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一次仰起头,发现阿缇尔正贴在瀑布旁的悬崖上。
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阿缇尔利用突出的岩石与树根,轻巧地爬了下来。她怒气冲冲地哼着抖息,加洛莉亚站在她身旁,盯着水潭低声问道:
「这是龙徒的修行吗?不是在试他的胆量吗?」
「这是为了消除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刻板印象。」
她回答得非常简洁。
「人类容易受到字面上的意思束缚,其实『龙息』指的不是呼吸,要是不把呼吸和『龙息』这两个字的意思分开,当作不同的东西思考,根本无从控制。」
加洛莉亚看她说得理所当然,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为了让他无法呼吸,要他跳下瀑布,这种做法不会太野蛮了吗?」
「愚蠢的人类……『龙息』为生物的『本质』。『龙息』寄宿在体内,是指深入了解自己,唤醒沉睡在体内的古老记忆——亦即万物之祖,龙的记忆。为达此至高无上的目的,最迅速的方式便是让性命处在危急存亡的状态,我也常被母亲大人丢入雪崩里呢。」
「那还真是相当严苛的教育方式……」
阿缇尔仰头遥望天际,似乎没听见她的低语。
加洛莉亚循着她的视线往上瞧,心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欸,你刚才不是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吗?我还以为你怕高呢。」
「……你居然注意这么无聊的事情,我才不怕高呢。」
她忽然口气烦躁,转过了头,匆匆说道:
「在地上,我至少知道可以踩在哪里,怎么踩会崩落……可是,人类造的桥、建的大楼,根本不晓得何时会损毁。」
「桥没那么容易垮下来的哦。」
「嗯,母亲大人也常这么说,不过我还是……」
阿缇尔嘟哝着,不满地蹙紧眉间。
这令加洛莉亚联想到讨厌吃蔬菜的小孩,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就算阿缇尔生气地鼓起小脸蛋,她还是止不住笑。
「你尽管笑吧,反正我就是讨厌嘛!不行吗?」
「不、不是那样子的,你别误会……噗,呵呵……」
阿缇尔的面颊泛起潮红,咬牙切齿地瞪视笑个不停的加洛莉亚。她实在笑得太过火了。
「抱歉,阿缇尔,你和我想像中的龙徒完全不一样呢,我还以为龙徒会更痛恨人类……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和人类聊天。」
「——嗯?呃,那是……嗯,没错,你太放肆罗。」
她像是终于记起这件事情,举起手指向加洛莉亚,惹得加洛莉亚不禁苦笑。
「你的反应也太慢了吧。」
「……也是,我还不够成熟。」
阿缇尔出乎意料地爽快承认,放下了手。
「老实说,我也吓到了。家乡的人总说城里的人类残忍又狡猾,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利用别人。」
她举起缠着绷带的手臂,不解地轻声说着。
「……可是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呢。」
「嗯……现在还不能妄下断言哦。说不定视切只是一开始的假象,其实我内心在盘算之后要对你不利也说不定。」
「哼,别瞧不起我。要是看不穿事物的本质,我还有资格称得上是守护星辰的茜鳞吗——我敢断定,你是人类当中少数心地善良的人。」
她信誓旦旦地说,嘴角稍微扬起,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只是个单纯的微笑,绝无他意。
接着,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原本的冷酷脸孔。
「——至于那位心地不善良的懦夫到底溜到哪里去了?」
「……这么说来,他没有浮起来呢。」
经阿缇尔这么一提,加洛莉亚赶紧望向水潭。班在数分钟前落入潭子,到现在还没浮上水面。她将视线沿着河流移往下流,这才猛然惊觉,在稍远处的湍急水流上,一块突出水面的岩石后方,隐约可见到一个金色小点。水流冲击岩石,班就贴在那上头——看来是从水底游过去的。
他攀附在岩石上,咳了一会儿,不久又调匀呼吸,再次纵身跳入河流。急流中,他更加快速度向前游,望着他游向镇上的身影,加洛莉亚低喃了一声:
「……居然逃了。」
「那个懦夫未免太没毅力!」
「不过他逃走的方式倒是显得毅力十足——啊,等一下,慢着。」
阿缇尔踹了一下地,正打算跳进河里,便遭加洛莉亚连忙拉住领巾。对着因为脖子被勒住而发出怪声的阿缇尔,加洛莉亚开导似地提出劝告:
「别冲动,他要是逃上水塔,你追得上去吗?」
「呃……」
「而且镇上这么大,到处都有隐密的地方可以藏身,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人绝对找不到的店家。他因为工作关系,对这种地方特别熟悉。你要一个人去找他,只怕是困难重重。」
「这样的话……怎么办,总……总……总之,你先放、手……」
「我建议你可以屋用人手帮忙,这是最实际的方式,而且那最好是个熟悉城镇,也很了解班会逃去什么地方的人。哎呀,真巧,那好像就是我呢。」
「……?你、你的意思是要我屦用你吗……?」
阿缇尔按住总算松绑的脖子,疑惑地问着把语说得相当明白的加洛莉亚。加洛莉亚于是轻轻一笑,站了起来。
「其实这不是我的本行,我的工作是介绍可以派上用场的家伙给有困难的人,再从中收取仲介费,不过我们是朋友,所以算你免费,超划算!」
「…………朋……友,朋友?我…………和你是朋友?」
「我是这么认为的哦……还是你不能和『人类』太亲近呢,阿缇尔?」
加洛莉亚淘气地笑着,凝视少女的眼瞳。少女圆睁的双眸比起刚才的微笑更单纯,而且毫无戒心。
一会儿过后,阿缇尔语气有些激昂地悄声说着:
「……你……你愿意帮我吗?加洛莉亚。」
「我大概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望着金发诈欺师窜逃的方向,加洛莉亚的嘴角泛起了自信十足的笑容。
班看着自己的身影,仔细检查身上的打扮——尺寸刚好。
他穿上白色的麂皮短外套,转身看向背后。
「如何,伊尔贝莉亚,和刚才给人的印象应该很不一样吧?」
女子把手肘抵在散乱的工作桌上,抽着一卷细纸烟,点了个头。
她年约二十出头,随意扎起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红发,身材修长纤细,身上围着一条缝上许多口袋的工作裙,看上去就像是个专业的裁缝师。
「嗯,判若两人呢,除非是让人看到脸,那就没辄了。」
班耸了耸肩,身上穿着和刚才在山隘遭野狼追赶时完全不同的衣服。他换上休闲服,一头醒目的金发则以鸭舌帽遮掩,接着再换掉身上的饰品,改穿上靴子……远看根本认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不过你真是吓到我了,突然全身湿淋淋地闯了进来,还要我帮你改变装扮。」
「这种事情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还有,我们可能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见面了。」
他以低沉的嗓音说出口后,伊尔贝莉亚那张不像有上妆的脸出现了一丝紧张。
「你卷入麻烦了吗?这么说来,昨天高级住宅区那里好像出事了……」
「噢,老实说,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听说那里昨天举行了一场派对,由一百二十个人同时开启喷力超强的香槟,结果释放的喷射力产生了足以引起大爆炸的强大能量……好烫!」
「怎么了?」
「不,没什么……怎么突然冒出火来了……」
他赶紧应道,偷偷从嘴边吐出黑烟。他真希望在喷火前,「罪龙之气息」可以先知会他一声。
「……衣服的钱就先欠着吧,你要是敢赖帐,我可不会饶了你。」
「这样我就算死也不敢进门……啊,没事,呃——」
为了掩饰不小心吐出的真心话,他抢过伊尔贝莉亚手上的细纸烟,轻轻衔在口中。在把烟还回到她的唇上后,匆忙离开了屋子。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再这么继续逃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
他从巷子走到大马路上,伸了个懒腰。
要躲过那个女孩子并不难……可是这么一来也解决不了「罪龙之气息」的问题。他可不想带着随时可能喷火的身体度过余生。
「就算只知道喷火的时机也好,情形会比现在好过很多啊……」
尽管光知道这一点也没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嘴里喷出火来,实在是非常危险的状况。
「难道是按时喷火,就像咕咕钟一样吗?唔……昨天晚上两次,在加洛莉亚家一次,还有刚才那次……根本没有固定周期嘛!」
「嗯,看来和时间无关。」
他拗着手指细数喷火的次数,板着脸嘀咕。
「这么说来,每次喷火的时候我好像都在胡扯一些夸张的藉口……」
「没错,看到你刚才的样子我才发现——你在口出狂言的瞬间,我能感觉到『龙息』的威力也跟着提升。」
由于猜测获得了肯定,他继续更深入思考。喷火时,自己扯的都不是什么普通的藉口,而是些天大的谎言,也就是说,在喷火前,自己一定在编造什么虚妄不实的漫天大谎——
「……这该不会是什么吹牛吹出火来的玩笑吧……不过也不一定每次说谎都会喷火。」
「也就是说,『龙息』会对不同的谎言产生不同的反应……若是能知道其中的差别,以及个中原因,也许会更容易控制。」
「其中的差别是吗……嗯,想不出来——啊,我家要往这边,那我先走罗,明天见,掰掰。」
「慢着。」
班尽量故作自然地离去,外套却冷不防遭人一把抓住。
他不甘不愿地转过头,只见阿缇尔鼓起了小脸,气呼呼地嘟囔着。
「我们都聊这么久了,你居然没发现我是谁,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我就是注意到了才打算若无其事地溜走啊!你也未免太快追来了吧!而且你也听到我和伊尔贝莉亚的对话了吧!」
阿缇尔瞪着手脚不住挣扎的班,从鼻子里哼了一聱。
「我有个强大的帮手呢。」
「帮、帮手?居然有人肯帮你这个龙徒?」
「我啊,就是我。」
加洛莉亚开心地说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班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她轻戳了一下班的鸭舌帽,噗嗤笑说:
「我就知道你会先把衣服换掉,你难道忘记介绍你和伊尔贝莉亚认识的人就是我吗?」
「加洛莉亚……这真是太悲惨了,你怎么会帮她的忙?」
「这就叫做女人的友情罗……何况这件事明显是你的错。」
班避开了加洛莉亚责备的视线,把目光别到一旁,由于他没再继续乱动,阿缇尔也就放开了他的外套。
「你就死心吧,难道你不想解决,『罪龙之气息』吗?」
「当然想,可是我讨厌吃苦,更痛恨被折磨得要死不活。」
「看来有必要先从性格矫正起……放心,我不会让你在修行中死掉,毕竟从现状观察,实在难以想像身为宿主的你一死,会对『龙息』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就算你全身关节扭曲变形,伤到体无完肤,哭着求我杀了你,我都会让你活下来。」
……这小女孩到底打算进行什么样的修行?
要是照她所说的进行修行,恐怕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不,也许有,反正身体也撑不到那个时候。他深刻感觉到有必要赶紧设法逃走,又把鸭舌帽压低了一点。
也许是察觉气氛有异,阿缇尔露出严峻神情,瞪了他一眼。
「……别耍花招,在修行结束前,我绝不会再让你逃走。」
「啊!阿缇尔你看,布兰迪·欧兹在那里!」
「什么,真的吗?」
「骗你的!」
在阿缇尔一脸惊愕,因为班的叫声转头看向别处时,他马上拔腿就逃,全力往相反方向冲去。面对这出其不意的举动,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望着班的背影——接着她气得柳眉倒竖,急忙追了上去。
「你这无赖!满嘴胡言,究竟知不知耻!」
「哈哈哈!谁叫你那么容易上当,活该!」
「可——恶,居然敢捉弄我!」
这句话看来戳中了她的痛处,,她迟疑了一下。班向来对自己逃跑的速度有自信,此时更是见机不可失,赶紧加速奔逃。就在快要逃出马路时,他在一家小杂货店前发现了那个柬西,猛然停下脚步。
他就这么杵在原地,阿缇尔过没多久就追上了他。
「你总算觉悟了吗?果决的判断值得赞赏,不过——」
「等、等一下,阿缇尔,你看这个。」
他语气生硬,朝揪起自己胸口的少女发出呻吟。阿缇尔面色严肃,不过还是循着班凝视的目光望向前方。
问题不是出在杂货店,而是贴在店门口的一张传单。
传单上,有张似曾相识的少女画像,墨水还没全乾,下头则是列举少女特征:「黑发,银眸,年约十四、五岁,使用大陆古语,身材矮小,为身穿白衣,系茜色领巾的龙徒。拥有『龙息』,危险性极高(注:需留活口)」,另外还标示一笔为数莫名庞大的金额,最上头还以鲜艳的红笔写下几个大字。
——悬赏(WANTED)。
阿缇尔纳闷不解,手里依然抓着狂冒冷汗,浑身僵直的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吗?为什么这里会有我的画像?」
「总、总之……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我是认真的,愈快愈——」
「——呀啊啊啊啊!」
他面色僵硬,正打算抓住阿缇尔的手时,一阵撕裂空气的巨大声响忽然响遍四周。
他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阿缇尔于是挥开他的手,转身向后。
「看来通报消息正确,得赶紧准备通报奖金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身边的人全消失了。人们以站在杂货店前的两人为中心,呈半圆形向后退开,眼里无不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人群中出现了一条路——十几名男子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
「来者何人?」
她冷冷地问,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来。这些男子个个人高马大,神情严肃,但这个男子的身材更是高了一截,阿缇尔要是站在他身边,铁定连胸口也构不到。
「哇哈哈……龙徒,既然你开口问了,我们就回答你吧。全员整队!」
号令一下,他身后的男人们立刻以有条不紊的动作列队。他们整齐地把右手抵在胸口,左手放在腰后,摆出奇怪的姿势。
男子做出相同动作,咧嘴一笑。
「——拿起锄头!」
『开拓荒野!』
「老天……这是在搞什么?」
这一大群男子的唱和逼得班铁青着脸连连后退,他们或许没察觉到这点,也可能根本不在意,气势丝毫不减,甚至提高了音量,继续齐声应和。
「拿起刀剑!」
『我们是守护人民的盔甲!』
「迟到旷职,杖一百!」
『自愿留下,无怨言!』
「随时保持健壮的体魄!」
『饭菜再怎么样也不能剩下!』
「加饭呢!?」
『最多三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这些唱和的男子没理会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班和群众,意气风发地将唱和声推向最高潮,站在前方的巨汉慷慨激昂地叫道:
「我们是斩龙的剑!抗龙党!奋勇开拓团!」
「什……什么!」
在班发出惨叫的同时,周围人群纷纷哗然,他们看着那群展现粗壮上臂的男子,眼神明显与刚才大不相同。
由好奇转为畏惧,由畏惧转为战栗。
由敬畏转为钦羡,由钦羡转为崇敬——
班大惊失色,唯有阿缇尔跟不上气氛转变的速度,用力拉了一下班的外套。
「欸,这些人究竟是谁?」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了!他们是欧莱矿山的守卫……!」
他颤抖着声音,忍不住喃喃自语,视线紧盯着缝在男子衣袖上的臂章。
臂章图样是双刃剑与一头遭剑刺穿的龙。
那是州国议会中最有力党派「抗龙党」的公认徽章——除议员外,只有其下所属的一个组织允许配戴此徽章。那就是彰显以开拓荒野、扩大国土为首要纲领的党之意志,在荒凉大地上铺设道路,与龙徒正面交锋,健勇无比的开拓团。其名为——
「『抗龙党奋勇开拓团』!他们是专门讨伐龙徒的高手啊!」
「你说什么?」
「这、这么说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屠龙手』……布洛克·加里弗!」
「『屠龙手』是吗?」
阿缇尔瞪视脸上挂着傲慢笑容的巨汉,粗声说道。
「谣传他以前斩过龙,因此有了『屠龙手』布洛克的封号……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不过——」
「——嗯,那个男人的确不好惹。」
她冷静地点了个头,视线冷若冰柱。
另一方面,布洛克·加里弗也摆出了威吓的姿势。冲突一触即发,紧绷的气氛激起围观群众的热切期待。
「等一下,团长!您该不会打算在这里开打吧?」
一个穿着「抗龙党奋勇开拓团」制服的团员突然冲了出来。与其他团员相比,他的年纪较轻,身材也相对纤细,尤其他是团员当中唯一以发油将棕发梳理整齐的男子,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对方可是龙徒,要是她在这里使用『龙息』,势必会引起一阵大乱!」
「别瞎操心,史库吉。魔剑已经准备就绪,没有比这更令人放心的了!」
「那可是最危险的武器啊!」
史库吉怒骂,踢了布洛克一脚。
现场弥漫山雨欲来的诡谲气氛,班感觉到体内彷佛有一把刷子从胃直刷上喉咙。
「等——等一下,慢着!阿缇尔,别冲动!」
他忍住呕吐的冲动,挡在两人之间。
「布洛克·加里弗!你要是敢在这里闹事,『亚彼思帕斯』可不会放过你!」
「愚蠢之徒!下令逮捕龙徒的人正是亚彼思帕大人!所以我可以大肆破坏,无需手下留情!」
「您怎么全说出来了!请谨言慎行!团长!」
班此时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同情大喊大叫的史库吉。
(席尔·利穆·亚彼思帕……他果然采取行动了!可恶,开什么玩笑!)
他的意识一方面发出惨叫,同时又在其他角落编造出数十个藉口。
运用真实性、暧昧性以及发展性,为无数的藉口加油添醋,再慎重挑选,并进一步由最后留下的选项中选出最适合现场情形的夸张藉口——亦即建构「谎言」。
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经完成所有程序。
正因为他是平时即以谎言为武器,行走边境的班·佛雷特兰德,才有可能进行得如此迅速。
(我就来证明……「唬烂班」这个浑名不是叫假的吧!)
他在心中快意地笑着,正打算自信满满地开口——
「怎么啦,人类,难道你怕了吗!你那庞大的身躯要不是虚张声势,尽管攻——」
「闭嘴,拜托你别乱说话!」
阿缇尔早他一步以坚决的语气大叫出声,他连忙阻止,精心准备的谎言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别误会!这孩子看起来性格火爆又斗志高昂,其实根本没有和各位对抗的意思!总算说出来了!所以拜托不要动手——」
他挡住凶猛的阿缇尔,随口胡诌。但或许是由于慌张,老说不出夸张的藉口……夸张的藉口?
这不吉利的字句使他惊呼出声,血气尽失——另一方面,令他无暇惊讶的灼热随之涌上喉咙,从他口中吐出了「龙息」的火焰。
「这是怎么回事?」
布洛克一脸惊愕,扑向了地面。
幸好班仰着头,火舌没有蔓延至「抗龙党奋勇开拓团」和周围的围观人群,便兀自消散在空中,只剩热气翻腾,与数秒的沉默。
布洛克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从腰间剑鞘拔出一把沉重大斧,指向深感绝望与徒劳的班。
「目标修正。先逮住小女孩,再抓住那个小鬼!他也是龙徒!」
「误会啊啊啊啊啊!」
除了团长以外,其他「抗龙党奋勇开拓团」团员齐声大喝,惹得他连声哭喊。布洛克挥舞大斧,犹如吹响突击的号角。假如同一台铲雪车,从因为目睹「龙息」威力而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朝阿缇尔发动突击。
班在远处看见这幅景象——在人潮推挤中——忍不住啐了一声。
「啧,真是的,干脆我就这么一走了之吧……」
「哎呀,那可不行。」
一道银光瞬间掠过鼻尖,他一脚踩空,连忙把身子往后仰。
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男子——史库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细短剑。剑正抵在他的鼻尖前,班赶紧抗议: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交代先抓阿缇尔吗!」
「因为你看起来狡猾多了……而且,你不觉得自己这话很卑鄙吗?」
史库吉出声谴责,手中短剑抵住班的喉头。班动弹不得,于是将视线转向阿缇尔。
「——喝啊啊啊啊啊!」
大斧横向劈来,阿缇尔奋力屈身,闪了过去。
布洛克用力举起划过空中的大斧,阿缇尔迅速向前一个翻滚,躲过了随即往下重击的刀刃。大斧轻松敲碎路上石板,溅起点点火星与碎石。布洛克咧嘴露出狂妄的笑容。
「哼,居然能闪过屠龙式·横斩,还满有一套的嘛。」
「刚才不只横斩吧……」
「不过呢,小姑娘,挥空也是一招哦!看招!」
他没听见班的话,使力拔起插入地面的大斧。
在太阳底下看不太清楚——仔细一瞧,宽大的刀身正隐约闪烁着红光。班刚才匆匆瞥过一眼,看见的却是接近银色的青蓝刀身。
「这是以欧莱钢制成的贵重逸品。刀身可蓄积承受的冲击,转换为热能释出……受到的攻击力道愈强,愈能增加威力,简直是奇迹啊!」
「为什么要解释得那么清楚啊……别弄坏罗,那可是借来的武器啊!」
对于史库吉的高声叮嘱,他一点也没有理会的意思。在「抗龙党奋勇开拓团」的团员包围下,布洛克朝阿缇尔发动一轮猛攻。
她眯细双眸,沉下身子——面向正面攻来的布洛克,往上一跃。
少女跳上高空,俯视地面,深吸一口气,布洛克见状咬紧了牙。
「可恶……!全员退后!」
犹如试图吞没他的怒吼般,阿缇尔释放了「龙息」。
风雪遮蔽视线,随处肆虐,不久,狂风终于停息——布洛克·加里弗保住了小命。他疑似释放出蓄积的热能,并以大斧为盾保护自己。大斧如今恢复为原本的淡青色。冰霜纷飞,布洛克毫发无伤。
然而,在下一刹那,阿缇尔冲到了他眼前。
她如弓般向后仰身,展开双臂,如剪刀交错,敲击大斧。
叽——厚重大斧发出细微声响,拦腰折断。冲击力道之猛,使布洛克不由得脚步踉跆,愕然大喊:
「怎么可能!居然能一拳击断欧莱钢……小姑娘!那个是龙工艺品吧!」
阿缇尔在落地的同时往后跳开,双臂——不知何时套上指尖缝有刀刃的长手套。她举起手,静静答道:
「——没错。这是以雪龙诺尔甘迪亚的鳞与牙编织而成,只需轻轻一划便能断岩的刃爪,别以为人类打造的废物能与寄宿龙魂的刀刃匹敌。」
「……哇哈哈,放肆的小鬼!居然拿出龙徒秘传的龙工艺品,这才够格!」
布洛克仰天狂笑,把只剩下斧柄的大斧丢弃在脚边。
「小姑娘,你知道抗龙魔剑的传说吗?」
「…………?」
「从前有个无名骑士挥剑,一击将肆虐要塞的龙——巴克拉兹斩成两半。我们会取名为『抗龙党奋勇开拓团』,就是受到这把断龙之剑的影响。」
阿缇尔诧异地蹙紧柳眉,布洛克接着用力握紧拳头。
「不过,传说不能只有口语相传,在现代,在这开拓边境的世界,我们更要继承传说举起崭新的魔剑!对抗龙,对抗龙徒!」
他毫无预警地敞开双臂,口气严厉地朝团员发号施令。
「你们别插手!……释放魔剑!」
『是!』
团员们齐声附和,并拢脚跟,缓缓把手伸向固定在腰间、后背以及脚上的皮盒,并从里面取出一块块木片、发条、带子,和其他用途不明的道具——抛向布洛克。
他头也不回地接住抛来时间不一的各项道具,再将这些道具从头组装,组成一个巨大物体。组装的速度飞快而且动作随兴,连站在远处的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过没多久,布洛克将成品扛在肩上,扬声大喊:
「解放,新魔剑壹号『大往生布里格』!我劝你最好趁早觉悟!」
「呃,等一下,慢着!」
班无法狠下心视而不见,连忙插嘴。
「魔剑」的外型宛如无意义地复杂上好几倍的磨坊水车。
魔剑以附有旋转带的齿轮为中心,延伸出四根由木棒制成的机械手臂,另外再以支架与布洛克的手臂相连.只要他动一下手臂,就能操纵魔剑做出各种特殊攻击。光是这样的设计已经够吓人,更恐怖的是那些固定在前端,像锯子又像斧头或是菜刀的刀刃,这些刀刃十足展现出武器——其实说是凶器更加贴切——的模样。
班指着宛如脚全成了大螯的木制螃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决定质疑最显而易见的外型。
「那是剑吗?」
「哇哈哈,年轻人,幼稚不是罪,不过要是幼稚过头,那就显得滑稽了。」
布洛克得意洋洋地盘起胳膊,连接在他手臂上的机械手臂也跟着发出磨擦声,蠢蠢欲动。
「谁说魔剑一定得是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在谈道理前,你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吧!」
班拚命大叫,收起短剑的史库吉冷不防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前,就拖着他往后走。他正想出声抗议,史库吉又立即先发制人,厉声说道:
「别说废话了,快逃……那几只『手臂』上全装有炸药。」
「…………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史库吉啐了一声,更用力拉扯他的肩膀。
「那把『魔剑』是用来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炸弹,至于自爆的人为什么还能活着,就实在让人想不透……不过要是继续待在这地方,我们肯定会被卷入爆炸。」
「爆……!为什么!他不是要活抓阿缇尔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那个白痴早就忘记啦!所以至少得留下你这个活口,否则之后麻烦可就大了!你应该也不想丧命吧,那就快逃!」
「开、开什么玩笑!」
班挥开史库吉的手,冲向对峙的两人。史库吉大吼,听不出是困惑、激愤、害怕还是惨叫。班一概不理,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她……她要是死了,我可就惨啦!)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一路跌跌撞撞,拚命狂奔。
「永别啦,小姑娘!必杀……大·魄·力·斩!」
他狂吼一声,挥下咯吱作响的凶器手臂。不管是不是炸弹,要是被那条手臂击中,可就必死无疑。
虽然知道来不及,也明白没有意义,班还是伸长了手臂——
刹那间,冰冷钩爪抓住他的手臂,他愣了一下,讶异地眨眼。
阿缇尔一跃跳到他身边,抓住他匆匆叫了一句:
「——让开!」
她用力抓住班的手往旁边一跳,把他甩到了街道尽头。
随后——一个沉重的声响从背后通过。
回头一瞧,一个巨大木桶正以惊人气势在石板路上滚动。
布洛克发现大木桶时,已来不及闪避,不过还是赶在大木桶就要撞上自己前,迅速挥下「魔剑」。大木桶遭到攻击,就在炸药火光四射的那一瞬间——伴随利刃般的咆哮,阿缇尔吐出了「龙息」。
风雪如网,罩住布洛克。接着,炸弹的爆炸威力遭暴风雪吞噬,卷起风涡,化为苍蓝旋风,将火舌卷上高空。
不,那不是旋风。那是夺走一切热气,并且加以打散、破坏、冰冻的——龙卷风!
众人无不望着轰隆升天的龙卷风,全看傻了眼。
「——班、阿缇尔!」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班吓得身子一震。
他随即察觉声音来自何处。在邻近的鞋店与打铁锈中间的小巷弄里,有个女子摇曳着蜂蜜色的金黄长发,正在朝他招手。那似曾相识的美女是——
「加、加洛莉亚……?」
「别拖拖拉拉的了,快跑!」
阿缇尔抛下在一旁喃喃自语的班,跳跃似地冲进小巷。他于是急忙摇摇头,几乎是手脚并用,爬着滚进巷子。
把头发往后梳,重新系好领巾后,阿缇尔轻喘了口气。
「加洛莉亚,时机抓得太好了——毕竟他们要是没抓到人,必定不肯轻易撤退。」
「……咦?刚才的木桶难道是加洛莉亚丢的吗?」
「我很会见机行事吧,多亏身边刚好有东西能派上用场。」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朝瞠目结舌的班炫耀,接着再向阿缇尔竖起大拇指,阿缇尔则是耸了一下肩做为回应。
她们那副悠哉的模样虽叫班难以释怀……不过他还是先将疑惑摆在一旁,望向背后,皱起了眉头。
「……先别提这个了,还是趁那些人发现我们已经逃走之前,赶快离开这里吧。」
「放心,我已经处理妥当,他应该暂时无法行动。」
阿缇尔咬着刀刃,脱下手套,朝人马路努了努下巴。班回头朝自信十足的阿缇尔望了一眼,接着从巷子里探出头。
龙卷风的威力消退,只剩布洛克·加里弗伫立在马路中央。可是——他那庞大的身躯僵直,如一件风格诡异的艺术品般一动也不动.
「团长?团长!振作点啊,团长!」
「没办法,他的身体冻僵了!可恶,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不,他还有脉搏!总之先暖和他的身体!快去煮水,把热水淋在他身上!」
团员们碰着他,个个七嘴八舌地吼叫,胡乱提供意见,其中又有几名团员抬起他的身体,踏得地面轰轰作响,迅速奔离现场。
「……那是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事?」
「嗯,我在卷起火焰的时候,朝他注入了一些『龙息』,冻结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班遥望沙尘逐渐远去,阿缇尔挺起了平坦的胸膛。冻结内脏这行为不会危害到性命吗?班心想……算了,反正那个男子也不会这么轻易送命。
「噢……对了,既然你可以做到这种事,难道没办法冻结班体内的『龙息』吗?这么一来,事情不就解决了。」
「没办法,我试过一次,可是……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无法控制。」
加洛莉亚灵机一动,阿缇尔马上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我顶多只能和昨晚一样,暂时让『罪龙之气息』进入体内,以暴风雪之『龙息』进行精炼……对我来说,光这样就已经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昨、昨晚?……啊,就是那个时候啊……这么说来,你那时候好像从嘴里吐出光线了耶。」
经阿缇尔这么一提,班想起了昨天夜里目睹的景象。
她口中吐出了耀眼的火光。受暴风雪之「龙息」控制并且精炼的闪光灿烂夺目,他这才明白原来那就是所谓的控制「龙息」——
话说回来,应该优先考虑的并不是「龙息」。
「好了,就先聊到这里吧。当前的危机虽然解除了,根本的问题却还没解决,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这件事情。」
加洛莉亚听得一脸茫然,他于是默默指着一旁的墙壁。阿缇尔的悬赏单贴在墙上,她震惊地瞪大了眼,搔了搔蓬松的秀发。
「……这下麻烦大了,专业的奖金猎人要是看到这个金额,说不定也会采取行动呢。」
「对啊,在交易完成前,得想尽办法逃走才——」
「交易?你在说什么?」
「咦?啊,没没、没什么啦。这件事和你没关系,真的。」
「…………我就暂时不追究了。」
阿缇尔板着脸低吟——从班口中隐约冒出的黑烟可以察觉,这侔事恐怕和自己脱离不了关系。
总之——
「总之——目前有件最重要的事情。」
「说的也是——这件事确实非常急迫。」
「嗯——要说这是唯一的要事也不为过。」
班确认似地朝加洛莉亚嘟囔了一句,她俯视阿缇尔,神色凝重地点了个头。阿缇尔同样以严肃的目光回望班,坚定地说道:
「就是修行。」
『不对,是换衣服。』
两人随即反驳。
班和加洛莉亚指着她全身破烂不堪又沾满血迹的装扮,那已经超越引入注目的程度,显得十分异样。两人忍不住眯起眼,沉重地叹了口气。
◆□□◆
布兰迪·欧兹在中午过好几个小时后,来到了那间房间。
「——咦?噢,老大。」
在门前站哨的是与他一同来到人类世界的龙徒,他们注意到布兰迪,举起了一只手。
「那家伙刚才醒过来罗,满嘴骂个不停,真是烦死人了。」
「那也没办法,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先别管他了。」
其中一名同伙耸耸肩,朝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苦笑回应。
接着,他往两人的头发一扯,将他们拉近身边,在耳边低语。
「杰特、图柯,这里不需要你们了,我要你们去找阿缇尔。」
「去找师父?可是席尔不是要我们别轻举妄动——」
「图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个很简单的算式。」
他那满嘴乱胡的下巴歪斜着,鬼气逼人的笑容乍现。
他一把抓住自觉失言的图柯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顶撞我一次,就少一条命……你有几条命可以拿来抵?」
「知——知道了,我马上去……走啦,杰特。」
图柯连连点头,赶紧催促杰特行动,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布兰迪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接着粗鲁地扭动门把。
「可恶……!畜生、畜生……!」
——房内充满怨慰的咒骂声。
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出声咒骂的男子便躺在床上。除了右眼和呼吸器官之外,他全身缠满了绷带。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卡兹曼。」
卡兹曼没埋会布兰迪,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凝视空中。
在他得救后过了约半天——从伤势看来,这样的复原速度可算迅速,布兰迪却还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卡兹曼,伤了你的人是阿缇尔吗?」
「没错,就是她……可恶,阿缇尔!」
卡兹曼气得嘴角冒泡,布兰迪在他身旁静静坐下。
「这样啊……你很不甘心吧?不只你,我们也是一样。我们密不可分——对那个小鬼的痛恨就是让我们紧密相连的锁链,让我们站上同一阵线。」
没错,两人密不可分。
他们憎恨那位粉碎自己尊严的无情师父。
于雪峰诺格师事阿缇尔·爱黎亚·诺尔甘迪亚的弟子在此强烈的念头下团结一致,不,是他们应该因此团结。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会为你复仇。」
这一小声宣言宛如扣引扳机,呻吟应声而止。
卡兹曼忽然静止不动,右眼闪烁微弱的理性光芒。
「布、布兰……迪……这里是……?」
「…………这里是席尔的宅邸,你要是冷静下来就别逞强,快睡吧。」
布兰迪口气温和,神情——看不出伙伴恢复意识的喜悦,反而露出一副打从内心为事情变得棘手感到厌烦的模样。
「小……小心点……阿缇尔……不对……还有……拥有龙、息……的家伙!」
「你还是早点休息吧。真是的,要是你一直疯下去,我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了。」
他烦躁地挥开紧抓住自己的手,接着朝从绷带间露出惊讶眼神的卡兹曼咧嘴一笑。
「我会帮你报仇……所以你就放心牺牲吧。」
「布兰迪!」
卡兹曼一叫,好几名男子立刻闯入房内。他们身穿黑西装,胸口别着橙色与黑色条纹相间的菱形徽章——象征「亚彼思帕斯」的标志。
卡兹曼打算跳起身,他们于是痛殴他的下颚,让他迅速失去意识,紧接着抱起他瘫软的身体,以目光朝布兰迪稍微致意后,便匆匆离开房间。
空荡荡的房内只剩下布兰迪,独自一人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
黄昏时的山路,回荡着一片怒声与惨叫声。
「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顺着水流前进!」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根本做不到啊!」
班朝如烈焰般怒吼着的少女惨叫,差点没遭湍急的河水吞没。
在即使粉碎石头也不足为奇的激烈水流中,他抓住一旁大树垂下的枝干,阿缇尔站在岸边依然不留情面地放声大骂:
「吞没于河流,翻弄于河流!亲身感受水的鼓动与运行在星球上的生命!这些全有其独特意义!你要是能懂得这项道理,即使在急流中也能找到前进的路!」
「就算找不到那种路,人类在陆地上还是可以生存啊啊啊啊——!」
他一回嘴,紧抓树枝的手一滑,把他卷入了急流。至于阿缇尔的嘴里叫着什么,早已沉入水中的班当然听不见。
数分钟过后——
「……你真是非常没有毅力。」
「靠……靠毅力……就能……解决了吗……!」
班一路被冲到远方下游的河岸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呛。随后追上的阿缇尔摇头,像是打从心底感到轻蔑。
「你要是不随便逆流,如今也不会落得这副田地。读出水流的方向,乘着水流前进,以水知水。大自然为生养万物的苗床,你得记住,水流中必有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