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他一边跑一边仍然捂着耳朵。他一直跑过崎岖的稀灌木丛林地。太阳在太空中悸动,热度像重物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可他还是一直地跑,跑远了。
“约翰想要拦住他,说:‘我当受你的洗,你反倒上我这里来吗?’耶稣回答说:‘你暂且许我,因为我们理当这样尽诸般的义。’于是约翰许了他。耶稣受了洗,随即从水里上来。天忽然为他开了,他就看见神的灵仿佛鸽子降下,落在他身上。从天上有声音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马太福音》,第3章第14-17节)
他十五岁的时候,是中学里的好学生。
他从报纸上获知连南伦敦都有特迪哥儿①了。他见过这些穿着仿爱德华七世时代衣服的古怪青年,他觉得他们又傻又无聊。
他刚从布里克斯顿山的电影院出来,打算步行回他在斯特里哈姆的家,因为他把乘公共汽车的钱大部分用来买一支冰激凌了。他们是和他一同走出电影院的。直到他们跟着他下了山,他才注意到他们。
然后,很快他们就包围了他。这是一群面色苍白、双颊瘦削的少年,大多只比他大一到两岁。他好像模模糊糊认识其中两个。他们都是和他就读的中学在一条街上的比较大的郡立中学的学生,他和他们共用一个足球场。
“你们好。”他小声问候。
“你好哇,小子。”他们中最大的那个特迪哥儿说。他很明显是他们的头儿,一边嚼着口香糖,一只膝盖弯曲着站着,冲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回家。”
“肥家。”头儿模仿着他的口音,“肥了家准备干嘛啊?”
“上床睡觉。”卡尔想逃出包围圈,可是他们不放他走。他们他他逼到一个商店的门口。他们身后,汽车在主干道上呼啸而过。在路灯和商店的霓虹灯照耀下,街道反射出暗淡的光。几个行人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停下来。
卡尔开始害怕了。
“不写作业吗,小子?”头儿旁边的另一个少年说。他有一头红发,满脸雀斑,眼睛是深灰色。
“想和我们打一架吗?”又一个人说。这个他认识。
“不,我不想打架,让我走吧。”
“你怕了,小子?”头儿一边说一边冷笑。他洋洋得意地从嘴里面把口香糖拉出一根长丝,又放回嘴里继续嚼起来。
“没有,可是为什么我要和你们打架?”
“你觉得你比我们厉害,不是吗,小子?”
“不,”他的身子开始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然不。”
“‘当然不’,小子。”
他又一次试着向前挪动身子,可是他们一把把他推回了店门前。
“你是个有德国佬名字的笨蛋,对吗?”另一个他认识的少年说。“好像叫什么‘割了睾丸②’。”
“格罗高尔。让我走吧。”
“你妈妈不喜欢你晚一点回家吗?”
“比起德国佬的名字,这名字更像一个犹太佬的名字呢。”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他长的就像犹太佬。”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你是个犹太人的孩子,小子?”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够了!”卡尔尖叫起来。他推他们想冲出去,可是他们中的一个人给了他肚了一拳。他痛得哼了起来。
另一个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差点站不稳。
便道上的行人仍然匆匆而过。他们路过时都只是瞥了这群孩子一眼。有一个人停下了,可是他的妻子却把他拉走了。“只是些疯玩的孩子。”她说。
“把他裤子扒下来。”一个特迪哥儿大笑着提议,“这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了③。”
卡尔终于推开他们。这一回他们没有拦。
他开始跑,一直跑下山。
“让他先跑吧。”他听见他们中有人说。
他继续不停地跑。他们嘻嘻哈哈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一直没追上他,让他拐进了一条大街。他家就住在那里。他回到他家的院子里,穿过黑暗的过道,打开后门进了家。他的继母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说。她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神经质得近乎歇斯底里。她的黑头发又松又乱。
他走过她的身边,走进饭厅。
“你没事吧,卡尔?”她提高了声音。
“没事。”他说。他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醒来的时候天气很冷。天色仿佛像破晓时的样子,呈一种暗灰色。四面望去,除了贫瘠的旷野,他再看不到别的任何东西。
前一天的事情他几乎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跑啊跑,不停地跑。
露水凝结在他的腰带上。他舔舔嘴唇,用手擦擦脸上的皮肤。像往常那样,偏头痛过去之后,他总是感到身体衰弱,身体的活力好像都被耗尽了。他望望自己赤裸的身体,才发现已经变得多么瘦骨嶙峋。和艾赛尼人在一起生活,很自然就成了这样。
他在想为什么约翰让他给自己施洗时他怕成那样。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的诚实让他不忍心再欺骗那些艾赛尼人,不想让他们还认为自己是个先知吗?这就无从得知了。
他用山羊皮裹住自己的臀部,把它紧紧地绑在自己左大腿的上方。他想也许他最好还是回到艾赛尼人那里,找到约翰,向他道歉,看看是不是能够做个弥补。
而且时间机器也还在那儿。他们光用生牛皮做的绳索就把它从运到了他们那里。
如果能找到一个好铁匠,或者别的什么金工,或许还有修复的希望。
可是归程变得充满了危险啊。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马上回到自己的时代,还是到一个离钉十字架更近的时刻去。他倒并不是为了见证耶稣被钉十字架而来,而是想在耶稣理应进入耶路撒冷城的那天,也就是逾越节的时候,感受一下耶路撒冷城里的气氛。莫尼卡一直认为耶稣是率领一支武装部队冲进这个城市的。
她说过,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可是他却怎么也不肯相信。他始终觉得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只有他能见到耶稣呢?约翰显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虽然他告诉过格罗高尔确实有个预言说过救世主会是个拿撒勒人。可是这样的预言太多了,彼此都在矛盾着。
他开始往回走,冲着艾赛尼人村落的大概方向。他应该还没走远,他应该马上就能认出他们住的那些山。
天气很快变得非常炎热了,地面也越来越荒芜。空气在他的眼前翻滚着。他醒来时就感觉到的那种精疲力尽的感觉,现在更加强烈了。他的嘴发干,他的腿疲乏无力。他感到很饿,周围却找不到任何吃的。还是一点也看不到那些艾赛尼人住的山。
只有南方两英里以外的地方有一座山丘。
他决定向那里走去。也许到了那里他就弄清楚自己的所在了。也许在那里正有一个村镇,他们会给他食物。
他的脚所触之处,沙土在他四周荡起变成浮尘。偶然有一些枝枒疏落的灌木和突兀而起的岩石阻挡住他的去路。
攀爬那座山的时候,他开始流血,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到山顶的路(山顶比他一开始想的要远多了)非常艰难。他常常在山坡松动的石头上滑倒,跌得鼻青脸肿,靠他的溃烂的双手和双脚的支撑才能阻止自己一直滑到山脚。有时他被到处丛生青草和苔藓粘住,有时他不得不抱住突起的大岩石。他常常停下来歇息,意识和身体都被疼痛和疲劳弄得迟钝不堪。
被烈日烤着,他出汗了。尘土粘在他半裸的身体上,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结成一层硬壳。他赖以裹身的山羊皮也成了碎布条。
这个不毛的世界开始在他的身边旋转,天空不知为什么和大地、棕黄色的岩石和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躁动不休。
他终于攀到了顶峰,躺在那里喘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了。
他听见了莫尼卡的声音,他好像正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别太较真了,卡尔……
这话她已经说过许多遍了。现在他自己的声音在重复着。
——我生错了时代,莫尼卡。这么理性的时代不适合我。这个时代最后会杀了我。
她的声音回答道:
——你愧疚了,你害怕了,你是个受虐狂。你本来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精神病学家,可是你却完全屈服于你脑子的一切精神衰弱的幻觉了。
“住口!”他翻了个身子。太阳照着他衣衫褴褛的身体,“住口!”
——完完全全的基督徒综合征,卡尔。我毫不怀疑接下来你要皈依天主教。你自己思维的能力哪儿去了?
“住口!快滚开,莫尼卡。”
——恐惧已经攫取了你的思想。你并不是在寻求灵魂,或者一种生活方式。你在寻求安慰。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莫尼卡!”
他用肮脏的手遮着耳朵。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和尘土纠缠在一起。他已是遍体鳞伤,血在每个伤口上凝成血块。头上,太阳仿佛和他自己的心跳一起在“砰,砰”跳动。
——你要走下坡路了,卡尔。你没发现吗?下坡路。赶快振作起来吧。你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性……
“天哪,莫尼卡,住嘴!”他嘶哑的声音无比刺耳。几只大乌鸦正在他头顶的天空中盘旋。他听见它们的叫声了,它们好像正在用一种和他不同的声音在他身后呼唤他。
——1945年,上帝死了……
“现在不是1945年,现在是公元28年。上帝还活着!”
——你看看你拼命想弄清楚的是怎样一个拼凑出来的基督教。它混杂了希伯莱犹太教,混杂了斯多噶伦理学,混杂了希腊神秘主义教派,混杂了东方的礼仪,混杂了……
“这无所谓!”
——这可不是你现在所想的④。
“我需要上帝!”
——这不就得了,你还是承认了!好吧,卡尔,给自己找个寄托吧。如果你要向自己妥协,就好好想想你究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格罗高尔支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站在山的顶峰上,大声呼喊起来。乌鸦都被吓了一跳,在天空中盘旋着飞远了。
天空正慢慢暗下来。
“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马太福音》第4章,第1-2节)
自注:
①TeddyBoy:20世纪50年代英国的一群反叛社会的无赖青年,喜好穿着仿英王爱德华七世时期(1901-1910)的衣服。
②这个特迪哥儿故意把Glogauer念成谐音的Glow-worm(萤火虫)。译文据汉语谐音译出。
③犹太人在出生之后都要割包皮。
④原文为Nottoyouinyourpresentstateofmind.疑现译有不妥。
四
这个疯子跌跌绊绊地走进了镇子。他的脚把尘土搅得舞动起来。他木然地行走时,狗在他周围冲他吠着。他抬起头来望望太阳,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他的嘴唇在翕动。
镇民们听见他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着什么。不过他说得如此热烈,如此坚定,好像上帝就是派他这样一个瘦弱、赤裸着上身的人来当祂的代表似的。
他们想知道这个疯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镇是白色的,几乎都是由两层或一层的用石头和粘土砖盖的房子组成。这些房子建在一个集市四周,集市正对着一所古老简陋的犹太人会堂。会堂外面,老人们穿着深色的长袍,在坐着谈话。
这个镇子繁华而整洁,是靠和罗马的贸易发迹的。街上只有一两个乞丐,也都得到了人们很好的救济。街道都建在山坡上,随着山坡起伏。它们弯弯曲曲,被树荫遮着,充满祥和的气氛:这正是乡村的路。空气中到处飘着新伐的木材的气味,和木工活的声响,因为这个镇子是个木匠城,远近闻名。镇子座落在杰兹利尔河畔,离从大马士革到埃及的贸易大道很近,每每有运货马车满载着木匠们的成品离开镇子向远方驶去。这个镇子叫做拿撒勒。
这个疯子向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询问,终于来到了这里。他沿着罗马人修的大道,不停地用他很重的外地口音向人问同一个问题:“拿撒勒怎么走?”这些他就经过了其他的一些村镇,比如费拉达尔菲亚,杰拉萨,佩拉和居索波利斯。在路上,有人分给他一些食物;有人求他为他们赐福,他便把手放在他们头顶,用那种古怪的口音说着什么;也有人用石子扔他,把他赶走了。
他从罗马式的高架桥上穿越约旦河,继续往北,向拿撒勒走去。
找到这个镇子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竭力抵达。路上他流了很多血,却只吃了很少的东西。他不停地走,直到体力不支倒下。躺到体力恢复了一些时,便又继续。不过,他也越来越常常被人发现,他们便给他一些酸酒或面包,让他苏醒过来。
有一次,他被一些罗马军人拦住了,他们粗鲁地要他说出在镇中可有亲戚,好让他们带他去。他们以为他是土著的阿拉米人,但听到他用一种比他们自己讲的还纯正的口音奇怪的拉丁语来答复他们时,不免大吃一惊。
他们问他是不是一位拉比,或一个学者。他说他都不是。军团的长官给了他一些干肉和酒。这些军人是巡逻队的,每个月在这条路上来回一次。他们身材结实,肤色呈棕色,都有一张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的刚硬的脸。
他们穿着有污迹的皮短裙,胸甲,系带鞋,头上戴着铁制的头盔,腰间别着带鞘的短剑。在夕阳下,他们那么多人把他一个团团围住,个个却还都神色紧张。军官的打扮和他的士兵近似,不过他的胸甲是金属制的,还穿着一件长斗篷。他用比他的手下温和的声音问这个疯子的名字。
有一阵功夫这个疯子停住不说话,只有嘴唇张了又闭,好像不知道他们在和他说话。
“卡尔,”最后他迟疑地说道。这似乎不像是回答,倒像是一种请求的口吻。
“听起来像是个罗马人的名字。”一个士兵说。
“你是个罗马公民吗?”军官问。
可是很明显的,这个疯子不知正在想些什么,他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们,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突然,他又望向他们,说:“拿撒勒?”
“在这个方向。”军官指一指远处穿山而去的大道,“你是个犹太人吗?”这句话似乎吓到了这个疯子。他一跃而起,拼命推开身边的士兵。他们大笑着放他去了。这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他们一直望着他在路上渐跑渐远。
“也许,是他们的一个先知。”军官一边说,一边向他的马走去。在乡下到处是这种人,每一个你碰到的都说他在传播神的旨意。不过他们倒不会惹乱子,他们的宗教让他们想不到要叛乱。我们应该感谢这一点。那个军官想。
他的士兵还在大笑不已。
他们继续沿着大道,向和那个疯子相反的方向前进。
现在这个疯子终于到了拿撒勒。镇民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在他蹒跚着向集市广场靠近时,又多了一丝怀疑。也许他是一个流浪的先知,但也许是属于魔鬼的。这实在很难说,只有拉比们知道。
在他穿着围在商人的货摊前的人群时,他们就安静下来,直到他走过。女人们拉起穿在她们丰满身材上的厚重的羊毛披肩,男人们则把他们的棉袍卷起,以免被他碰到。通常情况下,他们会本能地想到要按他在这镇子里从事的职业向他征税,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热切,他的脸上有一种急迫和活力,虽然他看上去面黄肌瘦。这使他们对他多少有了一点敬意,都和他拉开一段距离站着。
当他到达集市的中心,他便停下来,环顾四周。他似乎对周围的人反应迟钝。他眨着眼,舔了一下嘴唇。
一名妇女经过他身边,警惕地望着他。他于是对她说话。他的声音很柔和,每个词都小心翼翼地蹦出唇边:“这里是拿撒勒吗?”
“是的。”她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一位男子也经过广场。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袍子,上面有棕色的条纹。他卷曲的黑色头发上戴着一顶红色的薄帽。他有一张圆胖的脸,露出兴奋的神色。这个疯子拦住他的去路,说:“我要找一个木匠。”
“拿撒勒到处都是木匠。这个镇子就是个有名的木匠城。我自己就是个木匠。我能帮你什么忙吗?”这个人幽默而殷勤地说道。
“你认识一个叫约瑟的木匠吗?他是大卫王的后代。他有一个妻子叫马丽亚,还有七个孩子,其中一个叫耶稣。”
那个表情愉快的人讽刺般地皱了皱眉,抓了抓后脖颈:“我认识好几个约瑟,有一个很穷的家伙是住在那边的巷子里的。”他用手指了指,“他有一个妻子叫马利亚。去看看吧。你很快就会找到他的。去找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就行了。”
疯子望了望这个人指的那个方向。他一看到了那巷子,就不顾一切向那儿大步流星走去。
在狭窄的巷子里他闻到伐倒的木材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他走在齐踝深的刨花里。
每间屋子都传来锤子的敲击声和锯子的刮削声。每家的栅栏里面都靠放着各种尺寸的厚木板,高得把房子的墙都要遮住了,而且排列紧密,两两之间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许多木匠就坐在院门外的长凳上工作。他们在木头上刨坑,使用着简单的车床,把木头弄成各种各样可以弄成的形状。他们抬起头便看见疯子走进了巷子,向一个老木匠走去。这个老木匠围着一件皮围裙,坐在长凳上,正在刻一个小雕像。他有灰色的头发,似乎有点近视。他凝望着这个疯子。
“你要干吗?”
“我找一个叫约瑟的木匠。他妻子叫马利亚。”
那个老人用他那只拿着刻了一半的雕像的手做了个手势:“沿这条巷子走,再过去两家人,路那边。”
这个疯子要找的房子门前只靠放着很少的木板,木材的质量也比他见过的其他木头都要差。门口的长凳一边翘起,那个木匠驼着背坐在它上面,正在修理一个看上去同样畸形的板凳。
他挺直身,这时疯子拍了他的肩膀。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饱浸了贫困。他的眼睛充满疲态,稀疏的胡子中过早地点缀了灰色。他轻微咳嗽了一下,也许是奇怪有人打搅自己。
“你是约瑟吗?”疯子问。
“我没钱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问点事。”
“我是约瑟。你想知道什么?”
“你有儿子吗?”
“有几个,还有几个女儿。”
“你妻子叫马利亚,对吧?你是大卫王的后代。”
那男人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是的,是我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想见你的一个儿子,耶稣。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这就不好了。他干了什么事?”
“他在哪儿?”
约瑟盯着这个疯子,眼睛里出现一种盘算的神情:“你难不成是个先知吗?是来给我儿子治病的吗?”
“我是个先知。我可以预知未来。”
约瑟着叹息着站起身:“你可以见他,来吧。”他领着疯子穿过院门,走进房前狭窄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碎木头,坏了的家具和农具,和一袋袋用烂麻袋装的刨花。
他们走进了黑暗的房子里。第一个房间显然是厨房,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土炉旁。她是个高个子,肚子胖得浑圆。她又长又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满是油污,垂下来遮住她的一双有光泽的大眼睛。她的眼睛发出和她身份年龄不相称的淫荡目光,正望着这疯子。
“家里可没什么吃的能给要饭的。”她咕哝道,“他就吃得够多的了。”她用一把木勺指指坐在屋角阴影里的一尊瘦小的人像。她说话的时候,那人像动了一下。
“他在找我们的耶稣。”约瑟对那女人说,“也许他来可以减轻我们的负担。”
那女人给了这疯子一个深长的眼神,耸了耸肩。她用胖舌头舔了舔她的红嘴唇:“耶稣!”那角落里的人像站了起来。
“就是他。”那女人说,脸上有一种满足的表情。
这疯子皱皱眉头,迅速地摇着头:“不。”这人像看上去是个畸形,背驼得厉害,左眼里有块白翳。它的脸是木然而愚蠢的。它的唇上沾着些唾沫。那女人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时,他傻笑起来,歪歪斜斜地向前走。“耶稣。”它说。它的声音含混不清,粗里粗气。“耶稣。”
“他只会说这些。”女人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神的旨意。”约瑟苦涩地说。
“他怎么了?”疯子的话音带着一种痛苦和绝望的语调。
“他一直都是这样。”女人转身重新面对着土炉,“你想要他的话就带他走吧。他里里外外都是个废物。我爸妈把我嫁给这个没能力的男人时我正怀着他……”
“你这个不要脸的!”那女人一瞪约瑟,他马上闭了嘴,对这疯子说:“你找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他聊聊,我……”
“他不是圣人,他也不是先知,虽然我们以前总觉得他是。以前这拿撒勒镇上别的人也来给他治过病,或者让他给他们预言未来,可是他只会对他们傻笑,一遍又一遍念自己的名字……”
“你确信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还没有发现的吗?”
“当然了!”马利亚嘲笑地用鼻子哼了一下,“我们太需要钱了。如果他有什么法力的话,我们早该知道了。”耶稣又傻笑了几声,踉踉跄跄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不可能。”疯子嘟囔着。难道历史本来可以改变吗?难道他到了时间的另一个维度,这里从来就没有基督吗?
约瑟看到,这个疯子的眼神中呈现了极大的苦恼。“怎么样?”他说,“你看到了什么?你说你能预言未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发家吧。”
“现在不,”这个先知一边说一边转身,“现在不。”他从屋子里跑出来,一直跑到巷子里,又闻到了刨平的橡木、雪松木和柏木的气味。他跑回集市,停下来,疯狂打量四周。他看见犹太人的会堂正在他面前。于是他向那里走去。
先前他曾与之搭茬的那个人也还在集市上,正在选购煮饭锅,好给他女儿当结婚礼物。这个怪人走进会堂时,那人向他点点头。“他是约瑟那个木匠的亲戚。”那人对身边的一个人说,“一个先知,我想这不用问。”这个疯子,先知,卡尔·格罗高尔,时间旅行者,业余精神病学家,生活的意义的追寻者,性受虐狂,一个有对死亡的企盼的人,一个人与救世主的混合体,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的人,气喘吁吁地走进了会堂。他已经见过耶稣——也就是约瑟和马利亚的儿子。他已经见过了那个毫无疑问是天生的弱智的人。
“所有人都是人与救世主的混合体,卡尔。”莫尼卡说过。
现在他的记忆已经不怎么完整了。他对时间和身份的感觉已经混乱了。
“那时候加利利有上百的救世主。耶稣本来只是那个神话和哲学的传播者,这件事情仅仅是历史的巧合。”
“事实肯定比这要复杂得多,莫尼卡。”
每个星期二,在冥玄书店上的一个房间里,荣格讨论组的成员总要为了群体分析和治疗的目的而会面。格罗高尔不是讨论组的组织者,不过他乐于给他们提供场所,而且热切地加入了讨论组。每个星期和这群想法相同的人在一起讨论是对他苦闷心情的极大抚慰。他买下冥玄书店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能时常碰到像这些荣格讨论组成员一样有趣的人。
对荣格的痴迷使他们聚在了一起,不过每个人又有各自痴迷的东西。丽塔·布伦太太绘出了飞碟运行的轨迹,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否相信这玩意儿;休·乔伊斯相信所有荣格学派的人都是生存在几千年前突然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大陆上的原始种族的后代;阿兰·切达,最年轻的组员,对印度神秘主义很感兴趣;还有桑德拉·彼德逊,讨论组的组织者,是一个巫术的专家。
詹姆斯·海丁顿对时间很感兴趣。他是讨论组的骄傲,因为他是一位爵士,詹姆斯·海丁顿爵士,二战时的发明家,非常富有,因为对盟军最后的胜利有贡献,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荣誉。在战时,他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即兴演说家,但是在战后,他却成了军部里的多余人。他们觉得他是一个狂人,更糟的是,他总在公共场合炫耀自己的这种狂热。
詹姆斯·海丁顿爵士常常向组员谈起他的时间机器,每个人他都讲了很多次。他们都迁就他。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喜欢夸张地讲述和他们各自感兴趣的事有关的经历。
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在所有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海丁顿告诉格罗高尔他的机器已经研制成功了。
“我无法相信。”格罗高尔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我告诉的第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你和你的书店。”
“你可没告诉政府。”
海丁顿呵呵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实验没成功前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替他们工作的结局就是被劝退。”
“你还不知道机器是不是能正常运转?”
“我可以肯定它能。不想来见识一下吗?”
“一台时间机器。”格罗高尔微笑了一下。
“来看看吧。”
“为什么是我?”
“我想你该会感兴趣的。我知道你对科学的观点可不那么正统……”
格罗高尔同情地看着他。
“来看看吧。”海丁顿说。
于是第二天他来到了班布里。就是这一天他离开了1956年,来到了公元28年。
犹太会堂里面凉爽而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燎香气味。拉比们领他进了院子。他们像镇民一样,不知道他的本质如何,不过他们确信他并没有被魔鬼占有。
给现在在加利利到处都是的流浪的先知提供庇护所是他们的传统,不过这一个实在异于他人。他的表情像凝固一般,他的身子是僵硬的,有泪水流过他肮脏的脸颊。
“科幻可以告诉我们如何做,却从不问为什么。”他曾对莫尼卡说,“它是不能回答的。”
“谁想知道为什么呢?”她回答道。
“我想。”
“嗯,你是永远无法知道的,不是吗?”
“坐下,孩子。”拉比说,“你想问我们什么?”
“基督在哪里?”他说,“基督在哪里?”
他们听不懂他的语言。“是希腊语吗?”一个人问,但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居里奥:“神”的意思。
阿多奈:“神”的意思。
神在哪里?
他蹙起眉头,茫然望向四周。
“我必须休息了。”他用他们的语言说。
“你从哪儿来?”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从哪儿来?”一个拉比重复道。
“哈-俄拉姆·哈巴……”最后他喃喃说道。他们面面相觑。“哈-俄拉姆·哈巴。”他们重复道。
哈-俄拉姆·哈巴,哈-俄拉姆·哈塞:将来的世界,存在的世界。
“你有什么口信要告诉我们吗?”一个拉比问。
他们对先知已是司空见惯,但他们都不像这个人。
“口信?我不知道。”先知嘶哑地说,“我要休息。我饿了。”
“来吧。我们会给你安排吃的和睡觉的地方。”
面对丰盛的食物,他只吃了很少一点就吃不下去了。床上有草垫,让他觉得太过柔软。他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睡得糟糕极了,在梦中大喊大叫,还梦游到了屋外。拉比们听到了他的梦话,却全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卡尔·格罗高尔在会堂里呆了几个星期。他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在图书馆里看书,在长长的卷轴上寻找能解决他的疑惑的答案。旧约里的很多话都可以有几种解释,这反而让他更糊涂了。
他没发现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他是哪儿出了问题。
像大多数人一样,拉比们都不去接近他。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圣人。他们以会堂里住着这样的人而骄傲。他们确信他一定是神特别挑选的人中的一个,他们耐心地等待他向他们开口的一天。
但是先知很少说话,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一会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一会儿用那种他常常讲的无法理解的语言,即使是在他和他们讲话时也是这样。
在拿撒勒,镇民们除了住在会堂中的神秘先知外几乎不再谈别的话题,不过拉比总是拒绝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他们总是让镇民管好自己的事情,因为有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就像传教士们一样,他们用这种办法来回避那些他们无法解答的问题,以显得他们懂的东西要比实际上懂得的要多。
后来,一个安息日,他出现在会堂的公共场所,站到了其他来向神膜拜的人的队伍里。
他左边那个正在朗诵卷轴上的经文的人用他眼角的余光瞥了先知一眼。先知正坐着听他朗诵,带着深邃的神情。
大拉比奇怪地看着他,用手势示意该把卷轴传递给这个先知了。一个男孩迟疑地把卷轴递到了先知的手里。
先知久久凝望上面的字句,然后开始念。一开始先知并不明白他所念的段落的意思。那是以塞亚书的一章。
“‘主的灵在我身上,
因为他用膏膏我,
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
差遣我报告:
被掳的得释放,
瞎眼的得看见,
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
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
于是把书卷起来,交还执事,就坐下。会堂里的人都定睛看他。”(《路加福音》第4章,第18-20节)
五
在他离开拿撒勒前往加利利海的时候,他们都跟随着他。他穿着他们给他的亚麻布制的白袍。虽然他们觉得是他在领导他们,事实上,却是在他们前面驱赶着他走。
“他是我们的救世主。”他们向来问询的人说。
这时也便有了各种奇迹的传闻。
当他遇见病人时,他怜悯他们。他们渴求他的帮助,这使他竭自己全力救治他们。大部分人的病他是无能为力的,但也有一些人明显仅是心理上的障碍,他是能够帮助他们的。比起自己的病来,他们更笃信他的力量。
于是他便治愈了他们。
当他来到伽百农时,有差不多五十个人跟随他踏上了这城市的街巷。他和施洗约翰有交往,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施洗约翰在加利利一向享有崇高的威望,连许多法利赛人都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先知。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这个人有比约翰更高的神力。他不像施洗者那样是个雄辩家,但是他会创造奇迹。
伽百农是展卧在水晶般的加利利海边的一座城镇,房屋之间都有很大的集市园圃把它们隔开。在白色的码头周围正停泊着渔船,也停停泊着定期驶来这座湖边城镇的商船。尽管在湖的四周都座落着苍翠的群山,伽百农城却是建在平城上的,正好位于群山的庇护中。这是一个静谧的市镇,像加利利大多数的城镇一样,居住着许多非犹太人。来自希腊、罗马和埃及的商人在它的街道上来来住住,许多人就在这里永久定居下来。城里有一个发达的中产阶级阶层,就是由这些商人和工匠、船主,还有医生、律师和学者所组成的。这都是因为伽百农位于加利利、特拉可尼和叙利亚三省的交界处,虽然城的规模并不大,却是一个方便贸易和旅行的驻足点。
这个古怪而疯癫的先知穿着他皱巴巴的麻布袍,被来自各族的人群簇拥着前进,涌入了伽百农。这些人几乎都是贫苦之士,其间偶然也混杂着一些看上去和他们不同的人。这个人能预知未来的消息这时便流传开来,比如他预言了施洗约翰被希律·安提巴逮捕,很快又转押到了佩雷拉。他从不用普通的话语预言,而是像别的先知那样,使用模棱两可的语句。他只谈论近期内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他把这些事描述得细致入微。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被简单地叫做“拿撒勒的先知”,或者“拿撒勒人”。有些人说他是拿撒勒一个木匠的亲戚,也可能就是那木匠的儿子,但这是因为“木匠的儿子”和“博士”这两个词的拼写非常相似,于是混淆就这么传下来了。还有一个不那么广泛的传闻说他的名字叫耶稣。这个名字被叫了一两次,但是当他们问他这是不是他的真名姓时,他不是否认,就是摆出他那种惯常的漠然的神情,拒绝回答。
他的布道看来缺乏约翰的激情。他说话总是很文雅,很暧昧,他常常微笑。不过他也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称呼神。很明显,他确实像约翰一样是艾赛尼人一派的,因为他在宣教中像他们素所主张的那样,反对积聚私财,宣扬全人类皆是兄弟。
但是在他被带到伽百农那所典雅的会堂后,他们亲眼目睹了他是如何行使奇迹的。在他之前,没有一个先知懂得治病,或是熟知那些人们很少提起的心理问题。恰恰是他的这种慈悲,比他的布道更能引起人们的反响。
在他生命中,卡尔·格罗高尔第一次忘掉了卡尔·格罗高尔。他也第一次真正当了一名精神病学家,这正是他一直追求的。
但这却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用一个神话,救助了这个神话产生之前的人类。他完成了一个人类精神上的周而复始。他并没有改变历史,但历史却因他而愈显厚重。
他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耶稣只是一个神话。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让耶稣成为一个真切存在的实体,而不是神话在起源时所虚构的人物。
所以他在会堂中宣教。他鼓吹一个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以前听到的更慈悲的神,凡是在可以提醒他们的地方,他都用寓言启迪他们。
渐渐的,对他的所作所为的怀疑消散了。他的身份转换也一点一点完成着,终于,完全变成了那个他选择要饰演的角色,他给这角色塑造了越来越多的生平。这是一个原型式的角色,一个让荣格的信仰者深感兴趣的角色,一个远不是简单模仿的角色,一个他必须连最微小的细节都逼真地表演的角色。卡尔·格罗高尔终于发现了他一直在追求的真谛。
“在会堂里有一个人被污鬼的精报附着,大声喊叫说:‘唉!拿撒勒的耶稣,我们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来灭我们吗?我知道你是谁,乃是神的圣者。’耶稣责备他说:‘不要作声,从这人身上出来吧!’鬼把那人摔倒在众人中间,就出来了,却也没有害他。众人都惊讶,彼此对问说:‘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他用权柄能力吩咐污鬼,污鬼就出来。’于是耶稣的名声传遍了周围地方。(《路加福音》第4章,第33-37节)
“集体幻觉,奇迹,飞碟,鬼,都是一回事。”莫尼卡说过。
“确实很像,”他回答道,“但为什么他们就都看见了那些东西呢?”
“因为他们想看见。”
“为什么他们想看见?”
“因为他们心里害怕。”
“你认为这就足以解释了吗?”
“这还不够吗?”
当他第一次离开伽百农时,更多的人都跟随着他。继续留在这城里已经不太现实了,因为城里的人都争先恐后来看他行使那简单的奇迹,弄得全城的生产生活都陷于停顿了。
在城镇间的空城上,他和他们讲话。他和那些和他的想法有共通之处的睿智而博学的人讲话。这些人中包括渔船队的主人西蒙,以及雅各和约翰。还有一个是医生,还有一个在伽百农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布道的仆人。
“必须够十二个人。”有一个人他对他们说。“必须合于黄道十二宫。”不过他没怎么在意自己说的这些。他的很多想法是十分奇怪的,有时他讲给他们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很陌生。一些法利赛人认为他在亵渎神明。
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他认出他是一个艾赛尼人,就是马卡鲁斯附近的那群艾赛尼人中的一个。
“约翰有话想和你说。”那艾赛尼人说。
“约翰还没死吗?”他问那人。
“他被软禁在佩雷拉。我想希律王还不敢杀他。他让约翰在王宫的城墙里和花园里散步,让他和他的手下说话。可是约翰害怕希律王很快就会鼓起勇气把他乱石砸死或是斩首。他需要您的帮助。”
“我怎么能帮得了他呢?他是必死的,没什么希望了。”
艾赛尼人困惑地盯着先知的眼睛:“但是,先生,没别人可以帮他了。”
“他让我干的事情,我都干了。”先知说,“我为人治病,我向穷人传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希望这样,但他现在需要帮助,先生。你能救他。”
先知把那艾赛尼人从人群中拽了出来:“他的命没人能救。”
“可是,如果没人救他,不义之人便又会滋生,天国就无法重建了。”
“他的命没人能救。”
“这是神的旨意吗?”
“如果我是神,这就是神的旨意。”
在绝望中,那艾赛尼人转身从人群中离去了。
施洗约翰本来就是要死的。格罗高尔无意改变历史,只能加固它本有的步伐。
他和他的追随者穿过了加利利境。他挑选了十二个受过教育的人,剩下的追随者仍然绝大多数都是些贫民。他只让他们对好运充满希望。许多人本来是追随约翰想要起来反抗罗马人的,但是现在约翰被关押起来了,也许现在这个人可以领导他们反抗,洗劫耶路撒冷、耶利哥和凯撒利亚的财宝。他们又累又饿,他们的眼睛被热辣辣的太阳刺得发花,他们就这样跟随着那个穿白袍的人。
他们需要希望,他们给他们的希望找到了理由。
他们看见他行使了更大的奇迹。有一次他习惯性地在船上向他们传道,当他涉浅滩从水里走回岸边时,看起来就像是直接在水面上行走似的。
所有在秋天辗转穿越加利利境的人们都彼此听说了约翰被斩首的消息。对施洗者的死讯感到沮丧的人们又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和约翰有交情的新先知身上。
在凯撒里亚,他们被罗马卫兵驱逐出来。这些卫兵常常这样对待那些在乡村流浪的狂热的人们,以及他们的先知。
在另一些城镇,这个先知的名声渐长,而他们却屡被惩罚。不光是罗马统治者,连犹太人似乎都不愿意像原先容忍约翰那样,再容忍这个新先知了。政治气氛正在发生变化。
食物也变得很难找到了。他们像饥饿的动物一样,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他教他们怎样假装是在吃东西,并且不去想自己肚子饿。
卡尔·格罗高尔,一个巫医,一个精神病学家,一个催眠术士,一个救世主。
有时,他的心也对自己饰演的角色发生了动摇,当他干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时,他的信徒都不免感到困惑。现在,他们已经常常用那个他们听过的名字称呼他了:拿撒勒的耶稣。大部分时候他默许他们使用这个名字,但有时他却会发怒,狂喊一个奇特的、满是喉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