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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裁判发出“Box”口令、示意比赛开始的一刹那,梁锷一个箭步蹿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拳打在游峡克脸上。
游峡克猝不及防,重重地挨了一家伙,口中的橡皮护齿像一只被惊起的蓬雀,倏地从齿间飞出,在强光灯下一闪,不知飞向何方。
他的情绪被骤然激惹起来,双眼比打肿的腮帮子还要鲜红,没有护齿反让他的嘴巴自由起来,嗷嗷叫着,连说打得好打得好。“偷袭是你惟一的特长!你也只能把握这样的机会!”说着说着,调动位置报一箭之仇,打出劈头盖脸的两组三拳混合连击。
梁锷面门中招,血从鼻孔涌出,不得不回到绳角,接受他带来的医生为他填塞纱条。
游峡克跳跃着变化身体重心,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嘴里一反常态地不停唠叨着:“你还行吗?这才是开始,快来吧,别让那份奖金失望!”
台下为数寥寥的赛手们喝起彩来。
游峡克心中暗觉可笑,刚才自己的组合妙拳无人叫好,堵一堵出血的鼻子眼儿反倒赢得掌声。现在懂拳的人越来越少了,拳手的天敌——温情,却像瘟疫一样不知不觉地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就好比那天老帕演讲时的情景,要么认认真真地观看他表演些什么,要么找准软肋给他一家伙。但是偏有些人非要与他坐而论道,争论些正义与和平,扯淡!
梁锷镇定了一下情绪,走上前来,躲过了游峡克的又一连串攻击。趁他重心不稳,假意挥出一记右拳,同时以潇洒的舞步扭动身形,乘势补上一记结实的左直拳,打在对方的颧骨上。
“哈!”游峡克大叫一声,“我忘了你是左撇子!好啊你没让人失望!”他双脚移动的频率更快了,迎着对方的拳头冲上去,打在梁锷的头盔上铮然有声。“两强相争勇者胜,你忘了吗?状态不行啊!拿出你的荣誉感!”他把梁锷逼到绳边,“给你一个 SSF(左右直拳加钩拳),记得阿里和傅利沙的比赛吗?又打中啦!你不仅忘了战例,还忘了要诀,别看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那才是进攻方向的提示……”
这个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拳击馆里到处尘封灰蒙,破旧残缺,只有大厅中央4.9×6.1米的标准拳击台擦得锃亮。当年铺在上面的毛毡和外罩的帆布早就免了,看得出质地优良的欧洲橡木地板经过精心的维护,表面尽管有些许磨损,但经上光机抛光,焕发出古铜色的光泽。那也是大厅里唯一被照亮的地方,聚光灯的光束映照出滚滚烟尘,随着场上角斗士的跳跃或跌倒而蒸腾飞舞,地板伴着拳手腾挪的舞步砰砰作响,若是他们有人轰然倒地,那种皮肉包裹骨骼敲击的闷响更显铿锵悠长。
拳击台正对的墙面,一米见方的花岗岩上镌刻着惠特曼《我的船长》的诗句。
O Captain! My Captain! Our fearful trip is done,
The ship has weather'd every rack, the prize we sought is won,
The port is near, the bells I hear, the people all exulting,
While follow eyes the steady keel, the vessel grim and daring;
But O heart! heart! heart!
O the bleeding drops of red!
Where on the deck my Captain lies,
Fallen cold and dead.
(啊,船长!我的船长!可怕的航程已完成;
这艘船历尽风险,企求的目标已毕其功。
港口在望,钟声传响,人们鼓舞欢欣。
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航船——平稳,勇敢,坚定。
但是心痛啊!心痛!心痛!
瞧一滴滴鲜红的血!
甲板上躺着我的船长,
他倒伏着,无息而冰冷。)
诗中Captain(船长)与“陆军上尉”同词。年轻军人们更喜欢理解为“我的上尉”,这像鸦片一样刺激得好斗的小伙子们疯狂。而且许多年来的无数事实表明,这简直是一个符咒或谶语。
这里正在举行私自组织的因而也是非法的,没有观众、鲜花和掌声的拳击争霸赛。这一赛事有固定的日期:每年国庆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固定的组织形式:近些年是采用网上报名;固定的奖赏:一笔不菲的美金,这几年来都是由一个秘密的老总提供的。同样,角逐者也是固定的:主要来自附近两所军事院校,江山军医大学和军事科技工程学院。
这两所学校均有着惊人的辉煌历史,这更让他们互不服气。比如军医大吧,它可以追溯出江西瑞金红军医院的医生、看护和X 光技师,又有一一五师平型关大捷中缴获的日制手术器械,更有辽沈战场卫立煌、杜聿明的部下拱手相送的技术骨干、设备和药品。1949 年,干脆把中正医学院和中央医院成建制地收拢过来,就像在牌桌上梭哈之后划拉了全部的筹码一样。
上个世纪50年代发生了一些微小变化,医大来了一帮德国军医专家,科工院来了一帮苏联军工专家。开始时两拨人互不来往,后来不知何方是始作俑者,找出这个美国人留下的拳击场,开始举办了地下的拳赛活动。那时拳击的激烈程度,足以发泄“解放者”与“被解放者”之间的微妙情绪。越到后来,就越有两校的军官、学员或半大孩子们应运而出,并逐步成为这座拳台的主角了。
面对游峡克的又一次进攻,梁锷突然灵巧一闪,紧接着用右直拳击打对方的面部,左摆拳猛擂他的下颌,游峡克踉跄着几乎跌倒。
“美人照剑,达利乌斯对付马斯克的伎俩。”傅潮声脱口而出。
他正站在大厅看台正中二楼的位置,一扇宽大玻璃的后面。他仍穿着那套浅蓝色运动服,那是他留学美国在华盛顿波托马克河参加“二战”纪念日当地驻军赛艇比赛的奖品。看得出,他的胸前和两臂肌肉鼓鼓的,仍旧那么结实。
他站的地方是比赛场的贵宾厅,这里与楼下迥然不同,收拾得一尘不染,浓浓的咖啡香味在小厅里弥漫,紫檀地板正中,铺着暗绿底色白花纹的波斯长毛手工地毯。旧式留声机、赌拳的打票机、银质咖啡壶和硕大的军用望远镜,闪烁着旧日辉煌时的光泽。宽大的老款漆面本色牛皮沙发上的靠背处已磨成浅褐色,上面垫着洁白的钩织铺垫,烛台、挂饰和酒柜中的酒具都不在了,但仍能体味出往日主人的奢华和考究。
傅潮声全神贯注地看着梁锷和游峡克的搏斗,时而胳膊或腿还搐动一下,似在重温他当年多次夺下这个比赛冠军的旧梦。那时,可是除了伤痛和荣誉之外,什么奖金奖品也没有的。
昔日那清贫的结局,此刻反倒让傅潮声更加神往留恋,也更加兴奋激越。傅潮声一直认为,现代比赛项目中,没有哪个能够比拳击更能反映人与战争的原始关系了。拳击源于战斗,最早也是用于战斗,甚至可以说它从某种意义上,是在重演战斗和纪念战斗。拳击古老,公元前688年就被正式列入23届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拳击残酷,哪个赛场也没有拳台上死伤得多,或许斗兽也很危险,但那早已不是比赛项目,而且所演绎的仅仅是人类最早期的对抗自然的关系。
他自幼青睐拳击,时常回想起上大学时在这里与科工院一位军体教官的鏖战。当时正是政治风云变幻莫测的时期,拳赛多少粘上了派别争斗的标笺,注入道德上的凶残。那位河南籍教官是祖传的形意拳高手,西洋拳中到处夹杂着形意的四拳八式十大形(龙、虎、鸡、鹰、蛇、马、猫、猴、鹞、燕拳法),令人防不胜防。傅潮声后来遵奉的诸如“遇敌有主、临危不惧”,“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等要诀,都是那前后在挨打中学来的。
在美国的时候,他经常驱车前往五角大楼东侧高速公路桥下的美国国防部军人体育俱乐部进行拳击训练。美军酷爱体育,并且将体育职业化,在俱乐部中既可以看到行动困难的老将军,也能遇到在世界大赛中拿过锦标的高手。拳击训练由摄像分解动作,由仪器显示速度力量,由电脑设计最佳技术和风格,使他对拳击及训练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可是这一切来得太晚了。他那时已到了业余爱好者拳击生涯的尾声,当他在38岁时一次训练中被打得视网膜出血后,好友莫行健劝他出于对工作和事业的考虑,坚决放弃了这一嗜好。
然而,打拳尚可放弃,但他绝不允许这种兼收并蓄和技术进步带来的历史机遇,丧失在理想追索的过程之中。
此时,他不能到下面更近的地方去观看,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也来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大学校长,必须为体育运动的安全和方式负责,他不能参与或鼓励这样的活动,这就使他的兴奋戴上了锁链。
所谓观赏比赛,恐怕没有人能够做到纯粹的“观赏”,而不把自身的意愿抵押给任何一方,下赌自己的心境正是竞技项目的诱人之处。
傅潮声看着台上两个爱徒的打斗,内心深处情不自禁地站到梁锷一边。这不仅是因为梁锷的拳术多是从他这里学得的,也不仅是因为梁锷的左侧攻击方式与他有很多相似,而更多的是因为从赛场的情形看,梁锷占了下风。他欣赏所向披靡,但更欣赏反败为胜。于是他的意念像影子一样站到梁锷身边,梁锷出拳他送出力气,梁锷挨打他痛在心头,而梁锷错过机会他惋惜溢于言表。
有那么一时间,傅潮声也恍然坠入比赛当中,谁是对手?是趾高气扬的高鼻子帕特逊?还是处处掣肘的叫机制体制之类的东西?或许是如同空气一样四处弥漫、打不痛摸不着驱不散,带着不可抗拒的惯性的思维和观念?
傅潮声因对手的模糊变幻,而紧张出了一身汗。
一支80年不败的军队!
傅潮声想起那个向帕特逊提问的不知名的年轻人,而他的年龄还不超过这个不败纪录的1/3。沿着他的那个句式,还可以衍生出这样一组军事医学现状:
一所70年(从1931年红军军医学校创立算起)蒸蒸日上的军医学府!
一群50年没打过大仗的军医!
一条从未有人质疑过的军事医学基本走向!
富于战斗力的双拳,被“战无不胜”的厚软拳套包裹着、保护着。
军队医药卫生建设当然是一个从无到有、日渐强大的辉煌历程。既然从零开始,所以一路辉煌。在每个历史时期都没有“低谷”,甚至就有人不愿承认“低谷”,只看见辉煌,没有辉煌时就挖掘辉煌、组合辉煌,使我们只能在辉煌中生活。在半个世纪的和平生活中,“辉煌”找不到敌手,找不到制造商,于是就瞄上了国内医学领域发展,鱼开始和水较劲,这是不是偏离了方向?理论上讲,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波浪式的,那么我们的军事医学显然也会有低谷,甚至会有“越战”式的教训。这个低谷不可能像越战之于美军那样,清晰到可以用死亡人数来确定,但这种抽象和模糊可能欺骗性、危害性更大。
自从帕特逊演讲报告之后,傅潮声脑海里总是闪烁着他的一句话:“Are youready?”——你们准备好了吗?!或许只有身在拳台或打过比赛的人,才能敏锐而深刻地领会这一问句,那么可不可以设想一下,在军事医学的拳台上,有人问——Are youready——而你还不知道问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时那种落荒的感觉降临到头上,比挨打还难受。
傅潮声即使在当校长以前,在医大就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首先是他有一个硕果累累的父亲:我军最早的外科军医,留苏博士,神经外科创始人之一。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和抗日战争时期,他所自制的手术器械和自编的外科教材,现在已为军事博物馆收藏。
傅潮声从小就不大安分。
小学生时,个子大、点子多,成为大院里有名的孩子头,自创了“小解放”的儿童组织。
十四岁被军区体工大队选中,作为陆军五项选手培养,本来已成绩出众了,但傅老爷子坚决不同意他再练下去,把他强行拉回来补习文化课,1965 年考上了军医大学医疗专业。
毕业时,正是“文革”如火如荼的时候,傅潮声被分到云南,后来参加了抗美援越任务。那时老爷子自顾不暇了。在那场无声无名甚至无身份的战争中,傅潮声坚决不干军医了,从炮班装填手干起,直至返回云南后没两年,凭战功和良好表现成为炮营副营长。
本来已训练成优秀的军事指挥干部了,“文革”一结束,老爷子再施权威,逼着他考研究生回到医学行当,为此父子长时间不睦。自傅潮声从美国读完博士学位以后,他回校挑选了一个离父亲的影响力最小的地方:军事医学系;挑选了一个学校还没有人干过的专题:基因工程技术研究;静下心来苦干十年,创出了一个在全军小有名气的研究所。
后来在专家治校的呼声中,傅潮声离开专业改行出任副校长、校长时,老爷子已经没有能力阻止,而且他也已经有些把握不住形势发展的脉络了。
1996 年,傅老入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几年后当他感到什么人都能入选院士时,真为傅潮声的改行而有扼腕之痛,本来多么有可能成为中国的父子院士啊……
2
比赛的时节是破旧的拳击馆的生日,更是赛手的节日。拳台就像被反复书写的羊皮纸,记载和浓缩着不尽的心境和往事。这上面也许有打垮了的两肋插刀的友谊,也许有打消了的刻骨铭心的忿恨;也许有打碎了的活生生的美梦,也许有打牢了的恶狠狠的理想。场上此时的比赛被台下那些个圈里人视为比较不同凡响的一战,因为这既是技术表演之战,又是感情宣泄之战。
梁锷面部被游峡克一记重拳打个正着,顿时血流如注。他突然哇哇大叫,他在喊医生,然后靠在拳台边,让医生把他额上的口子现场缝合起来。
这小子早就预备好血战一场,居然医生都准备好了,像是他的在整形外科工作的女同学,只见她半跪在梁锷身旁,先用止血消炎油膏将伤口糊起来,再掏出不易留疤痕的小针、细线,像修补一件破皮夹克那样牵针、拉线、打结、剪断线头、贴上胶布。
血迹未干的梁锷又钻进拳台……
这种异想天开的治疗和不计后果的倔劲儿,太能代表梁锷的风格了。
……
“野蛮!简直是野蛮!太有悖于体育精神了!”
“现实中哪有体育精神!”傅潮声脱口而出,随即从深思中猛然回过神来。
林岫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五十出头的林岫峰瘦高个儿,背微微驼着,戴一副精致的无边近视眼镜,神情总是那么儒雅飘逸。林岫峰貌不惊人,却是这项活动的组织者,是这大片江湾仓库群的拥有者,是一个跨国生物技术公司的领导者。
“我看连你也看不下去了吧,这两个野蛮小子。在残忍……和果断方面,这些家伙不用锻炼就超过了我们。坐下喝咖啡,别去理他们了。”林岫峰轻声说。
傅潮声知道他指的是感情上的事。拳台上这两位,一个曾经是江之湄的丈夫,另一个是江之湄的积极追求者。但此时的傅潮声不愿谈论这个问题,他和林岫峰坐到沙发上,沙发的弹簧发出轻微、却是刚劲有力的“嘎嘎”声。
“我倒觉得他们的激烈情绪是帕特逊演讲的后遗症表现,反映了对老帕论调的两种态度。另外,从个人想法上说,梁锷也许会认为峡克的尖锐提问,没有给他的老师留面子,也就是没给他面子。而峡克却把对老帕的某种不满,发泄到小梁的头上去了。”傅潮声说。
可是林岫峰又把话题扯到了他不愿涉及的内容上:“这俩小子单个都是好汉,一聚头就成了冤家。江之湄那姑娘就是被他俩害苦了,这对之湄来说实在太残忍了。不知之湄在美国那边怎么样,上次过去时,她就怎么也不想见我。”
“哦……”傅潮声嗓子里发出含意不清的声响,又立刻把一切掩饰过去。“刚才他们让我想起了另外一幕,那是我刚刚到越南的时候……”
傅潮声的脑子里依然是些血腥的场面,而林岫峰的话又加剧着他对血腥场面的归纳和抽象。
克劳塞维茨对战争论的核心观点、也是多为马列引用的名言就是: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即暴力)的继续。他还说了另一个观点,大概缺乏深入的研究和科学支持,显得语焉不详,常常不为读者注意,但是同样精辟,并为现代科学研究所证实。那就是“战争要素原有的暴烈性及仇恨感和敌忾心,这些都可以看作是盲目的自然冲动。”这个“自然冲动”,被达尔文称作“自然界的战争”。人从动物进化出来的时候,继承和发展了这种冲动。男人可以为女人打斗甚至战争,人们设计出有规则的体育竞争,动物们往往也以对手认输逃跑而停止进攻,从这一点看,体育是人类战争冲动的文明释放。但是战争在人的社会活动中,已大大地复杂了、凶残了、智能了、无界限了。
傅潮声拿起精巧的银匙,缓缓搅动着飘出浓香的咖啡,回忆着他对战争的真实感受。
他上战场是因为炮团有军医阵亡,临时抽去的,可以说对战争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有的只是满腔的光荣与梦想。就像一个男孩拉开弹弓瞄准,去拥抱即将出现的玻璃破碎声那么兴奋。
第一次处理伤员,伤员又瘦、又小,十六七岁吧,可伤口却有小碗那么大……他两手随着伤员的叫唤而哆嗦,生怕被卫生所长看出来,回头望所长,他正撅着屁股给另一个伤员包扎呢。印象中所长干什么都喜欢蹲着,吃饭、抽烟,打牌也蹲在床上。正看着呢,那个受伤的小战士突然起身把傅潮声按在地上,头就被压在土里,鼻子嘴巴里全是土,还呛到了气管里,越咳嗽呛得越多。
等他好不容易把小伤员推开,耳朵边哗哗响,可是又什么都听不见,周围的一切好像变换了,那些小树、木桩、沙袋都不见了。再看所长,那儿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块血乎乎的残肢在抽动、在冒烟,而且竭力保持着蹲的姿势。
那与教科书和解剖室里的标本大不一样,血是黑色的,神经是蓝色的,而骨头是锈色的……
那以后心里想到的,就是对以这种方式丢失生命的迷茫,和对美帝国主义罪恶行径的愤恨。“从那刻起我就再不想当军医了,再不想面对伤口了。我死赖活缠要去和炮在一起,去和那些能对F-101、B-52说点什么的东西在一起,好像那样才觉得踏实一点、勇敢一点。正如恺撒所说:进攻、进攻,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他曾经对林岫峰说。
那时的战争观还是平面的,有量的区别而无质的改变。虽说争斗的双方可能都是给对方制造着烈焰和钢屑,感觉上却仍然是一个拿着战斧,而另一个拿的是木棒,全凭勇气和经验,仍旧可以信奉邪不压正、以少胜多、以劣战优。
后来到美国做研究时,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一幅航空照片,是作为宣扬美军战果引用的,照片上清晰显示的是一个炮兵阵地,炮管、炮轮、弹药箱、掩体……一切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回想那时的自己,怎么可能知道可以有这样一个角度、这样一种方式,观察他所存在的空间呢?如果不是照片当中有一个浅浅的十字瞄准线的话,那可以称得上是一幅很有纪念意义的图片。当他们在瞄准敌方飞机的同时,他们自己就这样被对方的炸弹锁定着。
他被震惊了,如果那时美军就成熟地并广泛地使用精确制导武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内心平添一种对科技与军事发展水平差异结果的后怕,以及对那些背叛科学崇高意义去研制无限度的杀人机器的工程师的悲哀。
这已是不对等的战场了,相当于人在对付某种小动物,它再怎么凶猛,却总在对手的掌控下。
而当他想到自己坐在舒适的、现代化的学术厅中,听一个外国专家介绍军事技术发展,听到军事医学也有可能参与战争杀伤,甚至战争手段已瞄上了微观机体以及针对今后子孙们的时候,他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恐惧。或不寒而栗。
战争已经被科学改装成了什么形态?或许从身穿白大褂的家伙坐在实验室里喝咖啡时就已经开始了,战争已被军事巨头当作实验来研究,现实中美军已建立了若干战争实验室。如果你不能强壮到摆脱实验动物的命运,那么恐怕不仅是任人宰割,还要供人研究把玩、出论文出成果出诺贝尔奖了。
人类战争貌似从动物那里延续下来,但从它发展到现在的模样看来,却恰恰是人与动物的最大分野。
动物为了食物、繁衍和尊严去作战;人可以为阴谋、交易和仇恨发动战争。动物能够达观地看待胜负,理智地要求自我,失败的一方从自然竞争的角度去改善自己;人却疯狂到不惜灭绝、自毁、耗尽环境资源。动物的种群经亿万年平稳地延续着;人已置自己于能够灭亡数次的炸药包上。不要指望科技、交流和看似先进的社会制度可以给人类带来安全,自诩为公正合理的美国在研制出原子弹后,并未对强弩之末的敌国进行什么恫吓式的警告和说服式的谈判,而是实实在在地给那里的文明送上两颗真家伙,此后更常常把别国当成武器实验场。人类的自身结构、机能进化得几近完美的时候,狂妄残忍也发展到新的顶峰,保全的药方恐怕还只能到低级社会当中去寻找:制衡才有平衡。
傅潮声“当”的一声,将未喝的咖啡杯掷到茶盘里,把林岫峰吓了一跳,他记起傅潮声从来不喜欢喝咖啡。
“寄托于人类的理性去避免战争从来都是荒唐的、虚幻的。阻止一个拿着弹弓的孩子不要轻举妄动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看见你也拿着一把弹弓,而且能比他打得更准。”
林岫峰听着皱起眉头,放下了咖啡看向别处。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用建设改造世界,比用战争破坏世界更理智、更需要。”停了一会儿,明悟出他思维的林岫峰说。“这儿实在太闷了,我看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看看山,看看水,看看现实。”
傅潮声又向拳台看了一眼。两个好斗的公鸡——他的两位才华横溢的研究生还在鏖战着,游峡克已经占了上风。他们必须鏖战,他们是情敌。傅潮声也想加入到这鏖战当中去,如果他不是一位正军职少将的话。
但是现在,他只能压抑住心中久违的亢奋,默默离开。
3
出了拳击馆,他们穿过几栋仓库。这是当年美国兵修的,外表看似破败,墙壁却坚实得很,在当时总统官邸都是砖木结构加三合土的时候,这里全是钢筋混凝土。林岫峰就是利用这些仓库建立物流系统,接纳几公里外的江湾港口那些储运项目的。以前到这里来,必须经过医大的院内公路,所以人们一直认为这里属于军事管理区,精明的林岫峰利用这一心理,把这里装修得真的像军营一样。傅潮声当上校长之后,想方设法多招收一些委培的学生,林岫峰干脆在他的地盘上盖了栋学员公寓送给医大。傅潮声估计他是想借他和部队的关系,吸引一些走私商人高价租用仓库,参与走私、逃税这些勾当。当然如果出了问题,会有政府部门查处的,他免费送楼,军医大学又何乐而不受呢。
“这些破库房很能赚钱吧?”傅潮声问。
“你看像吗?”林岫峰很策略地回答。他知道自己的什么事该告诉傅潮声,什么事不告诉他,倒不是要瞒他什么,而是不希望潮声为他担心。他们在各自的行当打熬奋斗了许多年,创下一番事业,一些具体的操作方式都会让对方很难理解。
“我的主要方向是生物技术方面。这些物流业、房地产什么的,顺便干干吧,说到底是要占住这片地盘。就这片地而言,我是有远期理想的。这些年在商贸业中行走,我越来越感到文化品位的重要,有钱不一定让人看得起,有钱又有文化才令人刮目相看呢。”
“这也用得着‘越来越感到’吗?”傅潮声一笑。他听到拳击馆那边传来几声喧嚣,想必梁锷和游峡克的战斗该结束了。
“哎,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或民族也一样。现在没有多少人重视的,是怎样把中国建设成有世界影响的现代文化大国。我们要走这一步文化棋,可比美国、日本甚至欧洲有优势哟。你看这块地,看似平淡无奇,但是只要临近它,就会产生一种欲飞的感觉。我请香港的风水大师来看过,此处背靠名山之末,左右青龙白虎齐全,前有大江蜿蜒,江对岸又有低平的案山。这是风水学中的典型峦头结构,藏风得水,建筑若东南开门,坎为伏位,七星运转,贪狼星落在东南方,亦即巽方,贪狼为生气,为上吉。这里有气吞河山的霸王气呀!”
见傅潮声面露嘲笑之色,林岫峰便又解释说:“风水是中国通俗文化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代表中国人对自然的看法。不瞒你说,你的军事医学城一带,侧邻断头山崖,面临江流直下,风水家按河图洛书推之,貌似缺乏生气之地。但风水师认为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若坐北朝南面南开门,北为武曲星,为延年吉星,数为合十。加之三元九运至转换之时,所以初时运蹇,至不久后主星当运,所以元运后转,会有先艰后顺现象。是否应验,你可当玩笑一试。”
傅潮声知道,林岫峰是个运气与科学的交融体。他从商多年,虽说商贸也是学问也是科学,但是已与教学科研大不一样,变数无限,危机四伏,失败即是垮台,不敢稍有闪失。强大心理压力之下,不问苍生问鬼神,对运气、机遇、玄虚、超自然的东西有一种无奈的依赖。便不与他争辩,只顺着说他的那块风水宝地。
“你准备用它来盖个东方凡尔赛宫吗?”傅潮声捡了块石头,奋力向江边掷去。
“不,文化不要沾上权贵,要有的是文化艺术的王者气概。我准备在这里盖一个超过悉尼的世界上最大的歌舞剧院,有万人的音乐大厅,5000 人的剧院,吸引从百老汇剧团到维也纳爱乐乐团都来这里演出,把它办成中国和亚洲的文艺复兴城。”他顿了顿,“可能要上10个亿,美元。”
“搞一个21世纪的亚洲文艺复兴运动。不过单就那10个亿来说,还不得弄成个十年规划?”傅潮声说。
他们已踱向后面的小山,正是这些巨大的岩山,让每一个地产开发商都不看好这片江滨。
“你看这些巨石小山,它们有可能直接设计成舞台和看台。当然,大厅内还要保留一大片真实的天然江面,保留一年中的潮涨潮落,这里就是大自然之家。”林岫峰滔滔不绝地说,“钱不是主要问题,到世界上最富的人那里找去。”
的确,说到林岫峰筹资敛财,就是再大的数目,傅潮声只会吃惊,不会不相信,他已估计不出现在的林岫峰究竟有多大的金融吞吐能力。而且他抓的大项项目,均不是以商业面目出现。以前是靠科技,在科技回报率依然居高的时候,搞外交式的金融。现在又筹划投资文化了,说不定政治、军事、宗教都是他生财的外套和内衬,仿佛他在推进人类上层建筑中的某项事业,而赚钱只是顺带的。所以在许多人眼里,他首先是社会活动家、理想主义者,而不是商人,他说过这样的话:钱是赶起一只事业鸿鹄时,不经意间“当”的一声掉下来的。找到一只夹着金币的鸿鹄是运气,找到两只则是聪明。
这种名声,带给他很高的社会地位。在傅潮声认识的商界朋友中,还没有能够像林岫峰这样真正做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
傅潮声知道,林岫峰对项目的论证既独到又精细,他注意这片江滩已经很久了。他早就对傅潮声说过,中国正在荒废着历史文化艺术资源和优势,而且从“五四”运动之后,在兼收并蓄世界文化艺术的道路上,似乎也没有找准精彩的切入点,单纯靠文化艺术交流敲不开世界殿堂的大门。美国没有什么历史的人文科学。所以美国人急于催生文化品位,这就成了兴建两国文化巨厦的基础。美国人大服文化补药的出发点,也仍然是功利的和现实的。林岫峰以前多次去哈佛大学了解“零点项目”,尽管项目的研究对象是文化艺术教育,但立项的起因却是有感于美国与前苏联军事科学技术的竞争。美国人认为两国科技人员文化艺术素质的差异,导致了当年在空间技术竞争中的一度落后。而中国的文化艺术素质,同样决定着经济和政治的国际品位,这就是促成合作的潜在动力。美国喜欢与别人竞争,特别是和他们以为那些比自己还有优势的、有效率的、有凝聚力的人。当然,他们竞争的第一步是了解对方。中国渐渐达到了这一级别。林岫峰现在就等着并促动着中美关系重新升温,他认为随着中国市场化进程的加快,美国向中国示好是指日可待的事。他就利用这一点。
“你知道这里‘二战’中曾是美国人的兵营,可能你不知道这里的一次爆炸事故中,丧生了4个美国兵和6个中国军人。他们的尸首就埋在了这里,纪念碑我都找到了。美国人和中国人一道打赢了反法西斯战争,还把他们的军人遗骸埋在了一起。对于不计时间和地点,都要想方设法找回阵亡军人遗骸的美国来说,在适当的时候我们把这段历史告诉美国人,他们一定会重视这个地方。然后商谈建造中美文化艺术交流中心的事,战争灾难的交流、民族感情的交流、文化艺术的交流,最后落实为美元和人民币的交流。”
“那破旧的拳击馆怕就在劫难逃了。”
“正相反,你所钟爱的东西,岂有废掉的道理。拳击馆的精神会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并被赋予新生。”
说话间,两人登上了山顶。
恰在此时,一幕奇异的景象飞入他们的眼帘。远处江面忽地站了起来——飞腾起两柱滔天的巨浪,似携风挟雨,扑面而来。正在诧异之际,滚雷般的爆炸声传来,脚下的山岩也为之跳动着。水柱落下的同时,江水似有陨石雨降落,溅起一大片白茫茫的水花。
那一定是在进行开拓航道的水底爆破,两人的情绪由这巧遇的壮景为之一振。身体和目光好像也经历了一次向半空中的扶摇飞升。
如果能够超越地表高度,以遐想的目光审视这片土地,一定会发现它真是片风生水起的宝地。
地球上很少有比中国的红层盆地更能昭示沧海桑田巨变的地方了。侏罗纪的1.4亿年前,这片盆地还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盆,烟波浩渺,鸟翔鱼潜,种类繁多的恐龙在这里自在地嬉戏奔驰。目前这里就有全国最大的恐龙博物馆,供人们凭吊这些神奇动物的历史遗踪。然而到了白垩纪,地球忽然掀开了剧烈革命与变更的篇章,大西洋迅速开裂,青藏高原顽强地由海底冲向海面,中南欧和中近东一片泽国,印度板块与马达加斯加彼此分手,澳大利亚奋然挣脱了南极板块的束缚……
就在6.6千万年前的某一天,或许是因为碰撞中的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不堪重负而折断,或许是一颗巨大的流星击中地球中美洲犹加敦半岛,由之产生的强烈的表面波四下播散,最后在撞击的背侧——正是红层盆地一带的位置——产生辐合,于是从盆地东南侧的位于现在被称作雩都的这一点开始,沿整块隆升的山体中七曜、巫山、黄陵三段山地背斜,即现在被称作三峡的一线迸裂,顷刻间26万余平方公里——两百多个将要建成的三峡库区那么大——内的湖水滔滔东泻,那种涛声的震天轰鸣,那种生物世界的赴死重生,那种重力变更中大地板块的律动挣扎,均像历史迷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易千万寒暑,这里形成了盆地中以紫红色砂岩和泥岩为主的肥沃而艳丽的土地,以及标志这一伟大变革的纪念:红层盆地内的所有河流如百川归一,都汇聚于此。如果不是这一看似偶然随机的断裂,那些河流也许会流向印度支那或南中国海,甚至通过古老的南涧海峡流入地中海,那么一个流域一个种族的历史又将会怎样?
当年山崩地裂般地巨变的雩都大地,现如今已经看似平静下来了,尽管雩都一带的地壳仍在以每年2~4毫米的幅度上升,却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或重大的种族生存环境上的历史意义。雄浑壮阔的长江和清秀温柔的渝江在流经平缓富饶的天府之国,饱受红土地滋养呵护之后,像一对生命中注定的恋人款款在此交融;金风玉露一相逢,两条平静的水流突然汹涌起来,急转直下注入夔门,团抱成100~200米的湍流,激荡出英勇的浪花,似在追忆远古的壮观、宣泄自由的向往;江两岸绿树中裸露的赭红色巨岩在夕阳映照下,折射出丹霞地貌特有的古朴光彩,犹存历经天翻地覆的余韵和难言当年之勇的无奈。
雩都一隅,江水划出一个月牙形的转弯,以一脉突然中断的红色山梁为中心,形成了大片江湾。此处江面宽广,江流平缓,如长湖银海,气度壮阔,下江湾一带的余辉秋雁因有无垠的芦花映衬,曾是雩都古时八景之一。
“二战”期间,这里的宁静被打破了。大面积的芦苇荡被铲除,修建了一个简易机场,美军史迪威将军的专机、陈纳德飞虎队、苏联志愿航空大队的战机及“美龄号”,都曾是这里的常客。1948 年的大洪水将机场损坏了部分,当时摇摇欲坠的政府已无力维修,便荒废成残垣断壁,后来成为江山军医大学最早的一片家属区。
沿江湾下行,是新建的飞跨长江的斜拉大桥和雩都最大的深水货运码头,江湾的上游已成为鳞次栉比的高层住宅群。与四周的繁荣景象相比,以山梁断面高滩岩为界的上江湾便显得格外冷清与孤单,这不仅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巨石峥嵘,主要原因还是由于另一所赫赫有名的军队大学——军事科技工程学院雄踞其上,两片弯成弓形的军事管理区所特有的秩序和氛围,成为荒凉的江湾的主宰。就算湿润的江风飘过这里,也会染上躁动的、张扬的和怀疑的军校之气。
林岫峰注视着江湾这边——他理想中的巨厦,而傅潮声眺望相反的方向:那里是医大的教学楼群,其中一座白色建筑就是傅潮声的基因研究所大楼。当年,意气风发的他俩就曾经在那个屋顶上远眺大江,饮酒论剑呢。
而从基因所做一垂直于江流的轴线,那一片便是林岫峰说的将先艰后顺的军事医学城设想之地了。
“你的军事医学城计划怎么样,不是把帕特逊也请来论证了吗?”林岫峰转过脸来,问。
“帕特逊不是请来的,是不请自到。而且他对军事医学城也没做太多的论证,他带给我的更多的是疑惑和压力。”
林岫峰认识帕特逊,但是没有来往。一时不知傅潮声的话是怎么个意思。
见傅潮声不愿多说,林岫峰忽地一击掌:“罢!不说那么多了。我车里有一瓶上好的法国白葡萄酒,干脆拿来凭高共饮之,为你的大学,为我的大厦。”
有些兴奋的林岫峰下山拿酒去了。他永远都是那么精明和富于情调。
林岫峰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肩膀略呈倾斜,脚步是绝对的一条直线,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傅潮声留美的时候曾与林岫峰同住一套公寓,可称为“寓友”。他在另一个研究室搞免疫研究。这家伙有点同性恋倾向,他结交女朋友是为社会舆论的需要,均以高不攀低不就告吹。而且两人喝高了的时候,他看傅潮声的眼神和神态让人忍俊不禁。傅潮声回校创建研究所时,急需他的帮助,可他还在犹豫,他在美国的课题一直不太顺利,设计得太大了。不过正因如此,他简直成了一个技术方法的专家。
“八九风波”之后,好多留学生都表示不回国,他却立刻回来了。他感觉到在国外被渲染得惊天动地的种种故事,不过是刚开始苏醒的中国迎面而过的一阵凉风,他早都把这个国家和民族琢磨透了。由于在那样一种特殊背景下的学成归来,林岫峰挣足了政治荣誉,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接见、各处的报告会、立功受奖等等,甚至有人提议让他与傅潮声换个个儿,由林岫峰出任当时还在创建中的研究室主任。而且已有校里面的领导与傅潮声谈话做工作,让他必要时让出主任位置,当副主任什么的。傅潮声也只得答应了。
那时科研项目刚有些起色,如果由林岫峰担当领导,凭他的政治声誉,可能很快就能批下来升格成为研究所。傅潮声虽说愿意接受林岫峰领导,但终非甘愿居于人下之人,心里曾经冒出忍痛离开的念头。
在这些问题上,足以体现出林岫峰的成熟和清醒,他坚决地埋头苦做学问,甚至干出过锁上大门从窗子爬进实验室、白天睡觉半夜再来研究所做实验之类的举动,要不然傅潮声的后来会怎样还真难说。这种政治上的患难与共,比工作上、生活上的关心支持,更能在他们之间建立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
越过林岫峰渐渐远去的背影,傅潮声突然发现前方江水的变化:碧绿的江面上有半江绛褐色的潮涌似连天而至,前拥后挤,推波迫岸,蔚为壮观。
傅潮声小时即在此江边,本是看惯了潮涨潮落,江水四时不同,春清夏浓,秋敛冬滞,而此时在舒缓中翻卷出苏醒般的激荡,却是一开眼界。
他知道,那是刚才上游大规模爆破所造成的特殊现象。但在这一刻,傅潮声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而且这个念头来得很强烈:江是有生命的!创伤时的挣扎,变革中的痛苦,抑或是重生后的呻吟?总之,它是在倾诉和诠释。
傅潮声的感觉有些迷离,不禁想起当年他们与莫行健三人来江边漫步的情景。
那一次,天也是这么半阴不阴的,江也是这样逆时而行,秋潮涌动,欲落还涨。三人的心情同样与现在的他相仿:指点江山的激越,壮志未酬的空旷,还有一丝超然离群的寂寥。而林岫峰也和此时一样,冷不丁说了句什么,便跑回家拿东西去了。那时他就住在那片江边平房中。
很快,林岫峰从家里回来,手里高举着一双尚用半张牛皮纸包着的新解放胶鞋。傅潮声和莫行健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眯眯的林岫峰带他俩到江边找了一条渔舟,用解放鞋收买渔人,载他们三个到江里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