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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郭继卫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1

在人类历史上,战争、瘟疫、灾害,往往可以使一个民族或一个群体忽然成熟起来。对于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起到相同作用的很可能是一次殴斗或一场群架,现在看来已很是老成持重的傅潮声,儿时就有这种顽皮的经历。

那时,他们学校的学生按父母的单位、住所分成大学的——医大和科工院、大院的——枪炮厂大院、和大街的——附近街道的,三“大”派系。其中以大院的孩子战斗力最强,称王称霸。某次一个大学的孩子因为小事气不过,将大院孩子的十几辆自行车尽行扎胎放气,惹恼了那些小太岁,他们堵住这个大学的孩子揍了一顿。不仅如此,正在兴头上的他们还顺带将大学的莫行健等几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也欺负了。一时间,战争”的阴云在校内外暗中涌动起来。

傅潮声虽说年纪不大,却是属于少年老成、足智多谋的那种,后来被教师称之为“蔫儿坏”。他先是按住大学孩子的冲动,私下里迅速组织“小解放”队伍,并拉拢大街的孩子以革命名义的支持。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放学时,以燃放鞭炮为号,四下里“小解放”一起动手,有的抡起塞进板儿砖的书包,有的甩开藏在腰间的铜头军用皮带,大规模痛打了几乎所有大院的男孩子。

宽阔的足球场上你追我赶、尘土飞扬,恐怕那所学校的历史上从来、也再不会有如此热闹的场面,而接下来连夜召开的紧急家长会也是空前绝后的。

因为有了组织保障,大家能步调一致、众口一词,“小解放”一方受到的处分反而是较轻的。傅潮声身为必须捍卫保护的组织领导者,什么事也没有,最早由脑外科的小张叔叔代表家长接回家去了。更有甚者,他后来还把“小解放”组织发展到大院孩子当中去了,当然,那时的任务主要是去干扶弱济困、拥军学工、帮助五保户等真正的革命行为了。

利用这个国庆节假期的休息,傅潮声找了一个下午,独自走到那所母校。 他的女儿没上这个学校,盘算起来,他已有四十年没有来了。学校现在已是区里的重点,完全辨认不出当年旧貌了。大门由土墙换成了大理石面儿的气派门楼,平房的教室处耸立着“口”字形的六层教学楼群,宽大的操场一部分盖成了漂亮的教师宿舍,另一部分铺上了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有孩子在上面踢足球,操场边上也有小朋友在水泥球台上打乒乓球的。

傅潮声找到几株粗壮的黄桷树,他记不起当年是否就有这几棵树,但那是惟一的接近往昔生活的东西了。可不是,就连当年的土地也都被水泥和塑胶块掩埋了。当然,在“软件”上他傅潮声应该是留过名的,比如说他的作文曾收入过学校的范文选,总该收藏在某个尘土寸厚的角落呢。运动会的跳远成绩他拿过全校第一,而千米跑成绩好像听参加过校庆的莫行健说,至前几年还没人打破。

他在黄桷树下的石凳坐下,双眼似要穿过操场上的孩子们,重新构建当年打群架的场面。这期间,他替孩子们捡了两次球。接足球的男孩子叫了声“叔叔好”,接乒乓球的小女孩叫了声“爷爷好”。

噫呼欤!

他发现自己就是为了找回那次打架的感觉才来的。他挥舞着用画报纸包着的木头块儿——这使得教师们冲过来时他随手掷掉了“凶器”,比拿皮带,抡书包的人幸运得多。而莫行健远远地躲在一座土墙头上,神情紧张地抱紧傅小三儿的书包,又想往墙里跳助战,又想往墙外跳溜掉……

看着实地现场,又有孩子们做参照,傅潮声终于澄清了一个误解:当年的打斗,要比记忆和想象中的平淡很多。

那次“战役”的圈点之处,实则应不在暴虎冯河,而在好谋而成者也。

操场上,小张叔——张主任出现了,继之便是此教授、彼院士、帕特逊之流,多国联军、合成部队,唱念做打、斧钺钩叉……这爷爷辈的傅潮声反倒不如孙子辈的傅小三儿。自以为有备而来,却两三回合让人打得鼻青脸肿。这些天在校内关于他军事医学几大招几步棋的负面作用力已经显现出来,有说他被一帮教授像训学生晚辈一样挨 RK的,有说他急着盖军事医学城是要吃黑钱的,还有说帕特逊那鬼老外与俄国人互通情报,串通俄国人骗取中国“反恐”情报的——连没开场的事儿都捎带上了。

回想起来,座谈会上他干什么急着与专家们争辩呢?在座的还有祁院士等好几位军事医学专家么。就算没有事先给他们打好预防针,会上也可以现场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嘛。况且可以像会后贾副校长所说,一次会不行再开二次三次,直到他们的观念转变过来,看谁坐得过谁。他是不是还没有从专家教授的角色完全转变过来,且对求得大家的理解操之过急了?

可是不急行吗?后面“反恐”协作会议这件大项工作,马上就压过来了。

傅潮声站起身往后走,这时正好一个球滚到面前,他跑上两步,飞起一脚。足球飞过30多米,正中小球门,比赛双方的孩子们都叫起好来。

思绪回到“反恐”这个问题,正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事无巨微、大小理同。当今世界的发展,竟出现了与当年孩子们的顽劣相当的景象。无缘无故抢过同学的帽子并掷到树枝上,特别是当女生走过的时候,被称之为儿童过强的显示欲;不仅扎破此同学的车胎,还要扎破那一帮人的车胎,被称之为儿童过强的报复心;纠集多人痛打可能惹自己乃至不曾招惹自己的同学,被称之为儿童过强的攻击性;而有组织有计划的群体殴斗,便被称之为过强的破坏性和成熟愿望的幼稚表达了。同样是这些可笑的行为,如果假之以国家、民族、宗教的名义,由成人来进行,就成了不公正的国际秩序、国际恐怖主义、世界霸权主义、侵略战争乃至世界大战了。谁能分清当今世界的恐怖袭击,与问题家庭的孩子表现出的过激行为有多少本质的区别?谁又能说出“9·11”后美国总统的恼羞成怒,比孩子们的争霸斗狠高明多少?而国际社会主持天理正义的能力,也未必有孩子们那么率真和无私。

傅潮声注意到“反恐”这一国际化的新动向,注意到这一突然凸现的主题对军事医学发展的影响,也注意到国际协作在这一浪潮中的奇妙作用。当他陪同老爷子,参加俄罗斯基洛夫军事医学院外训工作开展80年纪念暨国际军事医学大会的时候,就主动提出加强双方军事医学“反恐”合作,着重是学习俄方“反恐”经验的想法,当时就得到俄方的重视。回国后经请示上级,并几经磋商,双方不断提出建设性意见,最终商定召开“上海合作组织军事医学‘反恐’协作会议”。这个计划报上级批准后,已做了大量筹备工作,随着预定日期日益临近,学校的相当一部分精力已投入其中。

根据目前的情形,“‘反恐’会议”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新的意义,作为军事医学新的组成部分,这个活动只能办好,不能再出闪失。它已经成为傅潮声一把扑克牌中那张“Ace in the Hole (押底的“爱司”)”,是留在最后的、寄希望最大的一注。必须用它把前面推行军事医学新观念丢掉的得分补回来,把改革发展的劲头煽起来,把领导的凝聚力感召力带出来。

然而,这些天的情况却在无声无息中涌动着巨大变化,认为这个会议应延期甚至取消的意见强烈起来,特别是来自上级的压力通过种种渠道渗透下来。傅潮声请贾副校长赶在“十·一”长假前去北京跑一跑此事,带回分管外事工作的部门首长的意见是:由于“帕特逊间谍案”的影响,美俄军事与科技交往形势紧张,双方的对立有升级趋势,使我们与美军的学术交流出现微妙关系,从避免造成目前局面的进一步复杂化考虑,当前举行这个会议的时机不够成熟,可以与对方协商,推迟或酌情降低规格。

这让傅潮声感到大有骑虎难下之势。

这个会议属各国军队医学院校之间的半官方性质,说是几国,但实际上他们的牵头拍板单位是俄罗斯。在此以前,圣彼得堡军医学院院长和驻华武官曾就会议主题、内容、地点、经费、主席团构成、会外活动、携带家属等许多事宜,提出变更或种种要求,我方多以配合迁就,所以找适当借口重新调整时间,对方应该会认同。然而在傅潮声看来,对外交往与做人一样,当一言九鼎,正所谓“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凭也”,岂能轻易变来换去呢?从现在情况看,我们认为要推、调的理由并不确定,也不充分,仅仅是单从我方考虑的一些猜测,体现出一种消极态度。

傅潮声认为,这个会议与前面的“军事医学新观念”论坛一样,是他推进军事医学功能拓展的重要步骤,是尝试和完善军事医学结构调整的良好契机。办好这次会议,对缓解帕特逊出问题后学校在对外交往上的压力有积极作用,同时,也能够为加强我军医学科技国际合作争取主动。

他认定经济全球化必然带来科技全球化,军事科技与理论也不例外,不能跻身于全球化,就势必进入边缘化。“反恐”可能并不是我们当前的主攻方向,但它第一是我们纳入国际合作的一个顺潮,第二它是我们确实须要加强的一个重要环节,第三对我们的军事医学功能和技术,具有引领拉动作用,加强建设有益而无害。而且当前局势变化很快,一拖下去,也许就丧失这个机会。

所以,他执意坚持会议如期举行。

但是上级不同意,傅潮声就动弹不得,筹备工作难以开展,校内各级人员的思想无法统一。贾副校长已在准备向对方发出延期的托辞,林副校长也来说,上级原打算下拨的二十万会议经费要不下来,而这下半年校内各项预算经费或是已经使用,或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有不小的超支,安排这么一个大型国际会议比较困难。

傅潮声心里明白,这主要是林副校长要表明他的态度,他是贯彻上级指示的,不同意再办这个会议。

既然成了这样,傅潮声下决心越级反映自己的意见,上级部门的领导尽管站得更高,不过在某一局部领域往往不一定比下面了解得更透、更专业、更超前。大胆提出意见,可能会得罪人,也可能还会被顶回来,但总比眼睁睁看着机遇丧失好。

2

经过反复考虑,傅潮声在假期后一上班就赶紧处理此事。他关好办公室的门,坐在办公桌前,将事先拟好的提纲又推敲了一番。等到9点多钟,估计上级领导节后的碰头与布置工作差不多应该办完了,便直接和总部分管这一块工作的副部长通了电话,貌似轻松,实则慎重,汇报了学校目前对“反恐”协作会议的筹备情况和他的一些内心想法。

首先从“反恐”乃是美方现阶段竭力倡导的政治与外交主调,此会从大的方向看与其一致,也与国际潮流一致,可以加重我军军事医学在与之交往中的分量,也为我军在区域“反恐”中扮演重要角色打下基础。再者,加强与周边国家的“反恐”合作,也是整体军事外交中的重要一环。因此不仅不应降低规格,而且应当邀请其他周边国家派遣代表或观察员参加。

对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可以从这样几个方面进行调整:将“协作会议”改为“协作研讨会”,加大学术探讨的成分比重;重在理论和技术交流,不急于形成过于具体的协作协议;淡化军事“反恐”交流、突出医疗卫生单位“反恐”准备这一主题,雩都市今年曾发生医院爆炸案和歹徒有组织袭击医院事件,可将地方医院“反恐”防范工作引入会议交流;接待工作交由地方外事与旅游部门承办,不仅避免部队过多参与,也可以更好地满足来宾希望多游览、多观光的要求。

总部的中将副部长认真听取了傅潮声的电话汇报,他对会议的如期举办并未提出什么反对意见,而是就办好会议从政策方面提出了一些要求。

傅潮声如获尚方宝剑,一方面硬着头皮请副部长再给业务部门打打招呼,另一方面亲自整理了详细的电话记录,交由秘书打印并发给有关校领导和部门领导,作为办好这次会议的政策依据。

既然外宾可以交由地方接待,学校只负责国内代表,那么会务接待工作就省了大半的事。

傅潮声便忙着和市委康书记联系,专程跑去,提出邀请市领导参加开幕式、请市里协助做好会议期间的安全保卫、交通、宣传、食宿、游览、对口单位学术交流等等工作。

康书记一听,头都大了。那两天他正因为一起重大翻船事故忙得焦头烂额呢,碍于情面和交情,不得不抽点时间接待傅潮声,听说这样复杂,就要喊来个副秘书长代为协调。傅潮声说已经打了个报告送到秘书长——强调是秘书长而非副秘书长——那里去了,康书记让秘书找秘书长来。

秘书长才拿到报告,是他在军医大学工作的侄子陪同科研部长一早送来的,看还没看呢,只好边走边看,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傅潮声借康书记接电话之机,从办公室里出来等着秘书长,抓紧时间感谢了几句。

秘书长见到康书记,傅潮声又紧跟着,不好说别的,只是说打算开个各方面的协调会。康书记一挥手,说开会就免了吧,给分管的副书记和市府领导说一声。然后他就直接批给有关的各部局委了,把傅潮声在一旁听得喜上眉梢。

忙完这件事,傅潮声又去了附属医院,一是与院长商量会议需要的经费从医院支付的事,二来督促医院的准备工作。按照以前的商定,会议交流之后还配置了一次演示,以医院中的“反恐”行动为主题,就一些新理论新方法进行实演。这项工作由会议主席团下设的演示组组织,具体场地就设在附属医院的病房大楼。

傅潮声知道,虽说会议的理论层次和技术含量高,而演示却是出彩的亮点,电视新闻上没谁会过多注意开会,但是热闹的演示就不一样了。一帮武装到牙齿的“反恐”斗士在病房大楼里一跑,说不定弄个专题片向国外发发也不是不可能。这年头,可以和天作对、和地作对,就是不能和电视作对,它是热气球中的热气,决定着能吹多高;是产生热气的油机,决定着能热多久;是气球外的图案,决定着颜色与内容;是拴吊篮的绳索,决定着前途与命运,没有谁去注意飘来晃去的不过是一团空气。

另外,参演分队没有按协商要求,安排军内最高水平——专业的特警分队参加,而是准备偷梁换柱,从傅潮声上任后组建的校内卫勤快速反应分队——“秉爝分队”中抽人组织。“秉爝”这个词儿生僻难懂,一望便可知是傅潮声起的,取自《后汉书》“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说文解字注》有解释:“爝:苣火祓也。苣:束苇烧之也。祓:除恶之祭也。”说白点儿,就是举着火把行进的意思。分队这些成员都是些年轻教员、医生或研究生,虽说是支“业余队”,但他们的“师傅”都是军区体工大队或快反部队侦察科的高手,近两年的强化训练,水平提高不少。

这是傅潮声精心打造的一支探索性分队,是一块试验田,是宣言书、是播种机、是宣传队。傅潮声认为,一个技术型的军事院校也应该有作战进攻力量,就像国外知名大学中常常训练一支知名的篮球队、足球队或橄榄球队一样,不仅是要竞技,而且是要在全校普及一种运动、培养一种精神、贯彻一种理念。

是军人就要上战场,院校也不例外。1925年2月,广州大元帅大本营讨伐陈炯明的第一次东征,就使用过黄埔军校的教职员和学生队,并成为勇猛善战的最重要力量,无怪乎在后来黄埔一期二期的军政要员、抗战名将最成气候。红军大学也有相似的经历,1934年10月,4所红军学校合并为红军干部团,干部和战士、教员和学员、教学和实践、研究和验证、梦想和机遇……一切都有机融合为一体,于是战土城、克遵义、渡金沙,奇谋绝招可圈可点。当然那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

而当今,高科技战争与历来的战争相比,已经出现了巨大变化。梁锷在给研究生上课时,曾信口胡诌了一段顺口溜来形容现代战争:

战争的方式就像求婚:

全凭分析猜想和蒙骗;

战争的进程就像蜜月:

要以分分秒秒来计算;

战争的技术就像买房:

靠一点老底,更多是东凑西搬;

战争的胜负就像离婚:

不相信眼泪,它只相信金钱。

虽有当代“贫嘴”之嫌,但也算抓住了些主要特征。

现代战争中就卫勤保障而言,体能重要,智能更重要;解决问题的功夫重要,发现和判断问题的功夫更重要。可以说,无论教学怎样成功,想把一路军马的整套卫生保障系统,建成军医大学的水平是永远不可能的,那么假设在一场低强度、高技术、多兵种、大纵深的局部突发战争中,交由一所训练有素的军医大学负责担纲卫生保障系统中的一系列任务,效果很可能会超过不同部队卫勤单位的行政组合。

目前,国内著名大学纷纷向研究型或教学科研型大学发展,一些部队的技术性院校也加紧效尤。在傅潮声看来,这并不是或并不完全是负有特殊使命的军队院校的发展方向,这些院校——至少是军医大学,应该向备战或作战型大学转变,部队学习化、院校战斗化。傅潮声竭力主张建立学校的卫勤快速反应分队,从建立、运行机制、训练内容、训练方法等方方面面抓起,许多训练项目他跟队参加,在这样一个国际性展示机会中,他一定要把这个“观念”突显出来。

大部分的准备工作傅潮声还是基本满意的。

学校画册开始只有英文版,傅潮声一个建议,科研部马上加印了200套俄文版的。为了给欢迎晚宴增添气氛,政治部还专门组织了几个小节目,如手风琴伴奏的前苏联卫国战争歌曲、请市杂技团来表演在国际上获奖的少儿杂技等。

让市里解决的各项工作也比较顺利,市公安局破例将会议列为三级警卫任务,将为会议车队开道的奔驰警车也来校提前熟悉了道路,并制订了警卫方案。

不如人意的地方也有一些。

譬如学术报告主会场周围原来有一片破旧平房,是学员超市、小吃部、理发店之类。大家觉得既然是国际会议,要体现国家形象,那一片太有碍观瞻。傅潮声叫来校务部长一商量,部长当即表示三天之后将那些店铺搬到新建的学员公寓去,在那里全铺上绿色的草坪。然而一周过去了,没见什么动静。再问校务部长时,却支支吾吾说学员公寓那边去看了,房子很紧张,有些困难,正在和学员旅协商;那些开铺面的都是些关系户,觉得学员公寓那边效益不高,搬过去上缴学校的利润肯定完不成,又通过方方面面的领导打招呼不愿搬,也在协调当中,并答应会尽快办好。

傅潮声没说什么,心里明白肯定是林副校长那里不大赞成。又过几天,总算见到有工人去帮助搬家了。

傅潮声想,能够从以前开不开这个会的意见都不统一,到现在全面行动和支持,已实属不易了。不过都是表面现象,他知道从领导到专家们,仍有不少人说不定正等着看笑话呢。上次专家座谈会的“老总”们就有好几位反对举办这个活动,好在傅潮声为避免争吵成一个死结,没在这个问题上辩驳开去。

3

时间已进入倒计时状态,傅潮声和贾副校长请了几位有经验的专家,在国际学术厅听本校大会报告的最后一次试讲。

学校在大会上有三个报告,一是贾副校长主讲的“我军卫勤保障系统‘反恐’策略和准备”,这是贾副校长带领卫勤系专家,在总部卫勤研究室指导下调研半年搞出的成果;二是“医疗卫生机构在‘反恐’行动中的地位作用研究”;三是“反生物、化学恐怖对卫生技术与装备的新要求”。傅潮声总觉得最后一个报告在需求与现实这种逻辑关系上阐述的不够清楚,动画设计和图片选择也不够典型,而且报告人的精神太紧张了。

傅潮声正谈着自己的想法,科研部长匆匆走来。傅潮声看他一脸焦急,就停下来问他什么事。

“总部两个业务部工作安排不开,就不来人出席会议了,刚刚打来电话。”他说。

原来邀请的是他们的部长,后来答应来个副部长,现在倒好,连个局长也不来了。这么大一件事,说不来就不来,而科工院前几天一个系庆,不仅来人,还讲话、拨钱什么的。傅潮声无奈地看了看贾副校长一眼,叹了口气。

“要不,你们校首长再打个电话邀请一下?”科研部长说,“哪怕只参加一个小时的开幕式,也能提升影响、体现规格呀。”

傅潮声冷笑了一声:“毛主席说得好,死了张屠夫,Q嚦曰烀 怼?

不来就不来,尽搞那些外在形式做什么!”他注意到专家和技术人员在场,忙调整自己的态度,冒出几句湖南腔,引得大家笑了起来。

“来,接着说我们的报告。”

没过多久,傅潮声的手机响了,是市委秘书长打来的。问是不是总部没有领导来了,要是没有,市里的领导也就不便来了。

“谁说的?老伙计你听谁说的?”傅潮声站了起来,嗓门提高了八度。

秘书长说,刚才办公厅秘书找学校协调开幕式领导讲话稿的事,听学校的人说的。

“这我还不知道,应该不会吧,等会儿给你打过来。”傅潮声一挂电话,不由得大骂:“那个混蛋这么多嘴!唯恐天下不乱!老贾,我看马上去查查是谁,给个处分也差不多了!老贾呢?”

贾副校长被外事秘书叫到一边说着什么,看到傅潮声生气的样子,一时不知怎么办好。他叫了声“校长”,本希望傅潮声能过去和他单独谈,可傅潮声并没有理睬他的这个意思,而是大声问什么事。虽然贾副校长是个老同志,但傅潮声还是不喜欢他那种看似缜密、实则粗疏的做派。说点芝麻大的事儿还要走到一个角落,置对他人的尊重于不顾。前不久去北京跑“‘反恐’会议”的事,没有过细地找上级领导说清想法,也没有摸清机关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和具体情况,使得后面处处被动。

他的自作聪明有时真不应纵容。

贾副校长认为傅潮声仍在气头上,还没见他在公共场合发过这么大火。既然他当校长的如此不能自制,那只好任他去了。

老贾苦笑一声,示意秘书将电话记录本给傅潮声送过去。记录本上写的是:

“发话单位及发话人:基洛夫军事医学院彼得·谢尔金院长。由于在组织安排方面出现难以克服的困难,俄方代表团无法如期成行,要求会议改期,具体时间再商。”

傅潮声看罢怒火中烧,抬手欲将攥着的大会报告稿抛向空中,并感受到了纸片纷纷扬扬落下的凄凉。手臂上扬的一瞬间,他注意到坐在后面的莫主任正注视着他,于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改为将材料掷回到桌面上,就这也足以引起在座专家的惊异。

傅潮声干脆将电话记录给大家传看,坐回到椅子中,侧身问道:“看看诸位专家有何高见?”

大家有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俄方不来照开”的,有说“他们推迟时间,一切后果由他们负责”的,有说“再向他们分别邀请,能来几个算几个”的,莫衷一是。

贾副校长见状,就说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三个报告按专家的意见进一步修改,仍按原定时间做好准备,有情况及时通知大家。

傅潮声一边和离去的专家们打招呼告别,一边琢磨着这些人的意见无一可取。虽说共有六国前来,可是没有俄罗斯参加,会议的效果岂不大打折扣?而且说不定不能前来的消息还会纷至沓来呢。目前这种状态再行推迟,后果更为复杂,本来就持反对意见的那部分上级领导更有话说了。

他注意到一直没发言的莫主任递回电话本时,带了张字条。待专家们离去,他打开字条一看,见上面写了八个字:“囤积居奇,待价而沽”。不由得暗笑,有这个可能。而莫主任当面不发言,又是在暗中替自己维护威信了。

贾副校长坐过来说:刚才已和驻华武官取得联系,他的解释是国际航班机票的问题没有最后落实,这和谢尔金的说法又不尽一致。

“‘组织安排’?我看他们是话中有话。”傅潮声指着电话记录本说,“暂时别理他们的要求,我们不是有两位专家在基洛夫军医学院进修吗?请他们立刻找学术牵头人亚历科夫院士,了解一下对方还有什么需求或愿望。那个老头儿来过学校,应该说是个很好的同志。”

江山军医大学在圣彼得堡客座研究的专家找到亚历科夫的学术秘书,同时也是这次会议的俄方学术秘书,了解到这样一些情况:谢尔金院长与亚历科夫院士对此次会议一些细节上的意见不尽一致。目前所定的一切都是亚历科夫同意的,而谢尔金院长的想法还有:一是会议由中方少将军衔的贾副校长为学术主席,令他这位中将院长感到不快。二是谢尔金本人以及他邀请安排了多位官员和专家的夫人同来,希望与会的家属也能享受正式代表的待遇,这样可以节省他们大笔的个人开支,成行也更名正言顺。三是有不少人本是要以这个机会游览中国,不想在学术交流上浪费他们的宝贵时间,原来一直想在北京或上海举办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所以希望压缩会议上的内容。

还有一个情况就是,亚历科夫院士目前已在法国讲学小住,他计划从巴黎直接到香港,不受俄方其他成员的限制。

“就为这些扯淡的事情刁难我们!”傅潮声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拉着贾副校长,到何懔那里商量对策。

贾副校长建议说:“为了会议如期举行,我让出这个有名无实的大会学术主席,由他老谢来干算了。或者像早先我的意见,傅校长你亲自担任,让他心理平衡一点。” “这不是高姿态的时候,”傅潮声态度坚决地说,“我们是主办方,这个主席拱手相让,岂不贻笑大方!这本是学术会议,又不是官方活动,没想到他还计较这个。老贾你是卫勤专家,这个主席非你莫属。况且整套计划已上报,临时换将怎么向上向下交代?”

贾副校长诚恳地说:“这些小事对会议照常举办来说,都不是主要问题。会议延期,更不好交代。老傅你就亲自出马吧,我看这个面子问题,是谢尔金不乐意的关键。”

“这样办,组织结构不变,每天的会议设轮值主席。开幕式那一天是你,第二天是他。这是第一。第二,把家属们列为正式代表。”

贾副校长笑道太不严肃了吧。

“管他呢,到时候安排市内游览和购物,去好吃街吃小吃,他们还不都跑去了,谁会在会上?第三,从北京入境后,找旅游公司立即安排去长城,利用晚上的航班来校,又不增加住宿费,累也是累他们;走的那天请军交部联系包船过三峡,挤出一天在大上海观光,‘上海合作组织’么,不逛上海怎么会过瘾?第四,联系上亚历科夫,请他来校作学术报告,作为会议以外的内容,这样开不开这个会,他必定要来,那么假设俄方其他代表真的不来,凭一个顶尖级院士也有代表分量了。第五,立即电告谢尔金时间不变,届时聘请他为我校名誉教授,纳入定期来校讲学计划。如果他因故未能成行,为尊重他及贵校的学术地位,俄方轮值主席拟由亚历科夫代替,问他是否同意。加上一句:他的教授聘请证书由亚历科夫带回,下次在他那里举办会议时,我们去给他补上聘请仪式,看他怎么办!”

傅潮声说着,贾副校长一直看着何懔。

何懔始终没有说话,他本想下来单独和傅潮声谈一谈,林副校长给他透露了总部的一些情况。不过傅潮声没有注意这一点,又直接催他说说看法。

何懔只好苦笑一声:“潮声校长这些权宜之计非常好,张弛有度,相信会让对方无可挑剔。只是时间问题上相当紧张,到目前为止,对方可能还没有着手成行准备,现抓机票有一定困难,恐怕想打打折就更不容易,这对他们携家眷成行就构成了经济压力,咱们别以为他们是一心冲着学术交流来的。还有一个情况,我听说在这个问题上,总部的业务部长、部长助理和分管副部长之间意见也不尽一致,用‘水牛打架泥鳅遭殃’这句话形容可能不太合适啊,还有一句俗语: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综合来看,我倒倾向于我们在时间上做一个短暂的推迟,一个象征性的、策略性的推迟。再把潮声校长的意见报过去,这样不影响我们的大局,对方方面面也都有缓冲作用。不知校长意下如何。”

傅潮声听何懔说的这样几句,就好比给烧红的炉子浇了盆冰水,一时语塞。经他一开口,话题从怎样上菜变成何时请客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凡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放下容易提起难哟。

不过,傅潮声明白,在当前形势下,他与何懔意见一致是极其重要的。细琢磨何懔的意见,虽说时间往后推了点儿,可也在理儿。自己要来的那个上级意见,始终是一块心病。经何懔这么一分析,他就更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了。于是断定:何懔这盆冰水好,是一心为学校考虑的纯净水,是调节微量元素平衡的矿泉水。

坐在沙发上的傅潮声轻叩扶手,站了起来,“失天之度,虽满必涸,”他省下一句“上下不和,虽安必危”,“也好,就推一推。不过各环节的工作绝不可放松,包括对上的。”

说罢他不自主地叹了口气,心里想起美国人常说的一个词:Hobson Choice(霍氏选择)。

据说四百年前托马斯?霍布森先生在英国剑桥拥有一群良马,他常常把马租给剑桥大学的学生们骑。但是霍氏认为大学生们不会认真地照料他的马,所以他不愿让他们挑去最好的马。于是订下一个租马的规矩:要么牵走离马厩门口最近的马,要么你就下次再来。

霍氏选择的实质,是你就没什么选择。

4

“反恐”会的推迟报上级批准了。

对傅潮声来说,上级首长们能够英明地修正或倾听他们意见的潜意识愿望,也彻底打消了。“反恐”这个题目不像别的,它的可变性太大,谁知道向后推迟一个月,哪个方面又会冒出什么问题。但那也只好事到临头再说了。

这件事是上午上报,下午批准的。该做的后续工作布置下去后,傅潮声便有些慵懒,如同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松弛下来,冒出一种移宫换羽、找不着调的感觉。大概很久以来一直抓这项工作的贾副校长也有同感吧,晃晃悠悠蹁进傅潮声的办公室,邀请他去隔壁的校办台球室打两杆。

一边打台球,他们一边闲聊,谁也没提“反恐”的事。

贾副校长重点说了说去北京跑“反恐”事之余,到几家国内最有名气的大学去走了走,收集了不少很好的教学改革经验,让机关准备准备去学习后的想法、办法,找时间给傅潮声汇报汇报。

傅潮声说他先把那些大学的经验材料看一看,如果要汇报,记住问政委能不能参加。

两人台球水平都一般,这个项目的冠军是林副校长。所以他俩打球为辅,谈天为主。

“你这一杆没力,就像他妈的‘反恐’,打到门口就停下来了。”贾副校长忽然说道。

傅潮声过边洞那里去看了看,又与老贾对视,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看是因为桌面不平的缘故。桌面就好比教学质量,不管打什么样的球,都离不开教学质量、教学改革这个基础和关键。”

“这话不假,”贾副校长见傅潮声无心打球,索性也放下球杆,“我这就过去把那套材料拿给你看看,地方大学的教改搞得尤其活泛。”

傅潮声回到办公室,把贾副校长拿来的材料翻了翻,放在案头,准备心静时细看。还有一部书稿,是贾副校长为了配合“十年规划”,让医学教育研究室编写的《观念更新之旅——江山军医大学业务建设创新大事》。他希望傅潮声能给这本书写个序,并抽空审一审。

这本书稿倒适合现在一读。

他一边翻阅,一边在眉边批下意见。在“医疗创新”那一章,他无意中发现了这样一个细节:1992 年傅老爷子赴瑞典参加国际神经外科学术研讨会,会议期间专门组织代表们参观了Elekta公司的r刀。这是国际上刚刚成熟并兴起,避免脑部直接开刀的“无血、无痛、无刀”手术——立体定向放射神经外科新技术,通过电子计算机和现代放射诊断机的联合作用,从201个Co60柱型颗粒发出r射线,精确聚焦于靶点,各源的放射线不会对组织构成破坏,而叠加到病灶的放射线能够有效破坏病变组织,其边界清晰如刀。回校后他就极力申请引进这种昂贵得令人咂舌的新玩意儿,并最终在医院建成了直接与他的手术刀争夺病人的、国内当时最先进的r刀中心。

r刀这东西,一定是对一辈子只相信手术刀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老爷子产生了巨大的震动。傅潮声知道,老爷子有从过去战场上遗留下来的偏见——“惟刀论”,爱刀、精刀、信刀,不仅如此,他还固执地瞧不起一切“非刀”医学门类。傅潮声回国前,曾收到老爷子给他写的最长的一封信——超过一篇纸,反复叮嘱说三十来岁学做外科医生也不晚,不过傅潮声偏没有听他的。看起来,从r刀那里老爷子察觉到了,刀还可以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形式,这对他“耍小刀”的自信与骄横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呢?若要研究当时老爷子的心理状态,一定是很有意思的。

傅潮声暗自惊诧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期间他一直在家,老爷子去瑞典的事他依稀有点印象,不过那时正是“基因之剑”“铸形”的关键时期,他可能根本就没去注意关心过别的事情,包括老爷子的事情。

有些不应该噢。

一般来说,只要是没出差、没有特殊情况,傅潮声时常要到父母那里看一看的。但那只是伦理上的象征性的,甚至是要表达他对老父亲宽宏大度、不计前嫌的姿态。

且不说在江山军医大学,就是在全社会,像他们这样父子不和、严重对立的情况也不多见。

严格来说,傅潮声反感他的父亲,半个世纪来一直绵延不断。老爷子的个人意志太强了,强到不可理喻的程度,一切必须不折不扣地按他的设计去办才行,否则一概为大逆不道。偏偏傅潮声从小就是个各种稀奇古怪念头特别多的人,那些念头的枝杈被老爷子用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尽都要剪去,必须顺着他所规定的形状生长,那种憋屈的感觉曾让傅潮声痛不欲生。常言道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一个怎样怎样的女人,那他弄不清,但是他肯定: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会有一个压抑着的男孩,如果这个男人只有一个儿子,那么压抑将是翻倍的和无法分担的。十二三岁时,那时他刚刚进入发育期吧,一种尚武的激情每日每夜在煎熬着他,他必须像小雄鹿那样不停地奔跑、跳跃、叫喊,时刻也不能停止。“革命宛如一条鲨鱼——它必须前进,否则便会因为鳃部缺氧而窒息。”那时是他身体当中的革命期。可老爷子不理解这一点,非要用霸权将他压制在课桌上。

记得在那时节,包括在体工队的时候,他最爱看的书就是古希腊神话。

在混沌初开之时,宇宙间只有天神乌拉诺斯和地母盖亚。贪婪的乌拉诺斯叠合在盖亚身上不停地发泄淫威,除了性交之外他什么都不做,而且不给盖亚任何喘息的机会。可怜的盖亚已经怀上了一连串孩子,但他们只能被压堵在盖亚的腹内。直到最小的儿子克罗诺斯割下了他父亲的孽根,天与地才轰然分离,孩子们才蹦跳出世。

读到小克罗诺斯挥动弯刀的一瞬,小傅潮声是何等酣畅淋漓!

还有那位盗火的普罗密修斯,居然将一粒火种塞进茴香枝里。茴香的天性与其它植物不同,其它植物表皮是干的,内里流动着液体。茴香正好相反,外面又青又湿,内面是干燥的。普罗密修斯握着一束墨绿如水、心中却燃烧着炽热火焰的植物,翩翩来到人间,那叛逆的情景是多么令人神往!

他也只能从书中寻找自由解放,老爷子轻而易举地将他规范到父权指引的路线上来。盼到成年的十八岁能怎么样?成家的二十八岁又能怎么样?成名的三十八岁再能怎么样?就算当了校长的知天命之年还不是一样?他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就像上次座谈会上的情形,搞得他一介校长仿佛在舌战群儒了。

老爷子到底是对天下大势视而不察呢,还是在一己私利地保护自己的学术地域呢?他知道他在捍卫什么吗?

初与妻子叶宜楠认识的阶段,傅潮声拼命地看书,并且一直延续着这种习惯。好在叶宜楠的父亲是历史专家,曾为当时革委会所倚重,专门为“批林批孔”搜寻历史的投枪匕首,随便出入早已关门闭户的市图书馆,因而傅潮声沾光,也可以在全国人民没书看的时候大饱书福。他偏好那些表现强权和抗争强权的,如尼采《道德的谱系》、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马基雅维里《君主论》、恺撒《内战记》,还有拿破仑、斯大林甚至包括民国书局1939年版的《我的奋斗》,以及中国古代数不胜数的与暴君昏君有关的文史哲。

可以说,那时傅潮声攫取知识的至少一半,是为了求证父亲是专制独裁的,而他反叛他是正确的。这种论证越清晰他就越痛苦,那些年他一直痛并顺从着。

一度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那是在傅潮声创业军事医学的初期。木已成舟,况且那时老爷子红极一时,掌声和花环多少分散了他的专制注意力。也许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老爷子正在酝酿内心深处学术信念的嬗变。正如傅潮声现在才意识到的,那国际先进的r刀,曾经切除过他头脑中故步自封的一些成分。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当上校长之后,按理说双方态势变换了,老爷子虽是院士,毕竟垂垂老矣,成为弱势群体。然而并不,他发觉傅潮声开始树军事医学这面大旗,便再度老将出马,纠集各方学术派系对军事医学进行压制。他们的矛盾从个人生活上转至工作事业上、从家庭转至集体,使傅潮声觉得老爷子已成为干扰他办学指导思想的学阀学霸了。于是他上任伊始就竭力说服各位常委,下决心免去老爷子在学校科学技术委员会、职称评审委员会、研究生答辩委员会的主任委员等领导职务,同时多位年事已高的老专家也一并退出,充实大批的年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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