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语气,恐怕那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有人曾经这样对他说过,他只是将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已。这种安静的语气能够像这样不断传递,扩散到世界各地吗?
“……”
维托里奥的面部在抽搐。那是一种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将内心深处的心情表达出来的表情。
“……晤、晤晤晤——”
不一会儿,他抬起脸,满眼决然地大叫。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大叫着高举短剑。剑尖对着自己刺了下去——喉咙、胸部、侧腹、脸部、手臂、脚、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肚脐——他朝着全身各处乱刺一通。
天花板上四分五裂的扑克牌不断飘落下来。他每刺一刀,就杀死一张扑克牌。既然每次只能产生五十三分之一的伤害的话,那么就累积伤害直到造成致命伤为止一维托里奥丝毫没有犹豫。
“——”
穆洛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一会儿——嘴角淌出一丝鲜血。
成功了——维托里奥确定了他的伤口之后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彩。成功了、成功了安吉里卡、马西莫、柯迦奇——各位,我成功了!我们胜利了!胜利了!——就在他确信了这一点之后,他忽然停止了动作。
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头歪向一边,膝盖弯曲跌落在地。
那个满身是血伤痕累累的瘦弱躯体就这么倒下了。
短剑从他手中掉落,失去了本体的能力也相应消失。短剑变回了原来锈迹斑驳古老的外形,掉落在地的同时化为粉尘随风散去了。那具躯体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他早已死去。
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已经没有表情了,血肉模糊到无法分辨出脸庞的轮廓。
“……”
穆洛洛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手帕,将口中淌出的血丝拭去。手帕被海水浸透了,无法擦拭得很干净,但出血量很少,因此血迹已经消失了。
他脱下帽子放在胸前,朝尸体鞠了一躬。
然后视线转向出口,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弗高他们怎么样了呢……?”
替身名=沿着瞭望塔
本体=康诺罗·穆洛洛(三十二岁)
破坏力=C
速度=B
射程距离=A
持续力=A
精密动作性=A
成长性=E
能力=寄生于扑克牌上的替身,组成塔状后会长出手脚变成人形,将想知道的事情以舞台剧形式演绎出来。表面上是占卜,但其实不是,其真实能力是五十三张牌能各自分别行动暗杀敌人,属于远距离操纵型的替身,将收集到的信息用短剧形式进行报告。被BOSS命令隐瞒这件事,一旦出现背叛者将会秘密抹杀掉背叛者。
VII.luna nova 新月
Pannacotta Fugo
潘纳科特·弗高
这一晚,地中海的天空异常昏暗。头顶上只有星星若有似无地闪烁着,月亮更是黯然无光。
幽会的男女恋人在新月的黑暗中无法看见对方的脸,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深处。真实和虚伪都同样成谜,释放在黑暗之中。
马上就要出现决斗了。
这场战争不断轮回,世代流传,不断变成新的战争。现在的胜利者就是下一次的失败者,无论输赢都无法延续到后代,一切都在历史的混沌中消失殆尽。
这种时候人们会想什么,会如何决断,会舍弃什么呢——这是个谁也不知道的永远的谜,不断在世界上堆积成团。
像是被埋没在遗忘了灭亡文明的遗迹中的假面一般,静静等待着那个意义的到来。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
从马西莫·波鲁佩出生时起,他的家道就没落了。
大部分的亲戚是将贵族地位卖给有钱商人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阿姨。马西莫的父亲就是这样表面对暴发户们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极尽所能地咒骂着他们,马西莫就是看着这样的父亲长大的。本该继承家业的哥哥由于极度厌恶这样的家庭,说要去“当厨师”,因此身为次子的他成为了波鲁佩家族的下任当家。哥哥安东尼奥的确有厨师的天赋,但有着陈旧迂腐贵族思想的父亲不允许身份高贵的人去做厨师这种肮脏的工作,最终将哥哥赶出家门。哥哥临走之前,满脸悲伤地说:
“对不起马西莫。由于我的关系让你替我背负了这种命运。可是,请你原谅父亲。他怎样也无法接受时代已经改变了这个事实。你今后也许会很辛苦,但请你务必忍耐下去。”
“哥哥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啊,暂时会去学习料理技术吧。意大利厨师界应该不会接受像我这种落魄贵族半途出家的人的,所以我打算先到世界各地去游览一番。总有一天,我会在某个国家的某个地方开一家小餐厅的,小一点也没关系,但我会做出至少自己能够满意的菜的。当然,为了不玷污波鲁佩家族的名誉,我会把姓氏改为过世的母亲的姓——托拉萨迪的。”
“姓氏什么的有什么关系嘛。”
“这可不行哦。父亲不会允许的。”
“明明就是被父亲讨厌才要离开家的,为什么还要顾虑到父亲的心情?”
他说完,哥哥立刻满脸不安起来,
“怎么说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一样,今后你可是要背负整个波鲁佩家族的有出息的人啊。”
“我会努力成为有出息的人的。”
他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回答道,
“反正再怎么努力家族也不会回到跟以前一样了,哥哥不也很清楚不是吗?”
“马西莫——你——”
哥哥看着弟弟的眼神中有着一丝不舒服。
“你没有梦想吗?”
“梦想?”
他几乎是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看着哥哥,
“你是说变得幸福之类的东西吗?你做的菜会让大家变得幸福吗?东尼欧。”
以前,他从未这样直呼过哥哥,一直都是用亲昵的爱称来称呼哥哥的。于是哥哥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虽然也没资格这样说——可是,你还是更珍惜自己一点吧。作为兄长,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我明白的。”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一定比父亲更不明白。他只不过是对现在的世界悲观而已,但你根本就是无视……”
那是和哥哥最后一次交谈,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哥哥。几年后,家里已经债台高筑,完全没办法偿还了,于是他把自己卖给了“热情”。父亲已经很苍老了,现在更是完全变成了吸毒者,当然也是沉迷于他所制造出来的毒品的人们中的一员。
他时常在想,或许在他因“热情”而能力觉醒的同时,或许在地球彼端的哥哥的能力也觉醒了,有血缘关系的人们之间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哥哥即使拥有了和我相同的能力也一定会把它活用在“梦想”上的吧。让生体反应活性化,这种能力或许会变成“做出健康料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这边在不断增加吸毒者,那厢却在不断地让人变得更健康——算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虽然他向来都是这样颓废软弱的,但有时候也会稍微对自己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感到厌恶。
那是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在看见那个比他小了一轮的同学潘纳科特·弗高的时候。
波鲁佩在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厌恶他。
和总是缺席逃课的他不同,弗高表面上总是一副优等生毫无缺点的样子,但波鲁佩知道。
这家伙和我一样,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波鲁佩这样想着。
不久之后,弗高自毁般地离开了大学。波鲁佩一点儿也不意外,以前就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只不过是那一天到来了而已。
可是,厌恶的感觉却没有消失。总有一天,那个让他厌恶的小鬼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预感挥之不去。
而现在——那一天就快到来了。
“那家伙不在呢——弗高怎么了?”
被掀掉了盖顶的车子里,希拉E正不断抽搐着,波鲁佩冷冷地看着她问道。
“咕、咕咕咕——”
波鲁佩无法判断希拉E到底是不想回答呢还是根本就无法回答。因为猛烈的撞击使得她全身剧痛。
“我做过头了吗?可是一头冲过来的人可是你啊。算了——你就当当人质吧。”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身体,将她拉离开已成为一堆废墟的车子。
希拉E像是被抓住后颈的小猫一样垂下身体。
“咕、咕咕——‘巫毒娃娃’!”
她奋力发动能力,可是“巫毒娃娃”的拳头被波鲁佩的肉掌给反弹了回来。用“躁狂抑郁”强化过的肉体己化为能力攻击,她的力量和速度都不管用了——反而会被反弹。
“巫毒娃娃”的手臂一折断,希拉E的手臂也因骨折而扭曲了。连踢蹬双腿的时间也没有,双脚就废了。
“顺便——!”
波鲁佩用头撞裂了希拉E的额头。
“——咕啊啊啊啊!”
额头上冒出来的血流入眼睛中,使得她什么也看不见了。脖子像鞭子一样变形扭曲,无法复原了。
波鲁佩让她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使出的能力甚至不到两成,压倒性的战斗力差距。
“好了——”
波鲁佩抓着希拉E,朝后望了一眼。
“总之先摆平一个了——安吉里卡,可以出来了哦。去查一下附近有没有其他人接近。”
他呼唤着,可是没有回答,也没有安吉里卡的身影。
“安吉里卡?”
波鲁佩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他焦急且粗暴地将希拉E抛在一边,朝安吉里卡的藏身处望去。
那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难道——安吉里卡?一个人去找弗高——报柯迦奇的仇了?”
※
“——哈!?”
弗高猛然停住脚步。
他正追着希拉E,朝奥提伽岛奔去的途中。
前面突然黑压压地涌来一群人。
一群——能够以群计算的人数杀来了。
所有人都冲着弗高攻来。
他们的眼神都散发着怪异的颜色。不,正确地来说是没有颜色,脸上毫无表情,空洞的视线看着别处,只有身体朝他冲了过来。他们没有看着路面也不确认情况,因此很快就此起彼伏地被绊倒和摔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继续涌过来,丝毫不停歇,像是一幅疾走而来的地狱之图,可是却没有惨叫声。
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唯一残存的就只有渗透了全身的扭曲的杀意。
(这是——)
弗高再次震惊了。
这是“躁狂抑郁”的毒品所带来的未来缩图,“飞翔的夜鸟”只是起辅助作用,将所有的精神、人格、思考都无意义化,使得只会因细微刺激就左右摇摆随波逐流的人群蔓延至整个世界——。
(祖罗·祖班纳曾经说过“这是最危险的”能力——果然不错。它能让人觉得像是冰河表面裂开的冰缝那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群人一齐扑向弗高。
“——可、可恶……!”
弗高拼命拨开人群。不能轻易攻击他们,若他使用他的必杀病毒攻击,能轻而易举地歼灭这些人……可是一旦这样做了就糟糕了。
(攻击用的胶囊只有六个——如果用在这里了,之后就无法对付波鲁佩了。)
弗高挣扎翻滚着朝前进,后退是不可能了,一旦背对着他们,一瞬间他就会被那群僵尸给抓住的,只能从正面突破了。
人群朝他伸出魔爪,他的脸被一个中年男子抓住了。
“——切!”
弗高一脚踹飞了他——他感觉到脚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那是血。不是那个人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脸上的抓伤比他预料的要严重——他猛然一惊。
(疼痛……在减轻!)
这是“飞翔的夜鸟”侵蚀的征兆,能力的力量在增加——这意味着……。
(敌人的本体——在逼近……)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旁边有人撞了过来。
没有抓他就离开了——弗高想要转头去看对方,但他的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了。
失去了平衡倒了下来——使不出力。
侧腹有异样的感觉——那里刺着一把刀。
那把刀深深地刺入他的身体,直没刀柄。
他想要使力,可是侧腹被切断了的肌腱和肌肉无法动弹,他无法站起来——那个刺向他的小小人影慢慢离开了他。
“呜、呜呜——‘紫烟’!”
弗高大叫着拼命发动能力。
不能让她逃走。若无法在这里打倒本体的话,还会无限扩大被害者的,不仅仅是奥提伽岛,整个西西里岛的人都会死的!
发了疯的人群渐渐涌向完全无法动弹的他,一个个伸出魔爪抓住他,咬住他。
可是——他不能动。
他不能轻举妄动……被操纵的人都冲着他来,可是敌人本体,那个在刺中他之后确信胜利了的人却逐渐远离他——这样一来他才能分别出谁是本体了。
【哇呀呀呀呀呀——!】
“紫烟”的嚎叫声响彻夜空。那一击最终打到对方了吗——弗高无法亲眼确认,他一味地被人群挤得一塌糊涂,只好静静等待。没过多久——剧烈的疼痛就从侧腹部传来,他疼得禁不住没出息地“哎哟哟哟哟”地叫了起来,这种疼痛就如同内脏被剜去并向肚子里注入铅一样——
“消失……了……麻药的作用……!”
敌人的力量撤去后,围住他的人群也都啪嗒啪嗒地倒在了路上。之前横冲直撞的行为让他们失去知觉了吧,他们能不能恢复理智现在还说不准。
弗高就这样侧腹部插着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能把刀拔出来,拔出来的瞬间血就会喷出来,顷刻就会因出血过多而死亡。只能这样去了……去向那个马西莫·波鲁佩等着做个了断的地方。
“——安吉里卡!?”
波鲁佩不禁叫出了声。
周围那些徘徊着的人陆续倒了下去,明显是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
他焦急万分,想要过桥跑去西西里岛本土——正在这时,就在刚才因激烈战斗而被拦腰切断的路灯的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一个人影出现了。
惨白的影子。仿佛被黑暗吸走了一般的单薄的影子。
她的皮肤雪白雪白,是安吉里卡·阿塔纳西奥。
她轻飘飘地走近波鲁佩,途中摇摇晃晃都靠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上。
她那涣散的巨大瞳孔直盯着波鲁佩。
“啊,——安吉里卡你没事吧,太好了……”
波鲁佩正想向她跑过去,忽然安吉里卡说道,
“——对,就是这个。”
并把手指向了他。
“你看,——这才好嘛……这样好多了啊。”
“诶?”
“马西莫,你这样笑……可爱极了,嗯——真的可爱——啊……”
说着,她微微笑了。
然后下一秒,她的身体倒下了。
像是好不容易才接上的连接身体的线被切断了一样,被“紫烟”的杀人病毒感染的身体腐烂了。仿佛针扎破了装满了水的气球,她的生命就这样撒落到了地面上。
……他吃了一惊。
希拉E以为自己听到什么东西爆炸了的声音。难道是地下管道因为某种缘故而聚集的煤气被点燃了——然而,不是。这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是波鲁佩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是连周遭空气都被烧焦的熊熊烈火,同时又是冰冻万物的纷飞大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世界末日来临时,从天堂传来的末日审判的号角声一样,那个声音哗哗哗哗地引起万物的共鸣。
然后——刹那间,停止了。
万籁俱寂。
停止了喊叫的波鲁佩几度左右摇晃着身体,缓缓向这边走过来。
咔嚓,歪着的头上镶嵌着一双眼睛,正看着希拉E。
那双眼睛毫无感情,连人偶的玻璃眼珠都比它有温度。
那是心中空无一切的目光——决不宽恕的眼睛。
啊,希拉E才想到这里,波鲁佩已经来到倒在地上的她的身边。
那不是把指甲掐入腹部——猛踢等简单的动作。
而是“射出”。
波鲁佩那如喷气引擎般的脚力把她的身体踢到了空中。
她的身体在空中盘旋,然后理所当然地掉落下来——而等着她的正是波鲁佩。
波鲁佩单手接住就快撞到地面的希拉E,将她抡起来,砰地一声狠狠地撞击到地面上。
这个地方比较宽广。
两旁是矮矮的林荫道,因为种的是南国的凤尾松,所以看起来像是被栅栏围起来一样,这里就是这么一片几乎一无所有的空地。
这里是奥提伽岛上最古老的地方,四周都是柱子的石造神殿遗迹,据说过去是祭祀处女神阿尔忒密斯的地方,现在人们说也可能是太阳神的神殿。
阿波罗神殿遗址。
这是关于这个地方的普遍解释。
“晤,咕咕……”
希拉E死命地想要撑起已不能动弹的身体,但是却被波鲁佩一脚踩住了。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昵喃道:
“给我叫来。”
“哎……”
“叫来,把弗高——那个家伙给我叫来。扬起你的惨叫,大声呼救。一
“唔唔唔——”
“抵抗是没用的——你的意志之类的东西在能控制肉体反应的‘躁狂抑郁’面前都是无能为力的。”
话音刚落,波鲁佩的手指已插入了她的喉咙。
明明是插进去了,却不见出血,接触到的地方,伤口都渐渐愈合了。然后手指慢慢地转动起来。瞬间,她发出了连自己都惊讶的巨大声音,“啊啊啊啊啊!”如哥斯拉般的声音穿透一切。随着手指扑哧扑哧地转动,声音也机械化地越来越大。仿佛转动了扩音器的音量键一般。
(唔唔唔唔唔唔……!)
声带破裂,血如喷雾般喷了出去,但这个伤口也顷刻间愈合了,随即发出更响的声音。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身体正承受着非同寻常的负担,血液都集中到了喉咙和肺上,连被折断的手脚都变得毫无知觉。
(不、不行了……已经,意识也……)
希拉E的眼前因贫血冒出了点点金星,那些光点仿佛萤火虫般在夜空中飞舞。
(克拉拉姐姐……永别了——姐姐一定在天国守护着我吧,可是我可能去地狱了,和姐姐不一样的地方——)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正在这时,忽然,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被按了“停止”键般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波鲁佩抽回了手。
他已经不再看希拉E了,对她丧失了兴趣,他正看着其他方向。
只是满怀仇恨地瞪着那个方向。
阿波罗神殿遗址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脚好像在颤抖,腹部插着刀,站着都已经够呛了,他就是以这种状态拼死走到这里的。
“波鲁佩,你要找的——是我吧?”
潘纳科特·弗高面对着几年不见的同学静静地说道。
※
希拉E正惊讶地看着自己。她的表情在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的旁边站着波鲁佩,他的复仇火焰熊熊燃烧着,朝这边冲过来。
弗高朦胧地看着这幅光景——这时他的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其他事。
(啊——原来是这样)
他的心里忽然莫名地有了答案,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疑问终于完美解开了。
(是这么回事啊——纳兰卓,你——)
一直都不明白,他那时为什么要那么说、那么做,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背叛了组织?为什么能够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说出“多莉施就是我,她的伤就是我的伤”这样的话?——我一直不明白个中缘由。
(不过——我现在明白了。)
弗高忍着伤痛站定,用没有焦点的眼神看着正逼近自己的敌人和倒在地上的希拉E。
(这个女孩——她曾说过“没办法跟着去”。这句话,我以前也说过……)
我明白这种感受。明白这种如坐针毡的焦急和空虚同时折磨着全身的悲伤。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种感觉——她和我“很像”……)
他的嘴角浮现出微微一笑。那是略带自虐的笑。连那么笨的纳兰卓都能理解的事,如此天才的弗高居然晚了半年才明白过来!
(希拉E……就是我。她的愤怒就是我的愤怒……!)
敌人在靠近——渐渐靠近。没有时间犹豫了,敌我距离进入五米射程范围时,就是你死我活的时刻。
弗高没有动,而波鲁佩进攻过来了。
七米,六米,然后——进入了五米射程范围。
弗高放出了替身。“紫烟”杀气逼人,向冲过来的敌人反击。
(呜——)
希拉E难以置信。难得她牺牲自己救了他——
(为什么要来啊,那个家伙……!)
有把握赢吗?病毒攻击确实是一击毙命——但是零距离释放的话,他自己也一定没命。
所以必须在能感染敌人,却又不会影响自己的距离时使用才行。要是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没命中对方的话,
那么百分百会被对方的超高速攻击打中。即便抱着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硬拼,一旦被对方躲过的话那就完蛋了。到时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得意的笑着,而自己白死了。
(怎么办……?)
看到弗高放出“紫烟”了。机会只有一瞬,错过了就完了——可是这时,希拉E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啊——,那是……?!)
从地面发出的光芒照亮了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的夜空,她看见了。
“啾啾……”
飞来了一只小鸟——那是“飞翔的夜鸟”。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个作为本体的少女应该已经死了——被感染了病毒不可能还活下来的……)
难道是——波鲁佩用“躁狂抑郁”强行让骨头都融化了的少女恢复了九成的肉体,勉强让她复活了?
(明明连已经没有了意识,却还能留下那只自动行动的小鸟……)
为什么要这样做……理由只有一个。
(糟了——那只小鸟已经不正常了——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就算受到一丝影响……)
波鲁佩和弗高就要在她的眼前交手了。
“紫烟”跳出来攻击敌人——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那个位置很奇怪。
它从完全预料不到的地方跳了出来,放出的拳徒然划过长空。
正在这时,波鲁佩闯入了五米射程范围区域内,瞬间逼近了弗高,冲到了他的胸前——底线被冲破了。
都结束了……正这样想着,忽然希拉E感到有点不对劲。
(……诶?)
好奇怪。这是此时此刻绝不该发生的情况。
(怎、怎么回事——拳头上……“紫烟”的拳上——)
装有杀人病毒的必杀胶囊,应该在拳头上的胶囊……
(没有……胶囊!)
“——做个了结吧啊啊啊啊啊!弗高噢噢噢噢噢!”
波鲁佩胜券在握地发起进攻,扬起的手刀还差几厘米就要把弗高切成两半了——这时,波鲁佩看到了敌人的眼睛。
迎面看着自己的弗高的眼睛。
哎呀。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不是装成无所不知的优等生的,只会傻读书的书呆子同学的眼神。也不是说着一切听组织安排就好的小混混的眼神。
那是做好了觉悟的眼神。
想要了断一切的,赌上性命的眼神。
咔嚓,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声音就在身边——从眼前这个正要攻过来的弗高的脑袋里……嘴里发出的声音。
(糟……糟了——)
即使已经强化了的身体也来不及做出反应。下一秒,从弗高嘴里喷出的血,飞溅到波鲁佩的身体上。
是咬碎胶囊的血。
身体向后撤时,已经晚了。
所有的防御都失去了意义。狰狞凶猛。病毒像爆炸般瞬间繁殖朝他袭来。
“……”
波鲁佩虽然张着嘴,但却发不出声音。因为肺开了孔,空气漏出来了。要蹬地,但却没有力气。因为肌肉组织已经一块块裂开了。仰天却什么也看不见。因为眼球已经融化流了下来。想要后悔,这也不行了。因为连脑细胞都被吞噬了。
就好像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枯叶般,马西莫·波鲁佩的生命几乎在一瞬间被吹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
希拉E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波鲁佩的身体一瞬间融化,消失殆尽了。
可是倒在面前的弗高的身体,亲自咬碎病毒胶囊的他的身体却毫无损伤地留了下来。
“嘎……”
他张开嘴,痛苦地发出呻吟声,吐出鲜血。
……还活着。
“为、为什么——”
希拉E不禁呢喃道。突然有人靠近她说道:
“能力是一个人性格的反映。精神变化了,能力也就变化了。”
抬头一看,穆洛洛正站在那里。
“……”
这家伙为什么也还活着。穆洛洛被她看得耸了耸肩,
“哎呀,你可别说什么要我马上去救那家伙。弗高的病毒恐怕比以前凶残一百倍了——咬碎胶囊时,在嘴里繁殖的大量病毒,在破坏他的肉体之前就已互相残杀吞噬起来了吧——我可不想靠近那个可怕的怪物。”
穆洛洛说着,开始摆弄起希拉E的身体来。然后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你可真够顽强的——手脚都断了,内脏却没事,生命没危险。不愧是米斯达大人,他打过包票说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说话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有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这家伙他——)
然而,考虑这考虑那的太麻烦了。希拉E闭上眼,“呼”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它就站在身旁。
低头看着自己。这世上最令人厌恶的家伙,满是窟窿的身体,裂开充血的双眼,还时不时的从扭曲的嘴里如咬牙般发出【啾啾噜噜噜噜噜噜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
“紫烟”——
我的替身。自身内心的反映。另一个潘纳科特·弗高。
那家伙一直在注视着他。
(……)
弗高第一次认真地回看那家伙。原来那家伙的眼神是这样的啊,那眼神总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这是他自己已经不知遗忘在何处了的心情吧。
如同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杂菌一样,即使无视它,它仍然继续存在,无论怎么杀菌都会滋生。
明明是想要抹杀的东西,然而却相信它无论如何都是存在的,这让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确信化为了实体,矛盾的感情投影。
那家伙注视着他,他也注视着那家伙。
即使他什么都不相信了,即使所有的依靠都失去了,只有那家伙一定会永远都站在他身边的吧……
“……”
“……”
一只小鸟从沉默着的两个人头顶上飞过。
飞向月黑风高的深夜,然后像是被融入虚空般消失不见了。
任务完成。
替身=紫烟·扭曲
本体=潘纳科特·弗高(十六岁)
破坏力=A
速度=B
射程距离=C→E
持续力=E
精密动作性=E→C
成长性=B→?
能力=散播杀人病毒。会成长,成长为更强大凶残的病毒时会吞噬其他病毒,所以它拥有矛盾的双重能力;越是全力攻击,杀伤对手的力量就会越小,最后只剩病毒相残。但越是手下留情,就越能杀死对手。本体被感染了也会死,但不知为何病毒却对替身本身不起作用。这至今还是个迷。
VIII.'o surdato 'nnammurato 恋爱中的士兵
半年前,那个名叫泪眼卢卡的男人死去的时候,布差拉迪曾被命令调查事件的背景。因为卢卡是组织的成员,他拿自己的铲子砸自己的头致死,死得很可疑。当然死因最终被定为吸毒致死,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查一查。
布差拉迪因此抱怨,做这么无聊的事能当干部吗,弗高听了对他说,我没事干,并提议,“我帮你调查吧”,但是认真的布差拉迪最终还是说他自己去调查。
这件事,弗高后来又想起来了。因为这件事后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布差拉迪有没有调查也不知道。那之后过了几天,曾经身为干部的波尔波在狱中自杀了,于是布差拉迪升为干部,担任多莉施的护卫工作,那么繁琐的小事也就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
(然而——现在想来……)
应该去调查这件事的布差拉迪在回来的时候,提起了一个从来没提过的少年的事,“不久之后他也许会成为我们的伙伴。”这种说法不禁让弗高他们感到很困惑。
“怎么回事?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面对纳兰卓近似挑衅的质问,布差拉迪说了句没什么特别的,之后就巧妙地岔开话题了,他甚至都说:“只不过,我觉得可以信任他。有不满的话,就给我去其他组。”
这着实让大家都楞住了。艾班乔面露凶相说道:
“喂喂喂,这也太不像话了。亏我们那么信任你,我们可对那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小鬼一无所知啊?”
即便如此布差拉迪还是不为所动,
“你们既然相信我的话,那也应该能相信他。”
他断言道。
“那么,在他成为伙伴之前,让我们调查一下他怎么样?”
“没这个必要。”
“你不觉得这样太霸道了吗?”
米斯达也皱起眉,鼻子里发出哼哼声。
虽然所有人都反对,但布差拉迪仍然固执己见,
“这事已经决定了,不能更改。”
这句话结束了讨论。很明显太不自然了,完全不是平时的布差拉迪的作风。
(现在想来一那时一切都已注定好了啊)
他遇到了那个家伙,做出了会改变他人生的选择。是的……就和弗高遇到布差拉迪时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布差拉迪的人生改变得比组里的任何人都晚。他们所有人都是和布差拉迪相遇后,就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可是布差拉迪自己……直到遇到那个少年后才明白那种感觉。
他们一直都很依赖他,也一直都很相信他,认为只要有他在的话一定什么都没问题的。
然而,这样被众人信赖依靠的他却连从来没有过这种体会。
憧憬着某个人,想把未来、梦想都托付给那个人的心情。
※
……那场决战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咳、咳咳……”
弗高的咳嗽声在昏暗的饭馆里响起。
一大早的,还没有开店,所以一个客人都没有。带他进来的服务员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巨大的窗户拉着窗帘,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除此之外没有一丝亮光。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传统音乐的调查》这个节目,多尼采第作曲的《我是多么的爱你》的甜美的民谣的歌声流淌着。
“咳咳……咳……”
虽说来的是饭馆,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不能吃东西。尽管是一瞬间死绝,但到处乱撞的病毒使得口腔受伤严重,气管的皮都脱落起毛了。因为不能吞咽食物,所以这一周以来只能依靠点滴来维持营养。缝合的腹部当然也还没拆线。
就是身体处于这样的衰弱状态,他还是被“组织”叫了出来。
处分该下来了吧,虽说任务算是完成了,但组织会怎么评价结果,他完全没有头绪。谁会出现也未被告知。或者干脆没人来,而是以某种形式来通知他。
“咳咳……咳……”
他想止住咳嗽,但怎么也停不下来。血从嘴里流了出来,于是他拿出手帕想要擦一下。
弗高的手抖了一下,手帕掉了下来。
(啊啊,糟糕——)
他弯下身要捡起来。
正弯下身要捡起手帕时,从身后的桌子传来了混杂着广播声的喀嚓喀嚓的声音。是盘子和餐叉碰撞的声音。
弗高将视线移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客人,正在用叉子戳着盛满菜的盘子。
那是一个少年,金色的卷发、戴着一枚七星瓢虫的胸针。
他认识这个少年。啊,不对,也不算熟。曾经一起执行过任务,相处了不到三天。
但是,他对这个少年的印象很深刻,再也忘不了了。他给人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好像是阳光和黑暗并存着的奇妙感觉。
“……”
少年脸上闪过不满的表情,对着正半蹲着欲捡手帕的弗高说道:“真是败给他们了——”
“——————”
“这里厨师长的烹调技术是最好的,但为什么要乱七八糟的向我推荐鸡啊鸭啊什么的呢。我说过我不喜欢鸡肉的——他却硬要说什么‘没尝过这么肉质丰富的肉可是人生一大损失啊’什么的……虽说章鱼色拉也是绝品。”
他一边说一边蹂躏着盘子里的菜,
“非要推荐我这个鸡肉烤土豆,我没点可还是给我上了,我该怎么办呢……不吃的话他应该会生气吧?”
“……”
“味道很香吧?你不这样认为吗?哦对了,你本来就很讨厌鸡肉的不是吗?”
被这么一说,弗高猛地一惊。
由于喉咙出血,他本应该感觉不到任何其他味道的,但他竟然闻到了用橄榄油炒的大蒜和洋葱的丰富味道。
他将手放到嘴边——一直到刚才都在刺痛着自己的那股痛楚消失了。掉了的牙齿也回到了原位。
(这、这是——)
而掉落在眼前的手帕也好好地卷着放在那里。他拿起手帕打开一看……里面是茶色花朵图案的线。
这个线应该是缝合他腹部伤口用的。
袭卷全身的伤痛竟然差不多都感觉不到了,伤口全都治好了。
“这个——这个能力是……”
操控生命。
那是少年“黄金体验”的能力。
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做的,他完全都不知道——他和少年之间的实力真是天壤之别。完全没有可比性……。
“……”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地抬头看时,少年把叉子送进了嘴中。咀嚼了好几下,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味道还不坏……但还是不喜欢啊,可能是受了小时候的影响了吧。只记得小时候妈妈总喜欢硬塞给我烤鸡肉串命令我吃。烤鸡肉串知道是什么吧?在日本的食物中,是喝啤酒时最主要的下酒菜,是用尖尖的竹子串起来的吧?那对小孩子来说不是很危险吗?那可真是痛苦的回忆啊。虽然人们总说要克服这种恐惧,但还是很难啊。你能理解吗?”
“……”
“哦,讨厌这种干巴巴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个人喜好问题。就好像咬着浸透了机油的海绵一样的感觉呢——”
少年一边说一边嚼着他所说的很讨厌的菜。
“祖……”
弗高欲言又止。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应该叫他BOSS吧?
“啊,那个——从现在开始就叫我JOJO吧。”
少年点着头这么说道,
“叫BOSS的话,总觉得还是冠着狄阿波罗的名义,从现在开始我想有一个全新的形象。这个名字简单又容易上口不是吗?”
但叫名字总是有种套近乎的感觉。弗高不知道该给他什么反应才好。
祖罗·祖班纳——。
果然还是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底细。
“那么——弗高。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很多事情了吧?”
祖班纳放下叉子,用餐巾边擦嘴边问道,
“对我来说,我有回答的义务。好吧,你可以尽情问我。”
“那、那个——”
正当他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广播里传出了歌声。刚才的曲子不知不觉就播完了,开始播新的曲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咦?”
他吓了一跳。他听过这个声音。初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冷冷地说“我并不是想看你的裸体”当时说这句话的就是这个声音。
这首名为《恋爱中的士兵》的歌是描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一名远赴战场的年轻士兵思念恋人的歌曲。有点儿悲伤,但也有轻快如进行曲强而有力的地方。年轻女性的声音令整首歌充满了生命的充实,歌声也变得轻松愉快。
歌声播完以后,电台主持人开始询问这位特邀歌手。
“各位听众,现在开始介绍我面前的这位女歌手。她就是倍受期待的新人多莉施·乌娜。”
“大家早上好,我是多莉施。”
“多莉施小姐,之前连续参加了一些活动,马上又要推出第一张CD了是吧?”
“这都多亏了大家的支持。”
“多莉施小姐很久以前就跟母亲一起活跃在舞台上了吧?”
“是啊。母亲去世以后,有一段日子我很消沉……但现在已经恢复了,没事了。”
“前段时间你似乎下落不明,好像把相关人员吓得不轻呢。”
“真的很对不起。我去旅行了。去撒丁岛、罗马等地方转了一圈。”
“是有什么烦恼吗?”
“嗯。但是有朋友的帮助和支持,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
“那是要感谢一下朋友了。”
“确实是这样。那是一位无可替代的朋友,我觉得一辈子都没办法还清这份情了。”
“原来是这样,请大家都来支持一下这位勇敢的女生吧。接着我们来听下一首歌。”
广播里又开始播放另一首歌了,但那已经入不了弗高的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