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讲到这儿,停顿片刻,整理一下思路。只见三位老总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了,他原先龟缩在沙发里的身板也不由挺直起来,这番不俗之见,固然是他背水一战而催发了大脑的最大潜能,也是因为他平时确实有过这方面的思考,否则,一时如何现编出来:“所谓天势,就是天时。今年是什么年啊?澳门回归之年!这么大的天时,可以说是百年难遇,我们如果错过了,那不是太可惜了。所谓地势,就是地利,我们在哪儿啊?毗邻澳门的珠海特区!也是澳门回归天时的最大受益者。特区的定位又是什么?浪漫之城!浪漫之城的最浪漫之处是作为国产和港产影视剧在南方的重要拍摄基地,特区政府曾有过这方面的宏大目标,创办于1994年的珠海电影节号称朝着‘国际华语电影节’的目标发展,但仅办了两届就无疾而终了,说到底,政府行为是要和市场行为相结合,而市场行为恰恰是政府的短板。所谓人势,就是人和,就是在拥有天时、地利的情况下,最终的执行者是人,可以说,人的作用才是最关键的,而我们三雨公司,就是这个人势的最佳人选。说到这里,老板们大概已经知道了我考察的市场是什么了。我觉得我们公司的未来方向就是借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势,接过政府的包袱,运作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大型电影文化项目。这个项目,以澳门回归为主题,以电影节为核心,涵盖文艺演出、影视交流、刊物出版等各方面,争取每年一届地搞下去。它会产生长远的经济效益,也会产生深远的社会效应,成为一个纯商业化运作的文化项目典范。达到了这个高度,我们三雨公司不仅名利双收,成为文化行业的王者,也将成为特区政府的一张亮丽名片……”
老徐语气平缓地收尾,给三位老总一个思维缓冲的空间。他原先的设想只是提出一个澳门回归庆典晚会的建议,打动寇化雨的心,谁知因为另外两位老总的加入,使他不得不扩大设想的范围,加入影视和出版的概念,把他们一起圈进来。老徐因势利导的应变才能,其实是三雨公司一手培养出来的,却反过来用在三雨公司的决策者身上,大概是在座的几位谁也想不到的。
老徐有把握凭借这一番见解,即便设想的项目没有实施,三位老总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对他的决定,因为像他这样有思想的策划人才不是那么容易网罗的;而这项目一旦实施,就更不会开除老徐了,因为运作这么大的活动,公司的策划力量已显薄弱,补充新血还来不及呢。但见三位老总面带震惊,六目交汇了半晌,秋雨先鼓起掌来,接着是牛总,最后寇化雨也不得不勉强拍起手来。
三雨公司的临时策划会在大会议室紧急召开,策划部、市场部所有人员聚集在一起,讨论老徐建议的可行性。这可不是一般的策划会议,而是关系到三雨公司未来方向的大事,以项目之大,一旦决定实施,将是一次全公司的总动员,仅启动资金一项就会令公司捉襟见肘,无力开展其余的业务,作为习惯以脑力劳动换取所得的文化公司,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值不值得。
最终公司内部分为两派意见,一派认为项目前景可观,但风险太大,如果找到一家能提供启动资金的赞助单位,就可以实施,否则不可妄动;另一派认为既然前景可观就要勇担风险,毕竟距离澳门回归日期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大的赞助单位一时如何到位,而项目一旦启动,仅靠票房一项就可以收回成本了。
文化公司的人大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固执己见。如此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论了整整一天,眼看天色已晚,到了下班时间,还没争出个结果。三位老总的意见也相左,生性保守的牛总赞同第一派意见,富有冒险精神的秋总则站到了对立的阵营,现在就剩下寇总的关键一票了。
作为项目发起人的老徐在会上难得地表现低调,发言也是模棱两可,只因他知道这个项目其实是自己为逃避责任而硬想出来的,一旦实施失败,将担负更大的责任。看到寇化雨犀利的目光投向自己,他心虚地垂下眼皮,心向这老小子怎么会支持自己的意见。
寇化雨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做总结性发言,一如既往地态度谦卑却自我肯定:“我一直在聆听和学习,各位同事的意见都很好,都是把公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很高兴!我一直对这个阳光明媚的特区城市充满信心,在这个世界上,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的机会并不多,我为能跟在座的各位同仁一起工作而深感有幸,而跟两个志同道合并愿意把资金投入梦想的伙伴走在一起,更让我感到荣幸……”
寇化雨的发言让在座的每个人都会心地笑了,没有谁觉得自己被冷落,老徐也不得不佩服老小子的口才,他知道寇化雨的话有时根本不能当真,但很多人却轻易地被他打动并相信他的真诚,经过这一段声情并茂的渲染,寇化雨最后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将有说服力了。
“我的意见是……搞!搞他妈的!”寇化雨用一句粗话为今天的会议一锤定音,老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小子竟然成为自己建议的最重要的筹码,这可是今天最出乎意料的结局!
“哈哈,我请大家吃饭!”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秋总带着回归老本行的喜悦大声宣布!老徐浑身飘飘然的,知道自己完成了一次目前为止个人生涯中最成功的策划,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扭转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很多人的命运,甚至是一个时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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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7-9-30 12:42:00 字数:3526
五
站在特区最高写字楼的最高层二十九层的落地窗前,可以鸟瞰到蔚蓝的海面,对面澳门岛的影子就在波光中摇晃,天空则显得晶莹透明,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的脸蛋。三雨公司的员工就在如此惬意的环境中工作,他们都喜欢加班,因为夜空闪烁的星星会情人般地陪伴他们到天亮。
但现在就连最任劳任怨的员工也都有点扛不住了,当一拿到省文化厅和特区政府下发的同意举办“庆回归——珠澳国际电影节活动”的批文,三雨公司就像一架战争机器一样开动了,连活动组织架构的名称也充满了硝烟气息。
活动组委会作为领导核心被称为司令部,下设七个小组,秘书组被称为后勤部,策划组被称为参谋部,担任前期攻坚任务的招商组被称为第一野战军,负责海陆空宣传攻势的推广组被称为第二野战军,发起最后总攻的票务组被称为第三野战军,作为辅助的接待组和安保组则被统称为预备队。
提出这一创意的寇化雨,他的意思是要把这次倾公司之力承办的电影节活动当作一场战役来打,三位老总分任总司令、副总司令和前敌总指挥,冲锋上阵、身先士卒,务必保证这场战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老徐难得地对寇总生出敬佩之心,却被凤姐私下的一席话打了不少折扣,原来凤姐是从曾经声名赫赫、突然分崩离析的巨人公司出来的,点破寇总的创意其实是抄袭了巨人公司当年发动营销“三大战役”时的组织名称。老徐顺口问了一句巨人“三大战役”的结果如何,凤姐如实吐露“三大战役”直接导致了巨人公司的覆灭。虽然老徐不是个迷信的人,却也在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意头有些不吉利啊。
不过老徐很快忘记了这个阴影,因为他的大脑和身体都开始了超负荷的运转,策划是他的本职,但因为他通过老王跟电视台建立了深厚的关系,所以推广组的电视媒体宣传这块也交给了他。行军打仗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商场搏杀同样是销售未动,宣传先行,而电视媒体和报纸媒体作为传统的强势媒体,具有决定性力量,只要二者成功了,整个推广工作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可见二者的重要性。
老徐安静而大脑混乱地坐在电视台的后期制作室里,用快进键浏览着自己带来的一堆资料带,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焦灼。所谓后期制作,就是影视片、广告片的后期剪辑、配音、合成等等,既然有后期制作,就有前期拍摄。广告片一旦涉及前期拍摄,成本就下不来,所以公司只给了他一些前两届电影节的资料素材,叫他先剪出一个活动预告片凑合着用。
凑合?老徐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看完了这些资料带,大脑是越看越混乱,怎么也凑合不起来。寇化雨给他的死任务是今晚就播出,而且播放时段都排好了,就等这个十五秒的预告片出台了。见他还拿不定主意,电视台的剪辑师也有点不耐烦了:“老徐,你再不快点,你们的播出时段就是一片雪花点了。”
“雪花点?”正苦无灵感的老徐如醍醐灌顶,一拍脑袋,自己不是老教育别人要跳出世界看世界吗,怎么自己反倒陷进来了,要这些资料带做什么,要搞搞新意思才叫创意嘛!哈哈……
当晚,特区有线电视收视最高的两个频道——香港翡翠台和香港本港台,在各自的黄金时段中,忽然冒出了一片雪花点,声音也变成了默场,雪花点和默场足足持续了三秒钟,以至于很多电视观众以为电视台出现故障了,就在纷纷欲转台之际,伴随着电脑键盘的打字声音,一排红色大字走出画面:“特别预告!一场娱乐风暴即将登陆特区,敬请关注……”
在这条广告播出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就被几乎打爆了,首先打进来的是特区的广大渔民,他们紧张而粗鲁地问:“丢!什么风暴要来了,怎么气象台没有发出警报……”
接着打进来的是电视观众中的热心分子:“这是什么广告?说的是什么啊……”
最后打进来的是渔业部门和气象台的抗议电话:“你们电视台搞什么鬼?吓得渔民们都不敢出海了……”
而此时,这场风暴的制造者,正忙里偷闲和他的上铺兄弟在一家酒吧捕捉猎物,对他引起的轩然大波毫不知情。
“靓女,其实,我是一个导演,我看你很有当演员的潜质,能不能留个姓名和电话,改天找你试个镜。”老徐端着一杯经稀释后冒充红酒的可乐凑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女孩子跟前。
“是吗,你都导过什么片子啊?”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孩子无限娇羞地问了一声,看老徐的派头,还真有艺术家的气质。
“不多、不多,都是小制作,没什么出名的。”老徐一脸谦虚地回答,拉过老王,“这是我电视台的朋友,他找我帮他拍个广告片,你可以先当个模特实习一下。”
“叫我豆豆吧……”女孩子看过老王递上的电视台名片后,对这对狐朋狗友深信不疑了,红着脸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都留给了老徐。
“豆豆,你做什么工作?我们开始是没什么报酬的,主要是积累经验,看你是否有志从事表演这个行业。”把对了脉搏,老徐也就开门见山了,豆豆身上有他初恋女友的影子,他既希望她拒绝,又害怕她拒绝。
老实说,老徐一向不认为在酒吧混的女孩子是好女孩,他也不会傻到自己贴钱去“媾女”。“媾女”是广东话,泡妞的意思,当然字面很粗俗,广东本来就是个不开化之地,全拜一代伟人划个一个小圈,才有了今天的繁华。
“报酬无所谓,我还在上大学呢,今天是到我叔叔这儿帮忙的,他是这家酒吧的老板。”豆豆渐渐放开了,笑吟吟地回答,娇俏的瓜子脸上露出两个迷人的似曾相识的小酒窝。
这么巧!老徐在心里呻吟了一声,原来这家酒吧就是老王的客户,找他们拍广告片就是豆豆的叔叔。最要命的是豆豆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女孩,那令他多少次午夜梦回的大学生涯本来都在脑海里模糊了,却因豆豆的一句话而分外清晰起来,那不堪回首却又无限甜蜜的情感历程再次在胸口波涛汹涌:林薇,你在他乡还好吗?林薇是老徐初恋女友的名字,正值本命年的他还没意识到这个名字已经跟他的命运牢牢地焊接在一起,血肉难剥。
“呱呱呱……”模拟蛙声的手机铃声在老徐屁股兜里不合时宜地响了,公司早已下达了严令,所有员工的手机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这么大的活动,需要紧急应对的工作太多了。
老徐皱着眉头掏出了电话,一看来电显示是寇化雨,心头不由一跳,这老小子找自己准没好事,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你好,寇总。”
“小徐,快回公司,出事了!”寇化雨简短地命令,就挂了电话。
会出什么事?老徐坐在出租车上,一路嘀咕个不停,自己好象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啊。到了公司,老徐顾不得跟还在加班的设计部同事打招呼,就直奔小会议室,一进门,就见三位老总和凤姐一脸严肃地围在圆桌周围,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三堂会审,难道自己跟老王接私单的事败露了。
“小徐,电视台来电,要停我们的广告!你怎么搞的?”秋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他兴师问罪。
“是吗,为什么啊?”老徐见不是自己想象的事,心里的石头落地,挠着脑袋迷惑地反问,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做的广告没犯什么错误啊,既没涉及色情也不触及政治,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预告片。
“你们谁看了这条广告?”还是寇化雨老道,先问案情,牛总和秋雨都摇了摇头,三位老总各自有一堆事,哪有空看电视,只有凤姐点点头。
“小凤描述一下广告内容。”寇化雨没让老徐陈述,自然是防止他带有主观成分。
听了凤姐的描述,对影视广告最有发言权的秋雨第一个表态,为刚刚错怪了老徐表示歉意:“是没什么问题嘛,多好的悬念广告,只怪那帮农民素质太低,看不懂。”
“可是既然有人提抗议了,我们就要弥补,以免造成负面影响,影响大局。”中规中矩的牛总还是忧心忡忡。
中规中矩的策划理念曾统治了整个九十年代,那时代的策划人还不懂得小道消息、负面炒作、假新闻的影响力,这也跟那时代几个著名的策划大案相继失败有关,巨人、秦池、爱多这些以广告营销起家又倒在广告营销利刃之下的知名企业令全国的企业家集体反思,而初生牛犊如老徐这样的年轻策划人正对碧桂园的“可怕的顺德人”策划案顶礼膜拜。可以说,两个世纪的交界线也成为策划行业的时代分水岭,如日初升的老徐这一代正向日渐垂暮的寇化雨这一代发出强劲挑战,只是作为当事人的两者当时尚不自知而已,但不可否认的是,老一代的策划人对年轻一代的策划人,还是起到指导与牵引的作用,即便在彼此存在芥蒂的寇化雨和老徐之间。
“呵呵,这可能坏事变好事呢,换个思维来看,我们是用极低的广告成本换取了极大的公众关注,下面就看我们如何引导或者说误导公众了!”寇化雨用强调的语气说出“误导”两个字,同时挤出老谋深算的笑容,拿起桌子上的一张复印纸,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用打火机点燃。那一刻,老徐第一次对这个一直不服气的老小子产生了心灵相通之感……
6
更新时间2007-10-2 8:55:00 字数:3470
六
经过紧张而迅速的协调,电影节的预告广告在次日晚间还是如期播出了,乍一开始的画面声音还是雪花点和默场,接着是同样的打字键音效和红色大字——“特别预告!一场娱乐风暴即将登陆特区,敬请关注……”,唯一不同的是最后出现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旁白:“这不是天气预报,这是三雨广告!”
与电视媒体的空中轰炸相呼应的是,六小时之后,潮水般涌上报摊并席卷各企事业单位、机关团体及家庭的地方性党报《特区报》和珠三角大报《南方都市报》,在各自娱乐版的显著位置刊登了一个醒目的半版广告,广告内容是那条电视广告的定格翻版,只在下方多了一行小小的黑字注释——“这不是天气预报,这是三雨广告!”。
这则不经意诞生的悬念广告,以它引起的空前轰动和极具争议性,在特区的广告史上留下了浓墨大写的一笔。经过几天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造势,当最终的谜底揭开,以几个华人影视巨星的特写为卖点的电视广告和平面广告同时出街,并配合大量的新闻报道和软文炒作,“庆回归——珠澳国际电影节”已成为特区最热的话题,那句“这不是天气预报,这是三雨广告!”更成为特区人流行一时的口头禅。
伴随着轰动效应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惊喜,特区一家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决定为本次活动冠名。当二百万的冠名赞助款到位的时候,整个三雨公司上下一片欢腾,沉浸在初战告捷的成功喜悦当中,老徐作为最大的功臣,坦然接受了各位同事或真心实意或表里不一的滔滔黄河之水,也由一个差点被开除的不安定分子变成了地位最巩固的员工。
沾沾自喜于一时的成功,老徐不无得意地为策划又添加了一个解释:“所谓策划,就是在没有门或很多门的情况下,打开一扇最适合的门!”
这其实是老徐的内心感叹,在几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境下,他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也随之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第一次见识到争议广告的巨大威力,自此,他把“争议”这个炒作武器烙上了深深的徐氏印记,奉为策划的至尊宝典逐步把它登峰造极,以至达到过犹不及的迷信地步并遭受致命的失败,此是后话。
为了庆祝初战告捷,三雨公司包下了一间夜总会,让连日辛劳的员工好好放松一下。那个年代,酒、性和毒品已经从摇滚圈逐渐向都市的前卫年轻人中转移,特区是个移民城市,三雨公司的员工大多来自五湖四海,既年轻又身在文化圈,对新鲜事物不分好坏接受飞快,可以说是特区“飘之一族”的策源地。
老徐却不好酒,如同他不抽烟一样,再好再贵的烟酒到了他嘴里都是一个味,他不想暴露这个缺陷,自有一套自我贴金的解释:“身为策划人,要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要远离容易上瘾的东西。”
而在外人看来,老徐也不好色,因为他没有女朋友,也不去那些乌七八糟的场所,这在特区的男人中是很罕见的,性泛滥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点,从这句“特区是男人的天堂,女人的银行”的新编谚语中可见一斑。洁身自爱的口碑使老徐深得女同事的青睐,尤其是公司的几个未婚女性。对此老徐也有一套自嘲的说辞:“女友未交是缘分未到,不找小姐是因为我这么帅,小姐应该倒贴钱才对!”
其实这是个假话,从老徐的电脑里隐藏很深的上千张日本友人的精彩AV照片和十几套经典AV电影,就可以看出他骨子里是个很好色的男人,只不过这张真面目也隐藏得很深而已。还是阅男人无数的秋雨一眼就看透他:“我们老徐同志啊,眼光高,又贼狼,等逮到了合适的猎物啊,你们就能看到他的狠劲了。”
老徐此刻,正襟危坐在包场夜总会的大厅吧台旁,用狼一样的眼神,盯着面前的T型舞台,耳边流淌着充满暧昧的慢摇滚音乐,一条粉红色的芭蕾舞短裙和两条包着黑色网眼袜的大腿在他眼前晃动着,身边的男同事们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支装啤酒,一面合着节拍扭动肢体,一面发出刺耳的叫声:“脱!快脱……”
这是老总们特别安排的节目,严格来说,应该是两位男老总安排的,精心打扮出席祝捷会的秋雨则板着脸和那些女同事躲在一个角落里,看也不看这边。
舞女解开了胸罩扔向观众,台下响起一片疯狂而轻薄的口哨。老徐一脸平静地想:“胸不是很大,屁股也不大,长得还行……好好的为什么要干这个呢?”
但不解的是老徐有点魂不守舍,这具白嫩鲜活的肉体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给了他一种想要控制她的欲望,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在蠢蠢欲动,唉,谁叫自己是个正常男人呢。
在高涨的叫嚣中,台上的舞女开始脱短短的舞裙,那充满挑逗的眼光似乎一直盯着老徐,他感到口干舌燥,手足无措,突然想到了《本能》的莎郎-斯通来回交叉大腿的画面,自己和身后的那些男同事们,是不是跟电影中那些故作道貌岸然的警察一个样?
“停、停、给我停!”一脸铁青的秋雨终于冲了过来,像在拍片现场执导一样,老徐心中暗笑,同为女人的秋总,是不是有一种自己被脱光的羞耻感,嘿嘿。
最精彩的高潮部分被打断,男人们都忿忿不平地一声叹息,没趣地玩骰盅赌酒了。老徐不知为什么竟松了口气,好象为舞女没脱光而感到庆幸。
“小徐,过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一下!”刚才一直没有露面的寇化雨不知打哪冒了出来,语气和蔼地招呼老徐过他那边。
“好,来了!”关系跟老小子改善很多的老徐一声店小二似抑扬顿挫的吆喝,迈着端茶送水的滑稽小碎步绕了一个大圈跑到寇化雨的卡座前,为大伙儿调节了一下被秋雨冲淡了不少的轻松气氛。
“嘿嘿,看不出我们的策划鬼才还很有幽默细胞啊。”寇化雨改不了虚情假意的笑声,对跟他坐在一起的那个朋友说。
“哪里,哪里,其实我的老师姓赵!”老徐一屁股坐下,也礼貌地挤出招牌的自嘲笑容,继续着幽默,卡座上没有其他同事,只摆了一个果盘和两支啤酒,心想寇化雨能带朋友参加公司内部的聚会,两人关系一定非浅。
“你的老师一定是赵本山!我叫张坏,幸会!”陌生人主动地伸出手来,操着一种带着乡音却又听不出具体是哪的普通话自我介绍。
老徐一愣,自己的冷幽默连精明的寇化雨都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人竟一下子猜出来,非一般人啊,不由眯着双眼借着水晶球的闪光打量着对面的陌生人。他的年龄看起来并不大,又长又瘦的脸上却充满了饱经事故的老练,貌不惊人,惟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还算炯炯有神,给人的第一印象除了油滑就是狡猾。
“张坏?张怀?”老徐想不明白寇化雨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年轻的朋友,又反应滞后地问了一句,以为对方发音不标准,把第二声说成了第四声。
“张坏!坏蛋的坏!”陌生人再次强调了一下,坐直腰,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好名字,有个性!”老徐接着名片,发自内心地赞美,起这样名字的人很少见,至少让人过耳难忘。
老徐一向认为人的名字就是个符号,能让人一下子记住最好,至于本身的含义无所谓好坏,所以他一直想把自己的老徐称号发扬光大,而对那些所谓人的名字会影响命运的迷信说法嗤之以鼻,但他的这种观念,却很快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连串怪事所颠覆,因为有些名字,确实会影响命运的,而且这种影响,即便按照那些迷信的理论,都是无法解释的。不过这一刻的老徐,仍然是那个目空一切的无神论者。
“庆典公司的,咱们算半个同行了。哦,还是董事长,失敬失敬!”老徐礼节性浏览了一下名片,听不出任何敬意地随口道。老实说,他最瞧不起这些位于文化产业下游、缺乏智力含量的小公司,公司就没几人,名片上的名头还挺吓人的。
“嘿嘿,我父亲常说,总经理总会被人经理掉。我虽然年龄小,但懂事早,所以叫董事长!”张坏露出坏坏的笑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并不在意老徐的嘲讽态度,掏出一支烟敬他。
“呵呵,是这样啊!对不起,我不抽烟。”老徐对勇于自嘲的人一向惺惺相惜,当下对张坏产生了好感,摸摸脑袋,“不好意思,我没带名片。”
“我知道你,鼎鼎大名的策划高手——老徐嘛。”张坏用带着吹捧却又很真诚的语气说,目光专注而发亮,好象见到了偶像一样。
“哪里、哪里?”老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明明知道张坏的话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水分,却总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小徐,张坏的公司想承接电影节颁奖晚会的舞台舞美灯光音响那一块,你跟他好好谈谈吧。”一直让他们俩自由交流的寇化雨在适当的时候点题,告诉了叫老徐来的真实目的。
历史证明,一个事态的发展,往往超出人的主观臆断,如果寇化雨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他一定肯定笃定以及痛定思痛不会介绍这两个家伙认识。而老徐做梦也不会想到,一个可以一生挡子弹的朋友竟然是由注定的一生之敌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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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7-10-18 16:42:00 字数:3511
七
我是一个坏蛋,从小就长在低人一等的环境中,如果说我有什么梦想,就是我这个低人一等的坏蛋可以在最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并改变这个世界——张坏
※※※
看到寇化雨一手高举啤酒一手挥舞王者归来般地走向同事扎堆的地方,老徐心中对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尊重因他撂下的这句话而土崩瓦解。
电影节颁奖晚会是整个活动的重头戏,也是最关键的部分,三雨公司预测的活动总成本不低于五百万,在这台晚会上至少投入四百万,其中明星的出场费将达到三百万以上,为了保证票房,他们计划邀请的表演嘉宾包括两岸三地最当红的电影明星和华语乐坛的顶级歌星,其中香港天王刘德华以其在影坛和歌坛的非凡成就和巨大影响力被列为首选,还计划邀请一到两位好莱坞巨星出席颁奖典礼,因为这台颁奖晚会的票房关系到三雨公司能否收回成本并获得收益。
三位老总相信,以“庆回归”的名义和特区政府的批文,再加上秋雨一班在影视圈生根发芽的同窗好友,以较低的出场费请来预期的明星不成问题,况且张艺谋已经口头答应出任本届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号召。而颁奖晚会的舞台舞美灯光音响是体现活动规格和档次的主导硬件设施,归寇化雨负责,老徐以为这一块肯定会交给有实力的广州地区演出器材商来做,没想到寇化雨如此轻率地叫他这个门外汉跟这位庆典公司的小老板谈,还特别提醒两人是朋友,就有些什么了。
不过,也可能因为寇化雨和张坏是朋友,不好当面拒绝,所以叫自己来打发他,老徐存着对寇化雨的一丝幻想,试探着问:“张坏,这可不是小演出哦,你能吃得下这么大的蛋糕?”
“这个世界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老徐,你说是不是?有钱大家赚嘛。”张坏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一只手像变魔术似地在桌面上推过一个信封,“我跟寇总谈好的价格是五十万,有你一份,这是见面礼。”
老徐的心一颤,赶紧用胳膊压住了信封,眼睛迅速扫了一下四周,脸已经红了。诚然他撬过公司的墙角,却从没有在全公司同事的眼皮下干过这种事,这张坏的胆儿也太大了。换个角度看,他第一次见面就敢给人塞红包,此事应该十拿九稳了。
老徐对寇化雨的幻想破灭了,已明白了其中的猫腻,老小子既然有好处,为避免嫌疑才把自己推上前台,至于为什么选自己,皆因为自己成了公司的红人,另外两位老总对自己信任有加,所以是最合适的人选。亏老小子还是公司的股东呢,这年头,撬别人墙角的大把,撬自己墙角的人倒少见。想通了这节,老徐借一个放松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信封顺进了自己口袋,还用手指拈了一下厚度,嘿,不薄啊。
“过两天我把合同送到你们公司,就麻烦你了。”张坏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转开了话题,“这不是天气预报,这是三雨广告!老徐,我觉得你在三雨公司太屈就了,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呵呵,我是个策划人,这个定位就是帮别人成功、帮别人赚钱的,诸葛亮那么高明,也还是得辅助刘备这个好哭鬼啊,自己当老板,还真没想过。”老徐坦率地一笑,他的交友原则从来是前倨后恭,能被他当作朋友的人一定是他所欣赏的,张坏身上有种粗砺得打磨不掉的个性棱角,正是为人处世渐趋圆滑的老徐所缺乏和欣赏的。
“我从不帮别人挣钱。我一看就不像好人,没有人敢请我的,嘿嘿……”张坏龇牙咧嘴地冲老徐一笑,表现着对自己本性的忠贞,这种那毫不掩饰自己不是好人的气质,深深打动了老徐,即便他明知两人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之上。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几分钟前还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一转眼已经像多年不见的好朋友那样促膝谈心了,金钱,有时候是人与人交往的最好润滑剂。
“做庆典公司,生意还行吗?”老徐想到自己还没帮人家做什么事,就先收了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庆典只是我生意的一部分,我还做这个……”张坏指了指舞台上正在跳现代舞的一群女孩。
“啊,你还当穴头?”老徐兴奋地瞪大双眼,这下找到共同语言了,他对娱乐圈有天生的兴趣,对这些处于边缘而绝少被外人所知的灰色娱乐业更感好奇。
“从来就没有穴头这个名称,大陆叫经纪人或演出经纪,港台那边叫经理人。”张坏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像受到侮辱似的,一脸严肃地回答,显然很不喜欢穴头这个字眼。
“呵呵,那个跳脱衣舞的也是你管理的,她跳一场多少钱,你又抽多少钱佣金啊?”老徐在心里为张坏的综合印象上贴上“敏感、自尊”的标签,这是他的习惯,他喜欢研究人,而值得他研究的人一定是他看重的人,或是朋友、或是对手。
“这可是商业秘密了,不过对你就不用保密了。”张坏又把那坏坏的笑容挂在了脸上,一副不拿老徐当外人的口吻,“普通的舞蹈队就很便宜,台上的四个人一场才收四百,我一晚上通常安排她们转三个场,跳脱衣舞的就贵一点,一场八百。我一般抽百分之十。”
“你手下这么多靓女,一定艳福不浅了。“老徐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眼露羡慕。男人在一起,三句话离不开女人,他也不能免俗。
“嘿嘿,我们有句行话,兔子不吃窝边草。经纪人是不能碰手下的女孩的,不过如果女孩自动送上门,也可以来者不拒。”张坏老练地回答,斜了一眼老徐,豪放豁达地一挥手,“如果你看中哪个,我帮你搞定。如果是那个跳衣舞的女孩,就有些难度,她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有个大老板出十万要她陪一夜,她瞅都没瞅。”
“是吗,我还以为这样的女孩一定见钱眼开呢,她叫什么名字?”老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本来对那个脱衣舞女只是纯粹好奇的感觉,却因为张坏的这番话而心动了,或许,他骨子里就喜欢这种外表放荡内心端庄的女人。
“她叫柳叶,嘿嘿,你也看上她了?”张坏随口带出了一个“也”字,那表示着,看上柳叶的人绝不止一个,甚至也可能包括他自己。
“能请她一起霄夜吗?”老徐是那种表里如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干脆利落地提出要求,也是对张坏的一种考验,他对自己是否真的那么看重。
“没问题!就今晚吧,如果你真想搞定她,我也有办法。”张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那种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果断让老徐着实愣了一下,自己真的有这么大的分量。
“张坏,不要太为难了。”老徐难得地拍拍张坏的肩膀,只冲他这一番表白,这个朋友值得交。
“嘿嘿,没什么为难的,不要忘了,我就是个坏蛋!”张坏脸上闪过一丝策划阴谋的诡意,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家朋友,来日方长。”
老徐在那一刻,分明觉得张坏远不止一个坏蛋那么简单,而他对自己的刻意笼络,也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心里不由掂量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老徐很快发现了自己和张坏的共通点,两人都是对物欲要求不高、简简单单的人,宵夜地点选择在简简单单的通宵大排档,点的也是简简单单的广东小食:一盘炒河粉,一碟蚝油生菜和一盆咸猪骨粥。
这顿宵夜当然是张坏做东,并不意味着他小气,因为老徐借上厕所的机会偷偷数了一下信封里的钱,乖乖,是三千大元呢,只是见面礼。以老徐相人的经验,张坏并没有多少钱,开的也只是一辆陈旧不堪的捷达,应该正在艰苦打拼的阶段,是混在特区无数小老板中一个无名小辈,但他出手的大方果敢和浑身上下弥漫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逼人魅力,使老徐心中的天枰一再倾斜。
柳叶很快到了,素面朝天,着装淡雅,一点都看不出是刚刚那个在舞台上风情万种、颠倒众生的脱衣舞女,很不幸,这又狠狠地打动了一下老徐那颗伪纯洁的心,他本来还在哆哆嗦嗦的犹豫立刻变得义无返顾了。
一直留意老徐表情变化的张坏,脸上的表情也瞬时数变,向柳叶使了个强硬的眼色。柳叶眼底滑过一丝毅然决然的委屈,同时也认出了张坏带来的男人是舞厅里离自己最近、也最冷静的那个家伙,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坐下。
柳叶知道张坏叫自己来的目的,她本有机会拂袖而去的,却因为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流淌着和张坏相同的气质而选择了留下,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也同时打动了同桌的两个男人:“我是一只误入原始森林的小羔羊,很不幸地喜欢上了想要吃我的大灰狼!”
当柳叶变成一只赤裸的小羔羊依偎在老徐结实的胸肌上的时候,他故意用大灰狼的口吻调情道:“你喜欢我吃你吗?”
柳叶迷朦的目光穿过这家三星级酒店的窗外,在流光溢彩的特区夜景中停留了一小会,转过脸来,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喜欢吃你……”
这是老徐到特区后的第一次肉体出轨,他一直认为自己这么年轻这么帅,是不需要用不正当手段得到女人的,很不幸,这个正在“吃”他的女人,绝对不是他用正当的手段得到的,他的非正当第一次,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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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8-11-9 7:48:52 字数:3474
八
张坏和老徐的第二次碰面在三雨公司,他手里随意地抓着装着合同的大信封,小心而警惕地穿行在忙碌逡梭的三雨员工之间,好象穿行在结冰很薄的湖面上,径直走向正歪着屁股坐在桌子上打电话的老徐,后者早已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来:张坏的身材比晚上看上去高大,显得瘦削而鹤立鸡群,棱角分明的瘦长脸仿佛用木工刨子刨出来的,给人一种极端的印象,仿佛是一只误入人群的狼。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碰面,这让他们更有机会看清彼此。如果说老徐迷恋黑色的行头,张坏也有着自己的怪癖,他日复一日地穿着一件不怎么高尚的花格子衬衫,颜色鲜艳得让老徐肯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件衬衫,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徐瞬时专注而随机应变的功夫很出名,但他的忘性也很出名,理由是自己宝贵的大脑容量有限,没必要浪费在不必要的记忆上,倒有些合了“贵人多忘事”的老话。
老徐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张坏眼里是个贵人,张坏虽然年轻,但已在社会上打拼多年,野心勃勃而高度自信,形成一套非常自我的迷信逻辑,他一直在寻找能帮自己打开梦想大门的那个人,而老徐,就是他用狼一样的嗅觉寻出的那个人。
跟自幼成长在优越环境中、养成“想了再做”或“只想不做”做事习惯的老徐不同,来自社会底层的人张坏行动力非常强大,做事的原则是“想了就做”或“做了再想”,最喜欢的字眼就是“搞定”,为了搞定可以不择手段,从他只用一个晚上就雷厉风行地搞定老徐可见一斑。
“哈,张坏,你这个坏蛋!”老徐放下电话,说着只有他们俩才明白的话,举起右手夸张地做了一个手枪射击的动作。
“嘿,老徐,你这个流氓!”张坏潇洒地张开双臂,用锋利的言辞回击,同时挑衅地竖起中指。
两人火药味十足地瞪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那若无旁人的气势让周围的三雨员工一个个皱起了眉头,尤其是跟老徐坐在对面的凤姐,出于女人对狼天生的警觉,在事后好心地警告老徐:“你这个朋友啊,一看就不像好人,你要小心点。”
而老徐在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幕,心头仍有阵阵的暖意,甚至固执地认为,这才是他和张坏的第一次相识。老徐以前从不相信自己会和男人擦出火花,但那一刻他和张坏四目交汇之间,分明感觉到彼此心中燃烧的激情火焰,他们的关系是从金钱开始,而第二次的碰面就让两人产生多年好友也没有的默契,这让他热血沸腾。
老徐在合同的经办人落款处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就像为自己办事一样挨个找三位老总签字,公司章程规定,凡涉及五万元以上支出的合同,必须要有三位老总同时签字才能生效。
按照以往的经验,寇化雨作为主管公司业务的总经理,是最喜欢刁难的,很多合同到了他那儿都要打回去修改三四遍才能正式签定,但今天不同的,最难啃的骨头变成了最好捏的柿子,他一看老徐递上来的合同是跟张坏所签的,二话没说就大笔一挥。
老徐对老小子的爽快更添了几分鄙薄,而接下来两位老总的信任又让他汗颜,只有在心里自我宽解,自己不过是寇化雨的帮凶而已。老徐一直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做人原则,他和老王联手炒更的前提就是不损害公司的利益,即便所撬的那个大单也为公司保留了一定的收益,他最喜欢的口头禅之一就是“双赢”,大家都有钱赚才是硬道理。
跟张坏签定的是一笔总额五十万的演出器材租赁合同,生效后即付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演出前支付。当老徐走出公司大门,在长长的走廊上把这份沉甸甸的合同递到张坏手上时,无论是出于良心还是责任都让他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执行真的没问题?”
张坏打心眼里喜欢老徐这种收了好处后还不放弃的正义感,这是他所欠缺的一种纯真,但人在江湖,心怎能不黑?他坚决地抓住那属于自己的利益,生怕它飞走似地用力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看到张坏把合同拿在了手上,老徐知道自己的作用到此为止,马后炮地低声问了一句:“你跟寇总,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
张坏像黑帮电影中的冷酷杀手那样,把嘴巴贴在老徐的耳边:“对商人来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寇化雨是一个标准的商人,而我,是你的朋友。”
公元一九九年不仅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也是一个特殊的纪年。对世界人民来说,这是传说中的末日之年。对中国人民来说,这是建国五十周年和澳门回归之年,同时也是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到美国轰炸的民族情绪高涨之年。对老徐来说,则是他的本命年。
中国人对本命年有很多说法,比如本命年要么大祸要么大福;比如有血光之灾,须扎红避凶;比如要居家留守,不宜远行。但老徐从不相信这些,本命年都过去一大半了,他也没觉得遇到什么特别的意外,既没有挨过天上掉下来的板砖,也没有吃过天上掉下来馅饼,总之,努力就有回报,付出才有得到。但当一周之后,真有一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到老徐的头上时,他竟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那个下午,老徐正在跟凤姐还有设计部的同事讨论下一期报版广告的卖点。当时全公司上下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皆因为招商工作除了最大的冠名赞助落实后,其他的协办、指定产品等赞助都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原由也很简单,本届电影节号召力最大的老谋子因档期安排太紧,婉拒了担任评委会主席的邀请,这个风声一传出去,那些潜在的赞助商都开始了观望,对活动的规格和影响力也产生了怀疑,毕竟他们看重的是这个平台的宣传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