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给过去的自己打通电话吗?”
纸张翻页的沙沙声里, 突然传来这样一道声音。
裴行之停留在剧本上指尖一顿,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和陆珩结婚多年,他已经逐渐习惯睡前只留一盏床头灯,而非点亮整个房间。
裴行之凝神细听, 片刻后那道声音果然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打一个吧,或许另一个时空的你正需要帮助呢。”
心跳地有些快, 他无意识紧咬住下唇, 摸到手机后瞥见右上角的时间,还差三分钟十二点。
裴行之本能地想把电话打给陆珩, 然而漆黑的屏幕上拨号键消失得无影无踪,联系人列表只剩下最顶端那个格外熟悉的名字:
裴行之。
每个笔画都在这个状似寻常的夜晚透露着几分神秘与诡谲。
裴行之迟迟未动, 空气中有人幽幽叹了口气,“他刚结束安福商场的站台工作,机会只有一次,确定要放弃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裴行之心脏倏地一紧,无意识将原本平整的剧本扯出一道裂口。
另一个时空里, 裴行之阖上眼睛, 将头抵在窗户上, 偶尔伴随汽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车窗外有商铺飞速闪过,正适合出神放空。
将他签下的经纪人向来严厉,连轴转、没时间吃饭更是常有之事,许是心情好,今晚破天荒将裴行之夸了一遭,甚至还批了半天假调整状态。
裴行之安静听完, 短暂的欢喜过后,反倒有种没来由地空荡。
就好像,他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前路不明,却要迎来命运的考量。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震动,来电显示为一串星号。
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很少,可屏幕亮起的那一秒,内心便有道声音不停地催促他快点接起来。
电话接通后,裴行之声音放得很轻,“…喂?”
然后迅速瞥了眼坐在副驾驶的经纪人,对方似乎毫无所觉。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与他有八分像,只是更成熟些,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裴行之,你的手表呢?”
“去洗手台,立刻找回来。”
“还有…见面前不要再接工作了。”
裴行之一头雾水,下意识朝手腕看去,腕骨上空空荡荡,他心口一悸,摸遍所有口袋也没找到,顿时慌了神,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你——”
“如果不想留遗憾的话,就抓紧时间。”
此时距离安福不过一二公里,裴行之无意识咬住下唇,“张哥,我好像有东西落下了。”
张斌讨厌爱添麻烦和不守规矩的艺人,只是才刚走不久,语气还算温和,“什么东西?”
裴行之本想坦白是朋友送的手表,话到嘴边却莫名咽了回去,指尖微动,不着痕迹地解下什么塞进衣兜,
“…是枚袖扣。”
张斌皱了皱眉,未免艺人太过寒酸,袖扣是公司根据站台主题特意搭配的,价值不下五位数。
丢了肯定要赔,他这个经纪人也少不了一顿骂,闻言立刻转头吩咐司机,“掉头。”
看向裴行之时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下不为例。”
见到前方熟悉的建筑,车还未停稳,他便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这一刻,裴行之没有心思在意经纪人的表情,也不愿考虑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倘若真的丢了,他一定会抱憾终生。
因为活动的关系,此时商场仍有不少人滞留,裴行之找到高层专用的盥洗室,猛地将门推开,他的手表正静静躺在白色大理石台上。
昏暗的灯光也掩盖不了表盘璀璨而华丽的流光,叫人见之欢喜。
裴行之指尖细微颤抖,失而复得的心情在胸口处盘旋。
直到腕上重新传来冰凉的触感,缺了一块的心才隐约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他在胸腔内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声里,缓缓吐出口浊气,连试几次,才成功把摘掉的袖扣戴了回去。
裴行之对镜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衫,确保不会被经纪人看出异常后,转身推开盥洗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迎面走来一名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擦肩而过时两人莫名隔空对视了半秒,又很快错开。
裴行之看到了对方帽檐下比常人精致不少的眉眼,或许也是哪家艺人。
回程的路上,他才有功夫思考那通神秘来电。
无论是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还是对方言语间的笃定和了若指掌,都足以让此时的裴行之相信,另一头的人也许是哪路神仙,不想看到他错失所爱,特意出言指点。
很快到了与奥斯蒙见面的日子。
小艺人没有拒绝公司指派通告的权力,想到那通电话,裴行之心里再次泛起熟悉的不安。
尽管还不出名,但演员这行做得久了,人脉还是有的。
恰好今天的戏份不需要露脸,裴行之和某个关系较好的人约定帮忙顶替后,提前一小时来到约定地点。
除了决定孤身闯娱乐圈外,见奥斯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或许由于天气太热,裴行之一阵眩晕,无奈只得先进咖啡厅避暑。
为了方便对方找人,他刻意选择了临窗的位置。
床边光照好,又恰好是中午,裴行之有些昏昏欲睡,桌上的冰美式渐渐与室温融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老师?”
裴行之睁开眼的瞬间,不知不觉间撞进对方张扬的、带了点笑意的眼底,“我来晚了吗?”
裴行之没来由地有些脸热,语气也跟着磕绊起来,“没有…你是奥斯蒙?”
少年发色是纯粹的黑,皮肤在窗边奇妙的光影下白到近乎反光。
即使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T与牛仔裤,也叫人控住不住地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格外高兴,唇角上扬的弧度惑人,主动伸出一只手,“奥斯蒙是我的英文名,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陆珩。”
裴行之慢半拍握住他的手,一触即分,“裴行之…”
说完注意到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压低声音问,“怎么不戴口罩?”
稍显亲近的话仿佛瞬间让他们回到从前聊天的时光。
陆珩小小地“啊”了一声,在裴行之对面落座,眼尾乖顺地收敛,“忘记了。”
反正他又没出道,哪会有这种意识。
陆珩目光停留在裴行之凸起的腕骨和那块熟悉的手表上,撑着脸看向他的眼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裴行之垂眸看了一眼,抿唇笑道,“我很喜欢…谢谢。”
陆珩眨了眨眼睛,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虽然我们现实里才第一次见,但你已经和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四周打量的视线实在太过烦人,他率先站起来邀请道,“不如换个地方,一起喝杯下午茶?”
陆珩说的地方明显是会员制的,递上白金卡时,裴行之无意间看到了对方的生日,还差三个月成年。
比自己小了五岁。
裴行之以为自己会紧张,他们也许没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可担心的情况一个都没有发生。
新换的地方环境好了不少,陆珩注意到他脸颊有些不太正常的红晕,下意识将手背抵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语气犹疑,
“裴哥是不是中暑了?”
裴行之呼吸一滞,条件反射摇了摇头。
陆珩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皆是背着经纪人偷溜出来的,时间一到必须提前回去。
临别前,陆珩变戏法般递给裴行之一盒藿香正气水,意思不言而喻。
裴行之目光在他周身扫过一圈,没找到能藏这么大一盒药的地方,好奇道,“哪来的?”
陆珩轻轻哼了一声,“我是他们的高级VIP,帮我买药而已,一点都不过分。”
裴行之眼底渐渐氤氲起一抹笑意,胸腔内逐渐被甜味浸染,“谢谢。”
他们并不同路,相互道别后,陆珩离开的脚步一顿,忽地转身三两步追上去绕到裴行之前面,倒着走了几步,
“后天我就要进训练营了,大概很长时间都拿不到手机,裴哥会等我吗?”
傍晚的风吹动发丝,有一缕轻轻扫过少年漂亮的眉眼,裴行之略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当然。”
落日将整片天幕染红,为云层镶上金边,远处的美景却远不及眼前人露出的笑容炫目。
裴行之晃神间,陆珩毫无预兆地抬手,轻轻抱了抱他,鼻端传来淡淡的、干净清冽的味道,有点像温柔的海风,又像阳光下少年洁白的衬衫。
两人身高相仿,陆珩的手并未碰到对方的后背,很快分开,歪头笑道,“裴哥真的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他向前一步,神情逐渐变得认真,“裴哥呢,想象中的我、和现在的我一样吗?”
裴行之其实见过他当做头像的侧影,于是先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不太一样。”
眼前人要更鲜活一些。
陆珩长长地“哦”了一声,挑眉问道,“那裴哥更喜欢哪一个?”
原来那时候的陆珩,还是名直球选手。
另一个世界里,陆珩因为工作原因,刚从隔壁市回来,本想偷偷给人一个惊喜,但看到兀自出神的人影时却有些没来由的担忧,伸手在他前面晃了两下,
“想什么呢,怎么魂不守舍的。”
裴行之猝然回神,擦干手上的水渍,瞳孔里倒映出陆珩愈发俊美的五官。
岁月流逝,他也变得越来越稳重,叫粉丝时不时怀念起当初还保留着几分幼稚的人。
裴行之心头一动,突然想到,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喜欢的人还没成年。
他没有把昨晚的事告诉对方,叉起一瓣冰镇好的西瓜喂给陆珩,顺从心意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会早恋吗?”
四目相交,陆珩微微挑起一侧眉尾,语带笑意,“如果对方是你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