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诗传》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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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诗传
作者:仓央嘉措
引子
1706年5月,夜,如是的静。
青海湖犹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宝石,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青凛的光,湖水在微微地泛动,仿佛情人的呼吸,若有若无,勾人心魄。
几只鸟儿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湖面,仿佛一道黑色的剪影,霎时消失在黑暗里。
仓央嘉措坐在湖边,一动不动,这样也不知道几个时辰了。甚至有愚笨的鸟儿把他当成了固定的雕像,试图怯生生地落在他的膝盖上。但不知为什么,鸟儿刚飞到他身边又打着旋悄悄离开了。
“大师!您该决定自己的出路了!”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了。
仓央嘉措依然一动不动,他凝视着湖面,那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屏幕,所有的记忆画面在上面一一上演。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疼爱他的父母,他成为活佛之后的荣耀与凄凉,他的百万信众,因为不舍他的离去,每一张脸都泪流满面。最难忘的,当然还是他心爱的姑娘,她的笑靥如花,她离别时哭泣的眼,都成了他最清晰而又最心痛的记忆。
“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留有记忆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他在喃喃自语,“因为,这代表你不想遗忘,不愿遗忘,而这不愿,亦会成为你转世的因缘。”
“大师,您想最后说什么么?”身后的声音有点不安。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死的时候居然如此宁静,如此从容。
仓央嘉措抬起头,黑夜里,一只白鹤冲霄而上,它的长鸣使得湖水也为之震动。
他回头微笑:“这也是你我的因缘,你就记好这首诗吧。”
洁白的仙鹤
请把双翅借我一飞
不会远走高飞
只到理塘一转就回
吟罢,他撩起袍襟,从容地走向了湖水深处……
史书记载,1706年,仓央嘉措在被押解北京途中,卒于青海湖畔。
【少年】
一 或曾相逢
昨夜做了一场梦,
梦见我的好骏马,
天亮了,马蹄声还留在耳边。
昨夜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我的好情人,
天亮了,情话声还留在耳边。
——西藏民歌
读过很多关于仓央嘉措的故事,但所有的结局几乎都是到此戛然而止。仓央嘉措,历代达赖喇嘛中最桀骜不驯,却也被最深刻地怀念的一位活佛。1706年,他被迫离开拉萨,从此身世不详。但他的子民却没有忘记他,整个藏地,几百年来都传唱着由他诗歌改编的歌谣,他的灵塔不在布达拉宫,信众们却为他奉上了几百尊的长寿佛,不管他身在何处,只求他如意,平安。
青海湖一别,别了六世达赖喇嘛与藏地信众们最后的牵连,却未必隔开了他与人世间的缘分,他在哪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1706年之后,我的活佛,你走到了哪里?
那一年,当我来到拉萨,正是冬天。
深夜的布达拉宫,像一个身形伟岸的巨人,守候在拉萨城最高的山顶。墨蓝的天空,依稀点缀着微微的星光。
我长久地凝视着布达拉宫,那座穿越了几百年历史的巨大宫殿。布达拉,梵语意为普陀,即观音菩萨居住的地方。几百年来,曾有多少历史、传奇在这里上演,又悄无声息地落幕。
下雪了,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却也如这夜空般沉默静寂。我看着布达拉宫的边门,它就掩藏在白色宫墙的一角,斑驳的木门,死寂般沉静。但是,我知道,它隐藏了多少的秘密。300多年前很多个夜晚,那位怀揣着如火般情意的爱人,一次又一次地从这个边门走出来,去寻找他的情人。
这纷扬的雪花让我的心穿越到了300多年前。
哦,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正小心打开边门,轻手轻脚走出来的年轻人,他穿着藏红色的袍子,推开门的那一刹,他似乎被漫天的雪花惊住了。但是,这丝毫没有停住他的脚步,他把袈裟披在头顶,围住脸庞,匆匆地离去。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喇嘛。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红袍内纯黄色的衣角泄露了他的秘密。
他走得如此匆忙,连飞扬的衣袂轻轻地拂到了我的脸上也毫不在意。哦,我差点忘记了,对于他来说,不管我存在与否,都只是一个影子,他的心里,只有他的爱人。
可是,我知道你,我在心里深深地仰慕着你,即使在几百年之后。仓央嘉措,仓央嘉措!我的口中说不出话,但我的心却在一遍一遍地狂喊:仓央嘉措!
他停住了脚步,我心中的活佛啊,他一定听到了我的呼唤。即使这呼唤来自于几百年后,他回头,尽管只有依稀的星光,我依然能看清他的脸庞,我看到他微笑的双眼:请不要叫我仓央嘉措。走出了布达拉宫,我就是宕桑汪波。
我也微笑。是的,是的,我记得你的诗歌,你早就告诉过每一个世人。
夜里去会情人,
破晓时大雪纷纷;
保密还有何用?
雪地上留下了脚印。
人家说我的闲话,
我自认为说的不错;
我那轻盈的脚步,
到女店主家去过。
住在布达拉宫,
是日僧仓央嘉措;
住在宫下面时,
是浪子宕桑汪波。
休道日僧仓央嘉措,
约会情人去啦!
他所寻求的,
不过是普通人的生活。
我站在原处,微笑着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这是他苦难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我怎忍心打扰片刻。我回头望向那小小的边门,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何时,有一只老朽不堪的黄狗也趴在那里,它也望着仓央嘉措远去的方向。
我的心几乎跳出来,如果它在此时大叫,将会引来多少怀疑的目光。但是,我显然是多虑了。黄狗的沉默更甚于我,当仓央嘉措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的时候,它安静地低下头,重新进入梦乡。
几百年前,它就曾被郑重地嘱托:
胡须满腮的老狗,
比人还要乖;
别说我夜里出去,
天明才回来。
夜色复归于寂静,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乎见证了刚才那难忘的一刻,似乎又掩藏了所有的一切。我把手伸向夜空,雪花温柔地落在我的掌心,又瞬间沦入毁灭。
二 追寻之缘起
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
你一生对我挥过一次手,
远远地我为你唱一首歌,
静静的你露出天边的笑容。
——西藏民歌
我久久地站在飘舞的雪花中,却舍不得离去。我不知道,刚才那一情形是真切的,还是幻象?如果是真切的,我为何倏忽间就失去了他的踪迹?如果是幻象,为何又如此真实地映入我的眼帘,我的脑海?
夜太深了,我几乎整个人都要冻僵,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我艰难地向一个叫做“玛吉阿米”的酒馆走去。它就位于大昭寺的一侧,是幢小小的二层楼小楼。在周遭的房屋中,只有它大胆地把围墙涂成了黄色。这意义只有一个,在这里,曾经有一个女人是活佛的最爱。
我踩着狭窄的楼梯费力地攀上二楼,心想在300多年前,仓央嘉措是否有过和我同样的抱怨。哦,他一定不会的。因为,他和爱人会面的时间如此珍贵,来的时候是甜蜜,走的时候是期待,哪还有什么时间去抱怨楼梯的狭窄呢?
大约是下雪的缘故,酒吧的人很少。不过,甜茶很可口,那个藏族的服务生很帅。
我一本正经地发问:“我以为,玛吉阿米的服务生应该都是女人。”
藏族男孩在微笑:“不一定,因为现在再也不会有仓央嘉措了。”
我沉默:“我很想知道,他真的死在了青海湖畔么?”
藏族男孩也沉默,过了良久:“其实,我们也很想知道。”他看着我,“你也喜欢他?”
我点头,不是没有羞赧的。
“为什么?”
我茫然地想,为什么?大约很多爱仓央嘉措的人都没有深层次去想过这个问题,就仿佛你爱上一个人,没有原因。如果一定要问,我会告诉自己,只有他,触动了我灵魂最深处的疼痛。
我疼惜他,更尊敬他。
藏族帅哥微笑着看我,似乎已经懂得了我没有说出的话语:“如果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沿着他曾经走过的足迹,追寻他,了解他,找到一个别人从不曾认识的仓央嘉措。”
“从不认识的?”我愕然。
“是啊是啊!”他热切地回答,“去门隅,去错宗那,去一切他去过的地方,然后回来告诉我,你是否真正找到了心中所爱着的那个尊者。”
我听得呆住了,一时两人竟默默无语。
窗外,雪花正静静地飘过。
三 触摸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这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仓央嘉措情歌
这是我看到的第一首署名仓央嘉措的诗歌。和很多人一样,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沦陷了。然而,随着我越来越多地了解到仓央嘉措的诗歌,我发觉,关于这首歌的作者是谁,还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有些人坚持认为,这就是活佛的诗句。有些人则说,这是一首现代人的歌词。
唉,多么让人扫兴的争论啊,因为,我相信,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情愿相信,这就是活佛的亲笔之作。因为,这是我们爱上他的最初证明。
春天的时候,我走了很远的路程,来到了西藏山南那个叫做察隅的地方,这里距离仓央嘉措的故乡门隅已经非常近了。门隅,位于雅鲁藏布江的下游,海拔才两千多米,一大片的平整之地。这在西藏是非常好的农区,雨量充沛,土地肥沃。当然,要进入这些地方,路途艰险。但是,那一片土地现在是中国与印度的争锋之地,所以,暂时无法进入。
察隅县属喜马拉雅山与横断山过渡地带的藏东南高山峡谷区。梅里雪山位于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和西藏的察隅县交界处。地势险峻,山峦重叠,峡谷深邃。透蓝的天,明净的水,巍峨的雪山,这里正如天堂般美妙。
但是,进入天堂通常都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你要走过一条异常泥泞的道路。
当我颠簸在路上,一面欣赏着如画般的美景,一面忍受着道路的崎岖,不禁在感慨:几百年前,到底是哪一个神秘的声音,指引着来自布达拉宫的使者,不远千里也要找到他们的转世灵童?
我真的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呼吸着这一辈子都没感受过的清新空气。这里,没有高原缺氧的稀薄,空气里满含着青草和花香的味道。阳光暖暖地照着我,我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藏袍,头发蓬乱的孩子飞快地从我身边跑过,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唱着一首藏族歌曲。
我想喊住他,却不知所措。
他看到了我期待的眼神,停住了小马驹一样飞快的脚步,慢慢地向我走过来。
我看到了他的小小脸庞,面颊处有黑红色的阳光印记。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仿佛这透蓝的天空和澄碧的湖水。
我忽然不感觉陌生了,他的眼睛是那样温暖可爱。让我一见如故:“可以让我知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么?”
孩子看着我,似乎还不太懂我的语言。过了一会,他忽然用含糊不清的汉语重新唱了一遍:
深谷里堆积的白雪,
是巍峨的高山的装扮,
莫融化啊,请你再留三年。
深谷里美丽的鲜花,
是秀美的深谷的装扮,
莫凋谢啊,请你再盛开三年。
家乡俊美的少年,
是阿妈心中的温暖,
莫离开啊,希望长聚不散!
孩子的歌唱完了,我看着他,默不作声。他晶亮的大眼睛里有一丝疑惑,显然,他不懂得,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泪水。
我无法告诉他,即使在这童稚的歌声里,我也听到了那温柔的凄凉。
时光穿越到300多年前,仓央嘉措就出生在这里,那个时候,他的俗名叫阿旺嘉措。
00父亲扎西丹增是一位出色的红教教徒,母亲是一位普通的民间女子。后来的《仓央嘉措秘传》里这样赞颂他的父母,种姓纯正,贤能,聪慧,正直……明察因果之目光如天空般广阔……当然,这样的赞美之词有些夸张,然而,阿旺嘉措的父母的确都是非常善良而智慧的人。他们是一对很奇特而又恩爱的夫妻,说他们奇特,是因为当他们结合的时候,双方的年龄相差了20多岁。不,这一段婚姻里没有任何金钱的利益。扎西丹增除了有高洁的品行外,一贫如洗。他的妻子正是出于对他的仰慕,才毅然决定嫁给他,出嫁时,她只有18岁。
藏族人这样形容贫穷:除了两只碗,什么都没有。当时,阿旺嘉措的父母就是在这样窘迫的环境下结婚的。没有朋友的帮忙,没有亲属的援助,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
几年的艰苦生活,他们攒下了更多只碗,铜锅,毯毡,甚至盖起了自己的房子。1683年,阿旺嘉措出生了。据说,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天气,产妇在屋内痛苦地挣扎,屋外雷声大作,雨点稠密地打在房顶下,窗户上。震聋发愦的雷雨声让村里的人都惴惴不安:难道,现在降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事实证明,他们当时模糊的猜测变成了现实。几年之后,当两位来自雪域中心拉萨的大人物,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终于找到这个低矮的住所,他们惊奇于未来达赖喇嘛为什么竟出生在这样寒微的环境。因为前几世的达赖喇嘛,都出身不凡,比如四世达赖喇嘛云登嘉措,父亲是蒙古王爷。五世达赖喇嘛,也是西藏山南琼结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的公子。但事实就是事实,不管达赖喇嘛选择了哪里作为他的出生地,他的身份永远最为高贵,不容置疑。
这当然是后话,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六世达赖喇嘛的认证,居然会有那样一个艰辛曲折的过程。
四 灵童,或是其它?(1)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
乌云从左边来挡,
从右边来挡,
但谁也不能阻挡!
我要是不能冲开云彩升起来,
那我就算不上是宇宙的骄子,
那我就算不上是温暖的太阳。
——西藏民歌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贫穷不会对他童年的快乐产生多少影响。当然,会少了许多乐趣。比如,会比富人家的孩子少了许多口福,也穿不起漂亮的衣服。事实上,对于小阿旺嘉措来说,能吃饱即是快乐,能穿暖更是莫大的福分。
后来,曾经有人问过活佛,你对幼时的记忆有多少?仓央嘉措微微地笑:“岂止是儿时的记忆,如果让我仔细思考,我会想起前世乃至很多个前世之前的回忆。好吧,我就说说我尚在襁褓时的生活吧。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家里非常穷,父母都出去种地,没有人照看我,只有自己躺在摇篮里睡觉,醒的时候饿了,却没有人喂我,不禁大哭表示抗议。但是,还是没有。于是,我哭着哭着又睡着了。等到很晚父母劳动回来,才发现,我睡着的小脸上还满是泪痕。我依然记得那时,母亲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惊觉她的爱儿还在忍受痛苦,不禁又痛又悲,抱着我大声哭泣。”
贫困,始终是困扰这个家庭的大难题。阿旺嘉措四岁那一年,家里来了两个神秘的陌生人。两人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不过,阿旺嘉措的父母心地纯善,并没有想太多,依旧以藏族人善良好客的传统招待他们,奉上最香的酥油茶和最好的饭菜。很可惜,即使这样,也并不能入对方的法眼。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就迫不及待地问阿旺嘉措的父母:“你们的孩子出生时可有奇怪的征兆?”
老实的父母互相看了看对方,疑惑地摇头。来客非常失望,只好看着在墙角玩耍的小阿旺嘉措发呆,嘴里还是嘀咕:“没有错啊,就是这里呢。”这个时候,小小的阿旺嘉措忽然抬起头,声音清晰地说:“阿妈,你不是告诉过我,生育我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么?”
来客一听这话,登时大喜:“没错,没错,这是吉兆,还有什么?”阿旺嘉措的母亲经过儿子的启发,也渐渐地回想起来:“是的,当时,外面在下着很大的雨,雷声大得吓人。”
来客听到这里,更加心花怒放:“没错没错,满室香气,那是天雨神花降落到你们的房子,打雷下雨,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震动天地,雷声隆隆,并降下风露花雨。就是这样。”
阿旺嘉措的父母面面相觑,孩子出生震动大地?那意味着什么呢?难道说,自己的孩子是宁玛派的一位转世活佛?
在藏地,有这样一个传统,当一户人家生下孩子,并出现了各种奇怪的征兆,比如天边会有彩虹,山谷中会有持续不断的海螺声。对于前来探访的人们,这个灵童会表现出独特的气质。比如,会认识他们,或者认识他们所带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据说都是他前世曾经用过的。
阿旺嘉措的父母是宁玛派的教徒,他们自然非常清楚喇嘛的转世制度。当父亲的也自然而然地相信,自己的儿子或许是一位宁玛派高僧的转世。但是,这一次他错了。他打破脑袋可能也想不到,他家里降生的是一位格鲁派的最大活佛!
很多人对藏传佛教的教派制度感到迷惑。就他们所知,有黄教格鲁派,红教宁玛派,白教噶举派,花教萨迦派,以及觉囊派,苯教等等。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都是藏传佛教么?
四 灵童,或是其它?(2)
没错,应该如是说,除了苯教,其他的都是藏传佛教的分支。苯教是西藏地区最古老的本土宗教。在佛教进入西藏之后,双方还进行过激烈的斗争。苯教教徒善使巫术,但是,红教的创始人莲花生大士在密法方面更胜一筹。在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中,使得苯教教徒彻底臣服。由此,佛教才在西藏广为传播。而苯教只保留了很小一部分的根据地,目前苯教在川北一带有不少的信徒及法师。
那么,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萨迦派以及觉囊派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呢?事实上,他们有着不同的祖师。比如,格鲁派的宗师是宗喀巴大师,宁玛派以莲花生大士为首,噶举派的祖师是阿底峡尊者。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师尊,那就是释迦牟尼佛。大家学的都是佛祖时代传下的佛经。但问题就是,佛祖留下来的学问太广博了。而且,有八万四千法门,适合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方法进步。这些高僧们,或者说成就者根据学经所得,总结了自己的经验,也形成了不同的信众门派。比如,你对噶举派的大手印法有心得,那么,这就是适合你的修行法门。而他,非常热衷于宁玛派的秘法修持。那么,这就是你摆脱轮回,求成正果的不二之路。
不管这些佛教徒们修持哪一种法门,目标只有一个,摆脱轮回,最终成佛。
但遗憾的是,有人的地方就必有争斗。当藏传佛教不声不响地分出了如此多的门派之后,争斗也悄悄发生,有人在争自己的教法更高明,还有人争自己的教派能够一统雪域。于是,一场场明争暗斗就此展开了。
这都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乍一看与阿旺嘉措的父母没多大关系。事实则不然。当时,在西藏宗教与政治领域,占最上风的莫过于格鲁派。在他家里,居然诞生了一位格鲁派的最大活佛。那岂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么?按照常规,一个贫苦农家遇到了这样天大的幸事,不要说从此乌鸦变凤凰,至少也要摆脱贫困,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吧?可惜,阿旺嘉措生不逢时,他虽然是一位转世活佛,但是,他的前世却给他安排了一条异常曲折的道路。
来使很快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话语。阿旺嘉措的父母带着满肚子的猜疑,莫名其妙地送走了他们。难道什么也不是么?看他们的样子明明是欣喜若狂,为什么走的时候却像闷了嘴的葫芦一样,一言不发?
没关系,反正,日子也要过,阿旺嘉措也要成长。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小阿旺嘉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唯一的一个朋友——玛吉阿米。她是邻居的女儿,比他还要大一岁。在阿旺嘉措孤独的童年,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啊?”小玛吉阿米瞪着大眼睛,“难道说你是个大人物?”
小阿旺嘉措很疑惑地挠着脑袋:“他们让我看一幅唐卡,问我是谁,我说那是我,他们就开心得不得了。可是,问完他们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这样啊!”小玛吉阿米真心实意地替他感到惋惜,“那好吧,我们接着玩吧。忘掉这件事。”
他们真的很快忘掉了,在泥巴和草地之间。
五 别离曲,开始亦是结束
家乡俊美的少年,
是阿妈心中的温暖,
莫离开啊,希望长聚不散!
——西藏民歌
事实上,来使是多么希望马上把这一喜讯告诉给这户人家啊。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管住了自己的嘴巴:“你们的儿子,是六世达赖喇嘛,是雪域最大的王!”
但是,他不敢。他怎么敢说呢?当时,布达拉宫对外的口径是,五世达赖喇嘛罗增嘉措虽然身体欠安,但并未圆寂。现在,代理他处理所有事务的,是他最亲信的宠臣,第巴桑结嘉措。
五世没有圆寂,谁敢说六世就出生了?所以,他一定要忍。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生生地吞到肚子里。
可是,为什么不能够宣布五世已经圆寂的消息呢?这依然是个秘密。直到现在,仍有人为此争论不休。我们之后再慢慢地谈。现在,我只想关注那个正在努力成长的阿旺嘉措。
虽然他的未来将是活佛,但是,命运对他相当苛刻。7岁的时候,唯一的伙伴玛吉阿米一家搬到了远方。两个小伙伴洒泪而别。阿旺嘉措因此哭了两天。他父亲看着他直摇头叹气:“这个孩子,天性善良敏感,会有很多苦头吃啊!”母亲则微微笑,在她的心里,儿子永远是最出色的,她想不出任何批评的话语。
十岁的时候,阿旺嘉措的父亲去世了。去世的时候不到六十岁。事实上,这在藏人来说,已经是高龄了。住在高原的人们,饱受恶劣的气候加之贫穷生活的折磨,寿命很少有七十以上的。是真正的“七十古来稀”。
这桩美满的婚姻只保留了10年便以阴阳相隔而告终。因病去世的丈夫不舍地离开了心爱的妻儿,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带着幼儿在生活中苦苦挣扎。不过,对于一直饱受着生活苦难的藏族女人来说,任何事情都打垮不了她们的意志。不管是贫穷,屈辱,还是死神的光临。
她们是顽强的,因为苦难的生活早就磨硬了她们的意志。即使现在,如果你拜访一个藏族家庭,你会发现,这些家庭的生活支柱永远是女人,而她们沉重的活计让我这个为做饭都头疼的都市女人感慨不已。春天来了,她们要播种耕地,4月的时候要去挖虫草,8月去草原挖贝母,收割的时候要天天在地里劳作。除去这些大活计,每天她都要很早起来挤牛奶,打酥油,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
对于母亲来说,如果儿子陪在身边,那将是莫大的安慰。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指令,却夺走了她唯一的希望。
村里寺院的堪布亲自来拜访,声称要接收阿旺嘉措做和尚。在藏地,一个家庭中如果有一个出家人,那是无尚的光荣和自豪。阿旺嘉措的母亲只犹豫了不到五分钟,就马上点头应允。但是,对方又马上提出,阿旺嘉措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不能在这里学习,要送到很远的错那县巴桑寺。
母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道,从此之后,她就要与唯一的儿子天各一方了么?
没错,其实事实比她想的还要糟糕:他们将一直分离,直至生死相隔。
最凄凉的是,在阿旺嘉措离开家乡的时候,包括他的阿妈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走。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孩子就是未来的活佛。大家都以为,阿旺嘉措是因为聪明灵秀而被寺院选作了喇嘛培养。阿旺嘉措也和其他孩童一样,为这次远行开心得不得了。对于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新鲜事的出现更能吸引他的目光呢?!
在村边那棵老树下,阿旺嘉措与母亲告别。这位勤劳而坚忍的藏族女人,岁月的沧桑已经无情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刀刻般的痕迹,往日那白皙的皮肤如同苍老的树皮。她的腰,因为时常要背负木柴,奶桶等重物,已经再也直不起来。但是,在儿子眼里,母亲是多么的美丽啊,她的眼睛,永远对他闪耀着温柔的光芒,她的怀抱,永远是这样的温暖。
母亲也深深地凝视着儿子,哦,他长大了,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你看他,虽然和其他孩子一样,日日在草原上疯跑,但是,他的皮肤是那么白皙,眼睛是那么的明亮。他的头发柔软而服顺,在阳光下略微有一点金色的光芒。他是那么的温和,从没有对母亲发过任何脾气。即使在母亲生气发火的时候,他也永远只是温柔地回答:“好吧,阿妈,都听您的。”
可是,他今天要走了。母亲的心中一种绞痛,她抬眼看到太阳,这一瞬间刺得她满眼的泪光,哦,我不能哭泣。我不能让孩子知道我内心的不舍。留在我身边,固然能陪伴我的孤单。但是,让他去更远的地方闯荡,那才是他的方向。
阿旺嘉措手足无措地看着阿妈:“哦,阿妈,你在哭?”
阿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亲爱的儿子,没有,我只是被阳光刺痛了双眼。”她再一次拥抱住儿子:“快上路了,你看,天色已晚。”
阿旺嘉措走了,但是,他几步就要回头望望,远山之外还有远山,云朵之外还有云朵,不管他走了多么远,当他回望村口的时候,都能看到母亲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幻化成了另外一棵老树。母亲啊,你知道吗?“黄昏时刻的树影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根”,我无论走得多远,也走不出你心。
他一步一步地走啊,家乡越来越远了,而那首家乡的歌却在耳边越来越清晰……
深谷里堆积的白雪,
是巍峨的高山的装扮,
莫融化啊,请你再留三年。
深谷里美丽的鲜花,
是秀美的深谷的装扮,
莫凋谢啊,请你再盛开三年。
家乡俊美的少年,
是阿妈心中的温暖,
莫离开啊,希望长聚不散!
六 入寺
圣人所在的地方,
有谁重视其他学者?
天空太阳升起的时候,
有谁会看见星星的光芒?
——萨迦格言
从地图上来看,错那县位于喜玛拉雅山南麓的娘江曲河谷上游,东北以波拉山口为界,南邻玛麻乡,向西翻越夏拉山通至不丹,这里是西藏通往印度、不丹的门户,属于边陲地区。距离拉萨大约有410多公里的距离。阿旺嘉措被安置在错那县的巴桑寺。
阿旺嘉措被当成一个神秘的贵宾寄住在这里。在他离开前的那段日子,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寺院派来了最博学的老经师担任他的老师。
十岁进入寺院,对一个藏族男孩来说正当年。只不过,他还不需要学习什么经纶,只要把老师布置的经文背熟即可。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曾经认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僧人。看到他时常拿着一摞厚厚的长版书,坐在寺院墙根下,摇头晃脑地念个不停。
“哦,你在背什么啊?”
他腼腆地笑:“我也不知道。”
我目瞪口呆:“你不知道自己在背什么,为什么还要背?”
他还是笑:“老师说了,让我们把这些背熟了,然后才可以在他那里了解到意思。”
我惊叹:“也就是说,你是把这些根本不明白任何意思的词语硬塞到脑子里?那需要多久呢?”
他依旧笑:“一上午时间,大约能背下三行字吧。”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手上的经书,哦……大约也就是三寸厚吧。
“你将花多少时间学习这些经文呢?”
“我想,大概是十年吧?”
“那么,你希望花多少时间学习佛法呢?”
“哦,到我成佛为止,我想,那不止是几辈子的事情了吧?!”
记得当时的我,长叹一声之后,落荒而逃。
幸亏,阿旺嘉措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僧人。即使没有被认证,他依然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智慧。旁人需要三天才能背完的经文,他只需要几个小时即可。这使得教授他学习的老经师们赞叹不已。
“将来的你,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格西!”一位老喇嘛这样对他说。
阿旺嘉措垂下头,谦虚地接受了这样的赞美。他知道,这对于老喇嘛来说,已经是最高的赞美。事实上,这也是几乎所有僧人学习的目标。
格西,意为“善知识”。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的学位。僧人经过二三十年刻苦学习后,精通了佛教的五部经典著作,(包括因明学,般若学,中观论,俱舍论,戒律学)通过层层严格的辩经考核,便可申请格西学位了。当上格西的喇嘛,在宗教领域有很好的晋升机会,可以担任三大寺或其它黄教寺院的住持,特别优秀的,最后可以升到甘丹寺法台,这是西藏僧人的最高荣誉职位。
我曾经去过拉萨的三大寺院之一——哲蚌寺,看到有的康参(僧人住的宿舍)房顶竖着白色的法幢,有僧人告诉我,这个含义就是,这间屋子里曾经出了一个尊贵的格西,而有的房顶竖了两个甚至三个法幢,那意思就是,这屋子的风水太好,接二连三地出了好几个格西。
“可是,”阿旺嘉措提出他的疑问,“请问,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皈依佛门,我还没有受戒。”
老喇嘛怔了怔,是的,和阿旺嘉措一般年纪的孩子早就受了沙弥戒,皈依佛门了。只有他,一直还处在半僧半俗的尴尬身份。在藏地,如果你没有受戒,即使穿了僧衣,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僧人。
如果不受戒,如何在寺院里继续学习下去,又如何攀上僧人的最高学位——格西呢?
老喇嘛也对这一安排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这是上面的意思,只要阿旺嘉措学经,受戒一事暂且不提。他只能安慰阿旺嘉措:“缘分到的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是啊,只是谁也没想到,命运早就为阿旺嘉措安排了另一条道路,充满荣耀,然而也是充满泪水与痛苦的一条道路。
七 慈悲(1)
在美好的初恋阶段
我还是第一次尝到甘甜
恋人啊,我请求你
千万别将我的爱情折断
——西藏民歌
在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幼年仓央嘉措学经的巴桑寺其实是一座红教的寺院。在当时的西藏,虽然黄教格鲁派实现了政教统一。但在藏区的某些地方,依然是某种教派大行其道。比如,整个错那宗地区就抑制黄教,盛崇红教。红教就是人们所称的宁玛派。宁玛的意思即“古旧”的意思。这也是藏传佛教中最古老的宗派,传承于公元11世纪的莲花生大士。宁玛派与西藏原来的本土宗教——苯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修习宁玛派的教徒们,多注重密法修行,修行者多为在家居士。所以,不像格鲁派那样,戒规要求异常清严。在错那地区,生殖崇拜盛行,男女相爱自由,即使在寺院附近,也可以听到情歌回唱,僧人和女子通婚,在人们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很多时候,阿旺嘉措学习结束了,就坐在窗口,远眺窗外的风景,那里有高耸入云的神山,葱茂的密林,遍地怒放的格桑花。在某个午后,他会听到那若有若无的悠扬的歌声在山林响起。
在那碧波荡漾的河面
我还是第一次放下小船
风儿啊,我请求你
千万不要将我的小船打翻
在美好的初恋阶段
我还是第一次尝到甘甜
恋人啊,我请求你
千万别将我的爱情折断
这歌声随着风儿传入耳畔,就仿佛情人的呼吸一样撩动心弦。阿旺嘉措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想听这歌声来自哪一位美丽的女郎。怎奈山林悠悠,他只看到一个动人的身影,像精狐般在树丛花影中闪过,留下一串魅人的笑声,那笑声似在挑逗,又似在叹息,为什么她的情郎还没有出现?!
说实话,每当读到少年阿旺嘉措的这段经历,我都在感慨,这一切仿佛就是宿命的安排。首先,阿旺嘉措出生的家庭就是一个红教世家。长大之后,又被安排在一个红教寺院学习。说到这里,不能不提一下五世达赖喇嘛与红教之间的关系。公元17世纪,宁玛派在五世达赖的支持下,在西藏地区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西藏地方政府,每遇战乱、灾害、瘟疫等,都要从桑耶寺请宁玛派僧人进行占卜、作法禳解,可以说,五世达赖喇嘛大大提高了宁玛派在社会上的地位。因此,布达拉宫安排阿旺嘉措在这样一个红教寺院学习经文,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只能说,之后的发展,都是宿命的安排了。
这个午后,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午后了。似在听从命运的召唤一样,阿旺嘉措放下书本,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经幡,准备到寺院的后山走一走。
门口遇到了他的老经师:“阿旺嘉措,你要去哪里?”
阿旺嘉措恭敬地低头:“我到后山,为三年未见的母亲挂上经幡,祝福她老人家身体康健,不要太思念远方未归的儿子。”
老经师点头叹息:“快去吧,不过不要久留,你最好还是呆在寺院里。”
巴桑寺的极远处,有一座雄伟的大山,那是著名的苯日神山。在这座神山上,有一棵巨大的神树,高耸入云,神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经幡和祭品。这也是藏人传统的朝拜习惯,一座神秘壮阔的雪山,辽远无际的湖泊,都是他们祭拜的神灵。在他们看来,这山,这水,这树,它们超乎寻常的壮大,一定是某位山神的居所。而对于山神的尊敬与崇仰,一定会带来风调雨顺,合家安康。
七 慈悲(2)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天气,阿旺嘉措走出沉暗的房间,多日的苦学让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他披着红色的袈裟,慢吞吞地走在去后山的路上。风儿轻轻地在衣袂边徜徉,仿佛在恭谨地护送他的行程。
几个老人下山了,看到他走过,微微地行礼示意。他也谦虚地微微还礼,停在路边,让出道路。一位老人抬起头,忽然惊讶地呆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阿旺嘉措的让路,而是把腰弯得更低了,坚持要他先走过去。阿旺嘉措有点窘迫,只好快步抽身而过。
他没有听到,当他离开时,那位老人惊叹的话语:那样好,那样庄严的相貌,一定是位最了不起的仁波切(活佛)。我何德何能,竟然敢接受他的让路呢?
这位老人或许和刘邦的岳父一样,有些慧眼识英雄的超能力。不过,阿旺嘉措显然比刘邦这个无赖更好认一点。至少他面目和善,清秀温和。但不管怎样,像这样老者一眼识英雄于草莽之中的人还是少而又少的。
阿旺嘉措继续在走,阳光晒得他有点热,他有点自嘲;当他还是个在家乡满山乱跑的孩子的时候,这点路程算什么啊?但是,这三年来,他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学习,如今,竟然连这点路都让他气喘吁吁了。
一只蝴蝶躺在地上,看样子,它的翅膀似乎受伤了。如果有人不注意,它很快会被某人沉重的脚步碾为粉末。阿旺嘉措弯下腰,把它拾起来,蝴蝶软绵绵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一点挣扎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