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说辞虽然老旧,倒也没什么错,好难反驳啊……」
班揉着因为打算逆流而搞得疼痛不已的手脚,从满地碎石上站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似乎被河水冲到了下游,四周不再是森林,河面宽而流速和缓,西下的夕日映照出一片波光荡漾。
阿缇尔依然双臂环胸,此时更是一脸严肃。
「……我的说辞很老旧吗?」
「嗯?也不能说老旧啦……那是大陆古语对吧?」
班脱下并且拧乾上衣,有些困惑地回问。
大陆古语为数百年前通行于拥有爵位的家族之间的语言,在贵族制度瓦解、普通话日渐普及后没落,时至今日,就连贵族后裔也不再使用……阿缇尔说来却极为流畅,音调与发音转变自如,偶有省略,听得出来非常习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种语言。
「难道你是出生在贵族家的孩子吗?」
「我也不知道,听说我还在襁褓中时,便被丢到诺格。」
「……咦?」
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望她的双眸。
「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是扶养我长大的母亲大人教我学会说话。」
「听、听起来……你也满辛苦的嘛。」
「这倒不会,母亲大人虽然严厉,但更是温柔。」
她纳闷地偏过头,或许是本人心意已决,也可能是故作平静……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个适合深入追究的话题。
「不、不管怎样,今天先回去吧,我也差不多快护不住自己这张脸了。」
「……你浑身伤痕累累,脸上居然一点伤也没有。」
「当然,这可是我重要的生财工具呢。」
他摸了摸冒生命危险保护的脸庞,朝落日叹了口气。
「太阳都下山了,不如明天再继续修行,我先请你到路边摊大吃一顿吧。」
「什么继续不继续,今天的修行根本没有进展。」
阿缇尔挑了一下眉,但没有反对的意思。她摇头叹息,甚至比他更早迈步走向城镇。
班追在后头,忽然面露难色。
「……欸,阿缇尔。你那条领巾不能拿下来吗?」
「嗯,为什么?」
「毕竟那是证明你是龙徒最醒目的证据,要是不拿下来,换装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班站在诧异的阿缇尔身旁,指着系在她脖子上的茜色领巾。
此时的她已脱下昨晚穿在身上的那件沾满血的衣服,换穿新衣。裙子长度中等,不至于妨碍行动,还为了流行在腰间缠上短斗篷,看上去非常适合她那张清秀的脸蛋……只不过,为她挑选服装的是班和加洛莉亚。
刚开始,他们出于好玩,要阿缇尔自己选择,却也因此了解她的品味与现在的流行差距近百年甚至千年,变装反而更显眼,只好迫于无奈,一同为她出主意。
「这是母亲大人亲手为我系上的,我绝不拿下。」
阿缇尔轻触领巾,语气稍显轻柔。
「茜色是夕阳渲染星球的色彩……是特别的颜色。因此我们不称自己为龙徒,而是守护星辰的茜鳞。我们带着信赖与敬爱,将重要的事物以茜色珍藏——这条领巾正象徽母亲大人寄托在我身上的骄傲与信赖,人类是不会懂的。」
「嗯,的确是不太容易理解的风俗。」
「布兰迪也这么说。我这些弟子真是没一个成材……」
班朝别处吹了个口哨,敷衍她凶狠的瞪视——然后,他猛然惊觉一件事。
他皱着眉头,窥视她在夕阳余晖下染红的脸庞。
「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弟子是……?」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非星辰守护者能得到我的教导,可是很罕见的哦。」
「不,我指的不是我自己。」
阿缇尔挺起胸膛,像是要他心存感激。他连忙摇头。
「那个男人,布兰迪·欧兹是你的弟子?」
「对,不只是他,还有卡兹曼、伊拿库、杰特、图柯,是我教他们学会使用『龙息』……这群愚蠢的莽夫。」
她用力踏踩脚下杂草,从喉咙里硬挤出声音。
「他们全是我指导的弟子……所以必须由我来阻止,这是我的责任。」
阿缇尔的语气冰冷坚定,双眸凌厉。她的银瞳灵巧深邃,班一不小心便望得出神。
开拓边境这地方无处不是自由与机会,因此容易迷惘;迷失前进方向,遭荒野吞噬梦想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然而,阿缇尔从未显露迷惘。
她绝对信任自己,性格坚毅耿直,在班眼中——这么说不晓得遖不适当——看来英气十足。
(阿缇尔……来到人类世界的龙徒。)
——一股奇怪的感觉猛然袭来。
他连忙捣住嘴,以为又要喷出「龙息」。火焰却迟迟未吐出,他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按住胸口,大惑不解。
(奇怪……刚才确实……)
体内确实瞬间涌起燥热——
「欸,你在那里磨蹭什么?」
叫声从远处传来,班回过了神,发现原本在身旁的阿缇尔早已走到遥远前方的丘陵上头。于是他连忙赶上前去,在登上丘陵时,她不再望着班的方向,而是俯瞰丘陵底下——开拓镇亚彼思帕斯。
「……人类的城镇真是丑陋。」
「嗯?噢……毕竟是这个时间嘛。」
班站到满面厉色的阿缇尔身旁,循着她的视线低头望向城镇,耸起了肩。
「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叫做亚彼思帕斯吗?」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只是因为这里是『亚彼思帕斯』开拓的城镇。这座城镇在建立之初,就已经彻底区分富豪与穷人居住的领域,要是走在中央大道上,街景的变化更是一目了然。」
班在脸上挂起讽刺的笑容,宛如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以夸张的动作挥舞手臂。
「有一次,不知道是路过的旅人还是流浪商人,那人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眺望黄昏街景,说了这么一句话……『简直像只巨蜂(亚彼思帕)一般』。」
——在他的手指前方,开拓镇亚彼思帕斯染上了可怕的条纹图样。
高级住宅区在晚霞中反照出艳丽橙色,平民的木造房屋则沉入落日,化成一道道黑影。橙黑相间,从头覆盖整座城镇,那幅景象……果真宛如带有剧毒的胡蜂腹部。
「明天我再带你到景色更漂亮的地方,我们可以约会一整天。」
「你努力逃离修行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阿缇尔愠怒地嘟囔着,又眯起眼望向城镇。
「这地方不只表面丑陋。聚集在此的灵魂鄙俗又低劣,我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星球的生命力。而这些人甚至盖起了桥,真不晓得这种地方怎么有人住得下去。」
「最后一点实在很难让人同意,不过……没什么,哈哈哈。」
他笑着,俯视叨叨絮絮念个不停的阿缇尔。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阿缇尔,你太瞧不起人类罗。」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好,我们赶快回去吧。不明白鄙俗又低劣的地方多么有趣,世上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
阿缇尔神情纳闷,他于是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捉弄人的雀跃心情,脸上浮现充满自信的笑容,率先走下丘陵。
(带着会说出这种话的女孩子到镇上,实在太好玩了。)
事情不出他所料。
「噢…………」
阿缇尔睁大了眼,看着班双手捧来素面的碗。他把其中一碗交给坐在路旁木桶上的阿缇尔,重新捧好自己的那一份。
碗里装满冒出腾腾热气的热汤,里头杂乱熬煮了一堆剩菜、鸡肉、猪肉、豆子还有杂粮以及面包碎片等,明显飘散出一股「总之可以吃就好」的气息。
「这是这附近著名的小吃——大杂烩粥。摊贩把那些保存不到隔天的食材全煮成一锅,再廉价卖出。你别小看这一碗粥便宜,里头虽多实在,每天放的料不同这点也很让人期待。」
他故意卖弄知识,阿缇尔却早就握起汤匙,埋头猛吃。他只好耸耸肩,啜起咸味适中的热汤。
这地方俗称夜市,环境混乱,一堆无法辨别与废弃物有何不同的路边摊,杂乱无章地随处摆设。高级住宅区的居民绝不会靠近此地,对班这种穷人来说则是名符其实的命脉所在。
「……呼,感谢星球惠赐我这一餐。」
「太快了吧!你吃完了吗?」
阿缇尔放下碗,诚恳地低声说出龙徒在餐后的祷告,班听了忍不住惊叫。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祷告了。他们来到这里主要是为吃这碗杂烩粥,但这一路上他已经三次因为她停下脚步。她有兴趣的食物范围从在水果外裹上糖衣的可爱零食,到看起来像是牛仔们喜欢啃咬的带骨肉块这类狂野的食物都吃;由倾向看来,她应该单纯只是觉得新鲜好奇。
阿缇尔依依不舍地碰着碗,他见状咧嘴一笑。
「好吃吗?」
「嗯?唔、嗯………………还算不错……吧。」
她噘起嘴,稍微撇开视线,给了肯定的答覆。
班看着她逞强的态度暗自窃笑,故意皱紧了眉头。
「可是惨了,有一件重要的事忘记提醒你了。」
「重要的事?」
「嗯,这里的粥偶尔会放蛋进去,要是一不小心吃下肚,很有可能会在肚子里孵化。你知道有一种叫做借腹鸽的鸟吗?」
阿缇尔铁青着一张脸,她的碗里确实有蛋——不过只是普通鸡蛋。
「孵化通常在清晨,会有一万只小指头大小的鸽子从嘴和鼻子一起飞出体外,听说景象十分惊人,只不过遭到寄生的当事人尝到的就只有地狱般的痛苦。」
「呃……唔……」
「不过要是里面有蛋,你不可能没注意到,对吧?」
「…………………………呜啊。」
阿缇尔发出分不清从哪里冒出的怪声,按住肚子呻吟了一会儿,然后哆嗦着声音问道: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乱掰的,好痛!」
他爽快告知真相,马上被往上跳起的阿缇尔狠狠踢了一脚。阿缇尔挑起眉尾,直指着到处乱跳乱叫的班破口大骂:
「愚蠢的家伙!你最好明白说谎也是一种罪恶!」
「对不起啦,开玩笑的嘛。别生气了,我请你吃烤苹果吧。」
「唔,烤苹果啊…………啊,你别想敷衍我!」
「我有点担心起你的将来了。」
「别、别想愚弄我!愚蠢的人类,放马过来!」
她又踢了憨笑的班一脚,在地上踏了一会儿。班随手丢下空碗,逃也似地继续前进。
「好了,走吧。这附近就算只是走走看看也很有趣哦。」
「哼……我之后再找你算帐。」
她的语气尽管凶恶,似乎还是不敌好奇心。她瞪着班的背影,跟了上去,盯着班的视线虽然尖锐刺骨,却不显冰冷。
(……这是怎么回事?)
班惊觉自己内心雀跃,有些醺醺然。
这是他为了工作与其他女子玩耍时不曾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忐忑?是不安?不对——难道是紧张?
各种臆测在脑内交错,每一个都像是正确解答,但又没有一个真正说服得了他。而且不知为何,他不讨厌那种感觉。
为寻求解答,他转头看向背后的阿缇尔。
原本走在后头的少女,早已在某个路边摊前停下了脚步。
「她在搞什么,不会又要吃了吧?」
他小跑步跑回少女身边,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摊子。这时,摊位里突然冒出一个相貌严肃的男人,脸上挂着诡异至极的笑容。
「哟,大情圣!现在可是展现男子气概的时候,慢慢挑吧!」
班的表情略微僵硬,疑似摊位老板的男子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站在阿缇尔身旁望向店内,发现许多材质及形状各有不同的饰品,随意摆放在狭小的摊位上头,看来应该是一家贩卖饰品的摊子。
「还不错吧,说到夜市里的『银饰摊』札戈,在这附近可是默默无闻的小摊子哦。」
「不用你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店名,不过……东西确实还不错。」
他拿起以马可黄银制成的精致花瓣戒指,老实地悄声说了一句。
阿缇尔神情呆愣,默默拿起各种饰品。此时的她与修行时的严厉模样相差甚远,毫无防备——班意外发现自己也以同样的表情盯着她瞧,赶紧甩了甩头。
(……这么说来,我身上的链子也不见了。)
他望见阿缇尔拿起银链,碰巧想起这件事。尽管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却是他相当钟爱的饰品。
「这个链子我买两条,可以算便宜一点吧?」
「嘿,你还真精明啊,好啦,谢谢你的惠顾!」
班和老板说笑两句,付了钱,把其中一条链子交给阿缇尔。她像是接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把链子往上一弹,又连忙在空中抓住。
看见少女惊慌的模样,摊位老板取笑似地大笑然后说道:
「你真幸运呢,小姐,祝你抓到一个慷慨的金主哦!」
「哈哈,你别拍她马屁了。」
「说的也是,毕竟你跟我杀价了嘛,哼,小气男!」
「我又不是要你毁谤我。」
他随口出声抗议,推着阿缇尔离开了银饰摊。
「这条链子有那么稀奇吗?不过是普通的银饰品而已啊。」
见阿缇尔的眼神始终离不开链子,班苦笑着问了她一句。
「嗯?嗯……因为金属在我们那里很罕见……」
她回答的语气轻柔,睁着同样是银色的双眸凝视垂在空中的细链。也许是回想起家乡——她的脸色多了几分柔情。
「……好!走吧,朝下一个地方前进。」
他将银链戴在脖子上,大声宣言,走进了巷弄内。
「你要去哪里?饱食可是堕落之本哦。」
「你还想吃啊。我要带你去的是更好玩的地方——你瞧。」
阿缇尔出声告诫却得到令她错愕的回应,两人就这么走出了大马路。他往对面的店家一指,阿缇尔于是跟着抬头仰望挂在上头的醒目招牌。
——酒馆「迷途之人」。
「……简直是堕落的深渊。」
「别这么说嘛,快快,快进去吧,加洛莉亚就在这里工作哦。」
班催促板着脸的阿缇尔,推开了店门。
店里几乎座无虚席,客人多是满脸脏污,身材健壮的矿工。他们一手握着酒杯,大声喧闹,另有衣着艳丽的女服务生在其中来回走动。廉价香烟的烟雾四处弥漫,眼前只见雾茫茫一片。
嘈杂的店里——高起的舞台上,加洛莉亚就站在上头。
她的金黄发丝闪耀光芒,配合着舞台上乐团演奏的热闹曲调,时而随意摆动,手脚打响拍子舞动身躯。加洛莉亚每一甩头,每一踢脚,总能引起挤在台下的男子一阵欢呼,吹响口哨。
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不只是因为她衣着暴露,露出肚脐的短上衣和枪手风格的皮裤充其量不过是衬托舞蹈魅力的道具。自由奔放但又精确地打动内心的舞蹈——这才是使加洛莉亚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不久,演奏告一段落,加洛莉亚在如雷掌声中优雅地敬了个礼,走下舞台。一下舞台,她像是察觉他们的存在,一路以笑容应付那些朝自己搭讪的醉客,笔直走向两人。
「阿缇尔、班!欢迎,玩得还开心吗?」
「嗯,你跳得很好呢。」
「今晚的你特别美丽,连月之女神也会陷入疯狂嫉妒,不愿照亮夜路。啊啊,加洛莉亚……你真是罪孽深重的舞天使下凡!」
「呵呵,谢谢。你们要喝什么吗?我请客。」
「太好了,老实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加洛莉亚开心地笑着,班也跟着绽放笑容,瞬间破坏了两秒前的浪漫气氛。
三人坐在吧台前,面前各摆了一个酒杯。班任由龙舌兰从喉咙一路灼烧至腹中。
『——哇!这、这是什么!」
阿缇尔的唇一碰上捧在双手中的酒杯,马上嘶哑着声音惊叫。
加洛莉亚歪着头,让加冰块的威士忌在酒杯里倾斜。
「那是什么……那是苹果酒啊,毕竟你看起来不太会喝酒嘛。」
「酒……?这可不行……要是饮酒过度,心灵会遭到腐蚀……」
阿缇尔絮絮叨叨地念了几句,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口气灌下整杯酒,班连阻止也来不及。
她把空杯子放上吧台,目光呆滞地开了口:
「咦啊唔嗯啊。」
「你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他一摇头,阿缇尔立刻气呼呼地噘起嘴,撇过了头。
附近桌上一群班也认识的常客朝他唤了一声:
「嘿,班!你又换女人啦?这次的还真幼齿啊!」
「你改变兴趣啦!这要叫珍璐和蕾贝卡怎么办!」
「吵死了,我早就被甩啦!乖乖喝你们的酒,别多管闲事!」
他笑着,作势要把酒杯砸向这群醉昏头的矿工。他们也跟着起哄,夸张地做出闪避动作。这群家伙低俗但容易相处——尽管丢出串烧的竹签做为反击的举动有些幼稚。
为了避免被竹签砸中,他赶紧用手护住脸,结果砸到手上的出乎意料不是竹签,而是个坚硬的物体。他伸手一抓,这才发现原来是个生锈的口琴。
「好久没听你吹口琴了!刚才那个烂乐团根本没办法尽兴!」
「哈哈,凯丽要是听到肯定会发飘!她最讨厌实话了!」
班举起口琴应道,朝加洛莉亚确认了一声。
「可以吗?」
「好啊,反正今天的表演都结束了,何况我也想听你吹口琴。」
得到同意后,班转了一下手中乐器,把嘴唇凑上口琴簧片——突然察觉阿缇尔好奇仰起的视线。
加洛莉亚从旁冒了出来,脸上缓缓泛出一丝笑意。
「欸,阿缇尔,你要不要来跳舞啊?」
「……跳乌……?嗯,你说什么……跳舞!」
阿缇尔低吟,语气怪异,频频点头,随即发出惨叫。
加洛莉亚的嘴角愉快轻扬,抓住她的手让她插翅难逃。
「不要紧,我也会和你一起跳……啊,还要唱歌。」
「唱歌!」
班交互望着一再哀鸣的阿缇尔,和朝他微笑挥手的加洛莉亚——决定让事情朝更有趣的方向发展。
「别担心,我会吹首适合眺舞的曲子,还有歌……对了,你只要随兴这么叫就行了——嘻哈!」
「嘻、嘻……哈?」
「对,就是这样,我要开始罗……一起来闹翻天吧!『边境』!」
阿缇尔在口中重复那些字句,宛如听见未知的语言。班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尽可能放声吆喝,在场酒客一听,无不用力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声呼应。
他把嘴凑上口琴,使劲吹响簧片。
口琴演奏出西部风格的热闹摇滚乐。
加洛莉亚率先舞动身体,酒客们接着纷纷跟随她的动作,踏起难看的舞步,跳起了舞,原本打算收起乐器的乐团成员则是咧嘴一笑,从盒子里取出乐器,让小提琴和手风琴的乐声跟随班的演奏。
「快啊,阿缇尔!」
「唔——嘻……嘻哈!」
一脸困惑的阿缇尔在加洛莉亚的催促下,像是总算下定决心,自暴自弃地大喊出声,模仿他人的动作起舞。只是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像跳舞,倒像巫师祈雨,舞步十分笨拙。
——这首歌原本就没有固定的歌词或旋律。
「边境」这个词与其说是歌名,其实更接近大闹特闹的暗号。在大叫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皆亲如兄弟,整晚唱歌跳舞,不停喝酒。他们只需遵守唯一准则,那就是——「尽情狂欢」。
欢乐地、愉悦地、享受地、短暂地。藉着开怀与畅饮与恣意笑闹,把这一天的哀愁与担忧全抛到脑后,转变为明天征服荒野的力量……这是首为了在开拓边境活下去而存在的歌曲。
「好痛!是谁踩我的脚!」
「啊?……痛死了,你这混帐居然动粗!」
「哟,终于来啦!」
酒客互骂互殴,班开心大叫。
这么热闹的场面少不了争吵斗殴。在酒馆,小争执大多会发展成在场所有人无一幸免的局面。不出他所料,在男人被揍飞出去倒地的地方,又有其他人怒声吼叫,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桌子被翻倒,椅子漫天乱飞,有人趁乱跳上二楼。要是有谁胆敢跳上吊灯,悬在半空中,那人就等着被众人砸盘子或菜肴,把他打下。如果手边刚好有酒瓶,那势必也会随手砸向身边的酒客。甚至还有洒客会抢过乐团成员的乐器,胡乱弹奏。简直是一团混乱。
在怒骂吼叫与欢呼的吵杂声中,一个开拓边境的热闹夜晚就这样结束了。
「怎么样?」
「糟透了……」
黎明前——酒馆里的喧嚣总算落幕之时。
班背着声如亡灵的阿缇尔,不禁苦笑。
「谁叫你要喝到站也站不稳。」
「住嘴……那是……加洛莉亚她……」
阿缇尔浑身瘫软地靠在他背上,勉强用手勒紧他的脖子作为发泄。她似乎醉得很厉害,缠在他脖子上的手几乎没出几分力。
不晓得是由于疲累,还是明白这样的抵抗只是白费功夫,她很快松开手,在他脖子旁吁了口略带酒气的气息。
「……你……原来你会演奏乐器啊……」
「我只是略懂皮毛,毕竟会的技艺愈多,能打动的女孩子范围也就愈广。」
「……呵呵,真让人有点羡慕呢……只有一点哦。」
班还以为自己免不了又要被骂上两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令他惊讶地转过了头。她眯细了朦胧睡眼,醉酒染红的双颊逐渐显得放松。
「我不会乐器……不会唱歌,不会跳舞…………简直一无是处……」
「没这回事,大家都很开心啊。」
「……罗嗦。」
她用头在他背上撞了一下,或许是发现这句话根本算不上安慰吧。
「我问你,嘻哈是……什么意思?我从没听过……」
「其实我也不清楚。不知道是由谁开始的,在边境这里,『嘻哈』就像是口号,心情一好就先叫再说。」
「真随便……人类真是…………唔~~」
「啊!你别逞强,你要是吐在我身上,我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阿缇尔在背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班慎重地将她的身子往上挪了挪,叹了口气,继续在砂石的沙沙声中前进。
无人路上,正中央站着个人影。
人影不只一个,前方还有另一个人挡住了去路。两名男子把手插在黑色长大衣口袋,睥睨着班——显得来势汹汹。
他垂下头,靠向路旁……在错身而过时,其中一名男子果然开了口。幽暗中,纹在男子左眼周围的红色刺青格外醒目。
「等一下,老兄。」
班登时不发一语地跑了起来。
「搞什么!欸,你没听见我在叫你吗!我说等一下……这个混帐!」
他隐约听见对方抱怨,脚步当然不曾停下。
班冲进附近小巷,还选了特别复杂的路径逃跑。这一带宛若迷宫,不熟的人要是贸然闯入,只会落得迷失方向的下场。他不忘提高警觉,竖起耳朵,一边轻轻放下脸色惨白的阿缇尔,让她坐在地上。
「……唔……我太大意了。喂,他们可是——」
「果然没错……他们是龙徒吧?」
阿缇尔听见班抢先回答,目光顿时显露诧异。
「你发现了吗……?」
「我只知道在这种时间堵人,手上又没提着灯,应该不是闲杂人等。」
班遇上她仰起的锐利目光,压低了声音回应。
「……这下该怎么办?老实说,要我背着你逃肯定逃不掉,你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嗯……我当然会迎击……完成使命……」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又十分坚定。她倚着墙站起,但刚站起就脚一滑,身体歪斜。班连忙扶住她,正要大叫……却勉强克制住了音量,悄声叫道:
「不行,等一下!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要怎么迎击!」
「……让开……我得完成使命……」
她指着班靠上前来的胸膛,咬牙应道。她双脚发颤,视线游移,光是站着都很吃力——
「他们是我教出来的……是我的弟子。我要阻止他们…………我非阻止他们不可!」
但她还是撑住没有倒下。
她挺起双手一抱就能藏起的娇小身躯,试图推开班,神色认真坚决。
班感到胸口发烫。
这股热气与「龙息」的火焰无关,而是为呼应沉睡在阿缇尔冰冷外表下的觉悟,熊熊燃起一股直接的——强烈情感。
他顺从自己的情感,轻触她的脸颊,接着弯下身,双手捧起用迷茫双眸仰望自己的小脸蛋。
「阿缇尔……」
他颤抖着声音低吟,轻轻将她的脸拉近身边——接着突然放手,又拉了过来,用力地左右摇晃,甚至不停转动绕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有失高雅的惨叫,任班玩弄。
班一肩扛起步履蹒跚的阿缇尔,迅速把她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他从垃圾桶外瞧着头昏眼花的阿缇尔,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你要放话,等酒醒了再说。」
「唔……呼……你……你、唔……你要做什么…………?」
「我、我会试着引开他们……这、这里、这附近就像我家后院一样,情况没那么糟…………对吧?」
「我怎么知道,笨蛋……」
她尽管痛苦呻吟,却还是确实回答他的问题,总算让他稍微放心了点。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怀疑是被刚才的惨叫引来的,正连忙阖上垃圾桶的盖子时,阿缇尔轻声出言提醒。
「——那两人是杰特和图柯……他们使用『龙息』的技巧没有卡兹曼纯熟……不过两人凑在一起非常危险…………别冒险抵抗,快逃。」
「……嗯,谢谢。你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下再伺机逃走吧。」
他尽力强打起笑容,阖上了垃圾桶。
幽暗巷弄内只剩自己一人,胆怯忽然袭上心头。他先往与脚步声相反的方向快速跑去——脑子里惊叫连连。
(……天啊,天啊天啊!等一下,我到底在搞什么鬼!这简直是在自找死路!我什么时候强到可以跟龙徒一较高下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胆小的直觉尽了全力想劝退自己。
当他软弱地正想停下脚步,背后传来了洪钟般的巨大声响。
「呵,总算追上了!……咦?阿缇尔哪里去了!」
「伙伴……别说这么多废话了,快追。」
他回过头,在巷弄另一头发现刚才的男子。怒吼的是左眼纹上刺青的男子,一旁嗓音低沉的男子则是在右眼纹上黑色刺青、图样如小丑面具上的泪滴。
脸上有红色刺青的男子狠狠瞪了同伙一眼,露出诡异的笑容。
「哈哈……图柯,那你怎么不赶快追上去呢,白痴。」
「真令人难过呢,杰特……你那无心之言深深剌痛了我……好难过……我真的——」
有着黑色泪滴刺青的男子图柯按住眼角,语气伤感。
不祥的预感贯穿班的背脊。
图柯出其不意地把脸转向他——从口中吐出「龙息」。
图柯的「龙息」不如阿缇尔的暴风云锋利,也不如布兰迪的雷电激烈,宛如一道阴森的黑影般步步逼近。
「哇啊!」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到一旁小路,由于「龙息」的行进速度缓慢,实在称不上幸运逃过一劫。「龙息」疑似掠过他身边,他脚上的靴子像是沾到了什么。
那东西像水……又比水更黏稠。
「这是……泥巴?」
班看着指尖捞起的泥巴,仰首望向刚才一路逃来的小巷。
巷内满是流动的泥巴,看上去煞是恶心……要是被吞没在泥巴里,恐怕死状会比溺毙在河里还要凄惨。
「饶——饶、饶了我吧!」
班甚至用双手抓地,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
此时,泥之「龙息」再次在他背后流动。
泥巴绊倒他的脚,让他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后跌进泥泞,背贴着地面滑行。落泪图柯从口中滴出泥巴,映入他眼帘的宛如梦中景象—而杰特则在一旁挺胸吸气。
「喝啊!」
(「龙息」……!)
杰特凶猛的欢声惹得班忍不住抱头,蜷缩起身子。
他抱着必死的觉悟闭上眼,在意外漫长的短暂时间过后——腾腾热气与水蒸气伴随一声巨响,冲向班的脸。
「噗啊……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闪身,却注意到身体……不对,是发生在这一带的异状,不禁愕然。溢满巷内的泥巴——巷子里的泥巴瞬间干燥,如石灰般坚硬。当然,倒在泥地里的班也就这么被困住了。
杰特与图柯慢慢走近背和脚踝被固定在地上的班,热气从杰特歪斜的嘴角摇曳冒出。
热气——寄宿在杰特身上的是高温之「龙息」。
(泥土和可以凝固它的热源……!两个人凑在一起很危险,原来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班试图用力挣脱,手脚却像是遭烙铁焊接住,一动也不动。图柯静静睥睨班的挣扎,叹息似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被我们以『龙息』合力束缚还能逃脱的人,大概只有四个。」
「大概……」
「弱点是……小雨……」
「又不是在晒乾货……」
「哈哈哈——你真是吵死人了!」
「我好痛苦……痛苦死了……我怏吐了…………嗯。」
杰特大笑不止,抓住多嘴的图柯脖子用力摇晃。笑完之后,他像是重新绷紧神经,放开图柯,耸起肩向下俯瞰。
「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回答问题,我们就不会杀你。」
「原来如此,那小的该从哪里答起呢,嘿嘿嘿。」
班赶紧装出卑微的模样,杰特眯着眼,垂下了肩膀。
「……你就没想过要反抗吗?」
「女孩子不喜欢健壮的猛男嘛。」
「算了……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和阿缇尔在一起?」
「搭、搭讪啊。我们一起吃饭喝酒,她酒量还满差的。」
杰特低头望着视线游移的班,咧开嘴,热气——「龙息」随之从廉价香烟染黄的齿缝间冒出。
「少骗人了,那个小鬼才没机灵到接受男人搭讪,你看起来又没那个勇气,会为了一时兴起勾引的女人挺身而出……你老实说,否则我就剥下你的头皮,擦过屁股之后再丢掉。」
「千、千万别这么做,好,都听你的……」
他脸色一僵,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悄悄地——却又显得太过刻意地——将视线移向杰特背后。
红色刺青的男子一露出讶异脸色,班立刻带着满意的笑容大叫:
「阿缇尔,趁现在!」
「什么!」
杰特猛地转向背后——却只望见一片漆黑。
他眯起眼,再次回头。
地上只剩白色外套和一双靴子,更远处则是以惊人气势逃进巷弄的金发男子背影。
班听着怒吼声在背后轰然响起,冲进一旁小巷。
幸好身上穿着件短外套,救了自己一命。要是一屁股跌在地上,落得不得不脱下裤子逃命的局面,那就太悲惨了。
(……唉,其实现在这样就已经够惨的了。)
光脚踩着烂泥逃进巷子里,就算是奉承也称不上勇猛。
不过他还是不停地逃,这么做不只是为了保命——更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强烈情绪,正用力推动着他。
所以他不能投降,不能停,得继续往前冲。
「——啊啊啊啊,真是的!这一点也不像我的作风啊!」
他高声朝逐渐泛白的夜空抱怨,在迷宫般的巷弄内奔走。
「…………!」
「抱歉,你闯进死巷了……」
前方转角处悠悠走出一道黑影,那人正是右眼落下黑色泪滴——口吐泥巴之「龙息」的图柯。看来他是利用复杂的巷弄,早一步绕到了前方。
班连忙停步,另外找路逃跑……找不到,无路可逃!
「不会吧……等等等等一下,我们慢慢谈嘛。」
他死命求情,图柯的脸色不见任何变化。泪水阴森地默默滴落脸庞,他张开口,吐出泥巴之「龙息」。
——在这之后,时间缓慢流逝。
(…………咦?)
班冲了出去,不是向后逃,而是朝图柯冲去。
在踩出第一步的刹那,他还无法理解自己的行动。第二步,他开始混乱。第三步,他试图停下,用力踏踩地面——第四步,因此得以跨出更强健的步伐。
(别冲了——别胡乱——抵抗啊——班!)
时间化成片段,他竭力制止自己,手脚却不听使唤。他瞪视轰然逼近的滚滚泥流——钻进「龙息」下方,冲进对方怀里。
他伸出双手,将图柯惊愕扭曲的脸庞往上顶,呈现仰望夜空的姿势,「龙息」也跟着如喷泉般涌上天际。
「……呃……」
怪声响彻夜空——「龙息」霎时停歇,足以覆盖天色的泥巴随之朝愣仰起头的图柯头上倾盆灌下。
他正想闪躲,班立刻往他的脚一绊,扑地一滚逃离现场。图柯出乎意料地没多做挣扎便摔倒在地,大量泥巴淹没了他,连惨叫也遭到湮灭。
泥巴全部落下后——现场只剩浑身是泥,瘫软地横躺在地的龙徒。
「…………欸,这位大哥……?」
班微弯下腰,靠近图柯,用脚尖戳了戳他的身体。图柯翻着白眼,口吐泡沫,也许是在倒下时撞到头,完全失去了意识。
「——哈、哈哈。」
班忍不住抱着肚子开怀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做到了!看吧——这就是我的实力!我打倒龙徒了!我打倒这个野蛮人了!」
他的心跳剧烈,彷佛心脏此剡才记起要跳动。
「太厉害了,这足够让我炫耀一辈子了!啊啊,可恶,真希望有人看到我大显身手!」
「放心吧,我看到了。」
低沉嗓音传进耳中,他的背同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他顿时喘不过气,身子一向前倾,又被踩住了背。
「呃!唔…………」
他感到背脊剧痛发不出声,费尽力气好不容易才仰起了头,望向背后。
不晓得是藏起身影还是绕道来到这里,杰特挑起周围纹满红色刺青的左眼,俯视着他。
「臭小鬼……你不用再回答问题了,去死吧。」
杰特以凶残的语气宣告他的死期,接着从外套里掏出了一把大刀。
班拚了死命用两手抓地,只是杰特把他重重地踩在地上,他根本无法动弹。班目露惧色,望向杰特身后,抱持着一线希望挤出了声音。
「阿缇尔,趁现在!」
「别小看我了,你这个骗子,纳命来吧!」
刀随怒声挥下……在要切开班的喉结前戛然而止。
接着,杰特连人带刀——缓缓倒地。
「…………确实是……得趁现在动手。」
阿缇尔气喘吁吁,目光迷茫地低头俯视他的背影,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班吁了一大口气,耸肩站起。
阿缇尔以一击攻向杰特头顶的木棍为杖,那柄木棍前端缠上了从夜市买来的银链,大概是为了增加杀伤力吧。
班双膝发颤,但还是尽最大的力气虚张起声势,竖直了大拇指。
「——泥流里也是有活路的呢,修行派上用场罗。」
「……倒也不能这么说……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是辛苦得来的胜仗,她却似乎叹个气就能了事。
「你那么懦弱,别尽在这种时候逞强了……蠢材。」
班显得有些失落,于是她以疲累的嗓音继续说道。
「哇,太严厉了吧,难得我努力想展现出男子气概的一面耶——?」
在他拭去泥巴,开玩笑地回答的瞬间——却发觉一直以来悬在心头的疑问获得了解答。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胡来,做出这种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自杀性行为。
答案非常简单,而且同样与他的作风迥异。
(……我想……让她看见自己勇敢的一面。)
他想让阿缇尔——让这个以快死掉般的眼神噔视自己的龙徒少女刮目相看。
他亿起夕暮中,少女站在风儿吹抚的橘红山丘上,展露出贯彻既定目标的「坚强」——她是一个刚强、凛然又英勇的小女孩。
受到她的感化,他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男子气概的一面,就只是这样罢了。
他认为自己得到的结论实在愚不可及,当场无力地整个人滑坐在地上。他突然瘫坐在地,惹来阿缇尔诧异的目光,歪歪斜斜地走近他身旁。
「你不顾自己的能力,挺身而出……可惜没撑到最后。你就是太大意了……才会遭人从背后趁虚而入。」
「唔……你说的没错,不过你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结果决定一切吗?」
「我才不知道呢,蠢材……不过……」
她盯着满脸是泥的班,嘴角微微上扬。
「你正面迎击的勇气确实值得赞赏…………你做得很好。」
这是阿缇尔第一次开口称赞他,同时伸出了手。她露出了出乎班意料之外的温柔微笑,令他内心困惑,胆战心惊地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在此同时,远处——恐怕是从迷宫般的巷弄里传来了声音:
『……通报来自这附近,别大意!』
『请您别故意这么大声宣告!他们要是听到不就逃了嘛!』
『这关系到干劲问题!突击,让他们知道「抗龙党奋勇开拓团」的厉害!』
『天啊,刚才差一点就要送命,为什么您现在还能这么生龙活虎呢!』
在拂晓时分听来过于洪亮的声音,以及痛苦的哀鸣,接着是好几个人往不同方向散开的脚步声——
「——现在还是先逃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