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化学物质可能还是某种交流的方式。我相信这一点。也许海垫能把海飘叫来。为了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
“关于这里的生命,有很大一部分仍然是未知数。”莉迪亚说道。
迪奥普博士点了点头。“人类已经在宇宙中的数十个星球上定居,开始探索的星球更是数以百计。科学家们的研究远远跟不上。”
“你是害怕有坏事发生吧?”
“啊,是的。坏事已经发生了,而且还会发生。但又无法阻止人类的扩张。除非超级智能拒绝让人类使用他们的星际之门,然而他们却没有那样做。”
这种说法很对。莉迪亚脑子里的超级智能说道。
“人类在地球上已经居住了很长时间,地球正在走向灭亡。他们不愿继续待在一个拥挤的星球上,等着科学家们拿出研究结果。他们只管飞离地球,在另一个星球上住下来。而我们呢,只好赶紧跟上。”她叹了口气。
“一些殖民地经营得好,另一些不好。一些星球的危险大于另一些星球。来这个星球的人不傻,但他们缺钱。殖民者们决心继续经营下去。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的是应用科学,并非纯粹的研究。我们的拨款来自另一个星球。我们只有尽量利用好现有的经费,然后离开。
“我们已经接收到了卫星上传来的新图像。垫子已经游出了平常游动的区域,其中一块还远离了那一区域。我们已向拖网船发出警告。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我们就能够到达指定水域。”
迪奥普博士离开了。莉迪亚看着布满云影的海面。“你们为什么要让人类通过星际之门?”她问超级智能。
“如果不让你们疏散,就会再次出现像地球上那样的灾难。我们不让人类殖民者接近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球,至于其他星球一宇宙里充满了生命,大多数都具有复原的能力——小侵犯是不会破坏整个生物圈的,只有两种智慧生命的大冲突才有这个可能。
一些殖民地将被摧毁。一些将学会在新的环境里生存。有少数情况.殖民地可能会对他们的新家园造成永久性的破坏。变化是不可避免的,想必你对进化论有所了解。”
“要是人类过度生产,情况又会怎样呢?”莉迪亚问道。
“就像你们在地球上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所有的殖民地都那么愚蠢。如果真的那样——我们只给你们一次自救的机会。没有第二次。”
“你们会怎么做?”莉迪亚问道,感到自己的兴趣有些病态。“关闭殖民地的星际之门?”
“是的,可能性极大。”
这样一来,殖民地必将灭亡,因为人类没有掌握FTL技术,这种技术是超级智慧的秘密。这就是莉迪亚的结论。
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什么都没有说。
天黑了。气体巨行星出来了,形成的新月比以前大些,显然正处于渐满状态。陪伴它的还有两个月亮,它们的边缘都看得清清楚楚。莉迪亚靠着栏杆,把耳机戴上。不一会,就感到克拉克斯出现在自己脑子里,从她的眼睛里往外看。“你太小太脆弱!视力也很弱!这样的感官没什么意思。跟着我,变壮实些!不要太丑也不要太美!”
一会之后,她似乎进入了他的体内,从他的眼里往外看。他在水下畅游。晶莹剔透的被状水母在漆黑的海里发出蓝绿色的光芒;海飘动物呈金色或银色。一群群的小动物,外观像什么样子看不清楚,把海洋变成了一条红色的银河。
“我说过我很孤独,”克拉克斯说道,“我的情绪有些波动,希望亲属们和我一道畅游,想有老婆做伴,照料幼小可爱的儿女,使劲地咬食甲壳鱼类。”
“你能回家吗?”莉迪亚问。
“我的超级智能说可以,但是太贵。我有钱,他们给我发工资,我惟一的花费就是鱼。”
“哦,是这样,”莉迪亚道。
“如果回家,我会想念你和这里的星星的。莉迪亚,没有谁这么近距离地和我说过话。你在我的体内就像女潜水员肚子里的一颗蛋;而我在你的肚子里就像一团长期积淀的鲸油。”
真是个语言天才!
“真正的问题是鱼。克拉克斯继续说道。“我不十分想做父亲。做爱才是美好的,但又不能一辈子做爱。我想和别的同类畅游。你想像不到群体同游的感受。大家快快乐乐,还有同志情谊!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咬食那些活蹦乱跳、健健康康、胆小害怕、挣扎逃命的甲壳鱼。”
“你需要度假了,”莉迪亚说道。
“什么?”
“回家去畅游、追鱼和做爱。”
克拉克斯沉默了好一会,在不断发光的黑暗中朝前游去。
“我们没有假期,但我们有漫游年。我们的男性——或者一些女性——在生小孩前就会这样。我们就是这样探索海洋的。为幼子寻找新的安全地,新的食物来源,甚至奇异的故事题材。
一些男性永远也安顿不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游得更加遥远。”
“那些女的呢?莉迪亚问道。她们都能安顿下来吗?”
“有少数终生都在游荡,有时会回来交流信息。当然,她们没有孩子。我们的幼子很脆弱,必须由很多成人共同抚养。只有疯婆子怀孕后才会一个人到处乱游荡。
我如果工作足够的时间,就能够离开这里回去。说完他又沉默了一阵子。但几年后,我又会感到孤独。这怎么办呢?
“再去度假,”莉迪亚答道。
“你是说,我工作就是为了摆脱我工作的地方,然后又回到摆脱了的地方再工作,这样我就能够再一次将它摆脱,然后再回来?”
“是的,”莉迪亚说道。
“照我看,一个人应该在逃避和不逃避之间作出选择。”
“超级智能呢?”莉迪亚问道,“它们不帮助你吗?”
“我们对异常的行为感兴趣,莉迪亚大脑里的超级智能说道,对革命者感兴趣,对放荡不羁的人感兴趣,对远行者感兴趣,对不能回家或者不回家、过着与同类不同生活的人感兴趣。我们为什么要将克拉克斯变成普通人呢?我们一方面拯救那些我们感兴趣的人,另一方面又不想使他们的生活过于简单。
“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克拉克斯说道,“你们把它称为什么?一条鸿沟?一片空地?”
“一次休假。”迪亚说道。
第二天,浪大了许多,浪花形成的白线不停地翻滚,淡云布满了大部分天空。莉迪亚喝过茶后吃了几片防晕药。待在甲板上比待在舱里好,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蜷缩在一个风吹不到的角落里,夹克衫扣得紧紧的,直到脖子。
莉迪亚发现,克拉克斯有本事像海豚一样跃出水面。没和她一道在水下活动的时候,他曾经从船边的水里跳起来。他那银灰色的油亮身体有10米长,鳍像翅膀一样张开,触须向头部卷曲,像奇异的花朵上的花瓣。
他重重地落在水面,溅起大片浪花,然后便游走了。
早晨莉迪亚醒来,发现云层已经大部散去,海面上仍然有很多泡沫。她觉得胃有些不舒服,敷衍地吃完早餐后又加入了克拉克斯。一戴上耳机,不适感立即消失了。现在,她感到的不是表面的碎浪,而是实实在在的水从呼吸管和排泄管中流过。她还听见了鳍有节奏的划水声。莉迪亚通过长在他背上的眼睛,看见恒泰号科考船的影子,在发光的水面荡漾。船慢了下来,似乎在爬行。一根绳子从船上落入水中,绳子上每隔一段挂着一个透明扁平的塑料袋。克拉克斯——他们俩——边游边用他的触手取下一个带走。莉迪亚一声不吭,生怕影响了他。
水飘在他们的身边游得很欢。出现了一群红色的小球状物,它们身上的纤毛快速地来回扇动。克拉克斯轻轻划动鳍翅,从它们中间穿过。终于,他发现了一条被状水母,用触手将塑料袋动了一下,提柄下的地方很快变成了一个盒子。当克拉克斯用它来舀捉水母时,莉迪亚这才明白原来那是一个舀兜。水母被装进去后,舀兜的盖子立即合上。被捉的水母在里面来回挣扎着。是害怕吗?
“很可能。”她大脑里的超级智能说道。
“塑料袋里有一台电脑,”克拉克斯说道,“里面装有传感器和机械装置,能将扁的塑料袋变成盒子。还有,塑料袋变成盒子后,电脑能向盒子里的水充气,制造出供标本生存的环境并加以控制。我们从不发展这种技术。不需要,因为我们从不把鱼——或者其他动物——带出海洋。
“你捕捉过活的东西吗?”莉迪亚问道。
“我们并不原始。我们有网、兜、叉,还有科学家。我们甚至还有电脑,不过是由一种名叫“增加者”的小动物组成的群体。这些群体很大,行动迟缓,但自我修复能力却很强。他们很少犯致命的错误,进化过程已经将这一特点淘汰掉了。”
他游回到绳子边,把盒子系在绳子上,又取下另一个扁平的袋子。这次他抓了一只红色的球体动物。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克拉克斯捕捉外星的海洋动物,莉迪亚一边看,一边寻思着他的故乡星球:在这个星球上,电脑所做的计算工作居然是由大群海生动物完成的。
终于,她头上的超级智能说:船员们就要开饭了!”
她这才回到舱里,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离开。可她就是记不起来,只感到肌肉紧张,尿胀得受不了。她嘴里咒骂着,一瘸一拐往上面走去,然后来到了甲板上。
这一天即将过去,太阳就要落山,从地平线的云层中射出火红的霞辉。浪尖闪闪发亮,波谷充满黑暗。东边一条黑线挡住了视线:也许是一脉低矮的海岛吧。
约翰内斯伯博士来到船头,站在她身边。“那就是垫子,”他说道,“我们将在这一深水区抛锚停泊。我不想在黑暗中靠近它。”
晚饭后,两位博士出去讨论第二天的计划去了。莉迪亚和船长、齐里以及几个船员留在娱乐室里。他们都是棕种人,其中一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另一个是四肢修长的女性。
“你认为待在这里是个好主意吗?”那个女人问道,“我听人们讲过很多有关垫子的可怕的故事。”
“我也听说过,”邦贝船长说道,“但我不信。那边那一块只不过是一大块海藻罢了。它不能随意移动,不能思维,哪怕最原始低级的思维都没有。我们有理由认为它是无毒的。即使有毒,没等我们接触到它,克拉克斯就会发现。”
“也许它对鱿鱼无毒,对我们却有毒。”敦实的矮个子男人说道。
“嗯,不过,科学家们会找到答案的。其实连海洋也不安全,列恩,你如果害怕,就另找一份工作好了。”
船员们取出棋盘,摆上棋子。莉迪亚看了一会儿后来到甲板上。锚已经抛下,船已经停稳,只是大浪打来时有些摇晃。引擎还在工作,但声音已经降到了极小,也许是为了让船始终保持能抵御风浪的角度,或者是给电池充电。身为生长在内陆草原的女孩,这些她无从知道。她开始锻炼,让紧张的筋骨放松。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后,她感到无比轻松愉快。她背靠在栏杆上,俯瞰着大海。太阳已经消逝,天空中出现了不熟悉的星群。
一缕思乡感油然而生,熟悉的星座浮现在眼前:卡车和卡车工人座、苯环座、移民座、玉鼠座。无论对于天文学是何等的无知,人们都知道苯环座。玉鼠座也很好认:它有一只大眼睛——颗明亮的红色星球。只要看到它,整只动物的形状就依稀可辨了。
作为一个城市女孩,她认识的星座不多。直到她成为革命者,被关到了山上。那里离天空很近,就像这叶茫茫大海上的孤舟。在那个地方,学会在没有道路、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分辨方向十分重要,她试着寻找别的星座。她最喜欢的是玉鼠座,因为它总是用红色的眼睛打量着她。在她看来,它是所有人和动物的象征。它不畏权势,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
克拉克斯游到船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莉迪亚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声音,他那尖利的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嘎嘎声。一只触须抓着一条闪闪发光的海飘,露出水面,它向后一扬,又向前一挥。海飘被扔上甲板,弯来弯去,发出白光。多好的一件礼物!她蹲下来仔细观看。显然,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翅、没有鳃,除非它身体的荷叶边缘就是鳃。荷叶边看上去像小海飘,也许是它们的幼子。她唯一能分辨清楚的组织是它身体侧面的那排圆状物,不知道是嘴还是鳃。不管它怎么呼吸——用荷叶边或是什么孔——好像离开水活不下去的样子。她站了起来,用鞋尖把它拨到船下。
克拉克斯唧唧地叫了几声,沉入水下。莉迪亚回到舱里睡下。
一觉醒来,她听见了引擎发出的突突声。船肯定又开动了。她冲完淋浴,更衣,很快来到娱乐室。
他们朝东行使一段后,又向南开去。船后的尾流向两面延伸。莉迪亚向窗外看去,一块巨大的海垫出现在眼前:就是北面那片黑色的区域。她估摸了一下,大约有一百米。它漂浮在水下,随浪起伏。由于波浪的起伏,她能把东、西、北几条边都看清楚。
她和几个船员共进早餐。两位博士已来到甲板上,商议如何靠近。
那位红种男人列恩说道:“船长是正确的,所有的海洋都有危险。但至少可以说,这里的海洋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即使这次航行遭遇不幸,我也愿意继续待在新塔克特上,决不返回地球。”
“你曾经在地球上待过吗?”莉迪亚问道。
他点了点头。“我在北极的一个岛上长大,那里是古生物考古地。不过那里的冰层已经融化,在21世纪遭受过一次大的环境破坏,打那以后就再没有得到恢复。就算恢复也会拖很长时间。时间对我来说很宝贵,所以我离开了那里。多谢真主给了我超级智能,给我打开了星门!”
莉迪亚来到甲板上,身体倚着栏杆,察看那块巨大的海飘。它身体的某些部分不时地被海浪托出水面,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不知是不是皮肤?
图·齐里向她走了过来。两人默不作声地站了一阵子。然后齐里说道:“约翰内斯伯博士要你加入克拉克斯,我们在船上行动之前,他想从近处看看那个东西。”
“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让克拉克斯沿着它的边缘走一圈,然后再游到它的下面。我们有摄像机,克拉克斯以前用过。当然,你也是这方面的专家。”
她很快便回到舱里,与克拉克斯融为一体。他从恒泰号的底部浮了起来,宽大的鳍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一股外星海洋的生疏气味触动了他的——他们的——舌神经。莉迪亚感到冰凉的海水流过他的——他们的——鳃。
“欢迎你。”他说道。
牌子为柳乔特梅尔的摄像机——跟她使用的机型一样好用——由一根绳子拴着沉入水里。克拉克斯接住。他拍打了一下翅鳍,他们便从船下游了出去,穿行在阳光照射的水里。
“真爽!”他欢快地叫道,又拍打了一下鳍,朝着一群透明的小海飘游去。通过他的眼睛,莉迪亚能看清前后左右上下的动物。它们像散落的碎玻璃一样飞快逃窜。一些来不及逃窜的则落入到潜水员克拉克斯的嘴里,然后被他的舌头轻轻地弹吐出来。
“好像嘴里闯进飞蠓的感觉,”莉迪亚想。
“飞蠓是什么动物?我不知道。它生活在海洋里吗?”
“生活在空中。莉迪亚回答道。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夏天,在她出生的星球上,她和同伴进入北部林区沼泽地的情景。当地有一种吸血虫,对人不十分感兴趣。尽管大家都作了DNA修改,以便能食用当地的蛋白食物。可能是因为人的气味和当地吸血虫的食物不大一样的缘故吧。
跟吸血虫一样,蠓也是当地的一种昆虫,只是它的名字来自地球。它们像雾一样布满林区的雨湿地带,朝人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里乱飞。不伤人不咬人,却给人带来无尽的烦恼。”
“什么是革命?”克拉克斯问道,“它跟你那天说的那件事一样吗?先离开一个地方,以后再回去?
“不太一样。”莉迪亚说道,“休假是暂时离开家,家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然后回去。”
“说得对。而革命则是要改变自己的家。”
“我的家不需要改变,很舒适,但我想参观别的地方。”
“时不时回家看看。”莉迪亚说道。
“是的。”克拉克斯说道,放慢了速度。
前面的水变得阴暗起来。他们已经靠近了海垫。克拉克斯扭转头,沿着海垫的边缘向前游去。除了握摄像机的两只触手外,他的触须卷缩着紧紧地护着头。摄像机已经打开。莉迪亚看见了照明的灯光。
你是怎么设置的?”莉迪亚问道。
用的是小光圈中距离。我虽然看得很清楚,但机器的分辨率不高。”
在海垫下面,海飘蠕动着躯体,有几百条,或者是几千条?别的动物也混杂其中,有长满绒毛的球状水母,还有脉冲式游动的水母。
物种少是低温海洋的一大特点,但这里种类却很多。克拉克斯说道,我似乎觉得这里的数量比起别的地方来要大得多。
话毕,他游到垫子下面。起初莉迪亚什么也看不见。克拉克斯调整自己的瞳孔之后,她便看清了垫子腹部的沟纹。沟纹是按照一定角度相交的直线,看上去像跳棋的棋盘。在每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有一簇纤毛在蠕动。没有别的组织,没有别的颜色,整个动物是清一色的暗灰色。
海飘在他们的身边蠕动,越来越多,还有水母,有的呈球状。水的味道变得浓烈起来,刺鼻,恶心。
“这味道来自海垫吗?”莉迪亚问道。
“那味道?我想是的。”克拉克斯说道。
“我想它不喜欢我们。”
“你是假定它对气味的好恶跟克拉克斯的一样。她大脑里的超级智能插嘴道,说不定它是在向你传递友好的信号。”
除了味道不好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克拉克斯在它的下面游来游去。水还是那个味道。
他们突然从海垫腹下游了出来,进入阳光普照的水域,把海垫抛在身后。克拉克斯朝水面冲去,使劲一拍鳍,跳到空中。在空中停留了一刹那,觉得阳光灿烂。接着纵身一跃,钻进海里。
“原谅我,让你受惊了,”克拉克斯说道,“但我必须那么做。在海垫下面待了这么长时间,觉得有些压抑。真希望我能潜得深点,游得快点,它释放的气味比死鱼冻鱼还难受。”
他们沿着海垫的边缘往回游。克拉克斯尽量让身体靠近水面,靠近阳光。难闻的味道渐渐消失,直到游回没有海垫的水域,这一味道才彻底消失。
终于,克拉克斯露出了水面,莉迪亚看见船就在眼前。再见,她说道。她取下耳机,发现自己仍在船舱里。她全身僵硬,衣服已被汗水湿透。她从床上爬下来去淋浴。当热水冲在身上时,她想,海垫肯定不高兴他们接近它。
“你这样想未免有些轻率。”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说。
“你真的认为它是友好的喽。”
“由于受到你和克拉克斯神经系统化学物质的影响,我产生了这种印象:这种动物像蛇一样小气,容易动怒。你有那样的反应,也许是因为那里光线暗淡,味道难闻。人是生活在白天的动物,那种味道也不为克拉克斯所喜爱。”
莉迪亚把头上打上香波后超级智能才沉默下来。呵,多好的感觉啊!多香的味道啊!按照传统草药香味制成的合成香波的泡沫流到她的肩上,再流到胸前。她用清水将泡沫冲洗干净。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又开口了:“我刚才用了‘像蛇一样小气’这个短语。我对你们人类的这一说法很好奇,还查看了《银河百科全书》。蛇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一种没有脚的爬行动物。好像不可能生气。因为生气是一种情绪,而情绪产生于大脑的某个部位,这一部位还没有在爬行动物的大脑里成型。”
“这仅仅是一个比喻,并非以现代科学为根据。”莉迪亚说道,很快擦干身上。“那是种什么香味?”
“薰衣草。”
“你怎么知道的?”
“瓶子上的标签。在你拿起的那一刹那,我就看清了。”
打扮完毕,她来到娱乐室。两位科学家和图·齐里已经在那里了。
“我们已经到了海垫的东南角,决定就地过夜。”约翰内斯伯博士说道。
莉迪亚点了点头,一边从托盘里拿自己喜欢的食物:泡白菜、泡萝卜、与实验动物合烧的豆腐。这些实验动物来自海峡鱼类养殖场。
“鳕鱼,”迪奥普博士说道,“就是那种又大又丑、耐寒、几乎被人类灭绝的鱼。上千年来,每逢礼拜五,欧洲人都要吃它。现在,我们正试图改变它,让它在这里生存。”
莉迪亚吃了一块鱼豆腐糕。味道还不错。
科学家们告退了,他们还有事情要做。莉迪亚还没从疲劳中恢复,仍留在娱乐室里,与图·齐里聊天。
天黑了才开晚饭。他们正坐着吃加了香料的馄饨时,灯突然熄了。莉迪亚听了听发动机。全都停止了转动。杰斯·邦贝嘴里骂着离开了餐室。
灯又亮了,但很昏暗。发动机仍然没有声音。
杰斯·邦贝走了回来。“这是应急发动机。船上的发动机太热了。你知道,我们用水给它降温,但怎么也降不下来。克拉克斯已经拿着灯去了船底,看是不是进水管出了问题。”
“要我也去吗?”
杰斯摇了摇头。“这是修理问题,我只需一部普通步话机,就能指挥他进行水下的一切操作。”
几个人跟着杰斯走了出去。其余的人留在那里,做着各种猜测。灯光仍很昏暗,发动机没有声音。莉迪亚草草吃完饭,来到甲板上。
天空布满乌云,大海一片黑暗。只有维修灯的光芒从船舷边的水下透出来。莉迪亚朝海垫的方向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
“水下传来报告。”图·齐里走过来说道,“进水管被海飘阻塞了。没有上千条,也有几百条。克拉克斯得把它们一条一条拽出来,然后用钢筋网封住进水管。”
“以前那里没有东西吗?”
“管子口的遮挡物?有,显然不够牢固。一些船员说这是个警告。海垫要我们离开。约翰内斯伯博士却说海垫没有提要求的能力。”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莉迪亚听见了船的引擎声。克拉克斯已经下班休息了。她是在娱乐室里听说的。
“在浅水区,如果海洋的底部光滑舒适,他就睡在海底。”图·齐里说道,“在深水区,他就飘浮着睡在海面。”
天空仍然乌云密布,还起了风,夹杂着水泡的海浪形成条条白线。即使这样,两位博上仍然没等克拉克斯回来就去察看海垫。他们乘一艘充气汽艇出发了。汽艇由一位船员驾驶,破浪前行,浪花飞溅。
一点也不好玩,莉迪亚想。
中午时分,他们回来了。“约翰内斯伯博士的早餐掉进水里去了。”迪奥普博士下汽艇时说,“太有意思了!水飘紧紧地围住我们的汽艇,它们紧贴着水面,虽说有起伏的波浪和泡沫,但还是看得非常清楚。约翰内斯伯博士胃里的早餐一吐入水中,它们全都消逝了。全部,哪怕隔得很远。不知是约翰内斯伯博士胃里的酶的缘故,还是炒鸡蛋的缘故。水飘的确有反应,速度还很快。”
迪奥普博士叉开两腿,在摇晃的船上站稳,仰着头,脸上的表情轻松偷快。真是一位好船员。莉迪亚想道,可自己不是。“我认为海垫并不聪明,海飘就更差了。但似乎的确能交流,这两种生物好像是共生的。”
约翰内斯伯博士也上了船,黑色的皮肤变成了暗灰。“我们必须使用克拉克斯,他可以钻进浪里。杜卢斯小姐,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和他一道去。”
莉迪亚点头表示同意。
下午晚些时候,克拉克斯跃出水面。乌云滚滚而来:比早晨更低、更浓、更黑。邦贝船长判断,一场风暴很快就会从西南方向袭来。“希望风暴来临的时候,发动机不会出现问题,我可是再也折腾不起了。但愿新换的钢筋网能够挡住海飘,否则,我们必须离开它们。”
“在取到标本前不能离开。”约翰内斯伯博士坚定地说。
邦贝船长紧紧蹙着眉头。“给杜卢斯小姐两个小时的时间,然后离开。”
莉迪亚戴上耳机,又一次来到了水下。
克拉克斯说:“我昨天晚上干得很卖劲,把全部海飘从进水管里弄了出来。都是些不能吃的东西,我的觉也睡得不好。是什么原因呢?我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海洋里,一百光年以内一个亲戚都没有。你是说,他们要我把一台锋利的仪器送到海垫底下。”
“就几个小时的时间。”莉迪亚回答道,然后船长就带我们离开。”
“啊,太好了。”一个仪器箱从一根绳子上吊了下来。克拉克斯将它打开后便游开了。
他们头顶的海面像一块破损的玻璃,只有少量光线透进来。克拉克斯所处的水域又暗又浑浊。莉迪亚似乎能够感到风暴已经来临,但这不可能。也许是克拉克斯能感觉到。她觉得这种本事实在难以理解。
靠近海垫时,克拉克斯停了下来。他打开仪器箱,把一台带有很多管子的大注射器取了出来。“我决定游到垫子底下,多待一段时间,直到想离开为止。然后就掉头,在出来的路上提取标本。”
“为什么?”莉迪亚问道。
“如果我会让它发脾气,最好让它在我离开的时候发作。”他向前划去,用一部分触须握着注射器,另一只带钩子的触手死死抓住仪器箱的手柄。它一定掉不了,莉迪亚想道。那些钩子长着像黑曜石般的发亮的倒刺,足有十厘米长。
“你有钟吗?”莉迪亚问自己脑子里的超级智能。
“有好几个。”
“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告诉我。”
跟以前一样,水里充满了生命。这次没有看见水母,但海飘却缠绕在一起。球状动物,有的抱成团,有的连成串。只有那些长着纤毛的细小海垫在独自游行,速度快得像箭,让莉迪亚十分吃惊。它们永不停息,好像在作布朗运动。
在游进海垫腹下的瞬间,光亮突然消失。潜水员克拉克斯的视力很好,但莉迪亚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终于,他停了下来,打开仪器。一样东西露了出来,不一会儿,一束蓝白色的光线射了出来。
“连杆上有一台摄像机和一盏照明灯,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你们人类真是心灵手巧!制作了那么多工具!你们没有灵巧的触手,这一定是对这种缺陷的补偿。”
他晃动着照明灯,许多碟状海垫像游移的细小飞碟一样飞来飞去。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有一大团球状物,晶莹剔透,像玻璃一样闪光。潜水员克拉克斯摇动了一下连杆,把照明灯对准海垫的腹部。一切都仍然是老样子,没什么新发现。克拉克斯继续向前游去。
“人类时间一小时已经过去。”莉迪亚头脑中的超级智能通报道。
莉迪亚把这一消息向克拉克斯重播了一遍。
“我的超级智能已经告诉我了。我们将从这里开始。”他长着刺毛的触须紧紧握着固定照明灯的连杆,把它举了起来,照着海垫。然后用触手将注射器调整好。三只手,真是方便!
“实际上,不止三只。”克拉克斯说道,把针推了进去。
黑色的液体慢慢流进注射器的管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呈棕红色,显然比血还浓。管子满了后,克拉克斯把针拔了出来。起初海垫没有什么反应,接着便颤动起来。颤动越来越厉害,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当颤动波及海垫的沟纹时,沟纹的形状完全变了,变得越来越复杂。
“它已经有所感觉了。”克拉克斯说着,游到垫子的边缘。在那里停留一会后,他又拧了一下注射器,又一根针跳了出来,连接它的是另一根管子。他将它举起来,对准海垫,用力一推,针轻易地钻了进去。针接触的地方轻轻地抬了一下,像是竭力躲避。“它有学习能力,”克拉克斯说道,“而且学会的东西可以从身体的一个区传到另一个区。真有意思!”他把针推进去了些。
针抽出之后,海垫又颤抖起来。他们继续前进。克拉克斯从中间开始的做法是对的,莉迪亚想道。这里的环境令人毛骨悚然:顶上的海垫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水黑咕隆咚的,充满怪味。到了这里就想见到光亮,哪怕是朦胧的光亮。
克拉克斯又停了下来,拧出注射器,又一次将它推进海垫的身体。第三根针管装满了。针管抽出时,海垫颤抖得几乎抽搐起来。
“我不喜欢这样,”克拉克斯说道,“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游进海底深渊那次糟。那次我碰上了一头比我大一倍的深水怪物,它不声不响,全身闪着绿光。”
他第四次停了下来。摆弄注射器时,那些碟状海垫爬上了他的触须。他使劲抖动,抖不掉。他来回甩动触须,它们仍然紧紧吸附在上面。
越来越多的碟状小海垫吸附在他的皮肤和鳍上。莉迪亚感到一阵刺痛。
“操蛋。”克拉克斯说道,下潜到了深水区。
克拉克斯还能够快速游动,这毫无问题。当他下潜的时候,刺骨的冷水不断袭来。他使劲拍打着翅鳍,脑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叫。是什么?是害怕的呻吟,还是给自己鼓劲?
刺痛变得烧灼似的疼痛。
莉迪亚突然扯下耳机,朝舱外跑去。
“海垫开始攻击了。”她向遇见的第一个人说道。
那人是列恩。“我警告过船长,还有那些科学家,但他们听了吗?”
她很快报告了船长杰斯·邦贝。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船长说道。
“不能丢下克拉克斯离开。”
邦贝使劲摇头。“不能再等了。”
莉迪亚停了一会儿,道:“我的超级智能说等一等。”
“我没有说!”
“那就这样。”迪奥普博士说道,“不能惹火超级智能,随便哪个人或者哪颗行星都不行。我把吊索准备好。”
“什么吊索?”莉迪亚不解地问道。
“克拉克斯离开水里也能活一段时间。”迪奥普博士说道,“显然目前他在水下不安全,我得看看他伤到了什么地方。”
“需要帮助吗?”
迪奥普把莉迪亚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周身都是汗,显然很紧张。镇静。我们可能还需要和克拉克斯对话。”
她来到甲板上。天空一片灰暗。海浪越来越大,滚滚的海浪中翻滚着白沫。
“但是我的确应该。”她大脑中的超级智能说道。
“应该什么?”
“应该告诉邦贝船长等一等。克拉克斯很特别,很宝贵。再说,他体内也植入了超级智能,我们超级智能不轻易放弃同伴。”
耳机像颈圈一样锁在莉迪亚的脖子上。她将它打开,戴在头上。
一片黑暗。海水刺骨。阵阵作痛。
“回来啦?”克拉克斯说道,猛烈地拍打着翅鳍。他再没有往深处潜游,而是朝南向恒泰号科考船游去。他的——他们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给他讲了迪奥普博士的打算。
“很好。”他说道。
莉迪亚和他一道从黑色的深海中来到有灰暗光线的区域。当他游向恒泰号科考船时,她又取下了耳机。
“很好。”迪奥普博士说道,“我需要和他交谈。”说着戴上了她自己的无线耳机。
船员们把吊索降到水能够淹到的地方,下面就是克拉克斯苍门巨大身体,一块块暗红色的碟状海垫像痘疮一样吸附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
吊索又降低了一点。他使尽力气钻了进来,看得出他很疲惫。吊索升了起来。他的触手仍然紧紧握着注射器和带照明灯的摄像头,另一只长钩子的触手还提着装仪器的箱子,其余的触须抓着吊索的绳子。莉迪亚知道,他害怕掉进海里。
吊索升了起来,升过头顶,然后慢漫落在甲板上。克拉克斯那长而光滑的身体躺在甲板上,给人一种奇特的脆弱感。他松开触手,把注射器和灯杆放在甲板上。图·齐里把它们提出来,再把它们与箱子分开。两位博士带着小刀和急救箱,从上层降到甲板上。
“好了。”杰斯·邦贝说道,“我们马上撤。”她走了出去。
两位博士蹲下,开始分开那些吸附在克拉克斯身上的盘状海垫。把它们剥开煞是费劲。分开后留下来的是一块块蓝绿色的圆痕。
“我怀疑这是一种毒素。”约翰内斯伯博士说道,“它已经与酶结合,开始化掉克拉克斯的皮肤组织。蓝绿色就是克拉克斯的血色。这些碟状海垫已经吸食了他的表层皮肤。”
潜水员克拉克斯巨大的眼睛眨了眨。难道迪奥普把这一信息传给了他?
碟状物被一一剥离下来,放进标本瓶。迪奥普在伤痕上抹上药膏。
“他能在水外待多长时间?”莉迪亚问道。
“几小时。”约翰内斯伯博士答道,“但得让他的身体保持湿润。他像我们老家的头足动物,是一种了不起的动物。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个人在他的油船上养了一只章鱼。它打开盖子,爬了出来,爬进了那人的阅览室。当那人发现它的时候,它正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书页翻得飞快。”
“你是在说笑话吧。”莉迪亚说道。
“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约翰内斯伯博士说道,“不过我是在一个旧资料库中发现的,里面都是来自地球的资料。无论如何,这表明头足动物能够在水外存活一段时间,也许不会长到读完一整本书,但完全可以长到把书架上的书翻腾一遍。”
约翰内斯伯博士有幽默感吗?不像啊。
船开动了,开始掉头。两位博士已将全部碟状物剥离,一位船员用软管把克拉克斯冲洗了一遍。
莉迪亚戴上耳机。“你好吗?”她问道。
“又生气又难受。”
她能说什么呢?她朝他走去,然后跪下,把手伸了出去。他的一只触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皮肤很有弹性,指头显然没有骨头,但却很有劲。她现在似乎还能够感受到他的力气。
“星际旅行可真不容易啊!”潜水员克拉克斯说道。
她待在他身旁,直到全身湿透发颤为止。她向他道了歉后站了起来。船已经掉转头,正朝着布满灰绿色积雨云的西南方向开去。突然间,引擎的声音小了下去。
邦贝船长来到甲板上,一脸怒气。“发动机又过热了。那些该死的海飘肯定钻进了钢筋网。现在鱿鱼帮不了我们的忙,我们只有向水里撒驱逐剂,然后派人类潜水员下去处理了。”
莉迪亚来到下面的舱里,换了衣服。不亲眼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确实很遗憾,但身体的低温对她的健康又是个威胁。
她回来时,驱逐剂已经撒进海里,潜水员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共两人,身着黑色紧身潜水服。他们的面罩看上去与普通面罩不同,背上背着氧气袋,好像所去的地方是一个真空地带。“我们觉得人工鳃不保险。”迪奥普博士说道,“也许不能滤净所有毒物。因此,两位小伙子带了氧气。安全要紧,以免遗憾。”
“什么毒物?”莉迪亚有些不解。
“那些碟状物在克拉克斯身上使用了一种东西,潜水员带的枪能够发射一种毒素制服它。过去收集标本时我们也用过这种枪。能杀伤本地生命,对人类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也会产生不良反应。”
她说话的时候,潜水员们已经拿起射毒枪,啪啪地走到栏杆边,翻了出去。
“他们带了无线电装置。”迪奥普说道,“面罩的可视范围比克拉克斯的可视范围还宽。他们应该没有问题。”
莉迪亚感到一滴水落到脸上。
“下雨了。”迪奥普道,“暴风雨已经来临。正如威廉·莎士比亚——欧洲最著名的戏剧大师——所说的那样:祸不单行。
“说得对。”莉迪亚说道。
雨点越来越密,他们躲进娱乐室。杰斯·邦贝在那里放了台无线电接收机。消息不断地从潜水员那里传来。这次进水管是被一团半透明的东西堵住了,显然它想收缩身体挤进钢筋保护网。潜水员们会把它拽出来。
“请帮帮忙,抓只样品回来。”约翰内斯伯博士说道。
杰斯·邦贝怒视着他,但还是向潜水员们传达了他的指示。
与此同时,两位潜水员一边工作,一边交谈。他们周围布满了软体动物。
“多像用过的避孕套呵!”其中一位说道。
约翰内斯伯博士张了张嘴。船长又瞪了他一眼,道:“你们最好把它们抓一只回来。”
“好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现在是大雨倾盆,头顶黑压压的,海面上布满了泡沫。船越来越颠簸,使人头晕眼花。
莉迪亚回到甲板上。图·齐里和克拉克斯还在那里。
“好多的水啊,我都能呼吸了。”
很快,迪奥普博士也走了过来。“潜水员报告说阻塞已经排除。周围的水变得很清,显然是驱逐剂起了作用。他们很快就能够把进水管清理干净。”
太好了,莉迪亚想。她看着远处,泡沫形成的条条白线布满了整个海面,与其说是蓝色的海洋,还不如说是白色的大海。一个浪头把船抬高,那块大海垫在风雨中朦胧可辨。
“驱逐剂是什么?”莉迪亚问道。
“鸡蛋末。厨师说撒下足够的量准行,于是我们准备了许多,真值得一试。如果鸡蛋不能将它们赶走,我们就用毒素。”
莉迪亚大笑起来。
潜水员们在船员的帮助下回到甲板上。在颠簸的情况下把故障排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过多久,引擎启动了,她又回到舱里,换上另一套干衣服。会不会晕船呕吐?当恒泰号左右颠簸的时候,她有些拿不准了。也许最好在舱里待一会儿。她躺下来,感受着船的晃动。
颠簸越来越厉害。船上吱吱嘎嘎响成一片,却辨别不出发动机的声音。她抓起耳机向舱外跑去,几次撞到过道的墙壁上,爬通往上层甲板和娱乐室的楼梯时还险些摔下来。
“发动机又怎么了?”一踏进娱乐室她就问道。
“螺旋桨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约翰内斯伯博士说道,“船长说那东西很大,它在拽我们,那该死的发动机又开始过热了。”
“是不是海飘越来越多?”莉迪亚问道。
“不知道。”约翰内斯伯博士沉重地说。
莉迪亚赶紧戴上耳机。
“我已经受够了。”克拉克斯说道,“如果要死,我宁愿死在水里。”
他把所有的触须缠绕在船的栏杆上,把自己的身体拉起来,头悬在水面上。他让宽大壮实的鳍支撑着身体,稍事休息,然后触手猛一拽,身子向前一冲,一头跃进布满白色泡沫的海水中。
莉迪亚感觉和他一起跃入水中。一到水里,他的鳍立即划动,以避开湍流。
在船的尾部有一大团拧在一起的东西,在朦胧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克拉克斯使劲眨着眼睛。是一团海飘,一条挨一条附在船的螺旋桨上。不是他们以前见过的较小的那种,它们有十米长一米宽。
“看上去有些不妙。”克拉克斯说道,游得靠近些。他游得很慢,十分提防,怒气冲冲。显然,他不希望自己产生害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