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牙连岩石都能咬碎,不过……这最新型的牙也不差,又快又强,又是六连发,近距离攻击比来福枪更有威力。」
「……你要试试看吗?比一下我和你的牙哪个速度快吧?」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我要是在这里把你轰得脑浆四溢,那就不好玩啦!」
她瞪着布兰迪,毫不胆怯。布兰迪回以挑衅的张狂大笑,喀一声把击锤推回待发位置,然后将手枪收进枪套。
「别着急。别那么心急啊,师父。我这一趟不是来找你的,只是去办点杂事——还有,我有事要找那个家伙。」
「……什么?」
那人就站在布兰迪手指的方向、阿缇尔回头的位置上——不是别人,正是班。
他朝班亲昵地笑着,班则是脑袋一片空白,奇迹似地装出谄媚笑容。
「我劝你别耍花招。上次我会吃苦头,只是因为隐居在山里这段时间,这世界的规则也跟着改变。你说的有道理,成王败寇——我没记错吧?」
「哈、哈哈——没错。呃,就是这样……」
班勉强挤出的声音也显得空虚。
壮硕龙徒拨了一下浏海,轻耸起肩膀。
「老实说,我现在和席尔在进行另一笔交易。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处理……我相信你一定会拿到『罪龙之气息』,交给席尔。」
——这句话一说出口,阿缇尔立刻产生剧烈反应。
她望向班,满脸惊愕,看不出任何敌意与怒意。班不敢回望她的双眸,视线落到了自己脚上的鞋子。不过,也就只停留了这么一刹那。
他抬头重新望向布兰迪,戴上了毫无破绽,看不出半点虚假的假意笑面。
「…………当然!请转告亚彼思帕先生,『罪龙之气息』必定会在期限前交到他的手上。我绝不会违背他的期待。」
布兰迪默默噘起唇,转过身并且再次举枪指向心神恍惚的阿缇尔。
「永别了,阿缇尔,冷酷无情的师父,相信这件事很快会有个了结。」
碰——他嘴里发出枪声,她一动也不动。
布兰迪耸耸肩,收回手枪,穿过两人之间,头也不回地离去。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上——要不是阿缇尔压低嗓音逼问,班恐怕会就这么一直目送到日落。
「——这是怎么回事?」
「……就和你听到的一样。」
班费尽力气,终于转身面向她。
阿缇尔傲然挺立地瞪着他,娇小的拳头握在身边,双眸在夕阳余晖中散发出银箭般的冷冽光芒。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本来打算一取出『罪龙之气息』,就要抢先你一步,把东西卖给『亚彼思帕斯』。」
他撇开视线,躲过朝双眼直射而来的银箭,故做冷漠地应道。
「为……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
班给了冲击性的回答。
他没能抵抗,还来不及出声,身体已经被一把抓到她面前。
(我不该这么回应的。)
他痛苦喘息。
自己实在不该告知事实真相,布兰迪的话没有具体根据,为自己开脱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不,现在挽回还不算太迟。虽然她心中确实已经埋下疑惑,至少在「罪龙之气息」取出前,不能失去她的帮助。
(为什么……)
自己——说不了谎。
「你、你有什么意见吗……这『龙息』是我的……我要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
班的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出了声音。
「蠢材……背负『龙息』的责任,可没有你所想的这么轻松。」
「责任……什么责任……?哼——别、别开玩笑了!」
他费劲扬起嘲讽的笑容,用力挥开阿缇尔的手。
面对双眸圆睁的阿缇尔,他咆哮怒吼:
「你居然敢和我谈责任!我会扯上『罪龙之气息』,都得怪你把事情搞砸了!你有想过自己给我惹了多少麻烦吗?不能说谎,你叫我要怎么工作!尤其为了拿出这个危险的东西,每天我都得忍受怒吼,过着死里逃生的日子!」
「你——你说什么!你————!」
「我就摊开来说吧,这东西真的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所以……要是不能好好利用这麻烦东西,我是不会甘心的!」
班滔滔不绝,朝狼狈后退的阿缇尔一吐怨气。
渐渐地,她的怒气沉寂,愤怒得随时可能吐出「龙息」的涨红双颊此时也显得惨白。薄冰般的银瞳粼粼映照出他的身影。
他不禁咽下到了嚿边的话——轻叹了口气,又再开口: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不会要求你协助,不过我也绝对不会把『龙息』让给你。这东西能让我赚进大把钞票……能让我一举成名,飞黄腾达!」
「……你……为了钱,居然为了钱做出这种事情!」
「没错,就是为了钱!我不准任何人批评我,没有人有资格批评我。」
班正面迎击并且粉碎阿缇尔好不容易吐出的话语,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打断她的话。
「我离乡背井,历经劫难,险路也走过不少……终于让我找到自己在这荒野中的一席之地!这是个能让我不再是无名小卒,而是以班·佛雷特兰德闻名的大好机会!别想妨碍我!」
阿缇尔从大叫的班身边缓缓退开。她像是遭到一阵毒打,大受打击,内心的动摇使她的眼瞳游移,无法聚焦。
她那彷佛只消轻轻一压便会碎裂的神情,班的这句话成了关键性的最后一击。
「我要用什么方式处置『龙息』,走什么路——都不关你的事!」
——不知何时围观起两人的群众间溢出叹息。
一记重拳揍在班的肚子上,他一时无法喘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他咳个不停,抬起了头,发现阿缇尔正瞪着自己,挥出的拳没有收起。她紧闭的双唇发颤,利如尖锥的眼神也不再笔直注视着他。
一股尖锐气息围绕着娇小身躯,不是来自于龙牙,而是来自断裂的冰柱。
「你、你……我——不同,你…………你!」
她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令人摸不清头绪。班按住肚子,默默凝视着她,他有义务听她的主张,可是……
她紧咬双唇闭上了嘴,猛然转身掉头离去。
预料之外的反应惹得班在惊愕之余,更害怕自己是不是犯下什么滔天大错。
阿缇尔逃了。
那个强大又高傲,总是奋不顾身地勇敢面对威胁的龙徒,居然没有反驳他这个自私的骗徒,简直——简直和外表一样只是个小女孩。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臂,当然没碰到她,只能徒然从张开的指间望着黑发摇曳的背影离去。
(…………啊,这么说来——)
不晓得是心情上出现了什么样的转变,她今天没有如往常般系上茜色领巾。
尽管细微,却很奇妙的变化。自己居然没发现这点——
他想把心中的郁闷和苦水一起吐出,却无话可说。他烦躁地啐了一声,朝公园的方向望去。
年长的少年这时正将再次前来挑战的男孩打倒在地。
◆□□◆
酒馆「迷途之人」这天的样子和平常不同。
开店前的店里空无一人,除了总是及早前来准备的加洛莉亚之外——只有一个垂头坐在高脚椅上的少女。
「真难得呢,你居然会在这么早的时间一个人来。」
加洛莉亚将倒满苹果酒的杯子放在她面前,静静开口询问。
「…………抱歉。」
一阵沉默过后,她悄声回应,握紧了交握在膝上的一双小手。
加洛莉亚尽量故作轻松——她明白这实在非常困难——轻轻拍了一下友人的肩膀。
「别这么失落嘛,我不是在责备你哦……啊,对了,你今天没有系上那条领巾呢,怎么了,你改变心意了吗?」
少女没有回答。不仅如此,阴沉的气氛甚至更加沉重,虽然理由不明,不过应该是自己多管闲事说错话。
她在脑海中找起其他话题……最后发现这不是少女所要的,于是撩起了蜂蜜色发丝,轻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说来听听吧,虽然说了不一定能解决……你如果愿意对我诉苦,我很乐意倾听哦。」
「………………抱歉。」
阿缇尔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只是又朝吧台里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眼神直盯着酒杯。自从第一次到酒馆来之后,没再暍过一滴酒的她……缓缓用双手捧起酒杯,舔拭似地喝起了酒。
「那个笨蛋……」
「你说班吗?你又被他骗啦?」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想卖掉『罪龙之气息』……」
剩余的话融入酒中,但这简短的一句话已经足够她了解事情始末。
(——那个笨蛋,在这紧要关头上居然没说谎。)
加洛莉亚板起脸,无声地咂了个嘴。
阿缇尔眯着眼,舌尖舔拭微微冒泡的水面,继续说道:
「……我看错他了……我还以为他这个无可救药的势利眼,满嘴谎言的懦夫……开始改变了。虽然变化不、不大……但我以为他开始勇敢面对自己的软弱……所以,也许——是我误会了。」
「……你发现他果然只是个没用的小混混吗?」
阿缇尔摇摇头,否定了这句话。这也在加洛莉亚的意料之中。
她拿起还没擦好便摆在一旁的酒瓶,默默聆听。
「他不是星辰守护者……只是……只是被我牵扯进这件事,可是我居然不知羞耻…………认定他……背叛……我……」
她像是承受不住自己说出口的话,一口气暍光杯中的酒。阿缇尔的酒量其实很差,也许是强力自制与悲叹影响,她的脸色没多大变化。
加洛莉亚悄悄为她倒了第二杯酒。
「——你会认为自己遭到背叛,就表示你曾经信任过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可悲了。」
阿缇尔盯着斟满的酒杯,干笑了两声。
疲惫、憔悴、深受伤害,她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我擅自信任他,又擅自因为背叛感到愤慨,还对你抱怨个不停。」
「你错了。你别看班那样,他其实很中意你哦。」
加洛莉亚从放入冰水的木桶取出啤酒瓶,再利用吧台的边角打开瓶盖,轻敲了一下酒杯。阿缇尔惊讶地眨了一下眼,接着慢吞吞地举起酒杯,敲了一下加洛莉亚手上的酒瓶。她们相视而笑,喝起了酒。
「……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不关你的事』……我的脑袋就一团混乱……回过神,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幽幽念着,一口喝下半杯酒,微睁的眼眸染上迷蒙醉意,覆盖悲痛光芒。现在暂时就先这样吧。
喝光剩下的酒后,她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头说道:
「谢谢你……加洛莉亚。」
「别在意,我们是朋友嘛。」
加洛莉亚若无其事地倒下第三杯酒,阿缇尔一饮而尽,接着不胜酒力地放下酒杯,趴在吧台上。
「你还好吗?」
「嗯……」
加洛莉亚神情冰冷地俯视阿缇尔。阿缇尔轻点了一下头,又突然想起似地抬起头,浅浅一笑。
「加洛莉亚……我……也许我很羡慕那家伙……」
放在吧台上的手臂滑了下去。
「活得那么轻松、自在……老是在说谎。即使没有赋予使命……他也自行决定未来要走的路……我一定是……憧憬那份坚强——」
说着,阿缇尔脸上浮现雪花般的美丽笑颜——然后猛然断线似地趴倒在吧台上,随即发出细微鼾声。
加洛莉亚面无表情地望向睡着的阿缇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药——「亚彼思帕斯」制的安眠药,接着一脸厌恶地丢进垃圾桶里。尽管没有副作用,如此强烈的药效简直算得上是毒药了。
她朝沉睡的阿缇尔伸出手,轻轻梳理她的发丝,喃喃说道:
「……你那应该不算是憧憬,而是更美好、更热情的——」
而我这一生只能妄想,绝无实现的可能。
她在心中独自呢喃,酒馆后门几乎同时开放。
「我不就说了嘛,师父,这件事很快会有个了结。」
出现在后门的是个身上披了件脏外套的巨汉,他搔着一头挑染的凌乱长发,靠近失去意识的阿缇尔。
「你做得很好,拜托你真是找对人了。」
「我已经履行约定罗。」
加洛莉亚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低语,瞪着巨汉——名叫布兰迪·欧兹的龙徒。
男子扛起全身瘫软的阿缇尔,发出黏糊的笑声:
「难道你以为我会毁约吗?你尽管到办公室来拿答应要给你的钱,钱我会照付,你也不想遇到中间人突然消失这种没品的情形吧。」
「只要能拿到钱就好……我这几天会过去拿。」
「这样啊。」
布兰迪随意耸了耸肩,走出店外。
加洛莉亚没看向他,收起空酒杯,把吧台擦干净,再将啤酒瓶丢进垃圾桶,接着擦起喝剩的彍果酒酒瓶。
十几分钟过后——
门口传来开门声,加洛莉亚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擦着同一瓶酒。
「……还没开店吗?不过晚安,加洛莉亚。」
「——对啊,还要再一会儿。不过欢迎你来,班。」
她应付着一头金发梳理整齐,脸上浮现调皮笑意的男子——班·佛雷特兰德,把擦得光亮的酒瓶放回酒柜。
他在高脚椅上坐下,像个喜剧演员似地张开双臂。
「唉……真是的,你听我说,阿缇尔发现我的计划啦。」
「…………嗅,反正也不是什么可以瞒上一辈子的秘密。」
倒下威士忌的手居然没有发颤,真是奇迹。
班看起来没有特别烦恼,也没有特别愤怒——应该是费尽了全力假装,甚至无暇发现加洛莉亚的神情怪怪的。
「她气死了,好像全是我的错。真受不了。」
「……对,错不在你,边境就是这样的地方。」
加洛莉亚抢先班一步拿起酒杯,无视他讶异的眼神,一口气喝下半杯,再用力地把酒杯砸在吧台上。
她定睛凝视飞溅在漆黑吧台上的琥珀色飞沫——绝不看向班的脸——以心头压着块大石般的沉重语气,小声又说了一次:
「错不在你,阿缇尔也是。」
这话到底该向谁倾诉。
「错不在任何人……毕竟我们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
加洛莉亚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任凭说出的话语滴落吧台,缓缓渗入——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