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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潮声走下飞机,看见除了校办公室的同志来接他之外,梁锷也站在那里。
游峡克和梁锷奋不顾身抢救国防尖端科研设备的事迹,首先在市内主要报纸和电视台宣传开了。让市委宣传部始料不及的是,市民们对两位年轻军事科技专家所表现出的执著和勇敢的精神,产生出强烈的兴趣,而大家以往对生活在他们视野之外的这群默默无闻的学者型军人们的奉献和牺牲一无所知。
市里每两年通过公众投票方式,选出10位为全市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优秀人物,颁发“十杰贡献奖”。本来当届的评选活动已经结束了,在他们的事迹传扬开来之后,许多市民自发地要求再次为他们举行一次投票。市里满足了大家这个要求,结果两人均以较高的票数入选。
根据具体情况,市里在宣传媒体上宣布,此次“十杰奖”破例授与12位杰出人物,以满足各方面市民的要求。
军委副主席来本市驻军视察时,市委康书记在拜会副主席的谈话中,把这件事作为一段佳话作了汇报,副主席听了非常高兴,当即要求有关部队加强宣传总结。
但此时,傅潮声注意到梁锷情绪不对,双眼泛红,上车以后便问他有什么情况没有。他口中突然喷出一声哽咽,说出来六个字,让傅潮声深深地震惊了:
莫主任病逝了!
“莫主任是在疗养时发生的胃动脉大出血,何政委专门安排救护直升机接回医院。诊断是肝癌晚期,已经转移,早已失去手术时机了。对外说是大出血抢救无效,实际上,实际上莫主任自己选择了在实验岗位上牺牲。就是说,把自己作为实验标本,来获取真人感受的第一手资料。是我……”梁锷抑制着激动,说不下去了。
“是你?!是你,眼睁睁看着……是你打开机器?!”傅潮声双臂抖动起来,就像进入拳击场的突击前状态一样。
“不!把莫主任送去医院是我背的。我知道时已经晚了。实验是莫主任独自进行的。那实验准备是我做的,可我不知道这次实验是为了……”
他默默地交给傅潮声一封信和一支带耳机的录音笔。
傅潮声让停车,从旅行包中找出老花眼镜,站在高速公路边上阅读着信件,看罢又站了许久。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卷起的气流不断地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你们回去吧。”他对梁锷和秘书说。
回学校还有好几公里,而且车子开出去很难返回来,所以他们都没动。直到傅潮声冲着他们粗暴地大喊了几声,才不得不离开了。
傅潮声沿着高速公路的边缘默默走着,和飞驰的车流比起来,他走得很慢。在宽阔的路面上,他显得特别孤单和渺小。
他走上渝江高速公路大桥,时值冬季,江水浅而清,水流似凝滞般缓慢,水面平如镜,又像一面青绿色的绸缎覆盖在一条曲折的时光上面。
那时光似的江水蜿蜒着溯洄,又浩荡地远去,江面波光粼粼似在猎猎飘动。如果说起伏不定的雩都山地就是坎坷的历史画卷的话,那洁净而平整的渝江便是一支大纛,碧绿的、横亘于时空的大纛,它插在半空之中,水泥桥墩便是巨大的旗之柱。
《周礼·春官·司常》中说:掌九旗之物名,各有属,以待国事……凡军事,建旌旗。旗是一项古老军事制度,最古老的军队便是与旗相伴的。无旗的是聚众,有旗就成军。由甲骨文与金文中“旅”字,便可以见旗的渊源和气势。
(金文中的“旅”字,左据仲叔尊,右据作旅卣)
竖起来的旗帜就是标志,“旗,表也,所以表明其中心(《左?传·?闵公二年》。”它代表着一大群战斗的团体。跑起来的旗帜就是方向,辽阔的战场上,先锋的大旗就像一枚勇猛的箭头,直指牺牲与胜利。擎起来的旗帜就是士气,最先震慑敌胆的不是金盔银甲,不是斧钺刀枪,而是高高飘扬的大旗,旗不倒精神就不倒,旗在阵地就永生。挥舞的旗帜就是命令,它如同战争的灵魂审视着战场大局,调集军马,组织攻击,突破敌阵,标榜威风。跌落尘埃的旗帜就是梦幻,它不再真实了,不再劳累了,不再受伤了,完成了使命也完成了生命,却依然在远去的风中抖动残缺的记忆与梦想。
傅潮声想起梁锷给他的录音笔,那里面记录着无比珍贵的东西——莫主任在实验中的、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声音。
他将录音笔耳机凑到耳畔。
“二○××年×月×日,小雨。22时整,‘基因之剑’DE波超强度实验第87次,总实验流水编号第562次实验准备就绪。实验人:莫行健……”
莫主任留下的录音从这里开始,语调平静,清晰,似钟声般带着一层层立体的回响,那是从深远的心灵处传来,震撼得傅潮声两颊酸麻,心跳几乎撞破胸膛,他忍不住要呻吟起来。
这样响亮而熟悉的声音,谁能相信此时已是生死两界了!
“今天的实验与以往有些不同,其中之一就是用语言记录,而不是实验记录纸。如果按照那些年轻人的习惯做法,为这次实验也起个名字的话,那么我想就叫作‘击筑’”。
这番话说罢,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击筑!历史的那一边,曾有铮友击筑壮行、荆轲高歌赴命的一幕: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傅潮声站下来,独立高速公路大桥上。他依稀听见了莫行健不匀静的呼吸声,在这沉默中,他听到了选择的郑重,决心的艰难,实施的痛楚,回望的焦躁不安……但是无惧。
“现在,现在,实验开始了。”声音轻轻的,缓缓的,甚至在报出一系列操作步骤和技术数据时,是非常娓娓动听的,这是一种溅血的轻松!
“我现在很平静,一切正常。眼前总有一堆堆一片片的景物在闪动。那是什么?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是它们让我觉得开阔、壮美、恒远……”
我……很平静,一切正常!傅潮声在心底重复着。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傅潮声双手握住大桥的金属栏杆,身体的重量便承载栏上。他望穿江水,敞开的风衣被江风吹得飞扬,牵扯着他的肩膀,呈欲飞状。他追问着,竭力再现着莫行健眼前晃动着的感觉。
那不仅是闪动的,而且是作响的,音色像风,但不是风,呼呼拉拉的,十里百里响成一片。是了,那是猎猎之声,是旗之声。招展的旗帜如森林般壮阔,如波涛般翻卷,来往奔突,腾起滚滚烟尘。色彩斑斓,逼散了如血的日光。闪动在当中的,可以很容易辨认出,有远古的黑色旗,有盛唐的杏黄旗,有绘上“八一”字样的红绸旗,这一带江山是旗之江山。
那旗的江山状要比历史的地理的土地更永恒。
旗:以帛作正幅,旗面绘七彩蛟龙,旗首通常悬鸾铃,“龙旗阳阳,和铃央央”,观之招展,听之铮铮。旗是敬天神地 NB05C?的仪仗,《司马法》介绍夏商周之旗:“旗,夏后氏玄首,人之势也。殷白,天之义也。周黄,地之道也。”旗为世族与身份的标志,用于车上,有诸侯建旗之说。王公大臣凡会同、朝觐、田猎、出征,均以旗为仪。
“仿佛疾病痛苦不存在了,没有烦恼,没有顾虑,没有自我,只有义无反顾的流淌、皈依、回位……”
痛苦不存在,没有烦恼!只有似江河归海般的奔涌激荡。
号角声,低沉而幽远,几分森然,几分萧刹。长杆远端挂上长长的帛旗,在狼烟缭绕的高地上竖起。武士们收拾行装,操刀披甲,告别父母妻儿,纷纷如蚁地奔向升旗处。强敌进犯了,战火燃烧了,家园危急了,将军召唤了……死亡与垂名、泪水与梦想、谋算与机断,像醇酒一样鼓舞着麻醉着他们,骨子里固化的那种英雄之气外泄、升华了。
旐:狭而长的帛面军旗,《尔雅·释天》“缁广充幅长寻曰旐”,绘以龟蛇,建以县鄙,为军旅致众集合之标识。散在于城外郊野的武士见旐而汇聚,“王事多难, 维其棘矣”,旐是保家护国的召唤。
“要奔跑!要跳跃!尽管……心慌和胸闷得无法自持,可脑子里还是要前进冲刺……生理记录仪上一定显示出……显示出心率和呼吸大大加快了,精神……歇不住了,一个念头催促着达到甚至超过……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头痛欲裂,但是还要努力、努力到……爆成碎片的效果。我相信红舞鞋……的故事就是这样的,红舞鞋……谁要是穿上那双红舞鞋,谁就要蹦啊跳啊唱啊说啊……直到、直到快乐地力竭死去……”
傅潮声下意识地搜寻着江面和两岸山岩。那里充斥着飞旋的舞步。水流为什么湍急?是它们争先恐后地奔驰。山峰为什么高耸?是它们你追我赶地拔高,超越是无止境的。
金鼓齐鸣。战马长嘶战车隆隆。在气势恢弘的搏斗之中,总是会有一帮一簇最精良的、最强壮的、最勇敢的英雄,舞着象征与众不同的绸带,最先翻跃沟壑、最先冲杀敌阵、最先了结使命。不是他们不自惜不知险,是因为他们冲杀得红了眼,他们的灵魂已经停不下、慢不了了。胜利的花环也许不属于他们,他们要摘取的仅仅是一种过人超凡的向往。
战争因他们而精彩。
旆:旗末状如燕尾的流旒,治兵而不示战之时把长长的飘带束起来,结而不旆;征战中插在先驱的兵车之上,任旆飞扬以壮行色。所谓“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当是尖刀连敢死队的象征。
“啊……那阵激动人心的暴风骤雨……消散了,一切开始舒缓和宁静。不再经历着什么,而似在局外界外……观赏着把玩着什么。看到了研究所……刚成立的那一天,是个晴天,站在门口的就是傅潮声吗,在冲他笑呢……天哪,我……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这是不是我的一个新发现?一个人在他的肉体死亡或者……生理死亡之前,精神已经……死了?没有激情,没有目的,没有索求,如死亡般的空寂空寂空寂。或者,死亡本不是精神活动的突然中断,就像蜡烛熄灭尚有余烟那样,仍有些淡淡的余温和尾声?我已飘出了、飞升了……”
那是一种回眸吗?幕落吗?结束生命后的一种告别吗?研究所初创的时候!
笑啊,那时一天到晚都在笑,笑个没够。到处都是可笑的场面!
人的一生就是由这东西串成的吧?我们能够平静地浏览过去吗?莫非真如莫行健说的,在脑电波静寂成直线以前,情感之波已经凝固了,意识便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旟:“鸟隼为旟”,“既出我车、既设我旟”,旟是绘制鹰隼图案的进兵之旗,干旟作成疾飞的鹰状,以彰其击,象征迅猛顽强,高举在出征之时,所以进士众也。 又是人马繁多之兆。在战事完结之时,用以招英魂、慰英灵也。
“现在的思维状态很是奇特,好像……往事在回放。这些往事均处在平铺直叙的情况下,剔除了情感赋与的评判,因此一切都是宁静的协调的。不再有精神上的痛苦感,肉体的痛苦是简单的、理所当然的,疾病、损伤、死亡……是应当承受的分内的事。也没有危险感,环境的险恶、人际间的挤轧、意外的横祸,并不像经验中那么复杂,所谓个人隐私实际上是光明正大的事……羞耻感呢?没有,吃苹果前的亚当夏娃是这样的,没有占有欲、好强心、探知欲,淡泊使人快乐,那种成熟于世故、总要追求什么、得不到的痛苦……是荒唐的,无意义的。奔跑、跳跃、歌唱、选择,都是自由的……爱和关心也是自由的。思考是多余的。爸爸在半空中看着我……《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场景中应该是外祖母呀……慈祥地、微笑着招手……”
后面是断续的歌声:“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傅潮声真切地看到,白网球鞋、白布衬衣、红领巾、红值星袖章、黑黑的大眼睛、白白的小手,还有那羽毛洁白的和平鸽,鸽子飞去飞来,环绕在孩子的周围。是啊,鸽子,花儿,彩带,少先队乐队,女孩子的腰鼓队……傅潮声神气地擎着星星火炬旗,莫行健捧着和平鸽走在护旗位置上……那是孩子们祈望成长和作为的典礼。
最后是含混不清的发音了,间或有咿呀学语和呼唤妈妈的声音。
旗是军阵中的精神,《阵纪》述旗,称之“悚彼观望,示致其灵,以彰我威耳 。能兵之士,当自知之。”“旌旗不多,则威仪不严,威仪不严,则军容不整。多用旌旗,蔽我队伍,使敌不得登高望我动静虚实也。”《尉缭子》论制,“古者士有什伍,车有偏列。鼓鸣旗麾,先登者未常非多力国士也,先死者未尝非多力国士。”
这就是“基因之剑”的温柔杀戮,是对意识的切除与重塑。就好比是一次时光倒流,从艰难的现实生活流向快乐的平坦的原野,流向童年,流向对大自然的初观,流向母亲的怀抱,流向无知无觉无欲无求的原始混沌境界当中去。
莫行健就像一部高深的大书,一页一页翻到尾声,又一页一页翻回扉页,慢慢合上了。
这是怎样的明智,怎样的幸福,怎样的圆满啊!
3
总部大院中有一个广阔方正的广场,广场的一端嘉树落落,卉木蒙蒙,是不可多得的都市绿洲。时为残冬,林中散落的树叶点染着打扫过的小径,而旁边的草地上枯叶堆积,在路灯的映照下,早已是一地细碎金黄了。树林的外围,是一圈参天的银杏树,这种有着植物活化石之称的古老树种,在晚风中发出高渺而深沉的异声,时淅沥以潇飒,时奔腾而澎湃。一地的心形叶片呈纯淡黄色,晶莹剔透如玛瑙片儿一般。偶有一两只喜鹊在树周墨篮的天色中凄鸣,使人陡生怆然怀古之情。
再往前走,则是大片的柘树。柘与帝京有着悠远的关系,古有“先有潭柘,后有幽州”之说,而潭柘古刹正是以“柘树千章,遍布四野九坡”闻名。漫步于柘林,似乎可隐隐嗅出阵阵桑叶般的清香。柘木体坚质硬,纹理细密,外青中黄,是古时为侠士将军所青睐的名贵木种,每每以柘质的雕弓剑柄而自珍自炫。
走出树丛,步入水泥地面的宽阔广场,正当中赫然耸立着毛主席招手的巨型汉白玉雕像,底座为花岗岩蘑菇石面层,整个雕像高18米,气象雄浑,是当今北京乃至全国罕见的精品。主席的右手高高地伸向夜空,久久地,不顾疲倦地固定着这一姿势,任凭寒来暑往,风雪飘摇。而此时光线太暗,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部细节了,但从不远处被灯火映衬得金碧辉煌、高耸入云的电视塔那种“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气势对比来看,这尊暗夜中的老人实在是无尽的深沉,逼人感悟多少古往今来的沧桑史事。
傅潮声已在总部大院的广场上走了一阵子了,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结实硬朗、腰背笔挺的身影走过来,便快步迎上去,敬礼、打招呼。
来者是总部上将政治委员。
傅潮声是前来北京参加总部举办的卫生勤务军事斗争准备战略研讨会的。
他想找总部政委说一说新近的一些想法。而还未等他找首长秘书约见,他发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使得他犹豫起来。这次会议,来的都是总部、军区、军兵种分管卫生工作的领导和有关大学、科研院所的业务主官,人们在见面的寒暄中和偶尔的玩笑中,预祝他高升的意思多了、明显了。总部机关、驻京兄弟单位的干部来会上看他、约他吃饭的,也较往次来京频繁起来。有传说由他接任总部业务部部长,这一职务面向全军,重要性要大得多,肩负的责任和施展才华的机会也多得多。多年来在这一岗位工作的领导,后来基本上都担任了更为重要的军队甚至国家部门的领导的职务。也有传说傅潮声在下一步院校调整改革后另有重用,甚至连理工院校一起领导的,莫衷一是。
傅潮声进入行政领导圈子时间不长,可以直来直去问个明白的人不多,没有什么确切可靠的消息,但又不好表现出一无所知或听其自然的样子,只得虚与委蛇地应付。
的确,傅潮声已基本上从前一段的低迷状态走了出来。“江之湄事件”之谜已彻底解开,事实真相的揭开不仅证明了那些攻击中国的谎言荒诞无稽,而且正是在这样一位年轻的中国军方女专家关键性的协助下,澄清了“帕特逊间谍案”在世界范围内的不良影响。美国政府有关部门为此专门向中方表达了感谢之意,也使一度受到影响的两军关系升温到一个新水平。同时,正是由于这一事件,美国国土安全部在与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明争暗斗中占尽了上风,国土安全部与我国的合作是相对密切的,从而使美国政界对华友好的势力高兴起来,为我外交工作下了一步好棋。而对那些长期以来一直不喜欢,甚至怀疑包括中国在内的为美国工作的外国科学家的部门或个人来说,这一事实不仅证明他们的观点是错的,而且那种顽固的偏见正在被犯罪分子极其危险地利用着,危害国家和民众的利益。
在另一方面,江山军医大学业务建设未来十年改革发展与建设规划中的一些新思路新举措,也引起了总部机关的重视,在此次卫勤演讨会上安排傅潮声作了专题介绍,并组织大家讨论,各抒己见,加以完善。
还有一个说法,在国家高新技术产业的艰苦发展中,傅潮声较早倡导了生物技术在国内优先发展的策略,多年来不断推波助澜,使得业内的巨头们对他评价很好,并且受到了国家有关领导人的注意。
在这样一种外在形势之下,按理说,应该韬光养晦,知雄守雌。然而,傅潮声想找总部政委谈的,却是他希望向总部及军委申请为莫行健追授荣誉称号的事。
这件事最早是由何懔提出,并得到校常委们支持的。何懔已做了大量工作。总部机关考核后认为莫主任的事迹是非常感人的,但是报请荣誉称号的要求是严格的,必须是功绩卓著,有特殊贡献,在全军、全国有重大影响和推动作用的。由于莫行健所从事的工作高度机密,事迹表述上比较困难,实际上许多工作目前连校常委都不特别清楚,机关考核者也未尽其详,申报材料怎么能够过硬?而且既然是保密的,宣传出来是否适当也很难把握。再者,在总部范围内,莫主任在资历、成果、知名度等方面均不是拔尖领头的,仍有一个综合面上情况考虑的问题。
在军内乃至全国,从事机密科研任务的专家队伍中,有一个优良传统,就是不计名、不图利、无私奉献。组织对他们的褒奖一般是在大功告成或多年以后,那些党中央挂号的项目尚且如此,自行研制的工作更不好破例。据说这个意见,机关已经给总部政委报告过。
傅潮声却不能苟同这种意见。赤诚报国、舍生忘死,既是组织提倡的,更是优秀的科技工作者自觉自愿的,这正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新一代科学家们的难能可贵之处。典型的宣传是传扬先进人物的精神境界,并不是他们的专业创新与突破的技术信息,而思路先行的自行探索,要比按计划攻关更有风险、难度和压力,更具对事业的忠诚和远见,怎能以成败论英雄呢?历史反复证明,科学家人格的伟大,并不在事业巅峰或鲜花掌声之后,是表现在艰辛的求索历程中。莫行健只身一人,名与利生前尚未计较过分毫,现在谈这个荣誉的事于她又有何用!我们要的是肯定她一生的光彩,并使之照耀着生者来者。
然而,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经历了有惊有险那么多风浪,傅潮声暗想,这个问题提出来是否会像动机出发点那么简单?在当前是不是不合时宜了,领导会不会觉得他幼稚、不成熟?不守规矩?觉得他党性不强、没有军人意识、缺乏大局观念?甚至会不会觉得他别有用心、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傅潮声考虑再三,反复权衡,还是感到胸中块垒不吐不为之快。给总部政委讲莫行健,就不得不提到“基因之剑”,现在也是有这个必要和条件了。
一般情况下,政委有晚间散步的习惯,因为后面还有其他工作,政委就让傅潮声和他一块儿散步,边走边聊。政委以慈祥可亲为大家所敬重,但他同时又是个话不太多的人。
他们围着总部大院的广场一圈圈走着,政委时而聊一聊以前去军医大学调研时的感受,特别是对专家教授们的赞赏,时而也问一问那个雩都市的风土人情。
开始和上将一起散步有些拘谨的傅潮声很快轻松下来,逐渐坚定了向政委直抒胸臆的决心。
傅潮声先把学校近期几件大项工作的进展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政委只是“哦”了一声,傅潮声继续说下去。
“莫行健不幸病逝非常可惜,她比我还小一岁,却几十年如一日,不顾一切地工作,完全是积劳成疾。如果说我们的那个研究所在国内搞军事基因技术研究有一定地位的话,那可以说,把我和其他所有人员的知识水平加在一起的话,她也至少可以独领半壁江山。”
“我去医大时见过她吗?”政委问。
“你在所里视察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为主讲的年轻专家补充。本来专家座谈会安排她来的,后来因为实验的原因,没来。”
“是不是瘦高个,眼窝很深的那个?”政委想了想说。
“正是,政委记忆力真好。”傅潮声的确有些惊奇。政委去学校的时候,看过十几个科室,却能把没作主要汇报的莫主任记住了。“说到莫主任,我想把多年来我们开展的一项秘密研究工作汇报一下。这一工作,不仅在您去观摩的时候没提到过,而且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流露过。在校内,也不超过10个人知道。由此曾衍生出许多不同看法甚至误解。因为它的危险性太大了,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传出去,特别是一旦传到我们的军事竞争对手那里,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贻害。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技术上还不成熟。这个秘密就是,我们已经从10年前开始了基因改变战斗力的理论探索,但这绝不是在现在所界定的生物武器范畴。
“最初的理论预测是莫主任提出的。她从地球生物演进历史中发现了问题,就是一些物种的突然灭绝有可能是某种电磁效应的影响,也就是说特定的电磁波单一地改变了某种生物特定的基因,这种改变对它们是绝对致命的。继续推断,同一方式造成的非致命基因改变,就有可能促使新物种的形成。
“经过多年的难以记数的实验,我们现在发现用电磁波发生器加精密滤波器,产生出的超窄波段即DE波,的确能够造成动物反映个别性状的基因产生变化。前不久,在莫主任带领下,经过艰苦努力,又找到了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比我们预想得还要超前。而人或动物的一切表现性状,都可以在特定基因中找到关联,那也就是可以说,在不远的将来,我怕们要想改变一群人的某些性状,使他们变得懦弱、使他们变得愚蠢、使他们变得疯狂,只需远远地给他们一束DE波,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更不要说阻止一群好战的军队了。
“为了在极度保密的前提下加紧这些实验,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甚至是惨痛的代价,我们以其它方式四处申请课题,以补贴研究经费的不足,这让所里要多增加几十倍的工作量。我们组织人员放弃专业,去开辟经济战场、并向许多生物技术公司输出技术,求得经济支持。我们自愿放弃了申报国家科技进步最高等级奖励的资格,虽不敢说在国际上摘取大奖,但是获得足够的世界科学荣誉是极有可能的。我们当中,以此而成为国家两院的院士也许并非难事,可大家都没这么做。这些还只是身外的东西。
“对自身而言,科工院的游峡克受到过神经性DE波损伤,江之湄性情的易怒、不稳定,就是实验中受到DE波辐射的结果,这给她一生都带来了痛苦,可她本人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而莫行健呢,她过去是多么健康的,实验中经常暴露在辐射场里,竟患了弥漫性肝癌,至死战斗在实验室里!”傅潮声有些说不下去了。
政委停下了,突然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可以说,我当初走上校长这个党交给我的重要岗位,同样怀揣着发展这一研究的想法。它是一匹战马,军事医学城是轮子,规划是方向,整个大学就是一个奔向新思路的战车。而莫主任,正是站在最前端的驭手。”
“这些情况,你们以前从未提过……”政委像是自言自语,“那么今后这项工作怎样开展下去?”
“下步的工作就远不像前面这么单纯了,我总在思索您问的这个问题。那又涉及到另一个秘密。江之湄在美国的时候,从犯罪分子那里搞到一套有军方背景的医学高科技犯罪团伙的基因犯罪计划,当然并不是完整的,还缺少部分内容和附件。这一部分总共可能约有7000字左右。她没用纸、没用盘,凭脑子把它们的大部分带出来了。通过对这份计划的研究,我们可以基本肯定美军已有人制定了一份研制基因武器的绝密计划,军方背景的和罪犯的两个计划具有高度对应性,很可能是军方有关人员泄密为犯罪分子所利用。这套东西告诉我们,在可以看到的将来,这一武器系统的威力,很有可能超出包括核武、高技术武器等的威力。而我们呢?理论研究少得可怜,实用研究几乎就是空白。
“当然,我们爱好和平,崇尚与人为善,不会去大规模发展这种可能贻害人类的东西,而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人才、技术和资金。但是在世界格局的军备博弈中,发言权就在于谁家具有全面的军事制衡能力,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基因这一领域中,我们的剑不及对手多、不及对手重、不及对手贵,可是一定要比对手长且利。加速研究‘基因之剑’是刻不容缓的。同时,我认为,仅有一把‘基因之剑’还不够,光有‘剑’也不够,我们应该有计划地发展出‘基因之盾’、‘基因长城’。这次卫勤研讨会上,我与好几个单位的同志探讨过,也在发言中提出来了,卫勤保障和军事医学的建设,一定要抓牢当今军事变革的机遇,着眼未来的军事变革动向,创造我军的特色优势。”
“莫主任的情况我清楚了,你们要报称号。是否考虑过报集体称号?”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但是我相信这个要求要不了太久也会提出。”
在傅潮声如倾如泻的言谈过程中,政委自始至终认真听着、思索着,傅潮声感受得到他沉甸甸的脚步,时而急促、时而深重的呼吸以及清晰的叹息声。听到一半的时候,秘书曾向他报告说部长他们都到了,政委立即说了句请部长他们稍等一等的话。让军委委员等一等,而听傅潮声讲完,这种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事情让傅潮声宠辱皆忘。
“潮声啊,你谈得必要,也很重要,所有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就是一个战场,一个实验室战场,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卫星导弹,也没有电视直播,没有喧嚣、没有喝彩、没有勋章,它靠的是精神、智能、勇气,同样要付出鲜血和生命。莫主任走了,这件事有教训要汲取。下面几个年轻人都很优秀,必须用好,培养好,这是党的千秋大业。
“部长助理对你们的十年规划评价不错 ,从你们学校回来后就专门组织研究,准备吸取你们的一些好的做法,研究点儿更高层次的东西,这专门向党委汇报过,而且你们开的研讨会上也有相关的内容安排。
“有些情况党委要议一议。我还有个会。”
政委说着,快步向办公大楼走去。
“耽误了政委的时间……”傅潮声忙说。
政委摆摆手,示意他免去这些客套,“军委副主席参加军区冬训回来之后,对我说到过你。八个字,‘琢之砺之,后成大器’。这句话今天转告给你,你要认真领会。”
傅潮声望着政委稳健的背影走上办公楼的阶梯,站了片刻,转身独自向主席像那边走去。
4
按照中美两国的军事友好交流计划,美国军队“二战”故地亚太地区访问团来中国访问。到了雩都,首项活动就是参观军医大后面江湾上,“二战”旧兵营里的中美阵亡官兵纪念碑,并向阵亡的官兵献了花圈。
在简短的仪式上,康书记代表地方政府致辞,欢迎美军访问团的友好访问,并专门介绍了当年的两国军队并肩作战、共同抗击法西斯侵略的动人故事。当军火库遭日军空袭发生大爆炸时,共有十名中美官兵英勇牺牲了。由于爆炸现场十分惨烈,死亡官兵的遗骨已很难区分,经双方军事长官同意,就在阵亡之所在地修建了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墓穴,将他们共同安葬了。
听到这里,在场的许多人眼里都闪烁着泪光。
傅潮声作为驻军领导之一参加了这个仪式。美军访问团领队是一位海军少将,他注意到傅潮声的少将军衔,询问清楚后,讲话时竟像老朋友那样,赞赏了傅潮声在两军交往中所做的积极努力,并出于尊敬,主动邀请他讲话。
傅潮声并未推辞,思忖着,走向麦克风。
当时天下起了雨,林岫峰他们临时搭建了一个小木台,上面铺着墨绿色的地毯,傅潮声走在上面,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他谢绝了后边给他打过来的黑伞,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军帽的黑色帽檐在滴着水。他首先代表驻军和长期与美军进行交流合作的军医大学,对美军访问团的来访表示礼貌性的欢迎,并真心希望双方能够加强沟通、加深了解、增进友谊,为地区安全和世界和平做出贡献,最大限度地避免战争的危险。
“ Let's view the wa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uman history and the soldiers having satin jungles or foxholes and watched their friends get their heads blown off. (让我们从人类发展的角度去看战争,以在丛林或散兵坑里战斗过、见过朋友的脑袋被炸掉的军人角度去看待战争。)”他最后说。
从傅潮声讲话时开始,美国海军少将就向前迈出一步,和傅潮声一样站在雨里。一等傅潮声讲完,他立刻走上台来,用力和傅潮声握手,并热情地拥抱在一起。
众人离开的时候,傅潮声拉过林岫峰,祝贺他的文艺复兴中心计划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并早日为这个城市、这个流域、为民族为国家注入新的文化活力。
“我们互相祝福吧。”林岫峰说,因为下雨,整个仪式压缩了,所以他多出了一个小时的空闲。
他俩上了傅潮声的汽车。没开出多远,就能看见山梁那边,江水之滨,军事医学城工地正在大雨中热火朝天地施工,数座塔吊巍然升起,主体建筑已有两层拔地而起了。
“你看,搭建大厦比搭建理想容易。”林岫峰感慨道。
“搭建理想比搭建事业容易。”傅潮声感叹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林岫峰说想去莫行健办公室坐坐,傅潮声“嗯”了一声,并脱去了被雨水淋湿的外衣。
莫行健的办公室依然是一尘不染,显然研究所的工人还在照常打扫着。他们坐下来,无话,静静流动着内心的思绪。有人敲门,是林岫峰的助手,他让人抬进了一块镶着底座的花岗石板,底座是檀木的,室内立即弥散着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O captain!My captain!”傅潮声看着石板上的字,“怎么你把拳击馆的‘船长诗篇’搬过来了?”
“这是拳击馆的灵魂。”林岫峰说,“拳击馆要拆旧换新了,我想这个铭言放在这里最合适了。如果基因所要迁到新的军事医学城里的话,请将它一同搬过去。”林岫峰潸然泪下。
傅潮声缓缓扭头,看着窗外的雨花。
“文艺复兴城要有新的拳击馆,新的拳击馆要有新的诗篇,我已经想好了,用中国造,屈原的《国殇》: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两人对坐良久,起身离去。
雨大天暗,许多办公室都开了灯。透过窗子,林岫峰看到一个办公室中正坐着江之湄、游峡克、梁锷他们三个,似在争论什么问题,还很激烈。江之湄在记事板上边画边解释着;峡克将他的一条腿跷在桌子拉出的抽屉上,手移动着鼠标;梁锷边大嚼口香糖,边情绪夸张地争着什么。
傅潮声要去叫他们,被林岫峰制止了。
“改天我拉他们喝酒,你来不来?”
傅潮声没说话。
“峡克不是要去加拿大吗?不走了?” 林岫峰问。
“还加拿大呢,那念头早去了爪哇国。你看他那滋润劲儿。”
傅潮声站得靠前,游峡克似乎看到了他,只是没吱声,掏出手机摆弄起来。
“潮声哪,天道循环一点不假。”林岫峰边走边说。
“同一条河流,不可能游第二次,这是赫拉克利特说的。天道是螺旋上升、不断演进的。”傅潮声淡淡一笑。
这时傅潮声的手机传来短信息的声音。他打开一看,有两句话:“自我判罪者/由真理治疗/永恒的女性/引我们飞升。”
《浮士德》的句子。
“你看,”他把手机递给林岫峰看,“历史只可能相似,是不会重演的。”
叶宜楠这几天忙着准备庆贺公公婆婆结婚60周年的事。她带着阿姨打扫卫生、布置房间、四处采购,还反复斟酌着食谱,天天征求傅潮声的意见。
傅潮声也被她的投入劲儿感染了,定了两个菜,让她准备原材料,到时候由自己亲自主勺。
他们细算起来,已经七八年没这样忙乎家宴了。
到了傍晚,一切准备完毕,傅潮声和妻子去把傅老爷子两口接了过来。老爷子一改往日玄奥高深的佛学大师形象,吹了头发、穿着西装,扎上一条暗红色细花的法式领带,黑皮鞋经老太太擦得锃亮,真是一副老新郎的模样。
老爷子在饭桌前坐好,叶宜楠放起民乐合奏《春江花月夜》。傅潮声打开了一瓶老爷子喜爱的法国夏度红葡萄酒,颇为正规地倒出少许,先请老爷子尝了尝。老爷子尝后点点头,“嗯”了一声,傅潮声便给每人斟上。叶宜楠一一拿过大女儿、小女儿他们分别从德国和北京寄来的礼物,给老爷子老太太看了。最后是他们的孙女寄回来的一张近照,实际上是由叶宜楠在市里照相馆放大、装裱、并题上“遥祝亲爱的爷爷奶奶钻石婚快乐健康长寿”字样的。照片是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时拍摄的,丫头的脸笑得特别灿烂。
叶宜楠叫出阿姨,给他们合影,然后大家一起举杯,祝老两口健康快乐。傅潮声忙着推销他做的东坡肘子和荷叶水晶丸子。
进行到一半,叶宜楠改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舞曲伴奏CD,邀请老爷子到客厅跳舞。
老爷子很绅士地细细擦了擦嘴角,欣然起身。一曲跳罢,又主动要求换成《蓝色多瑙河》,要跳三步的。
傅潮声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问的必然是丫头的事,什么时候回来,习不习惯,找没找男朋友之类的,说完就忘,问了一遍又一遍。傅潮声只好反复说现在什么也管不上了,由孩子自己发展吧,好在有大姑一家经常关心,国人的国际地位也大幅度上长着。
“不管怎么说,她再也不会受到父辈初涉海外时所遇到的刁难。”这句话他只说了一遍。
老爷子回到桌前,额头上已有一层细汗,叶宜楠给他擦了,又端上青菜豆腐汤。
傅潮声邀请妻子跳一曲,他注意到妻子的脸上焕发出红润的光泽。“我看你兴致很高,你说在家里庆祝,老头儿老太太特别高兴。”
“做饭能有人吃,跳舞能有人跳,当然是兴致高了。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理由放不下各种压力和烦恼呢?”妻子娓娓地说。
傅潮声把头轻轻靠在妻子耳侧,心潮难以平静。短短几十天来,猛然发生了太多事情。江之湄、莫行健,她们的身影虚幻地又真实地交错于他的脑海。压力和烦恼是没有穷尽的。感情与道德的穿插和生离与死别的荒凉都无法带来轻松。让他感到轻松的是一种抗争的勇气。多少年来,他曾对父权抗争过、对职业和工作抗争过、对社会交往和处世规则抗争过,但是那些从来没有像冲击伦理道德和行为准则那样,遒劲有力又毫无建树。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被精神上的悲剧结局所淹没,但他为曾经付出的挣扎而振奋着。他幻想自己的心灵能够从生命的三分之二处开始谋求新生。那又需要何等的勇气和代价!
“爸爸刚才跳舞时,好像还在用俄文哼唱那些苏联歌曲,他的精神绝对不像这把年纪应有的那么衰老呢。”妻子说。
“我这些天想,老爷子真的是很神奇的,他干吗要潜心钻研佛学?实际上是在软化他个人过于坚强的主观意志、消磨他的精神地位,让自己适应有这么一个儿子在他所驰骋的领域出现的超越。一生刚强独断的他,竟然在此时伸出绅士之手,牵拉自己业已老迈的独生儿子!而这个儿子赢得半个世纪后的一牵是何其不易。有这样一种说法:人们十几岁时觉得爸爸很伟大;二十几岁时发现他并不是全都正确;三十几岁时不屑一顾,认为他什么都是错的、完全与时代脱节了,还是一个老顽固;四十几岁时觉得老家伙蒙对了,还有些个先见之明;到了五十几岁,又开始感到他仍旧有许多高明过人之处了。我是几岁时就觉得他不怎么样,到了五十几岁,终于和大家殊途同归了,也真难为我了。”傅潮声向妻子嘀咕道。
“应该是难为他了。从内心来说,爸爸对一直调皮捣蛋的你够宽宏大度的了,谁让有些人直到五十好几才能够安安静静地展现出性情中的成熟呢。想听听我的感受吗?二十几岁时我觉得无比幸福,因为爱情幸福着。三十几岁时觉得自己醒来了,婚姻只是那么回事儿。四十几岁呢,对一切都不抱幻想了,幸福根本就不存在。到现在,反而觉得一切还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