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班纳拿起放在桌上的水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同时对一时语塞的弗高说道:
“你——在威尼斯说过‘我们连她喜欢什么音乐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吧。”
说完将杯子放在嘴边,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其实‘组织’并没有暗地里做过什么哦,那种事情早就不干了。她能出道完全是靠她自己的实力。”
祖班纳的话昕起来像是在搪塞,弗高对他转过头。但是视线却始终朝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那个——”
“嗯?”
“——为什么是我?”
“——”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任务。希拉E和穆洛洛也就算了,可是有必要特地派我去吗?那么重要的任务……”
弗高有些迟疑,似乎不太敢说,但最终他还是说出来了。
“……交给我这样一个无法信任的背叛者?”
“……”
祖班纳再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道:
“你不好的地方就是‘这个’。”
弗高的身体僵了僵,点点头。
“你可不是那样想的。你压根就没认为那是背叛吧?甚至应该说你认为是布差拉迪背叛了你,不是吗?”
“……”
“你预料到我们都觉得你‘背叛了’,所以先把话说了。可你的心里却一点儿也没有这么想。”
“……”
“那时候也是这样——你只会说‘黑社会本就是这样的’之类的话。但这并不是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按照世间常识来说的。可是……”
祖班纳直视着他,那视线让他感到一阵痛楚,
“事实上,你才是最讨厌那种世间常识的人。否则,最初你也不会拿百科全书殴打老师了。你坚信的东西,要是别人不相信的话,你心中一角总会堆满了怒气——所以你总是会为了一些无聊的事就突然暴走。这就是你。”
“……”
弗高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瑟瑟发抖,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像直接碰到了冰块一样。祖班纳继续对弗高说道:
“曾经有一个叫作B.I.G的敌人。那是在你脱离组织以后才遇到的对手,所以你可能不认识他——那家伙是个特别的人。”
他双手交叉抱胸,看上去有点儿烦恼,
“他是个只有本体死了以后,才能产生真正能力的强敌。他是靠着被杀死的怨念之力来行动的,因此他根本不需要会思考的人类肉身了。他是个亡灵,所以他有不死之身,任何攻击都对他无效的恐怖家伙——跟那个家伙相遇之后,我稍稍想了一下。类似的事情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
“没错——就是你的‘紫烟’。依靠怨念来行动,这一点跟你的能力一样。可是你的‘病毒’连你自身都会杀死——并不遵循你的意念。在你的能力觉醒时,你没死真的只能算你命大。一般来说,早该死了吧?”
“……”
“你刚才说即使不派你去也没关系——那是反话吧。首先,因为你是个大问题,其他事情都是其次。你才是要最先解决的问题。”
“……”
“要消灭你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如果就算杀了你,你的‘紫烟’也不会死的话——单凭这个能力就能摧毁世界了,到时我们一点儿对策也没有,世界将会灭亡。”
对着一片茫然的弗高,他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动作,淡淡地说出那么恐怖的事情。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是的——就是你自己,潘纳科特·弗高。只有你才是能对抗这个威胁的唯一手段。能对抗你能力的,结果只有你自己。”
“……”
“你能克服对自己的‘病毒’的厌恶和恐惧吗?我把一切都赌在这上面了。我不会强迫你,必须是你自己来决定——你能做得到吗?我担心的就只有这个。但我也知道这其实没必要去担心。”
“……什么?”
弗高不知不觉地抬起头,祖班纳接着说道,
“我对你不太了解,因此也没什么立场来评判你——但布差拉迪相信你,而我相信布差拉迪。所以……没必要去担心。”
祖班纳直直地看着弗高,令弗高无法逃开他的眼神。
“我、我——”
“还有一点,我一直很在意希拉E。我想曾经和她一起行动过的你应该也知道……她总是想着要惩罚自己,特意选择危险的事来做,有种为了正义而牺牲的倾向。但那并不是真正的觉悟,她必须要有‘后退的勇气’。我希望她能在和谨慎的你一起行动的过程中,学会‘后退的勇气’。能不能成功,要看以后了。”
“‘勇气’……”
弗高想起这些话柯迦奇曾经也说过,那位老人当时是这样说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弗高同学。你自认为知道的事情其实都只是表面的,肤浅的小聪明而已——你不知道勇气。你不知道人在舍己求生时的力量有多强大。不知道勇气为何物的你就跟企图吮吸聪明人类的血却反被打死的跳蚤没有两样——。”
说得没错。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祖班纳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个恐怕就是所有人类共同的人生目标。对自己来说,勇气到底是什么——这是人们用其一生所要探究的东西,是所有人的宿命。那就好像是一扇门,只有靠自己去打开才能发现道路——而现在你正在这扇门前站着,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的……”
“对了——有东西要还给你。看一下桌子上。”
祖班纳指了指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桌子上就放了一个信封。弗高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照片。
弗高一惊——那是在港口的时候,大家在那艘名为礁湖号的快艇前并排站好拍的留念照。照片中的伙伴们个个沐浴在阳光里。弗高是摆到一半的表情,布差拉迪的脸有些疑惑,米斯达和纳兰卓大笑着,艾班乔还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照片定格在他们充满希望的时刻——。
“……”
凝视着照片的弗高再一次发起抖来。一时手抖,照片落到了桌子上。这时祖班纳开口说道:
“怎么样?潘纳科特·弗高——能再次将你的力量和才能借给我吗?我有梦想。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需要伙伴。”
祖班纳边说边伸出手。
抓住这只手的话,似乎所有的罪都能被原谅了,这是一只象征着希望的手。
“我……”
弗高的身体继续颤抖着。
这是第三次抉择了。第一次他跟随着去了,第二次他逃走了,而这一次……
(这一次——)
他默默地不作声。沉默了好长时间。接着一直低头不语的他的身前,泪水吧嗒吧嗒地掉落下来。
他哭了。
眼泪不断地从双眼中流出来。
没能去成。
无法前进。
一步也踏不出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祖班纳温柔地对止不住眼泪的他说,
“你怎么了?”
弗高还是低着头。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在想为什么现在在这儿的不是布差拉迪,而是我……为什么不是发誓对你忠诚的他,而是我呢……”
啊啊——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布差拉迪的话,该有多开心啊。
布差拉迪发誓效忠祖班纳,然后我们则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这该是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啊。
伙伴们一定会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的吧。弗高似乎听到了那些声音似的。
“咦?这算什么?祖班纳年纪比较小嘛!啊,但是布差拉迪比我大呢……啊,真麻烦啊!随便怎么样都行啦。”
“总觉得有点不爽呢。算了,如果布差拉迪说好的话,那我也没意见。谁抱怨我就狠狠揍谁。”
“我可先声明,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把我放在第四哦。”
跟平时一样,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笑着,这种情景让弗高觉得朝气蓬勃。比起微不足道的自己,他们要远远来得更重要……
然而现在在这里的就只有自己,他们不在,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泪止不住地流着。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哭成这样?既然现在哭成这样,为什么当初没能跟他们一起去呢?后悔这个词已经远远不能来形容弗高现在的心情了。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祖班纳站到了他的面前。
祖班纳的影子映在弗高身上,弗高抬起头。祖班纳从正面直视着他,说道:
“半步。”
“如果说你踏不出一步的话,那么就由我来——靠近半步吧。”
“……”
“一切由你决定。但是如果你的悲伤让你的脚重得抬不起来的话,那么我来跟你一起承受这份沉重。”
“……”
弗高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布差拉迪会为了这个少年不惜献出生命,这个原因不是用脑子想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祖……”
弗高颤抖着双腿,几乎要摔倒,但他仍然前倾着身体,双膝跪地,紧紧抓住祖班纳伸向他的手。
祖班纳对他静静地说道:
“我们从逝去的人们那里继承到的是,鞭策自己不断地前进。这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像神那样毁掉一切不喜欢的东西,而是要像星星那样,即便只有一点点光明,也要依靠那仅有的一点光亮去跨过苦难继续前进。”
“——”
此时弗高已不再颤抖。他慢慢地将自己紧握住的双手贴在脸上,说道:
“——我生命的全部只为了你的梦想而存在。请允许我献出我的身、心还有灵魂。那是我的希望、我的未来。”
弗高凛然地宣誓,
“我是属于你的一部分。我们是‘JOJO’——”
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直射进来,敲响了告知人们生活即将开始的晨钟之声。
后记——关于无处可去的心情和勇气
曾经被拍成过电影,在真实的黑手党里,传说中的黑帮著名人物幸运的路其亚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帮助美军,和联合军在西西里岛上作战时,和当地黑手党接触并有过多次合作,他也因此而闻名于世。美英联军在解放纳粹统治的西西里岛时,黑手党也作出了相当贡献,这是毋庸置疑的史实。为了表示对黑手党的感谢,释放了当时被关押的路其亚诺。在战争面前,他所犯的罪行只能排在第二。这样的事累积起来就造成了在战后的意大利,犯罪组织的横行,大量散播的毒品残害了众多民众。人们常说“为了大善不得已总会有些小恶”,但这句话无法适用于那些只会作恶的人。相反的,所谓“大善”之类的东西对那些人来说也只会变成恶。于是对于这种恶的对抗又会造成血流成河的悲剧。但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善恶了,而是种种仇恨。
比如在日常生活中,本想在卡拉OK里要点唱的歌被朋友抢先一步,类似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话,不知不觉就会有不满,一旦说出了自己的抱怨,就会被周围别的朋友说“这是什么人哪,怎么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发火呢,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之后气氛就会变僵,接着自己就会开始憎恨所有人了。当时的情况下,好不容易炒热起来的气氛,这种小事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这或许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但周围人用那种眼光看待这个自己想唱的歌却多次被同一个人抢走的人来说,是何等的不愉快。究竟谁对谁错都无所谓了,那个人只会感到满肚子的愤怒。
如果世间认定那是正确的话,一般人就会睁一眼闭一眼,并且劝别人也这样做。但实际遇到那种情况时,自己却并不能接受。全世界突然都变成了敌人,此时人们要以什么来作判断标准呢?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却被其他人异口同声说“不,那是错误的”,此时该怎么办呢?是随声附和还是坚信自己所相信的事情并继续主张昵?话说为什么自己非要为这种事情烦恼呢?不知不觉就会转为对这种事情的恼怒,从而导致无处发泄自己的心情。
人类当然会有做错的时候。经常是只有自己是错误的,而其他人都是正确的。这种时候就必须要折中,但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固执一番。心中想着必须要有勇气承认错误,但却又做不到。心中总是介意着什么,就连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一旦现在附和了周围人的话,就会失去某样只属于自己的重要东西……
所以一定要反抗,可是通常这种情况下,自己会经不住周围人的劝说而最终随波逐流起来。而那个时候,心中琢磨出的某样重要的东西就会真的消失了,甚至自己以后都无法再想起那是什么了。人们总是在后悔“那个时候要是那样做就好了”,但恐怕真正应该后悔的事和那些无法挽回的损失,其实或许就在那些消失得甚至都不记得了的事情中。
承认错误的勇气,贯彻自己信念的勇气,这两种都是勇气,但是哪个才是正确的却很难判断。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出现,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错误。因此最重要的不是先鼓起勇气这种自我满足,其结果是失去某些东西还是看清某些东西呢。虽说发自真诚的行动绝对不会灭亡的,但我们日常生活中却经常处于失去某些东西的过程中,因此也不能继续跟随着那些永不磨灭的东西。自己必须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里。这篇文章虽然很没有条理,但恐怕这才是这个问题的宿命吧。究其一生也无法弄明白……却又没有放弃的勇气。
顺便,有人不允许“刨根挖叶”,可这却似乎是刨了根却无法挖叶的愤怒,这种事情到山里去看看就能明白了。掉落的叶子就地掩埋了,因此只要刨掉土就全是叶子了。废叶变成土之前的叶子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尽情“挖叶”。只要冷静下来就能立刻解决了。这种时候有诚实承认的勇气就够了。好了,我说完了。
(……你也稍微写一点有关JOJO的事情吧)
(啊呀,这样不挺好嘛,都写到这儿了,不也没关系了吧)
BGM "MACHINE GUN" by JIMI HENDRIX
◆作者介绍
上远野浩平(KADONO KOUHEI)
1968年出生。凭借《ブギーポップは笑わない》获得第四届电击游戏小说大奖。
于1998年正式出道。
成为轻小说界的一朵奇葩。
其他作品有《ソウルドロップ幽体研究》和《杀龙事件》等。
荒木飞吕彦(ARAKI HIROHIKO)
1960年出生。以《武装扑克》入选第20届手冢奖,
同作品刊登在周刊少年JUMP正式出道。
87年开始连载的《JOJO的奇妙冒险》获得压倒性的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