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们不能限制我,我同样是在为美国政府和军队而工作!”江之湄径直冲进研究室副主任普雷沃斯上校的办公室。她涨红了脸,说话的语气似在咆哮。
部分歇顶、部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普雷沃斯被吓了一跳。他透过眼镜上缘注视着她:“是谁惹我们的江小姐生这么大气?”他叼着雪茄的嘴角露出和善的微笑,“你仅仅告诉了我实验结论,还没说说过程呢。”
“为什么今天对我查阅资料的限制级别突然提高了?我要看的只不过是往次可以查看的东西,而且原先和我拥有同一限制等级的研究人员却可以畅通无阻,这是可耻的歧视!工作的繁重我可以忍受,但我绝不忍让歧视!”江之湄愤怒已极,抬手擂了擂普雷沃斯的桌子。
“正是这种龙卷风一样的脾气,才使你成为完美的东方女孩子。江小姐,在资料室那里出问题了?是我叫他们这么做的。”上校的嘴角仍然带着笑意。
江之湄是所里研究人员中年纪最小的,她的小脾气在研究室里也是出了名的。她是个品格很高的年轻人,聪明、认真、勤奋,当然,也很刚烈,从没把自己当作低人一等的客座人员,这使得她和别的外籍来访人员迥然不同,这种脾气就是一个标志。人们也往往因此而喜欢她、尊重她,从而以往她所享受的学术待遇比规定要高得多。大家害怕让她生气,可有时又在一些小环节上故意逗她生气,劝慰生气的她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可是像这样为工作、制度和身份而惹得她冒火,普雷沃斯还没碰到过,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别忘了,我所干的工作绝大部分都会转变成你们的功劳,我可不是那种见到谁都点头哈腰的实验室打工族。再对我附加种种限制,还不如闷死我算了,噢,我再补充一句,下午好普雷沃斯博士。”江之湄把手从办公桌上收回来,斜插进工作服外兜中。为了抑制激动的情绪,她把头扭向外,蔚蓝的天空,被讨厌的飞机们的尾气划出些乱糟糟的白道道儿。
“如果过些时候我告诉你,种种要求都是对你的一种负责,恐怕你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了。江小姐,你是个工作出色的军人。一个军人,应该知道规章的深刻含意。”
普雷沃斯是帕特逊的副手,在帕特逊外出期间负责全室的工作。目前,帕特逊被捕的消息在本研究室里只限于他才知道,而他也在接受陆军调查部的调查,现在研究所的高层中已经乱了套,可是这些都无法向江之湄明说。江之湄也会被调查的,那可能会在晚一些的时候。调查部的人已要求,现在就提高包括江之湄在内的少数几个外国研究人员的各种保密限制等级。也许这就是他妈的可耻的歧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你是说,在你这里也见不到绿灯了?”
“我会考虑从规章上满足你的要求,但不是现在。”
“我会再找帕特逊博士的!”
“遗憾的是这些天他休假了。”而且,普雷沃斯有几分犹豫地补充说:“他恐怕即将转换一下工作岗位。”
江之湄紧盯着普雷沃斯表情怪异的脸,有些吃惊。
会有这样的事吗?怎么没听帕老头说过?以往就连与儿子吵架之类的琐事,他都会找机会说给她听的。江之湄突然有一种被漠视的怨气,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她及时转过脸,不让普雷沃斯看见。
她奔回实验室,一起工作的美国同事显然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情况,表示她要什么资料可以想法子替她搞出来。江之湄没有多说,她换下工作服,洗了洗脸,补了补妆,离开了实验室。
江之湄来到镇上的一个咖啡馆。这个咖啡馆是一个德裔人开的,有一个很德式的名字“美茵”。
“你真漂亮,姑娘。”一个留着雪白的络腮胡子的老头儿走过江之湄桌边。
“谢谢你。”江之湄本不愿与之搭讪,但是她恍惚间觉得这个老头儿似帕特逊的化身,尽管他们没什么相似之处。
倒是帕特逊在这里请她喝过咖啡。
“我去过香港、日本和新加坡,但我猜你是中国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有一条印着金色星星的丝巾,美国人和中国人都喜欢星星,但是金色的更漂亮和更真实。”老头没话找话。
是的,江之湄喜欢金黄色。她点了点头。
“请允许我替你付这杯咖啡钱好吗?这样我可以回去和太太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还请了一位漂亮小姐喝咖啡。”老头笑眯眯地说。
“当然可以,而且明天你太太就会陪你出来了。”
江之湄出于礼貌做出个笑的表情,看着那老头儿也对她顽皮地一笑,慢悠悠地出门过了马路。这个小镇风光旖旎,吸引了不少中产阶级的老人住下安度晚年,他们是美国半个世纪混乱历史的见证人。
白胡子老头就像一阵异常天气忽然降临,转眼又毫无理由地消失了。莫非帕特逊也会是这样?
江之湄不去细想这些,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没必要为美国人的态度和行为生气。
身在美国,就不得不研读、评判它的品性。
美国是个友好的、包容的且不稳定的小伙子,像个好同事,却不是个好朋友。他缺乏大气和睿智,前者妨碍了心理上的亲近,后者无法产生哲理上的愉悦,这是交朋友的致命伤。美国没有历史,没有历史也就没有苦难,没有苦难就没有气度,没有气度就没有档次和品位。就拿“冷战"来说,在中国早已将其与“文革”等一道,归入了档案甚至笑料当中,而美国却将此像起搏器一样嵌在心中。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他们没见过千年,怎么可能拿得起、放得下?最为典型的表演是在他们毫无道理地给中国人造成了不幸时,美国的新闻媒体那种冷酷且滑稽的作秀。
CNN(美国有线新闻电视公司)主播报道中国驻南联盟领事馆被炸得断壁残垣时,不忘以调侃的语气加了一句:“噢,我们可不是真要炸你呀!”而且在报此段新闻时面带甜美的微笑,绝不像报纽约“9·11”事件时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当晚,主持人在被炸后的中国领事馆的画面前,甚至讲笑话说:“中国人的领事馆有腿吗?怎么往美军炸弹靶场跑?”且满场哄笑。
中美南海撞机事件发生,CNN 报完此段新闻后,女主播故意问男主播那个中国战机驾驶员叫什么?
男主播回答“Wangwei 王伟)。”女主播笑着反问道:“什么,Wrongway(逆行线)?怪不得会往侦察机上撞。”完全是小国寡民而自以为是的样子。
和这样的人生气,气得过来么?
好久以来,江之湄常常为自己一触即发的脾气而懊悔,这使她吃过不少苦头,特别是原来在国内的时候。
本来今天资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内行看门道,江之湄从一个题目或摘要当中,就能把全文猜个八九不离十,而且她也只是把自己完成的实验结果和同类方法比较一下而已。然而,当面对资料员的冷淡,普雷沃斯的油滑,特别是闻知帕特逊的虚假与不信任的时候,那种无名的怒气便一股脑地升腾起来了。
“你好!”
两个小姑娘用汉语向她打招呼。要是在前两年,同样的情况下人们往往用的是日语。
“可以送给您一份资料吗?”其中一个蓝眼睛的说。
又是资料!江之湄以为她们是派送广告的,或者是“法轮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她们递上来的是《圣经》。
她从未读过《圣经》,此时虽无读一读的心境,却还是随便翻开一页。
“Ask,and you will receive;Seek,and you will find;Knock,and the door will be opened toyou.For everyone who asks will receive,and anyone who seeks will find,and the door will beopened to him who knocks.(凡祈求,就得到;寻找,就找到;叩门,门会为你打开。因为祈求了,总能得到;寻找了,总能找到;叩门了,门就为叩者而开。)”
这是无意中的劝慰和昭示么?祈求——找寻——敲门,这既是一生的每一步,又是一生的整个构成部分。
江之湄又把这一段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每个人的心中都不能没有希望,而《圣经》的妙处在于它描绘和颂扬了人类最基本的抗争与求索。
开始下落的太阳把淡黄色的阳光从对面砖红色屋顶的上方洒下来,江之湄沉浸在一襟晚照的洋洋暖意之中。这耀眼的光线像一只熟悉而柔软的大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沉迷在情绪跌宕后的孤寂与踽踽自拔后的温馨之间。
合上书,她向街头小小的广场上望去。一群鸽子视行人如无物,自由地走来走去。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路灯杆子上亲吻,好像下午那个大胡子老头儿过街时,他们就在那儿了,猛一看还以为是街头行为艺术的作品呢。
江之湄干脆要了一杯苦杏子酒,这是当地特产的一种烈性果酒,加上冰块和苏打水,一边慢慢啜饮,一边静静欣赏那对柔情中的恋人。一时间,仿佛是身在故乡一个熟悉而冷清的电影院,为刻意避开熟人和朋友们,去独自观看午间场的内容平淡的好莱坞原版言情片一样。
她欣赏美国人无拘无束的风格和干什么都特别认真的态度。
亲吻可能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感受,不同的目的。但是在两相接触的一瞬之前做最后推进的勇气,一定是来自于为了摆脱在芸芸众生中的孤独,在大千世界中的无助,在奋斗历程中的悲观和凄凉。
亲吻是反映了态度的,一种对人生的态度。江之湄的心境自在流淌着,那情感中暗淡空旷的电影院渐渐填补进了一个个坚实的身影。亲吻,游峡克就显得太拘谨,梁锷显得太轻浮,而傅潮声呢?说不太准,那大概会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想到这里,江之湄不禁轻轻一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一粒泪水已经划过了脸颊。
江之湄第一次见到傅潮声,是在她读七年制医疗班,要代表大学参加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的时候,傅潮声被请来给她们几个选手辅导。选手们都是清一色的女生,仿佛证明了女性在医学和语言方面的双重天赋。
傅潮声坐在讲台对面,一边投入地听着看着,一边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一边翻学生名册,而辅导的内容不仅是发音语气,还包括感情、神态甚至形体。
江之湄她们当时就觉得,他来做什么口语辅导呀,简直就是来组织选美的。
傅潮声看上去一直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这是因为他生就一副女孩子一样的面容的缘故。而且据说,这种男性的女人相是成就大业的面相。他又是最早从美国回校的博士,时常夹带些美式的口语,如“嗯哼”、“呀(Yes)”什么的,或者动作,如耸肩啦、OK手势啦,那种情况放在现在看来真是傻得不行,可当时还真觉得挺吸引人的。
而且,他的眼神之间隐约可见一丝拘谨甚至羞涩。
那时年纪轻轻,江之湄压根儿就没去多想傅潮声应该是个有家有口的男人了。后来让江之湄猜对了一半,他捎带选美是不假,不过不是选她猜的那种美人,而是科研美感——选留他们研究所的人,她就这样被选进了基因研究所。当江之湄看到傅潮声办公桌上,他和妻子孩子咧嘴大笑的合影时,着实暗中脸红了好一阵子。
尽管这样,江之湄还是喜欢悄悄地、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喜欢看他既有伏案时全神贯注的庄严,又有两脚跷到桌上侃个天花乱坠的懒散;既有穿个大背心钻进狗舍喂实验动物,看周围没人向狗努嘴的憨态,又有军装笔挺向前来视察的上级首长煞有介事夸大其词的狡黠。
江之湄觉得自己把他当成了15岁时遇车祸而亡的大哥哥,是一种妹对兄的依顺情感。她依顺他的一切安排:最辛苦的工作,晚两年读博士,硬着头皮讲大班课,放弃调到临床眼科——奖金最高的科室之一的机会,甚至依顺他嫁给了游峡克。
从那时起,她懂了自己在欺骗自己。
2
夜色降临的时候,江之湄开车回到公寓。苦杏子烈酒让她浑身懒懒的,没心思吃饭,就斜倚在沙发上,四周静静的,她昏昏欲睡。
对门的两个女孩子或是有一个回来了,喧闹的音乐声随之响起。
那是两个从上海来的大二学生,合租一套房子,不是因为她们没钱,而是在一块儿热闹。她们来美国并不是安心念书的,而是来宣布社会主义中国同样有不劳而获的阶层,中国社会一样儿也不比美国少。她们都是国内有钱人的孩子,汇款源源不断,出手极为大方,出入高级餐馆,或者更换新款轿车,似乎都是很随意的事,连许多美国人都望尘莫及。也正因为如此,才有许多美国小伙子争先恐后地成为她们的座上宾。她们的生活真叫无忧无虑,不用点灯熬油抓学分,不用吃苦受累打零工,仿佛惟一的苦恼就是有时为了男朋友争风吃醋,这么点苦恼也是甜蜜的柔情的。不过大吵大闹之后,两人很快又会和好如初,全部甩掉了重来,再换新人。
按理说江之湄与她们年岁相差并不多,生活经历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如今同在海外,同胞们相见应该格外亲切才是。可江之湄搞不懂,她们对生活的观念和态度怎么会如此格格不入,甚至见了周围的老外还互相打个友好的招呼,与这两位见面却视同陌路。由于实在讨厌她们的闹腾,提了两回意见,结果演变成争吵,不仅不起作用,反让周围的老外们——都是普通阶层的老外们摇头。
中国社会中经济、品性、教养的分野,居然矛盾到大洋彼岸来了。江之湄刚刚得到的内心宁静,被这两位从故乡来的女生搅和乱了。她不得不从沙发上爬起来,钻进浴室,往浴缸中放水,倒进金银花的干花浴液,然后边调水温,边泡进水中。
浴缸边放着个防水记事板,是她一边浸浴一边思考问题用的,上面还记着头一天的实验新设计,却因今天没查到资料而搁下了。
她将记事板顺手扣了过来。
记事板的背面,是她嵌上去的家乡特有的黄桷兰图案。这又让她浮想联翩。
江之湄生长在一个传统的体面家庭,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有名的画家,在国画院的画家之村有一套面江的大房子。正像房子外面的花园中四季盛开不竭的各色鲜花一样,她的大家庭四处洋溢着温良恭俭让的传统氛围,祖、父两代都是一模一样的对内夫唱妻随、相敬如宾,对外宽厚向善、与世无争。这也是他们身为画家从未大红大紫过的原因,或许也正是江之湄在感情上总是容易受伤的原因。
在江之湄的记忆中,她并非从小就是急躁任性的孩子,上大学时也不是争强好胜的脾气,都是到了基因所以后才变的。是因为步入社会的不适应?还是因为爱情中的困惑和挣扎?她自以为并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在近来的反思中,她越来越感到这和自己的理想与工作有关。她从道理上热爱所从事的工作,从情感上不能接受傅潮声研究项目潜在的对医学传统观念的背叛功能,她不愿看到自己的辛劳,达成与医生身份不符的效果。
从学医的第一天开始,作为一个医学生,她就被定型在仁义、善良的社会角色中,对种种医德训诫耳熟能详。她熟知唐代孙思邈《千金方·论大医精诚》中论述的“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熟知古希腊《希波克拉底誓言》“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为证,我愿……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熟知世界医学会1949年《日内瓦协议法》“我庄严地宣誓把我的一生献给为人道主义服务”。熟知1975年《东京宣言》“实行人道主义而行医,一视同仁地保护和恢复躯体与精神的健康,祛除病人的痛苦是医师的特有权力,即使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对人的生命给予最大的尊重,并决不应用医学知识做相反于人道法律的事”。多少年来,她始终为一种善良美好的理念灌溉,所以尽管身为军医或军事医学工作者,肩负着维护国家安全和抵御外侮的神圣使命,仍然难以从内心的矛盾和道义上的排斥中转变出来。
这也许就是一切错位与失败的根源。
中国人民自幼学习马克思主义,假设在具体情况中,你别把它当成“主义”而当成一位学者的思考,假设你读懂了中国的国情再看看外国的国情,假设你体会了周围的各种现象后去思量历史、将来及其中的可能规律,你就会领会,马克思当初提出他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为的是指出资本主义制度所固有的结构性弊病,并对这种弊病作辩证的分析。他认为,一种服从于资本自我增值绝对命令的文明,作为整体已经包含了自我摧毁的萌芽,因为它违背了人类的理性常识,将一切都变成功利与赢利的对象,从而不断摧毁着人类生存的自然基础和精神基础。“现代化”和“全球化”作为当今世界无法挣脱的“系统性强制”,将把人类引向何方?自然生态破坏,资源日益短缺,物种逐渐灭绝,不仅如此,人类自己将可能也面临严重威胁——如基因技术的滥用。当今世界就像一台机器,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它已经慢不下来,停不下来,或许最后只能炸成碎片,彻底灰飞烟灭。
而科学在此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医学、医学工作者又是什么角色和承担什么责任?
搞科学工作的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他们更不可能懵懵懂懂地活着。
人生苦短,所以必须活得更简单、更直接、更真实。
江之湄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到期了,她不得不面临生活道路的选择。
严格来说,江之湄并不喜欢美国的生活环境,但她承认这是一个逃避的好地方。在这里如果你愿意,你就可以尝到真正被忽略是个什么滋味,外界不会关心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你能够像一团透明的意念,在无风的天气中飘荡在大街上,不用发愁被人发现、遇到阻拦或被吹散。美国是一个可以尽情释放情绪的精神之肺,在人性的度量之下,个性有可能更多地解放;在金钱的杠杆之下,责任有可能尽情地放松;在理想的包裹之下,道义有可能无度地宽容。婚姻失败和感情错位带给她的伤痛,在这期间似乎平静下来。她越来越少为这些往事伤怀和消沉了,多的反而是越来越深的反省和思考。
江之湄发现,尽管她不喜欢邻居女孩,却为她们的生活态度影响着。
联想到白天在生物所发生的一切,她紧迫地感到生活及理念必须改变。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你可以宽容外国人在外国生活放纵,也可以宽容中国人在中国生活放纵,却很难宽容中国人在外国生活放纵。你可以看惯中国人在中国遭受歧视,也可以看惯外国人在外国遭受歧视,却不能忍受中国人在外国遭受歧视。
这时,电话响了。
江之湄抛开头脑中杂乱的思想,裹起条浴巾出去接电话。一个耳朵听电话,一个耳朵还得听着隔壁的噪声。江之湄与那两个女孩的公寓,是一套大房子分隔而成,她的房间与她们一位的卧室挨着,隔音很差。才几点钟啊,那边就已经开始了动物本能的实践,而且显然是与一个老外。与老外交媾的中国女人的叫床声真让人恶心,特别是当她们已放纵到不理会周围一切的时候!
江之湄用手笼着话筒,怕打电话的对方听见什么,她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真为她们感到脸红。打完电话,她逃也似的回到浴室。
在浴缸中,江之湄拿过防水记事板,擦去以前的内容,重新写下:“短期内不能回国”;“情感的困苦不应重演”。况且现在回去,也远不能承担傅潮声设想的那些艰苦任务,她必须在生物技术方面得到更多的锻炼机会。而与研究所约定的两年访问学者计划即将到期,凭帕特逊博士和傅潮声的关系,恐怕不征得傅潮声的同意很难延长。而帕特逊一旦离开——这种情况在美国很常见,况且普雷沃斯是从不说话走嘴的,自己留下来的学术意义就大打折扣了。
“必须搬一个清静的、大一点的房子。”她在记事板上又写道。
可那需要时间或更高的薪水。再想想从他们研究所走出的巨富林岫峰初到美国创业的时候,不是比自己现在还不如么!现在网上广告中有不少条件相当不错的生物技术公司,特别是一些成规模的公司,用人量大,锻炼机会和独自工作的条件都令人满意,年薪也相当可观。刚才那个电话,就是有一家生物工程公司与她联系,说是从她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了解到她的成就,他们非常需要,希望她考虑去他们那里工作。
江之湄决定走出去,试试去几家公司的招聘机会。
她抹掉前面的全部内容,愣了许久。最后,默默地写道:“孤独的女孩就应该去流浪。”
当江之湄察觉到事情发展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她深深懊悔自己的莽撞。
首先是他们声称在为罗累莱公司招聘人才。罗累莱公司是一家颇具传奇色彩的扩张极
快的公司,可像罗累莱这种大规模生物技术公司,怎么可能单凭一份简历、一份发表论文的
复印件,就在公司旁边的咖啡馆里当场签署试录用合同,还立即支付了5000美元现金——这
本是江之湄提出换房子的价钱,作为额外的首批补助呢?
其次是还没等她编好向研究所请假的理由,他们就以看看工作条件为由,送她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接她出来了。他们告诉她,先可不必向所里请假,如果双方互相都满意的话,公司可以出面向研究所借用,这样她还可以随时回到所里,公司和研究所合作关系好着呐。
这个说法江之湄倒也相信,她听说过研究所有的人在退役或退休后,已到像罗累莱这样的生物技术公司工作。
但车子去的方向并不是罗累莱公司的研究所,他们解释说是一个新建的实验室。罗累莱公司怎么会在那样偏僻的地方建实验室呢?回答是地价便宜。
当她被带进一个外表看着如同讲究的私人别墅式的建筑后,那个西装整齐、挂罗累莱公司胸牌的博士和他的女助手就再没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黑人接待了她,先是安排了住房,
然后带她向饭厅走去,她以为是要去进一餐地道的西餐呢。可一进门吓了她一跳,饭厅简直就是一个生物扩增车间。她迟疑着站住了,在那个黑大个再次邀请下,才跟他走了进去。
“你可以叫我克劳尔博士,”黑大个笑眯眯地说。初见面时他曾自我介绍过一次,只是由于江之湄内心紧张,没注意。显然他看出了这一点。
江之湄提醒自己,不要像个土包子,在美国什么样的实验室都可能有。这里是法制社会,她怀揣着合同,即便是找个理由不在这里干,合同条文也不会让她吃什么亏。
房间的一角是实验区。江之湄发现这里只要稍加配置,便可成为美国一流的基因工程实验室。看上去这里最近没人工作,那么有可能得到单独干的锻炼机会。
“是我们谈好的那些工作吗?这儿看起来可不太像呢。”江之湄问。
“是的,有些小小的变化,美国人就是点子特别多,变化特别快。你在这里两年了,应该深有体会。当然了,变化并不大,但报酬却会随之上浮的。”黑大个克劳尔说。
他怎么知道自己来美国两年了?江之湄疑窦顿生,她在简历中刻意虚化了这个时限,以免别人觉得她是因工作期满才找事做。
她注意到整个工作间无一处罗累莱“美女长发”的公司标志,而她去过好几家大公司,它们的公司标识泛滥得恨不能盖到实验室的空气中。
“这不是罗累莱公司的实验室,你们在欺骗!”江之湄拿话诈他。
克劳尔对此并不觉得奇怪,他晃一晃那个大脑袋:“这有什么重要?你又不是谋任罗累莱的董事。关键是我们用PCR技术扩增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想要?不管是谁,要我做的工作,如果超出我们谈妥的范围的话,我是不懂的。”江之湄说。
“我懂,”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而且我知道你懂,小姐。的确,这不是研制R-3疫苗的那种地方,却可以是基因扩增R-3病毒的地方。”黑人微笑着说。
R-3 病毒!江之湄只是偶然听说过,据说一烧瓶就可以让一个城市的人丧命!“你们想置美国于死地吗?!”她失声惊叫道。
“别紧张江小姐,我们不是‘9·11’的罪犯或是炭疽菌的投放者,我们只是受某位阔佬之托,弄出一些让动物感染的半灭活?R-3?病毒,然后在全国各地放一放,好让罗累莱公司的疫苗找个好销路。你看,我们的确是在为罗累莱公司干活。”
江之湄慢慢地坐下来。
显然,她已陷入了一个深深的陷阱。
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有胆量,且有技术条件碰R-3这个东西?中国的生物技术水平不算落后,可是据她所知没哪家有这个本事。在全世界也不会超过三五家。也许对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它有用,而这可能就是她被骗到这里的原因。这将意味着她面临九死一生的危险,而且是对世界对人类的威胁。她将罪不可赎。她将无颜见江东父老,无法向傅潮声交待。甚至,这将肯定会连累傅潮声,毁了傅潮声的。帕特逊也会为此倒霉。
至于对国家、军队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简直难以想象。
她突然明白了在脑子里盘旋了许久的罗累莱(Lorelei)含意,那是德文,代表水妖或者陷阱。不是有首诗歌么?
莱茵河静静地流着,
暮色昏暗,微风清凉;
在傍晚的斜阳里,
山峰闪耀着霞光。
一位绝色的女郎,
神奇地坐在山顶上,
她梳着金黄的秀发,
金首饰发出金光。
她一面用金梳梳头,
一面送出了歌声;
那调子非常奇妙,
而且要命地感人。
坐在小船里的船夫,
勾引起无限忧伤;
他不看前面的暗礁,
他只向着高处仰望。
我想那小舟和舟子,
结局都在波涛中葬身;
这是罗累莱水妖用她
诱惑的歌声造成。
怎么她会如此粗心大意,会弄成这样?!
她扭头看着那些实验用的瓶瓶罐罐,缓缓地说:“你们找错人了,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专家……”
“是的,一个优秀的专家,一个惹不起的人物。可是你周围有些情况发生了变化,而且你知道得晚了。帕特逊博士,你的导师,已经因为向国外出卖机密技术被抓起来了,所以他的一个外国助手害怕被抓而消失了。这很自然。弄不好她还会被发现畏罪自杀呢,就这么简单。反过来说,我们都是科学家,没必要去当杀人犯。我们要的是钱,不是要伤害任何一个人。我们只是启动一点点R-3的攻击动物的功能,这个你应该清楚。你没有道义上的压力,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只从事一个小小阶段的工作。只要你帮我做完这个无伤大雅的实验,我保证会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让你达成你的理想,无论是什么,钱?绿卡?优越的工作……”
克劳尔说得眉飞色舞,江之湄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只试剂瓶,打开来,凑近鼻子闻了闻,猛然甩动胳膊向他脸上泼去。
克劳尔没防备这一手,大吃一惊,用双手揩抹,发现那是实验用酸性洗剂。虽不像强酸物质那么作用强烈,但稍有耽搁亦会造成眼及皮肤灼伤,于是忙不迭地
扑身在水槽边,同时打开冲眼器和水龙头冲洗。
借此机会,江之湄冲出门去,但是她走错了,这门只是通向二楼的阳台。两个带武器的打手模样的壮汉闻声闯了进来,他们一个扶起克劳尔,一个向江之湄逼近。江之湄不管那么多了,翻出栏杆,奋力向下跳去,下面是一楼伸出的雨篷,她站立不稳,顺着雨篷滑下,一头摔进了楼下的游泳池中。
江之湄本来水性是不错的,但入水时头部撞到了池底,她立刻被呛了一口水,浮上水面时,又冒出一个打手使劲将她按在水中。喝了不少水之后,她感到不行了,绝望的她有种渐渐漂向归宿的感觉……
3
汉语语言文字之所以复杂,和它大量的专有意义修饰有关。汉字源于图画,字从像来,许多字词无论从逻辑上应该怎样,在实际运用中它就是表达某一特定的景象或含意。这恐怕是让英语语系的人学汉语最为头痛的事了。譬如“中国队大胜美国队”,是指中国队赢了,这好理解。可是“中国队大败美国队”还是指中国队赢了,则何其大惑不解。同样:“翩翩少年”中的“翩翩”形容举止洒脱飘逸,而对举止洒脱的老者使用“翩翩老年”形容,谁能明白这位老年是怎地“翩翩”?倘若用“翩翩老耄”就更难以让人想象了。
不过,傅潮声的父亲傅老院士却完全可以用这四个字形容,翩翩老耄”。年事耄耋,举止仍然如翩翩少年。
傅院士已88岁了,体态匀称,步履稳健,面色红润,眼袋和颈部皮肤也未见特别的松弛。兴致高时打网球,仍能做出跳击球、快步上网等相对于年龄来说的高难动作。最近的全校歌咏比赛上,他还在专家合唱团中领唱《西江月·井冈山》,其美声发音饱满浑厚。在科里可以坚持大查房,间或要上手术室指导指导,以至于如果不是他的生活中经历过那么多大事,人们定会怀疑他虚报了年龄。
他是学校三级以上教授中年岁最高的一个,加之人缘好,喜直言,所以在学术圈中威信高、影响力大。凡有他在场,人们常常甘愿唯命是从,惟马首是瞻。当然同样,凡他不爱听的话,谁敢多言?
作为“军事医学新观念”论坛的一个重要活动,学校安排了各方面医学头牌专家参加的座谈会。鉴于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这帮专家老爷子与会,傅潮声就请学校政委何懔到场主持这个会议。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人们都说中国的会多,这会有会的门道,有务实的,也有务虚的;有议大事的,也有做样子的;有一团和气的,也有剑拔弩张的;有按部就班的,也有风云突变的。在院校的会议中,有开学、毕业典礼之隆重,有党委全会之庄严,有职称评审会之紧张,有专业论证会议之激烈……这个座谈会虽说不是什么重大例会,也不会载入校史,但是凝重的气氛和办会的难度,与别的会议相比,均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人员看,参加座谈会的除了校领导,就是全校各个学科专业的学术领袖,这些国内军内赫赫有名的学界大腕,就是全校大会也未必肯去参加。院校不同于部队,在部队谁官大听谁的,在院校是“铁打的专家流水的官”,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见到总书记、总理的机会比校长政委还多,官大的也要时常看看这些国宝级无冕之王的脸色。
从议题看,军事医学新观念涉及办校方向和学科的未来发展趋势。说严重点儿,有些观念变化有可能或多或少,将会影响到国家与军队的军事医学发展思路,与会的莫不感到责任重大。
从变数方面看,这种探索性预见性没有多少规矩可依,又牵涉太多的个人利益和学科发展利益,多年以来始终都是思想最难统一的争论焦点,很难预测会达成什么结果。
既然有这些压力,政委何懔早早到场了。他站在会场外面,和到来的专家们寒暄几句。门口人来车往,专家们有坐专车来的,有像散步一样走着来的,有由家人或弟子扶着来的,有的边入场边向学术秘书交待工作,有的在场外就为什么事争论起来了。
何懔看着这个场面,不知怎的,竟然感到一丝压迫的分量。
何懔来校担任政委职务的时间不长,至今还不足两个月。虽说以前他多年工作在后勤技术单位,在总后内部同职级干部中小有精明强干的名气,但是以前所辖的顶尖级专家属凤毛麟角,不像此时在国内国际享有知名度的学术大牌接踵而至。何懔到职后,为摸清院校规律曾开展了高强度大范围的调研与谈话,今天到场的专家教授绝大部分他都当面恳谈过。他们一个个思维之活跃、气魄之宏大、态度之坦诚、个性之张扬,何懔多有领略,既让他开阔眼界,又使他豪气倍增。而今各路诸侯齐聚,心潮如何不冒出些激动的浪花儿呢。
这时,他看见傅院士走来,就迎上前去,笑道:“傅院士早啊。我在这儿想半天了,怎么开口才能讨到你老的一幅墨宝呢。”
在所有专家中,何懔与傅院士相识最早。那是若干年前总部组织过一次书法大赛,他和傅院士的作品同评一等奖,以后常有此艺术上的切磋,因而一见面就觉得亲切和随便。
何懔目示一个张罗会议的年轻小伙子走过来,好陪傅院士进去。许是入行不久,小伙子和何懔一样,还不知老爷子的习惯,要搀扶傅院士,手还未触及到老爷子的胳膊,突然被老爷子使了个擒拿术中的扣腕反制动作,手臂被别到一边。小伙子吓了一跳,以为挂碰了傅院士,连忙缩回身子,一个趔趄,倒被傅院士拉住,脸憋得当即为汗液所湿润。
有人上前说傅院士什么时候让人扶过,老头诡秘一乐,说道:“他哪里是扶我,是要帮我拿包么。”
大家一看,傅院士的手提包已扣到小伙子的手腕上了。小伙子也笑了,傅院士抚着他的背说:“多谢你啦。”便让小伙子替他先把包拿进会议室。
老头因得意,满脸闪出光彩,指了指何懔无意中伸出的手。何懔忙把手收回去,声明道:“哎!我伸手是讨字,不是讨‘制’哟。”
傅院士摆摆手,示意了结了这番聊发少年狂的插曲,正色说道:“何政委呀,给你这位狂草高手献丑,不光是要花工夫练练,还要花时间修行出最佳状态才敢动笔呀。”
“那岂不是一幅传世精品诞生了?我愿意等,不过凭我这身体,我只能做等20年的准备,不能再久了。”
傅院士抬指咧嘴,似在批评何懔顽皮,但是看得出心上高兴。他边走边说:“政委呀,你给我的太平猴魁真是不错,是上魁吧?味与色就不说了,我就喜欢芽朵刀枪云集、群猴闹杯的样子,不沉不浮,一副四大皆空的感觉,比明前狮特龙井好。”
“家乡土产,你还夸着。只是好在没有污染之虞,而且是采时宁少勿滥、炒时趁热装罐的,鲜而醇,嫩而精。好比是三月间的出头笋——内藏生机无限。既然院士喜欢,我办公室还有一点,让他们去取,今天给你泡这个茶。”
“也好。不过政委呀,我看你注意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好茶必辅以好水,要不然是暴殄天物。你给我那一大青瓮水就好,甘洌而醇重,《茶经》上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我看这是上好山泉。我把大瓮埋在院子里黄桷树下,养上一冬,再品味儿会更好。来年春天开耕之时,我请你到家中品茶。哎,品茗虽微清小雅,亦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哟!”
何懔大笑,“傅老高抬我了,我一定去,想来茶后必赏我一幅佳作。你是品茗专家,一尝便知是山泉。不错,那水是雩西水溶洞的地下泉水,未曾出山,未曾见光,也未沾人气,立秋时采。我的一个老战友送我的,已不可多得了,那里已经开发成旅游景点了。”
“是吧?你初来乍到,却有雅致的眼光哟。只是太过费事了,就是搬运也很不容易。”
“所以不敢享用,必赠德高之人呢。”
何懔与老爷子谈着茶经,不再站在外面,与他一同步入会议室。
一辆在国内极少见到的95款蓝色四驱雪佛莱越野车驶进停车场,稳稳停在接送专家教授们的轿车前面。林副校长从车内跳下来,扫了一眼那些轿车。轿车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加长“红旗”,在风挡玻璃左侧统一竖着“教授(或院士)专车”字样。
凡是有车保养得不好,或停得不规矩的驾驶员立即紧张起来。这位派头十足的林副校长——他们背后尊称“林爷”,不是指岁数,而是指威严——主抓后勤工作,可以和他们喝酒打牌,也可以拿掉出现差错的倒霉伙计的军士牌子。他的严厉是出了名的,而且这支威风凛凛的教授车队也是他一手抓起来的。今天他没工夫搭理那些站在车旁或坐在车里的驾驶员们,因为没走几步,就有来开会的专家教授们和他打招呼,或说点什么事儿。
在大学里,莫过于管行政后勤的头儿难干,服务保障的定位、吃喝拉撒的差事,又面向挑剔和不买帐的专家学者们,最是费力不讨好。有人总结这份领导工作有四项基本职责:收发员、消防员,擦屁股纸来泥瓦铲,也就是说能做好公文理清、事故减轻、错误纠正、矛盾抹平就不容易了。
不过对林副校长来说可不是那么回事。敢于违反有关规定自己开车,又在学术大腕面前不卑不亢的副校长,恐怕在全军院校也不多见。车是林副校长以前带队出国执行“维和”任务后,该国元首指名赠送他、并经上级批准接受的。既然同意接受,当然可以理解为同意使用了。
教授们对他的厚爱,则是他用两个字赢得的:“实”和“严”。有个小例子,林副校长刚一上任,就碰上军委下令部队停止生产经营。他快刀斩乱麻地撤销所有生产经营机构实体,并受到检查组好评。到后期,有一个厂的职工找他集体上访,坚决不同意离开学校。林副校长一方面没有答应职工们提出的要求和条件,另一方面本着自愿的原则,拉着当中的几个人办起教授服务中心,自负盈亏,开导他们发“院校财”,挣“教授钱”。从为三级以上教授送副食上门做起,从几个人干起,发展到现在为全体教授服务,有几十人的小有名气的“好儿女”教授服务队,平均每个季度都能推出新的服务项目,代表服务业务项目内容的“服务歌”越编越长:买米背面,/订菜送饭;/拿报送奶,/清扫房间;/派车订票,/接人送站;/复印打印,/联系保健;/陪伴病人,/维修水电;/钓鱼养花,/教拳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