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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5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这支短剑就请副主席留个纪念。”傅潮声接过副主席递来的剑,放到一只缎面锦盒中,请人替副主席收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副主席随口拈来一首古剑诗,“既然傅校长你也爱剑,应该知道《礼记·乐记》中的一句话,叫作‘裨冕鈖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今天我们也学学虎贲之士,说一说剑如何?你说:剑有多长?剑有多宽?剑有多利?剑有多重?”

傅潮声一听,张目长吁一声,四周的人多为他捏把汗。

他略作沉思,笑道:“副主席这四问可真把我‘烤煳’了。我试着答一答,剑有多长:这和材质有关。剑到东周发展成为重要兵器,又可分为春秋、战国两大阶段,曾有春秋五十,战国一百之说。春秋青铜铸剑,长约50厘米以内,战国铁剑常在70至100厘米。比如西周早期的丰伯剑仅长25厘米,1965年楚墓出土的越王勾践剑55.6厘米,越王者旨於目易剑52.4厘米。秦始皇陵一号坑出土的长剑94厘米。到了汉代,西汉济北王铁剑好像是近百厘米了。不过,现在发现最长的剑当属康熙丁酉年制的兖州镇水大铁剑了,大概有7米多长。剑有多宽么……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不妨引用庄子说剑赵文王的‘天子之剑’一句: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那么在齐岱晋卫之间,当有太行那么宽。”

傅潮声见副主席颔首微笑着。

“至于剑之利,干将、莫邪铸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和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锋利到吹毛立断的程度。汉简《相剑刀》说过:其锋如不见,视白坚未至锋三分所而绝,此天下利善剑也。又视之身中生如黍粟状,利剑也,加以善。这是从外形和工艺上看‘利’与否。说到使用,刺客专诸刺杀吴王僚的鱼肠剑,穿透三重铠甲还能透背而出,是我看到过文字中最锋利的利剑描写了。西洋的剑史也很悠久,记得在《伊利亚特》中就有这样的著名诗句:‘阿基琉斯举剑挥砍,/敌人的脑袋和头盔一同离断。’这是三千两百年前的战争描述。”

“他讲得比较全面,”副主席转头对季司令说,“这个剑经,不光要看中国的,也要看外国的,现在国际比赛中的西洋剑法也很好看。”

“嗯,那剑是有弹性的,以柔克刚。”季司令说。

副主席眯着双眼,微微仰头,似在回想花剑重剑的精彩比赛。

傅潮声停下来,看着副主席沉思的样子,暗自庆幸自己多少对剑有些了解,要不然这张考卷答不出来,真有违副主席兴致盎然的美意了。

“咱们英语学得不好,剑这个词我是记得的,叫作‘Sword’。用中国话说,就是‘是我的’,很有意思啊。剑,是我的,要牢牢握在我们的手里,当仁不让。”

安排活动日程的同志见时间已大大超过预计,便趁着大家附和副主席的时候,悄悄告诉傅潮声要抓紧时间些。

傅潮声点头,接着说:“剑之重,当属刚才说的大铁剑:?1.5吨?。不过,受副主席‘是我的’启发,我忽然想到《圣经》中的一句话:‘Do not think that I have come to bringpeace to the world.No,I?did? not come to bring peace but a sword.’意思是:别以为我带着和平来到世上。我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宝剑。这把破坏和平的剑更沉重。”

傅潮声说罢,看着副主席的神情,自己感到比较满意。

“说完了?”

“是,副主席,我这是班门弄斧了。还请副主席指教。”

“好啊,你脑子好,看书多,说得好。”副主席转身离去,边说边走走停停。“下面是我的,我来说说‘是我的’。剑长:5000年,有说法剑是产于西亚那边吧,银雀山汉简《孙膑兵法》中有‘黄帝作剑,以陈象之’之说,那也差不多是5000年。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曾经把新石器时代生产关系的过渡,与包括青铜剑在内的冶炼技术的发展联系起来,那么可能更长。他说一切文化民族都在这个时期经历了自己的英雄时代:‘铁剑时代’,那是指野蛮时代的高级阶段。”

大家频频点头,佩服副主席的高论。

“剑宽:不仅虎贲佩之、侠客佩之,而且文人墨客亦佩之。屈原有诗句‘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大家连声叫好,副主席继续说:“李白杜甫也多有舞剑赞剑之佳作。所以说:宽达文武之间。”

傅潮声听了这两论,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首长就是首长,看问题高深得多、开阔得多,一上来就是哲学层次精神层次,相比之下自己的一番论断倒有卖弄之嫌了。

他脑子中又冒出了先前的念头,什么叫成熟?成熟有没有止境?

副主席接着说:“剑利:利到什么程度才算利?可以砍到基因这个层次才算利。”

傅潮声暗暗吃惊,副主席的明察秋毫和绝妙譬喻让人五体投地。

“剑重:德有多重,剑有多重。你那支铜剑上刻着呢,‘有德者佩之’,还有后半句:‘德寡者佩之,反受其害’。我想再说两句,一句是《史记·太史公自叙》‘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另一句是《越绝书》楚王所说:‘夫剑,铁耳,固能有精神若此否!’”

第二天上午,警备区领导、两个军级单位主官和市主要领导到机场为副主席送行,季司令陪同副主席到机场。大家一一敬礼握手告别,列队目送副主席登机。

波音—737专机缓缓滑出,走出不远,又停下了。片刻以后,舱门打开,舷梯又靠上去,首长秘书招呼傅潮声过去。傅潮声跑步过去,秘书交给他一个信封,说副主席让你回到家再打开看。他忙把信封揣好,向舷窗里的副主席招招手,退到季司令、康书记等右侧,看着专机腾空而起。

在机场和季司令康书记等告别后,傅潮声乘车返回,这时他打开信封,见这张条子上副主席亲笔写的是: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这一联出自诸葛孔明之武侯祠。

3

环球航空公司的挑战者商务机从碧蓝的海面上飞来,对准临海的巴厘岛恩古拉国际机场跑道,平稳地降落。

飞机停下后,服务员打开舱门。江之湄走出舱门时,临近赤道强烈的阳光使她眯着双眼,印度洋的海风立刻吹得她的长发飞舞起来。

她慢步走下舷梯。停在一边的一辆黑色320奔驰轿车突然车门打开了,傅潮声从车里走出来。

江之湄一下子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傅潮声会在这里出现!傅潮声更是意外,起初他没认出改变容颜的江之湄,林岫峰没告诉过他易容的事,他还抬眼向机舱内寻找。

但是一瞬间,他收回了目光,他认出了江之湄的双眼。

两人默默地站着,细细审视着对方。在灿烂的阳光下,对方的每一根睫毛、每一道唇纹、每一次瞳孔细微的抖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服务员送来江之湄的提包,司机接过放到车上。傅潮声和服务员、机师打过招呼,打开车门,扶江之湄上车坐好,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

“你怎么来了?”江之湄终于说出一句话。

“岫峰和我商量,认为送你到这里休息休息比较好。所以,我提前赶来接你。”

“林总和另两个美国老板在雅加达下的飞机,他们去参加一个国际军事医学学术会,然后飞机把我送过来。他只是说这里一切都安排好了,会有人到机场接我的。”

“我以为他都告诉你了,我也是来开那个学术会的。你知道吗,各国的理事们同意下届大会就在我们中国举行,我还被选为下届主席了。这不是双喜临门了?”傅潮声说。

“怎么已经开了?那林岫峰不是来晚了?”

“会议开了一半,我们大会发言已经进行了,就请假先走的。林岫峰派他的助手先到会上,他们的目的是寻找商机,主要工作是在会后进行,今天布置一个展销会。他告诉你了吗?帕特逊也来了!”

江之湄摇摇头。

“帕特逊已保释在家,美国方面为了挽回面子,特准他出国到会。他的到来成了会上的一个新闻。他一到就找我,问我和你有联系没有,他已得知是你给了他命运的转折,说对你的感激之情是永远无法表达完的,不过我没告诉他你的情况。昨晚我和俄罗斯的亚历科夫请他吃饭,谢尔金没来,已经退休了。帕特逊的事,真是美国政府的一大丑闻,据他说这段公案很快就会了结了。这件事让他对世界、对科学、对朋友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傅潮声注意到江之湄懒懒的,一直不愿说话,好像对他说的也不感兴趣,“累了吧?还是不舒服?”

江之湄摇摇头。

“司机,能不能把车开快点儿?”他用英语说。

“OK,OK。”司机加快了车速。

他们来到离机场不远的库塔(Kuta)海滨皇家宾馆,这是荷兰人开的老牌宾馆。

江之湄拉着傅潮声快步走向房间,“这是你的房间?”她进门一看,问道。

“你的房间,我的在隔壁。”

“去你那里!”她急躁地说。

进了傅潮声的房间,江之湄脱下外套,直奔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能给我找支烟吗?”她说。

傅潮声不明白她这是要干什么,就到楼下买烟,“不要美国烟。”傅潮声听见她在房间里喊。到楼下一问,才知道宾馆不提倡吸烟,没卖的,他连忙到大门外的街道上买了两盒烟,匆匆回到宾馆。

那时,江之湄正在飞快地点击着键盘。她双眼紧盯着液晶显示器,口中振振有词,时而略作思索,时而奔放流畅。傅潮声走到她身旁,见她打的均是些不联贯的单词,有的一行一两个词,有的一行六七个词,有的只有几个字母,已经打出了好几十行。

“Ciga,”江之湄含混地说了声,意指Cigarettes(香烟)。

傅潮声开始没听清楚,也不好打扰她。后来一想,她两手不停地飞舞,没法抽烟,就赶快在她身边坐下,自己把烟吸燃,送到她唇间,看她吸上一口,过上一会儿,再送过去。

这样几支烟吸完,神奇的景象发生了。

江之湄打完了单个的字词,开始从头一行一行地扩充词汇,那些互无关联的单词被添加成完整的句子,甚至成为段落。此时看出,这些是不同种类基因武器的研制目标、方法和技术手段!她是将大量的内容压缩成个别字符,编成有一定规律的记忆模块,再根据模块复原出原意。从中傅潮声惊异地发现,这里展示出何等庞大的工程、何等残酷的野心,那种对人类和生命的天才般的破坏力甚至想象都想象不出有多么可怕!而这当中,有许多理论和技术都是披着探寻人体奥秘的崇高外衣,从世界各国的精英合作研究学者的智能和劳动中廉价掠夺的。

这类武器一旦研制成功和投入使用,就再也不是像枪弹火药、核武器、生化武器那样摧残人类的肉体了,它将直接判改人性、重塑心灵、操纵人种生存、左右民族命运,独揽人类与自然的演进选择权力。

震惊之余,看着江之湄清瘦的面庞和完全投入的神情,傅潮声很难控制住心潮的翻卷激荡,敬意和爱怜像窗外的海潮一层层拍击着他。

几个小时过去了,江之湄终于完成了她全部的回忆。她如释重负地敲出了最后几个字:“生物技术统治秘笈之基因刀影。”

“这是什么?这就是那么一个区区犯罪团伙的野心么?”傅潮声将信将疑地问,刚才心里已疑窦丛生,只是不便打扰江之湄。

“是这个团伙的。你可别小看这个团伙,它实际上是生长在美国军事医学领域中的一个毒瘤。那些耗费巨资的研究前沿为它盗掠,滋养着它,而它又不择手段地把阴谋出卖给社会,社会成为一个变相的实验场。

“刚看到这一计划我也不相信,但是我凭已经掌握的信息逻辑推理可以肯定,这个犯罪团伙的庞大行动计划,是依照了一个科学严密的蓝本:基因武器技术研究与发展绝密计划——‘基因瞄准镜’。或者被圈内人称作‘基因刀谱’的东西。在犯罪分子的电脑里我见到了帕特逊的计划提纲,当然,那东西既然可能是官方的,我没有复制,只是当作证据交了出去。那个计划比这个更可怕,和它比起来,这个只是一个衍生物,一个便于操作的市场版本。”疲倦已极的她从傅潮声手中拿过点燃的香烟,转身颓靠到阳台的沙滩椅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如火烧灼的天空。

傅潮声的分析推测,从很大程度上被证实了!

帕特逊那里的确有一个重要的、见不得人的计划,而且这一计划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复杂得多,先进得多。这就是帕特逊所无意中透露,那种类似“曼哈顿”计划的改变战争方式和理念的方案。只是由于一种罪行被另一种罪行所揭露,要不然大家还都被蒙在鼓里。

傅潮声猛然间回想起帕特逊来江山军医大学演讲的内容和劲头儿,满篇友谊、合作、称道、鼓励,以及恰到好处的警告、蕴意深远的手势和礼物,他曾不无遗憾地抱怨校内许多人未能深刻理解,而实际上自己又何尝琢磨透了?正如帕特逊他自己最后点题的那样,他所送出的就是那份危险的礼物——和平和赞美!这些贴着告诫标笺的礼物,就如同注明“有害健康”的香烟一样,更使人心理上产生错误的认同,自以为认清了危险性,实际上还是被淹没在蒙骗之中了!

“这就是帕特逊一伙的存在价值。”江之湄有些伤感地说,“说到帕特逊,他有值得欣赏的一面,乐于助人、很少偏见、思维奔逸、聪明绝顶,他是一个大科学家。但不是一个具有博大胸怀的、负责任的科学家,他太实际也太懦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像一个苍蝇在世界乱飞,嗅出哪里又有什么新鲜的想法和优秀的人物,然后他又变成蚊子,去吸噬别人的血,

来滋养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疯狂念头。他一方面要经常给他的猎物们注射点科学抗原,以刺激出学术水平的活性,一方面又在施舍、扶持、哀告,求得精神上、道德上的救赎。他的工作是伟大的,但他被邪恶利用了。”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帮助过我们的人,救出他来是正确的。”傅潮声说。

“救出他来是基于另一个更为可怕的原因,就是这一份计划落入那些科学罪犯手中。这份模仿的计划,我正是从克劳尔——一个科技黑社会小头目那里得到的,当然起初是无意中发现的,因为我总是感到克劳尔的想法中有一种计划性极强的、更广泛更严谨的、远远超出他的能力的框架。后来我渐渐从他那里探明了那个被模仿的核心计划的一些主要内容。

“然而最终见到这份恐怖分子完整的文件,还要感谢一个黑客高手在我的提示下去具体实施。他为什么会帮我?去把一份核心机密的东西送交一位中国学者?当时我们从未见过面,至少是我没见到他的面。而且尽管他不懂生物技术,但他肯定能判断出这些庞大计划意味着什么。我从这里体会到了一种可怕的责任。这是一个普通美国公民,在人的良知和社会角色限制的挤压下,做出的一个寄托、一次赌博、一种祈盼。现在克劳尔一伙还只不过借这计划上面个别的技术手段做些小动作,譬如今天在东部某地制造些不致命的高传染度病患,明天在西部造成动物流行性感染,使得他们的生物预防制品流水一样地销售出去。但一旦他们脑子发热,要大干一场了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帕特逊必须尽快出来阻止他们的行动,找出防范办法,就算收不了场,也应该由他承担良心的谴责。”

“这次是罪犯把帕特逊耍了一回。他的‘明星’效应,应该会把这一计划在美国科学界曝光,那些正义的科学家们会加以阻止的,甚至官方也可能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装模作样的话,这也会使科技犯罪引起社会重视。”傅潮声帮助江之湄分析道,“可怜的老帕有了这一连串的遭遇,再想重续基因武器研究的旧梦,恐怕从心理到社会各方面阻力,都将是非常巨大的了。”他不无遗憾地说。

江之湄根本就没听他的,在他讲话时,江之湄继续诉说着,更像是自言自语,“这个计划像魔鬼走进我的心灵,我的生活状态为之彻底改变了。我为它而苦,为它而乐,为它冥思苦想,为它铤而走险,我是在供养着一个凶险而脆弱的宠物,又必须将它带到你这儿来。每天每夜我都在不停地记忆着它们,奋力排除一切可能会干扰我记忆的思想和情感。多少天来我在为它们活着。现在把它交出来了,我轻松了。我要忘掉这一切,谁也不能再提那个噩梦!”

傅潮声有些木讷,仿佛忽然独自走进一片陌生的昏暗潮湿的原始森林,前不见去径,后不见来路;或在围棋对弈中眼看天成奇招,起出《玄玄棋经》中的野猿过水势,却在眨眼间物换星移,全不见胸中的路数了。自以为看准的友好的帕特逊,自以为精通的生物技术,自以为熟悉的华盛顿风情,在江之湄的叙述过程中,均发生了沧桑巨变,而且认识世界的能力已在退潮似的衰减着。

现在是认清帕特逊之流的危险性和危害性的时候了。当今的美国显然已经出现了一帮科学疯子,他们以国家利益的名义,以科学的手段,以个人的野心在放肆地玩火,这不仅会将美国导入歧途,也对人类构成了威胁。

研究过现代军事历史就会知道,自从上个世纪末前苏联经济崩溃以来,美国就已稳居头号军事强国宝座,就算全部美军及军工产业休假个两三年,仍然不必担心它的世界霸主地位,按理说完全可以减缓全球化军事战略步伐,把握时机抓好国内经济复苏。一个经济强大的美国比军事强大更实惠,也更容易统领世界。然而政客、军头及过度膨胀的军火商出于各自利益的需要,仍纠集在一起拼命地对内挑逗穷兵黩武情绪,对外四处煽动不稳定局势,导演着足够强度的世界军事紧张和不间断的军备竞赛,打军事牌延宕他国经济发展。而帕特逊之流的科学界同行,就像一群疯狂而疲惫的赶夜路者,他们的见解和感受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容易理解。或许美国的政治体制借科学的巨翅奋飞,已强大和固执到连它自身内部都觉得可怕的地步,他们一方面在黑暗中拼命奔跑,另一方面绝望地召唤着象征结束的黎明;一方面挥舞马鞭抽打自己的屁股,另一方面抛出绳索寄希望于外界牵拉住难以承受的狂奔。他们在破坏中拯救,又在拯救中构成新的破坏,在规避科学的惩罚,又在启动新的惩罚。

这就好比是“鼠啮”效应:老鼠为了生存,必须不停地嗑食硬物以磨去总在生长的牙齿,而这种嗑食破坏环境、暴露行踪、消耗体力,最终往往带来灭顶之灾。

解决的方案也许就只有清醒地揭露和必要的技术制衡。

傅潮声一时找不出什么语言或行动来面对江之湄。他站在她身旁,侧低着头,微驼着背,眼光既离不开她、又看不真切她,磨难和危险能带来风韵吗?智力拼杀能使人姣美吗?或者说恐怖的震惊之后会刺激对美的大胆发现?那个冒失、任性,除了不会悄然蒙上他的双眼之外,与自己的女儿没什么两样的女孩子,就在斜阳照耀下成长变化着,相貌变了,身材也长高了,肌肤更为白皙细腻,体态因清瘦反而凸现出丰盈。她无拘无束地斜躺着,沉浸在完全松弛状态中,懒散中蕴含着逼人的活力。

她已经和记忆中的那个江之湄完全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浑身散发着成熟美、雍容美的莎士比亚笔下,在森林中追逐自由生活的维纳斯。

“我去打电话叫些吃的来,你还没吃东西吧,吃完好好休息一下,倒倒时差。”傅潮声轻声对她说。

“不,我要好好犒劳一下我自己。走,到海滩游泳去。”

4

斜阳中的沙滩是欢快活泼的,又是返璞归真的,不少开放的西方女孩子干脆敞露出她们的胴体,浑然忘我地在天水间晒浴嬉戏。傅潮声和江之湄换了泳衣,租了冲浪板,像孩童一样扑向海潮。

他们向前游了好远,超过了这一片海滩中所有的人。涨潮的海浪一茬接一茬地从头打下,海涌剧烈地起伏,时而将他们高高举起,时而又将他们轻轻放下。

水中已略显凉意了。傅潮声让江之湄趴在滑水板上,推着她游向岸边。

傅潮声各要了两份茄汁烤大马林鱼和水果色拉,应江之湄的要求点了一瓶法国红酒,在沙滩上支起小桌,吃起了海滩晚餐。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东西,傅潮声看见江之湄的胃口非常好,记忆中她特别喜欢吃鱼,就从自己的盘中切了一块鱼,放到她的盘中。

“不要这样,放到我嘴里。”已略带酒意的江之湄眉目间闪烁着飘摇的光彩。 傅潮声笑了,干脆把自己所有的鱼都喂给了她。

“这才叫所谓(喂)伊(鱼)人,在水之湄,”江之湄吃吃笑着。傅潮声觉得她一直都在迷离地超寻常地笑着。

这时,绵延不断的海滩上开始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下落的太阳的浑圆的底边即将接触海平面了。太阳纯红纯红的,放纵地洋溢着激越情怀的强烈震撼力,宽广无垠的大洋为之燃烧得通体透红,金光潋滟,仪态万千。横亘天际的潮线恣肆翻卷,仿佛在充涨着胸怀去迎接一轮红日的归来。在太阳趋近于海面的时刻,它们彼此吸吮着,倏地融成了绚烂的一体。

海滩响起了一片惊叹之声和闪光灯交织的礼赞。

傅潮声和江之湄忘情地贮立着,观赏这摄人心魄的一幕,他们相视一笑。傅潮声斟了两杯红酒,邀她共饮,江之湄浅啜了一口,拿着杯子的手缓缓搭在傅潮声肩膀上,还是那么迷离地笑着,将唇向他的脸凑近。

大庭广众之下的傅潮声不自在起来,“NO。”他低低地说。

“NO!”江之湄娇嗔地、不容置疑地哼了声。

傅潮声微闭上双眼,轻吻她的面颊。她有些陶醉、有些骄傲,傅潮声吻她了!

江之湄手上的红酒先是点点滴滴,后是倾泻直下在他的背上。

月破浮云,波涛不惊,他们漫步在水边。细沙轻柔,伴着洁白泡沫的海浪一次次冲击着脚面。江之湄提议乘着月色联诗,“我可不在行,”傅潮声说,转而又觉得不应拂了她的兴致。便改口:“勉为其难,你先开头吧”。

江之湄不假思索地说出:“湄海听潮声”。

“湄”为水边之意。这一句既有意境,又涵盖了两人的名字,傅潮声心中连连叫好。他侧头凝望明月,海空清澄,月亮特别清晰,引人遐想联翩,不禁吟了句“霓裳舞月中”。

“心闲需纵酒。李昂有句‘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这‘纵酒’就是借杜工部的了。”

傅潮声点点头,说道:“气壮正临风。”

“记得纳兰性德《长相思》中发思乡之情,‘聒碎乡心梦不成,’我联一句:乡梦一宵频。”

“句句有典呐,这个‘频’字意味深长,我只有凑合一句:萍踪万里征。”

“有些气势,最后这句终要应在现在的心境。莫邪安在哉?”

莫邪乃古之名剑,这里还有一个传说:春秋吴国干将、莫邪夫妇为铸剑大师,干将为铸传世名剑,连攻三年未能满意。莫邪替夫担忧,心血来潮将自己的长发和指甲剪下投入炉中,立见炉火纯青,铸出两把上乘雌雄宝剑。后干将为吴王所害,莫邪忍痛埋名,最终以莫邪雌剑斩了吴王。此时江之湄剑入诗中,正对了傅潮声的心意。

“破浪斩长鲸。”他脱口而出。

江之湄一笑,“你这是偷了李太白‘跨海斩长鲸’一句。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苏东坡的‘少年狂’、‘射天狼’,给你改成‘敢弑天狼星’,怎么样?”

“天狼星古代认为是恶星,象征外敌侵扰,用得贴切。”

“湄海听潮声,

霓裳舞月中。

心闲需纵洒,

气壮正临风;

乡梦一宵频,

萍踪万里征。

莫邪安在哉?

敢弑天狼星。”

江之湄向着海洋很正规地朗诵着,诵罢哈哈大笑。傅潮声将诗写在细腻如脂的沙滩上,并借疏淡的天光,看着它们被海水一点点带走。

回到宾馆,江之湄把这首小诗输入电脑,又在电脑里补上了一些后来想起的基因武器计划的内容。然后她站到阳台上,继续眺望着暗夜中的大洋。

“你是应该好好亲近亲近巴厘岛的大海。这是印度洋和太平洋的交汇处,两种文明潮汛拍打的分水岭,又是古朴民风犹存的少数旅游胜地之一,坚守着古老的宗教信仰,尚没有遭受现代文化和物质文明的侵害。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经香港转飞国内。美国那边帕特逊和克劳尔案子还要走完司法程序,而这一科技界黑社会组织错综复杂,可能还远未一网打尽。这些天你先不宜回校露面,我安排你到昆明休息休息,莫行健也在那里疗养,有兴趣的话你们再到别的地方转转,当然还要尽早抽时间写个材料——‘江之湄历险记’。据林岫峰说,美军很可能会授你一枚海外人员4级功绩勋章。”

“材料……勋章?你别提这么扫兴的话好不好!就是这么一个太平洋,在它彼岸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江之湄顿时索然,沉重地说,眼里闪动着泪光,“罢!回去睡觉。”她转身就走。

傅潮声送她过去,为她开门,看着她幽幽地走到房里,便随手替她把门关上。

傅潮声在她门口站了站。本想好好聊聊,宽解宽解她疲惫的心境的,见她这样不开心,这样任性,便只好木然由之,心中不免有些愧意。

回到房间,他坐在江之湄坐过的椅子上,孤独而寂静,情绪骤然激荡起来。他抚摸着江之湄敲过的每一个电脑键,注视着显示器,那里仿佛依然留存着江之湄的脸庞。

她整形过的样子比原来更加消瘦,也更加轮廓分明,特别是那微醺时左右流盼的表情,更让傅潮声心旌摇曳,甚至觉得她不再是江之湄,而就是一个自上天专程降临的尤物。就像此时的显示器中映出的,时而是变化着的幻影,时而又是活生生的自我。

多少年来,傅潮声在她面前刻意端着架子,故意漠视着远离,在感情上导演着一种依然是不成熟不坦荡的游戏。在她的婚姻出现裂变之后,他仍没有深刻反省自己。直到她失踪、直到知晓她的壮举,傅潮声才明白,这个孩子、这个女性是不能以世俗的、简单的、虚假的方式对待的!以前自己根本就不认识她。

百十天来他情感经历的跋涉和煎熬俱上心头,一股情绪在他体内蒸腾着,燃烧着,他看到镜像中的自我挣脱了近年来越来越注重的衣着,暴露出结实的年轻的肉体,那是在少年时的运动场上、拳击台上,还是在警报时常响起的北越小板房里?

她已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一个学生、一个下属,她是一个历尽苦难且豪气冲天的女人!去安慰她,别让她伴着心酸往事睡去,也不要总是顾及那些世俗的自私的清规戒律,你骨子里根本就不是道貌岸然,柳下惠式的散发着朽木头味儿的迂腐穷儒,你的本性是个豪气冲天的汉子,无须靠躲避蜗居来把握自己。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你是代表着“家”的概念来迎接她、守护她、抚慰她的!

傅潮声猛然站起身,看到了桌角的香烟,到阳台上去看隔壁的灯还亮着,便随身揣好那只重要的磁盘,大步走过去按门铃。

江之湄开了门,她已换上了一件睡衣。傅潮声晃了晃手里的香烟,江之湄笑道正想过来讨呢,又怕他睡了。

她带他来到阳台上,并肩坐在靠椅上,两人点上烟,望着暗夜中的海面被灯光反射着的涨潮的浪线。

一支烟抽完了,江之湄的酒意已散尽。她侧过头认真看着微光下的傅潮声,和两年前比、和定格在她心中的傅潮声比,这一个已经老了,眼角牵出了一片鱼尾纹,他不是不老的神话。

她的脸离他很近了,甚至能感觉到鼻息吹到他脸上折返过来的气流。傅潮声一动不动,双眼继续平视着远方。不是躲避,也不是紧张,倒有几分虔诚、几分宁静、几分顺乎自然。长者的身份、长官的架子、导师的矜持,都像衣装一样层层退去。

江之湄在那一时刻,对这个傅潮声有了一种顿悟:自己心中的傅潮声实际上是二元分立的,就像音乐和声中的两个声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类似曲谱的表达:

一个是江之湄静态欣赏的傅潮声。

一个是江之湄动态追求总试图挖掘揭示的傅潮声。

一个是后天养成、包装过的,沉稳、博学、周到、细致、高高在上的傅潮声。

一个是本质的天然的,优雅、坦诚,有点孤独、有点羞涩、充满好奇心和批判精神的傅潮声。

一个是绅士风度的、有涵养的、派头十足的傅潮声。

一个是伙伴式的、顽皮的、不设防的、极易接近的傅潮声。

一个是多年锻造的、社会角色的、笼罩在国家、民族、军队氛围中的傅潮声。

一个是游离和自由状态的、具有荒岛野性的、原始放纵的傅潮声。

一个是日常展露的、像满天星斗一样稳定清晰的、像恒星一样始终吸引着你的傅潮声。

一个是目光和神态中猝然闪现,像流星划过一样快而亮的、像温柔的子弹样击中你,迫使你不休地期待和寻究的傅潮声。

这一现一隐、一长一短、一个熟悉一个未知的人格特征,交织混杂在一起,变幻着衍化着,具有极强的诱惑力和无限的想象空间。你会想到那就是完美,那就是厚重,那就是魅力,那就是理想。

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会爱上一个50多岁的男人?那是因为他将半个世纪的磨难和半个世纪保鲜不变的纯真,水乳交融起来了。将基本的人性特点再造加工成为丰富的、琢磨不透的综合体,是“不可知”所形成的力量牵引出好奇心的邻居——爱情。

当你把可口可乐的成分完全剖析出来,也许就会发现那种奇妙口感的本质并不高深。他无一例外地皈依人类基本心理要素,不可避免地遵循基本自然规律,而这种现象的本质就是阅历学养的增加,造成人的本性逐渐迷失的过程,只不过这一过程的变迁与外放比绝大多数人更复杂一些罢了。

这一点很像宗教与科学的关系。在科学不足够发达的时候,人们仰视着世界的广袤无限与和谐完美,这种高超的理性比照得人类的思想与行动太微不足道了,人们把对大自然的崇拜、敬畏与赞美献给宗教,皈依、追随、狂热乃至献身。当人类能够用科学的目光俯视这一切的时候,人们则开始像斯宾诺莎那样,把对神的理智的爱,献给在事物有秩序的和谐中显示出来的上帝,而用科学去满足求知的欲望了。

这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只是三两百年间的事,但是科学已经使世界天翻地覆了。

此时,江之湄就与傅潮声并排坐着,平等而相知地依偎着,一种独特的爱的意境不断升华、超越着一个个平凡的层次。过去傅潮声那种令她魂牵梦萦的非凡的洞察力、看待世俗的深刻程度、处变不惊的大将风范,均不再高不可攀或虚幻遥远,它们现在就坐在一起,和她头挨着头、肩挨着肩、腿挨着腿。

江之湄由衷地感激和庆幸傅潮声给了她一个标准,而生活给了她一次砺炼,她浴火再生了。她甚至崇敬他此时的手规矩而洒脱地搭在靠椅扶手上,任长长的烟灰持久地保持着完成使命结束生命后的荣誉感。

傅潮声就是傅潮声,他不会等同于其他所有的俗人。明白了这一点,就是今夕的最大幸福、最高犒奖了。

“我们真该庆祝和纪念今晚的欢乐!”江之湄说。

“我来想想用什么方式……”傅潮声又点了一只烟,抬起另一只手将江之湄揽在臂弯中。

闪烁的烟头在朦胧中轻轻划过:

傅潮声低沉哼唱着贝多芬、席勒的《欢乐颂》,手随节拍起舞,那枚红红的烟头划出心脏跳跃般的亮线。道德上悲壮的自我超越和修养中的谦谦君子风范,达成恰到好处的平衡与和谐,让他徜徉在宁静海洋之中。而在心界的更幽深更广阔处,雄壮的交响乐正轰轰烈烈地奏响。

谁有这种莫大的幸运,

能和一位铮友友爱相聚;

谁能赢得一位温存女性,

就让他来一同欢愉!

是啊,在这寰球之内,

至少也要有一人能称得上知己!

不然,他只能离开这场圣宴,

去孤独地为命运哭泣。

大自然慷慨的乳液,

赐与万物以欢喜。

无罪和有罪的芸芸众生,

都追索着那玫瑰般芳香的踪迹。

欢乐饷我以亲吻和醇酒,

也贻我以生死与共的友谊。

虫豸被奖赏到欣欣快感,

而神祗便是更亲近于上帝。

(合唱) 万众啊,欢乐吧,

在人生征途上歌行不息!

像那星斗在瑰丽的太空周游 ,

像那英雄一往无前地奔向荣耀的高地!

2

一周以后,遵照莫主任生前的希望,遗体告别仪式在军事医学城的工地上举行。得到通知的同事们并不多,来的主要是研究所的人,这也是莫主任生前的要求。

傅潮声注意到,游峡克也来了,在人群后站着。他似乎不愿意与他说什么,故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游峡克已顺利地在加拿大多伦多一个科技机构找到工作,听到莫主任去世的消息后,临时赶回来的。他去也匆匆,来也匆匆,未向周围的同事们透露过他神秘的行踪,加之平时也是两头跑着上班,所以人们都还不知道他这短短十几天中的经历。那种远走高飞的念头被莫主任的精神映照得无地自容,因他把什么均能很好地埋藏在心里,大家也只把他情绪的沮丧理解成对莫主任逝世的悲痛,连傅潮声也不曾想到他此时的复杂心境。

何懔亲自主持告别仪式,在莫主任病危期间,他曾到病房与莫主任长谈多次,心中陡升良多感慨。他宣读了部长助理代表总部首长发来的唁电,宣读了莫主任的生平和主要事迹介绍,以及长长的获奖科研成果、学术论文和专著。

他讲完以后,傅潮声走出人群,站到麦克风前。

出人意料地,傅潮声好一阵子没说话。他的这番沉默,无形中给现场悲痛的气氛中又增添了一筹焦躁和不安。政治部的同志要上前提醒一下傅潮声,让何懔打个手势制止了。

傅潮声抬眼看了看工地,偌大工地一点声音也没有,工人们已接到通知停工一小时。他们大都远远地站着,向这里张望着。再看看面前这一小群人,这就是莫行健平素的交往圈子。严格来说,大家只能称作工作上有来往的战友同事,按照搞军事医学研究的规矩,莫行健只和其中很少的人交流过工作上的重大问题,思想上的交流就更少了,到场的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莫主任是死在实验室而不是病房。

此时,人们追悼的是一个孤独的、神秘的、传奇的智者。

傅潮声的目光很难投向莫行健的遗体。在他刚回到学校的时候,他曾经长时间地端详过这表情宁静平淡的遗容。那时莫行健的一份报告攥在他手里,上面要求,为了使实验数据更完整,实验研究更充分,研究所的人们必须对遗体进行尸体解剖。在这以前,莫主任已经自行取留了一套活体血液标本。梁锷岂敢做这个主,只有等待傅潮声回来。

傅潮声默默在这遗体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向负责尸解的专家点了点头,便低着头走开了。

此时此刻,莫行健的大脑心肺等重要组织、器官,或者说莫行健的灵魂,正固定在福尔马林容器中,切割于石蜡包埋的组织块上,运转在大型基因分析仪器中。

这一切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毫不知情的。

傅潮声真想把这一切都痛痛快快地告诉给大家。

他犹豫着,斗争着,抉择着。

人们见他自顾自地微微摇了摇头。

“莫行健同志,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人如其名,正如《周易》所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名如其人,给我们做出了自强厚德的典范。我特别要说的是,莫主任是我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挚友。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庆幸能有这样一些良师益友:他们品德高尚,正大无私,才气逼人,凡在重要时刻,总是照耀以纯粹和睿智的光芒。他们不仅教导给我们学识,而且传授给我们修养;不仅教导给我们判断,而且传授给我们预见;不仅教导给我们方法,而且传授给我们观念。让我们在探索现象的同时,体会了规律的奥妙,在应对艰难的同时,领悟了生命的真谛,在享受友情的同时感受了责任的荣耀。事实反复证明,莫主任的对专业的造诣,对社会的理解,对人生的彻悟,都远远在我之上,我所演绎的不过是一个高人指点的故事。在此我想借用恩格斯的一句话:The 'Manifesto' being our joint production, I consider myself bound tostate that the fundamental proposition, which forms its nucleus ,belongs to Marx.(《宣言》是我们合作的著作,而我本人认为务必说明,形成其核心的基本命题,是属于马克思的。) “还有一段个人经历的往事,我想在莫行健同志的面前告诉大家。我们曾经是小学的同学,中学的同学,也曾共同享有初恋的美好时光。”说着说着,傅潮声已走到了莫行健的身边,“由于历史的原因,行健的父亲——一位在工大当教授的原国民党军中将爆破专家,1949年底雩都能够免遭大规模爆炸破坏,很大程度上是他的功劳——在‘文革’中惨遭厄运。我们分手了。我以政治上追求进步的名义屈从于命运的安排。我的妻子宜楠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由行健介绍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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