类水平。这还不算其强大的技术保障能力和财力支持,卫勤保障实际规模及效能是相当高的。从美军军官学历看,早已实现了全部本科,硕博士超过半数,而我军全本科目标的实现并不是一两年内的事,比美军,也比俄、日、北约乃至印度还低,这也不算同一学历层次实际技术含金量的差别。美军卫生军官一般3~5年便有一次正规进修培训,这也是我们没有做到的。军事医学是整个医学领域中发展最快的部分之一,继续教育任务更重,加之不断出现诸如防新概念武器、 “反恐”等新课题,地方大学短期间内很难弥补这些不足,因而军医大学与它所面对的人才培养任务相比,至少在短时期内,教学实力不是过剩,而是不足。
军队院校为部队服务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现在军医大学与部队之间的院墙还没有充分打开,仍存在学用不一的问题。这一问题是操作层面的问题。真正解决好这个问题,除解决好部队卫生干部全员轮训问题外,傅潮声提出必须抓好三个层次的交流互动:学员必须有较长的时间到部队、特别是现代化信息化构成较高的部队见习;教员必须经常性地、广泛地到部队卫生机构代职;军医大学的业务领导必须形成和部队卫生领导干部轮岗交流。而军医大学的一些分队学员队也要按照一线标准要求去建设。
傅潮声的第二个思考是军医大学与战争的关系。军医大学天经地义地为战争而存在,随着人的价值的重新认识对战争观念的巨大影响,现代战争从未像今天这样需要军事医学,而军事医学必须从最基本的结构与功能上,适应满足新军事革命的要求。
从形势和任务上看,军事医学既要着眼于整体的积极防御的战略方针,又要发展高新技术条件支撑的局部进攻作战保障能力;既应准备面对长时期外来技术封锁,甚至经受遭遇初期军事打击后的技术储备和后发效应,又要防范突发作战任务的快速有序地部署展开;既能从容应对标准战争的保障形式,又能够处理非常规战争、反恐怖行动以及民间灾害和大型公共卫生事件。
这许多全新的现实要求,会极大改变目前军医大学的结构和内涵。可以预测,再按普通医科大学的框架模式建设发展是远远不够的,照搬西方国家的军事医学基本运行方式也是难以行得通、用得上的,军医大学必须在科学、技术、装备、快速反应力量建设等多方面,从战略、理论、方法、实践手段等多层次,以各种可能方式全面适应新军事变革。军医大学的教育目标,也许不仅仅是培养会打仗的医护人员,而是懂得医护技术的战斗员和能够用医学理念思考战争的指挥员,军事医学甚至于有可能成为未来高素质后勤和指挥军官的第二研究专业或知识结构的一部分。军事医学将会越快越直接地参与作战能力的构成,不只是保障与维护战斗力,而是增强与提高战斗力。
“第三个思考是军医大学与‘杀手锏’的关系。”傅潮声越讲越放开,越讲越从容,讲到此时,已经生出了教授在课堂上的那种熟悉和自信,一面观察着听众的反应,一面任凭思绪一层层倾诉。到后来,台下的感觉也不大顾及,干脆尽情宣泄拥堵已久的思想火山罢了。
“千百年来,军事医学均是履行‘盾’的责任,防、诊、救、治,这是与医学科学技术水平相一致的,也就是说由生产力中科技构成与发展的态势所决定的。但是现在,由于以基因工程为代表的生物技术突飞猛进,已跃入发展最快、前景最好、潜力最大的敏感前沿领域,‘矛’的作用已初现端倪,不仅成为可能,而且在世界先进国家已经悄然启动,走在前面了。在这个问题上,可不像落后就要挨打那么简单,而很可能是落后就不知道打是怎么挨的,且落后就打不着人。以信息技术为特征的新技术革命在西方早已不是什么新东西,我们要实行跨越式发展,不仅要适应当前的新技术革命,更要着眼于下一轮军事革命乃至更远。
“可以预测,军事医学有着惊人的拓展空间,军医大学有着责无旁贷的也无可替代的责任。这对目前已经形成完备发展模式的军医大学可能是痛苦的,但是千难万难也要推进观念的转变和方向的调整。军委强调我军必须有自己的‘杀手锏’。而目前军医大学仅仅是开展了防敌新概念武器杀伤的工作,并没有筹划军事医学领域的‘杀手锏’,这已比那些军事强国大大落后了。”
傅潮声停顿下来,心里很想提一提帕特逊,提一提从他那里分析出的信息,提一提从他的工作方向中带来的警示。但是细一斟酌,这些个人分析并不严谨确凿,身为教授可以讲,身为校长却不能讲,他真是苦于没有这方面的有力证据。
傅潮声这一停,会场上更加肃穆起来。
副主席“嗯”了一声,“继续讲。”他说,声音是严肃的、威严的,使人产生出不怒而威的压力。毕竟傅潮声的所讲已不单单是技术问题和业务问题,而是政策性探索性很强的问题,处理不慎就有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印象。
“‘杀手锏’的建设,不能总是靠引进,引进永远是次先进的、受制于人的;也不宜是耗资巨大的,因为我们是低军费国家,经济建设更需要投入,军队建设必须服从国家经济发展大局。而军事医学特别是生物技术方面,我们具有国际上的一流优势,这一类研究对资金的需要量也小得多,建立一个基因库只需5千万美元,而杀伤力远远超过50亿美元的核武器库;更不需要类似‘596工程’那样千军万马联合攻关,只要正确把握诸学科前沿理论,正确运用现代技术手段,一个单位甚至一个小组,照样可以搞出制敌数年十数年的技术威慑。例如某个国家具有生化袭击技术,那比它拥有多少军队、多少飞机坦克更让敌人害怕,如果拥有的是敌人也制约不了的某种生物技术呢?
“在美国,除官方研究机构外,这类工作有大量的机制与技术纯熟的民间研究所甚至公司承担。我们目前的研究格局还不能像他们那样,但军医大学知识技术人才密集,易于形成院所优势兼收的专项科学研究集群,形成整体效率优于国外的运作模式。就说这些。爱之弥深,言之无忌。总的想法:人生不满百,但是我们现在不得不考虑,我们百年之后靠什么打赢战争。”
由于情绪上仍较为激动和紧张,且准备不够充分,傅潮声的发言总的看,显得忙乱和拘谨,没有完全发挥出最佳艺术水平。
因为事出突然,许多人边听他的说话,边观察现场气氛,待他急刹车般地收尾,也多未回过神来,会场一派茫然和沉闷。党委秘书飞快书写的动作,是会议室内唯一有生机的部分,桌面的茶杯冒出的不是蒸汽而像火苗,正像作家们描写的那样:“大地在颤抖,仿佛空气也在燃烧。”有人打开本子,却不知记录还是不记录为好,看见副主席目光扫过,也不知脸上该挂上赞许的表情好、还是略皱着眉头好。
“何政委?” 副主席问。
“我,同意傅潮声同志的意见。”何懔像一个列兵似的大声回答,虽则果断,音调却异常壮烈。
“讲得还好,啊?比大唱赞歌好。想了不少,有任务的层面思考,有责任的立体思考。但不一定全都正确喽,”副主席说,这一说仿佛是转播导演的指令,会场从定格状态中流动起来,“好在哪里?我常听到说这个要按外国的去做,那个要按照外国的去做,你这个留过学的,知道了怎样学了外国的,按自己的办法去做,这个好。你们在行动上有什么考虑没有?我看既然有想法了,就该动起来,试起来,闯起来。”
“动作是有一点,在总部党委和总部首长机关支持下,学校正在研制未来十年的军事医学发展规划。为了在具体项目上尽快形成新的优势,我们搞了个军事医学城建设计划,就是本着知识综合、优势集中、手段先进、技术超前,形成若干项保持8~10年领先水平的威慑性项目这一标准设计的。”
看到副主席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向季司令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准备离开了。于是傅潮声连忙提出要求:“目前,军事医学城建设的启动已是万事俱备,在首长亲临大学视察这一意义重大的时刻,我恳请副主席为这一启动剪个彩!”
军办的同志一听这话不由得要站出来阻止,像这样任意改变活动计划是不允许的,而且请副主席出席剪彩活动是严格掌握、必经审批的。好在他在第二排,副主席没注意到,没等他说话,副主席说:“好啊,季司令,你同意吗?”
季司令笑着抬了抬手,示意副主席是在拿他开玩笑,“科技强军,大学有责。我们陪副主席剪彩。”然后故意对副主席说;“光剪彩不够,还要支持的,我是入了股,修码头的,副主席至少要留下点墨宝吧!”
“好吧,校长姓傅,和我副主席是一家么。”
两人哈哈一笑。
立刻有人拉开侧门。
那里原来是个小会议室,现在已撤掉了全部椅子,巨大的桌面上规范而齐全地摆着文房四宝。
副主席快步走过去,用手在纸面上略比了一下,有人递过一份备选的题词,他看也没看,从笔架上取了支最大的羊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赫然写出一个满开的“剑”字。
大家不禁叫好,掌声四起。
“剑和锏本是一族,这个‘剑’字就好写多了。”副主席说,又拉起宣纸,在下方写了三个小字,组成“剑气如虹”。
“再题个医学城的字。”季司令说。
“那就是要请主席写啦,我这字可登不得大堂,更不要说大厦了。哎,何政委是军旅著名书法家,来展示一下。”有人接过笔,递上湿热的白毛巾请副主席擦了手,“只能看,不能挂,”他又嘱咐傅潮声。
何懔笑了笑,走上前去,“刷刷”几下,没有展示他拿手的行草,而是写了魏碑“剑胆琴心”四字。
“好啊,你们看看,这才叫书法。”副主席指点着,“‘心’字最有神韵。”
“哪里,只能叫写字,比副主席的狂草气势差远了。”何懔说道。
傅潮声让人把字收好,带着副主席一干人穿过会议室,来到室外平台上。
从那里望去,可以看到从江面过来直到办公大楼的脚下,大片的土地已经平整完毕,当中只剩下一幅破旧但方正的三层小楼。它的四周几十米开外,拉着红色的隔离带。
“这是二次大战时盖的一栋兵营,还做过驻地的美军空勤指挥部。我们奠基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把它平掉,请副主席来剪这个彩。”
人群中,林副校长小声对军办的同志说: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他的调任命令已经到了,搞完这次接待就将赴任。
傅潮声把副主席引到一个桌台前面,桌面铺着暗红色天鹅绒,有一尊精巧的镀铬支架,架着一柄仿古青铜短剑。
傅潮声示意副主席拿起这支短剑。
“这就是剪彩?”副主席问。
“下面风大、路不好,就在这里剪彩。”傅潮声解释说。
工地上传来警戒哨声。
副主席抬手拿起短剑。
支架上一组细小的黄铜簧片碰到一起,清脆地打出了星点蓝色的火花,台前的遥控器红灯亮了。
顷刻间,小楼底座烟尘涌起,整座楼体震动了一下,迅速向下压缩,一阵低沉的爆炸声传来。楼体轰然淹没于滚滚烟尘当中,烟尘继续升腾着,经久不散。
副主席收回目光,在手中把玩短剑,“好!我写了个‘剑’,何政委送我一‘剑’一‘琴’,你备了把‘青铜短剑’,这么巧。”副主席说道。
“我在军区还有幸看到副主席任军区司令时,赋得那首一百零八行《书剑行》,狂草佳句,我可是偷偷拍照下来了。”傅潮声说,并背出了开头八句:
“忍使雄心负宝刀,
南关鼙鼓月轮高;
万树萧瑟大风起,
铸得诗魂亦堪豪。
收拾精忠贯剑锋,
犹余沉吟绕寒空;
铁马蹈历赴戎机,
夜踏征程酒正浓。
……”
“没保密,”副主席转头笑着对季司令说,“那是我当年参加西南联合演习时诌的。”这时他看见剑体上镌刻着一行篆书,旁边眼神好的秘书念道:“‘剑乃兵器之王,唯有德者可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