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眼镜在织毛衣,大晚上过来的两位客人把他吓了一跳。
这么晚还有人来,吃惊,还是两个大小伙子一起来,再看两眼。
“叔。”晞朗打了个招呼。
章胧看了他一眼,晞朗手肘撑在柜台上,“织毛衣呢。”
老板点点头,面色和善地举了举手上进行了一半的毛衣,“给我小孙女织的,她挑的颜色,喜欢的很,见面就催我要呢。倒是你们,这么晚来玩?”老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另一个人插兜看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嗯,得了空。”晞朗说。
“那边,你们两个人,一个房间还是两个房间?”老板眼睛不好,只觉得这两个小伙子比白天来的几波人都俊俏。
“一个。”晞朗说,拿着老板给的小号码牌往里走。
大晚上来玩这个可能很稀奇,章胧顺着一流房子看,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还是他们的号码牌。
晞朗刷开门进去,发现章胧没跟上,“进来啊,可以两个人的。”
章胧皱着眉,脸往围巾里钻,“有味。”
“油漆没味什么有味啊,他家还算好的,通气系统一开就好了。”晞朗笑了,看他还皱着眉一脸抗拒不情愿的样子,直接上手把人拉进来了,“我把通风打开。”
“我第一次玩,在网上看的,一直没机会。”晞朗打量着屋内设施,这碰碰,那儿摸摸,期待又兴奋。
章胧适应了一些,没一开始那么难受了,心中苦笑,要不是这个人是晞朗,他扭头就要走,没事花钱找罪受。
“第一步,先带上手套。”晞朗给章胧递过去,章胧接过带好,“我们画一幅?”
“就一副,我们两个人画。”晞朗看了看桌子上的纸,扭头看着他笑。
这个笑给98分,笑到章胧心窝里去了,再多两分怕这人跨级进化,长翅膀飞了。
喷漆画章胧了解不多,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东西很齐全,一次性的用具,喷漆都是小罐装,有通风系统和洗手台,很用心的店。
“诶,是烘干机不是火燎的那种。”晞朗指着一个机器说。
章胧走过去,“火燎什么燎,把你眉毛燎了明天黄导就该提着扫把满片场追着夸你了。”
“前辈。”晞朗认真地看着章胧,“我觉得油漆有味油漆确实很过分。”
章胧点点头,“是的呢,和带我来的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前辈……”
“玩笑而已,再说你跟我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了选择过来的是我,怎么会怪你。”章胧拿起一罐黑色的晃了晃。
章胧垂着眉眼,弯弯的如朗月莹莹光雾,温润如玉君子兰香。
晞朗笑笑,这人……不熟的时候彬彬有礼的和你保持礼貌,任何时候都有界限分明的距离感。这种差别下,现在的这种玩笑,都变成一种明显的亲昵。
气不起来,恼不起来,只会觉得像一只傲娇的猫,对他好他会一一记下,悄咪咪的一点一点对你展示出相应的真实。
付出之后的等比收获,这是干什么啊?想我对你更好一点吗,前辈啊。
“傻笑什么。”章胧喊他,“过来。”
“好勒。”
先喷一个圆,拿纸片划拉划拉,用小圆碟盖住,周围喷一圈白,漆画的话,他第一反应就是星星月亮黑白星空图,只是晞朗不这么想。
晞朗摇一下瓶子喷一下,摇一下瓶子喷一下,非常有范儿的觉得自己造诣非凡,心里正为自己摇旗呐喊,发现一旁的章胧看着他不动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嗯?怎么啦?”
章胧看着这只圆圆滚滚初显形状明黄明黄的皮卡丘,默然无语半晌,“你那东西哪儿来的?”
“这个?”晞朗拿起桌子上已经打开的小塑料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儿童专用初级模具。
章胧一时想会有儿童来玩油漆吗,一时又想老父亲带儿子的感觉更强烈了,晞朗见他没说话,就低头专心致志的开始朝框里喷尾巴。
“开个这样的店挺好的。”晞朗说。
“你想开这样的店?”章胧创作右上角,晞朗创作左下角,喷完一层烘干一下。
“不是喷漆店。”晞朗说,“是这种感觉的,花店宠物店什么的,一个人小小的一家。”
“要开吗?我给你投资啊。”章胧拿着小刷子,一甩一甩的点白色的小星星。
“我不是这个意思……投多少啊?”
“哈哈哈。”章胧偏头笑个不停,“看你表现啊。”
“那我表现怎么样?”晞朗追问。
“表现嘛……”章胧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流里流气的上下扫视。
晞朗:……
空气突然凝滞,晞朗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理一下衣服,手即将碰倒衣角时及时收住,他看着手上的手套叹了口气:“前辈,别逗我了。”
“逗你了吗?”章胧说,半认真半调侃。
“……你就是欺负我对你没脾气。”晞朗语气无奈。
章胧眼神闪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为什么对我没脾气?”
“前辈惹人疼啊。”晞朗立刻接上话,说完之后得意的扬扬眉毛,一脸这局我赢了的表情。
理智告诉章胧,不要说话,就让这二货把这当成他那莫名其妙男性自尊心的交锋,但是他没听。
理智休息一下吧,他也随心一下。
“啊?我惹人疼吗?没人这么说过,我一个大男人,你又是对我没脾气,又要疼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烘干机嗡嗡的响,章胧黑色的睫毛快速眨动几下,看他一眼,又快速收回,眼神有点诧异,带着探究,认真中有思索甚至还有一抹羞赧。
晞朗的头一下子懵了,他不知所措,“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一连串否认,“没有,不是那样,我没那个你,就是那个我想都没想过,更别说那个你,我不是说你不好啊,刚刚的话我没想那么多,我、我……”
章胧看他,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他话里的真实性。
晞朗心突突一阵跳,紧张得腿肚子打颤。
紧张什么啊?有什么好紧张的!晞朗你能不能有点样子!
“噗嗤——”一脸严肃的章胧不小心破功,偏头短促的笑了一声,立刻恢复原来表情,严肃看着晞朗。
晞朗:……
晞朗咬牙切齿,“您把毕生功力全都用在我身上了吧。”
章胧严肃脸,“惹人疼,真没人说过这话,那这个‘人’,是谁呀?”
“我!就我!这个人是我!我疼你!”晞朗喊。
“哎呦。”章胧往后仰了一下,“这嗓门。”
“你就逗我玩吧你。”晞朗愤愤地拿出烘好的画,愤愤地拿出红色喷瓶给皮卡丘嘴巴上色。
章胧在他身后笑,晞朗咋舌,“笑,你就笑吧你,也就你看我笑话可以看得这么美了,你突然来这一下,刚真吓死我了,腿肚子都抖着呢。”
章胧笑声停止,戛然而止消失的很突然,他再次开口,声音压的有些低,“哦?紧张?”
晞朗听出不对,但他没有回头,手上的喷漆还有一点就完成了,“是啊,紧张啊。”
“怎么?难不成……真对我有点那个意思啊?”
轰隆——这一声像利箭,瞬间穿透他的胸口,空空荡荡的灌着冷气。
他惊失恍然的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悸,他猛地回头,红色的油漆这一泵全都喷到他的手上,他全然没顾,盯着章胧,妄图看出什么,他并不清楚的那点东西。
试探?探究?都没有。
章胧偏头一笑,眼中一无既往的温和,“又上当了。”
晞朗在眼睛瞪酸前用力的眨几下眼,低头脱掉手套,莫不吭声的走到章胧身前,身体前倾,头抵在章胧肩头,几个呼吸后才开口,“别逗我,好不好?”
“好。”章胧身体站直,不假思索,像……已经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胆子不大,不经吓。”
“嗯。”
“我……”
“嗯。”
晞朗没有再说话,小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因为离得近,声音都不大,几乎合为一声。
章胧在晞朗低头的一瞬间,脸上的温和笑容和眼中的笑意像蜕皮一般瞬间剥落,清冷的带着淡漠。
这很有问题。
晞朗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想法,甚至并不知道他可能会对男人有想法。
在他过往的二十八年里,整整二十八年,从出生到如今,结婚生子组成家庭,这样普通却美满的一生是他的人生规划,墨守成规却平淡真实,幸福安乐。
打破这一切?二十八年张成如今的成熟青年就这样走上一条不归路?被唾弃被谩骂,躲躲藏藏麻烦不断?
很不负责任。
他吗?不能!
他不能把人往这条路上引,他也有家里的麻烦没有处理,他不能确保一路顺遂,他没有那么大的爱意去承担这份责任。
……
索性还不晚,提前知道这种情况,虽有些挫败,刚刚萌发的情苗苗死于覆土,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展就戛然而止,会有一些不甘心,但是清醒。
对他有这方面的意思又不是非此不可了,他是有些浪漫思想,妄图灵魂相交的一生所爱,但妄想在上,所图是明知不可方图之。
他所图,亦不可。
这是现实。
他很早就知道。
不单这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偶尔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