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嘉措怜悯地看着它,表情严肃而温柔。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这是一只行将死去的生命。而对于佛教徒来说,任何生命都是值得珍惜与尊重的。
众生平等。我们同生活在轮回之中。只是因为我们的前世,抑或前前世做了无数的善行,使得我们有缘成为人类。而它们,则不幸沦为恶道(地狱道,恶鬼道,畜生道)。但是,它们的未来不见得不上升,我们的未来不见得不堕落。所以,佛教徒怜悯世人、众生,同样也因为是怜悯自己。
这就是慈悲的含义。
蝴蝶依旧躺在他的手心,它似乎也有一份洞悉人心的灵秀。它知道,作为一个小小的飞虫,它在临死时居然遇到了最大的幸运。那就是,邂逅了一位未来的活佛。他的一个咒语,就会改变它来世的命运。
不要以为这是夸大其词。在藏地,的确有这样的说法。有些飞虫,比如蚊子,它们会在午夜不停地在一位读经的僧人身边乱飞乱叫。而这位僧人如果对着它念一句“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冲它再吹一口气,它马上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去。因为,它已经得到了加持。有了这句真言,来世很可能不会在朝生暮死的圈子里打转了。
此刻,这只蝴蝶也得到了它企及的东西。阿旺嘉措一连对它念了六遍六字真言,蝴蝶的翅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在表达谢意,接着,就陷入了永久的沉默。
八 初见(1)
山歌不要对我唱,
请你向着悬崖唱;
只要歌儿能将悬崖唱开门,
我俩就有聚会的地方。
——西藏民歌
阿旺嘉措叹了一口气,把它放在路边格桑花的花芯上。这时,一个游方的乞讨僧人和一个孩子走过来了。衣衫褴褛的老人在向阿旺嘉措微笑,阿旺嘉措赶紧去掏自己的钱袋,忽然窘迫地发现,早晨出来,他居然什么都没有带。老僧人咧开没有牙的嘴巴,冲着阿旺嘉措呵呵地笑,并不介意。但是,那小孩子却不肯放过他,拽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在藏地,人们没有拒绝乞讨者的习惯。即使是如今的拉萨,你也可以看到遍地的乞讨者,他们要的不多,只是一角钱就行了。如果你没有零钱,没有关系,你给他整钱,他找给你。不多,只要一角。当地人也把这类事情看得极为平淡。大家都是生活在佛土中的众生,今生施舍一点,来世就回报一点。所以,这些乞讨者甚至是帮助现世的人们,实现了一点善心的愿望。
不过,说实话,乞讨者并没有向施主强要钱物的习惯。给则收,不给也不求,他们只是悠然地坐在阳光下面,微笑地看着你,等着你自愿掏出钱包来。
这大概是阿旺嘉措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尴尬时刻了。如果这是一个和他年龄身份相仿的人,他不介意马上恶斗一场。因为,被揪住讨钱,对于藏族男人来说,这不啻于最大的羞辱了。
藏族是一个很好斗的民族,至今,很多藏族男人还有身上带刀的习惯。我曾经在拉萨的茶馆就看到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两个康巴男人正喝着茶,忽然跳到桌子上,拿着自己的砍刀相互对砍。一时间,刀光血影,惨呼连连,(这叫声大多来自围观者,且为内地人)不过,很奇怪,没有人报警。藏族人的事情好像不喜欢麻烦警察,而当地警方也乐得民不举官不究。
不过,阿旺嘉措是没办法向这个调皮鬼动手的,因为很多藏族男人还有一个让人感动的优点,不打女人、孩子和老人。所以,他只能无奈地被扯来扯去。幸而,一个女孩子出现了,她的到来一下子解了阿旺嘉措的围。
她拽住男孩子的手,大声说:“你怎么可以强迫一个札巴(和尚)给你钱?你太给我们门巴人丢脸了。”
男孩子丝毫不以为意,他松开手,嬉皮笑脸地回答:“对不起,姐姐,我来晚了。这里的人们早回家了,我到现在一个角子都没有讨到,只好……”
女孩子拉着他:“走,跟我回家,我做包子给你吃!”男孩子欢呼一声,回头扶上老僧人:“我们马上去!”
阿旺嘉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眼看女孩子要离开了,不知为什么,生性害羞的阿旺嘉措竟然喊住了她,当她回头的那一瞬,他惊呆了。
眼前的女孩子,和普通藏族女孩一样,乌黑的长发,挽成一条油黑的大辫子,她的面庞没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晒成黑红色,反倒相当白皙,只是在颧骨处,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好像点了胭脂一样迷人。当她望着阿旺嘉措,这个男孩子忽然有一种呼吸被哽住的感觉,为何,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竟然如此熟悉?
你在问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她?记忆流转,飞花逐月般奔回到久远世前,那时的你们,定也正当少年,或同在西北的草原上牧羊,她一曲悠悠羌笛让你泪落如雨。抑或某一生,你们同在江南,迎着春花细雨,在断桥边共诉离别的愁绪。满树的桃花缤纷,纷扰了记忆,蝶恋花成了绝响,萧郎别去,从此是路人。
八 初见(2)
每一次相逢的欢喜,每一段离别的愁绪,似乎都有她的容颜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只是这记忆似曾相识,清晰却又模糊,待到再相逢,只有那恍然一笑: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两百多年后,有一位女作家也曾这样叹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很巧么?不巧,佛经中云,这为机缘,定数。也可以说是因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相爱。只是这机缘也好,爱也罢,并非总是善缘,就如我们看过那许许多多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最终却只能生死相隔,抑或劳燕分飞,抱憾终身。人们说,这是“有缘无份”。只是,为何无份?亦是因果。
还有那许多也相爱过的人,有的中途离别,反目成仇,仇恨半生;有的一生磕绊,到死也不能原谅对方。这也是一种因果。佛经中如是解释,这样的夫妻或许来自惨烈的过去,譬如仇人、冤家。结成夫妻即是相互倾泻仇怨的机会。(没有一个人,能比你的爱人更能伤害你。这种伤害让你一直到死也难以冰释。)
还是张爱玲,在她的作品里,能够像一个外科医生一样,把感情这东西解剖得淋漓尽致,皮肉分明。然,在她初遇胡兰成的时候,还是会如此叹息“喜欢一个人,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当最终胡兰成辜负了她的情,使得她半生痴情终付流水,几乎拼尽了全身元气,才使得负心人的名字如那丝丝沉香屑,灰飞烟灭。
缘分两字,让人神往,却大有深意,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
佛教虽然深谙这个道理,但修行之人却未必能避开情劫。阿旺嘉措,他到底还是个少年,情窦初开的少年,那一刻,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向喜欢的女孩子表达爱意呢?哦,说喜欢或许为时尚早,但在那一刻,他决不能让眼前的女孩子像鸟儿一样,转瞬间就溜走了。
“你?你说你是门巴人,你的家可在门隅?”终于,阿旺嘉措憋出了这句话。
女孩子听到这句话,不禁回头,她的眼睛也亮亮的:“哦,是的!”
原来是故人!阿旺嘉措的心在欢叫,怪不得我看她那样亲切和熟悉。她让我找到了故乡的感觉!
“走啦,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叫央吉的男孩子竟然又跑了回来,他对绊住了姐姐的阿旺嘉措显然充满了敌意。那女孩子看到阿旺嘉措,明明也是眼波流转,大有深意,却深憾被这样一个小电灯泡打断了,只好向阿旺嘉措轻轻施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阿旺嘉措张口结舌,却想不出挽留的理由,只能怅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去。一时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涌上了他的心,似一根细细的羽毛在轻轻撩动,他发觉,不管是这女孩子的声音,还是她的身形,都似极了山林中那精灵般的魅人女子。
夜半来,三更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匿处。
这邂逅的女子啊,也如精灵般鬼魅,再回首时,已难觅踪迹了。
挂完经幡,年轻的阿旺嘉措落寞地走下山去,整座山上,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太阳暖暖地照在天上,碧蓝的天空纯净如洗,微风轻轻地拂动他的衣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所有的一切又都变了。有一种感觉,比风还要微细,已经丝丝地渗入了他的内心。
九 在那东山顶上(1)
在那高高的东方山顶,
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
玛吉阿米的脸庞,
浮现在我心上。
——仓央嘉措诗歌
黄昏,很多村民都会来到寺院附近转经。这个传统从古沿袭至今。不管是行走在路上,还是聊天,或者看电视,你都会发现,藏民们不会停下手中的转经筒。顺时针旋转的经筒从不会有片刻的歇息。每一家寺院的周围,都会有一大圈长长的转经筒。小的大约半米长,大的比人还要高,转动一圈,必须倾尽全力。
除此之外,我还在进藏的路上,看过路边水流之上也有转经筒,一样在不停地旋转。原来,人们是利用水流的连续性,推动转经筒旋转的。这种转经筒也叫“水经筒”,这让我感慨不已。利用水流的力量能做什么,我们的脑子里只能想到发电,但藏民却一样把它运用到了虔诚之上。那么,转经筒有什么作用呢?一般来说,转经筒都不会是空的,里面缠满一轴轴的经文。少则百万遍,多的上亿遍。经文多为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当你转完,就相当于念诵了上亿遍的经文。
你或许会问,这不是投机取巧么?不是的。佛教鼓励你用各种“合法”的方式念诵经文。不论是默念,转经,还是挂经幡。越多越好,因为我们累世的罪孽实在太多了,就算一辈子不断念经也很难洗清。所以,转经可以帮助你消除很多罪孽。这大概也是藏区人们对转经非常热衷的原因了。
有一个朋友曾经和我探讨,她问,如果只是机械性地念诵经文,就算次数再多,有什么用处呢?我的心并没有被感动。我也为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后来忽然明白,她说的不对。因为,首先,她认为心是有常的,不管怎样也不会发生变化。其实不然,就算你对佛教不是很信奉,但是,如果你真的能够长年累月坚持不懈地习颂经文,那么,在你的内心深处,总会有感动,总会有变化。事实上,久远劫之前,佛祖释迦牟尼的觉悟之路也是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当然,只有你承认这个理论,才会有这个热情。否则的话,一切无从谈起。
阿旺嘉措的寺院有这样一位虔诚的老僧人。他什么都不做,一辈子就是转经,早晨吃完了饭,转一上午。中午吃点糌粑,继续转经,晚上有的话就吃,没有的话继续转经,周而复始。他的僧袍已经破旧不堪,红色都已经褪掉。这身破旧的僧袍却成了最庄严的标志。每当他出来转经,遇到的人都会低下头,恭敬地请他先行。阿旺嘉措喜欢跟在他的后面,一边转经,一边看着他瘦弱的背影。老人光着脚一圈又一圈地转,这里的道路他可能已经走过千遍万遍,虽然都是熟悉的风景,但是,如果把他转经时走过的路程加在一起,可能已经超越了从这里到达布达拉宫的距离。他的脚踝处全是泥土和裂痕,破旧的袈裟披在肩膀,看上去却比任何黄衣服(活佛穿的衣服颜色)都要威严。他是如何能够做到把整颗心都奉献给了佛教呢?这就是所谓的彻悟么?很多人读了那么多大部头的佛经,也未见得有这样的出离啊。
佛经中认为,出离心是修行的根本。什么是出离呢?佛经中解释为对这个红尘世界乃至整个六道的厌离,因为厌离,所以,才想出离。而这些,与我们在俗世中奋斗的方向恰恰相反,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十分热爱俗世生活,且为之奋斗不息的人,是无法真正与佛经的思想交合的。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最关键的就是这颗心对俗世已经有了厌离。如果没有出离,修行又有什么意义呢?
九 在那东山顶上(2)
就在阿旺嘉措努力地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进入了他的视线,哦,就是她啊,虽然一个多月没有再见了,但她的样子却不能再熟悉了,乌黑的长发,依旧结成一个长长的辫子披在身后,明亮的眼睛,微微有点泛红的脸颊,鲜艳得如同玫瑰花瓣的嘴唇……
多奇怪啊,就在那一瞬间,他平静如水的心一下子波涛汹涌,仿佛无数个太阳从水面升起,照耀得金光灿烂;无数只鸟儿从心房中飞出来,扑腾欢笑。阿旺嘉措快乐得都有点羞愧了,但是,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马上走出转经的道路,几乎是本能地奔向自己最幸福、也是最悲伤的源地。那时的他,当然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注定将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人,也将会是他心中最隐秘的伤痛。
转经的老僧人停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转经的道路上停下脚步,他看着阿旺嘉措如同鸟儿一样奔向爱人。他的眼睛流露出悲悯,他几乎想叫住他,却终于陷入沉默。
有些事情,我们必须经历,无可逃避。智者能看透一切,但智者选择沉默,是因为他透悟了这一人生规则。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微笑地看着她:“哦,你在这里!”
女孩子看着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欢快的口气一下子泄露她的心事:“哦,是你啊!太好了,能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他们彼此看着,那样欣喜。仿佛久未谋面的亲人。
——最近怎么见不到你?
——我一直在这里。
——平时在寺院转经么?
——那是一定的啦。
——你的酥油茶做得好么?
——请你去我家做客,亲口尝一尝……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玛吉阿米,你呢?
——阿旺嘉措……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后山,而且,就坐在同一块岩石上。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沉默了。只有初恋的人才知道,这是一种幸福的沉默。快乐盈满了内心,一不小心,它就会溢出来。
太容易拉到的手,会失去兴趣,太容易爱到的人,终究会别离。短暂的相思,才会让暧昧有了发酵的时机。
他偷偷看着她,夕阳的光辉在她的脸庞上映出温柔的光芒,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正好垂在耳梢。微风轻轻吹动,那发梢竟软软地拂到他的耳根,有着说不出的难受和幸福。
唉,她的眼睛为什么总是那样深情地凝视着自己,还有她的嘴唇,微微地翘起,泛动着温柔的光泽。不要再沉默了,仿佛树丛中那个精灵已经潜入了他的内心:眼前的她,是多么好的爱人,她的手就在你的身畔,她的呼吸就在你的耳边啊……
他叹了一口气,那一刻,激情犹如洪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羞涩,他张开双臂,女孩子也如温婉的羊羔一样,瞬间就融化在了他的怀抱里。
山林微风,落日斜阳,此刻,一切的一切,都成虚空。在那一瞬,阿旺嘉措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类似于成就般的喜悦。这喜悦,宁静,深远,直入心的最底层。
苦修者耗尽几劫的时光,寻找的大抵也是这种感受吧?
阿旺嘉措想的没错。事实上,佛经中所谓的快乐圆满,真的就是一种类似爱情的感受。在这世间,没有什么情感能比情人之间碰撞的激情更能直入心髓。所不同的,后者的这种感受犹如流星,瞬间即逝。而成就者的快乐可以永恒,并无所不在。
女孩子的小脸贴着他的胸膛,好奇怪,闻不到普通男人身上像牦牛一样的腥膻,反倒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道,她倚在他怀里,满足地叹气,“你真是我的福气,”她悠悠地说,“我修了多少世,积了多少功德,才会遇到你啊。”
阿旺嘉措微笑了一下:“你真的觉得,遇到我是你的福气么?”不知道为什么,刚说完这句话,他心里有一丝不安的悸动,一种类似于悲伤的感觉划过心头。但那太快了,就像呼吸一样转瞬即逝。
我默默地看着这对热恋的情人。穿越300年的时光,也能感受到那如火的爱恋。这一刻,抵死缠绵,仿佛要偿尽几世曾擦肩而过的遗憾。只是,这一见也并非永远,交汇之后,又要各奔茫茫前程。片刻欢愉,要付上一生的苦难与相思。
十 情人的容颜
默想的喇嘛面孔
很难来到心上
不想的情人容颜
心中却明明亮亮
——仓央嘉措诗歌
时间不疾不徐,却始终没有停驻脚步。从那天开始,阿旺嘉措发现,他的房间外面总有做好的食物被人送来。有的时候是煮好的奶茶,茶壶还是热乎乎的,还有的时候,是包好的包子。一打开房门,就闻到扑鼻的香味。
藏族人喜欢吃包子,好像已经形成一个传统。这种包子最初是和尚做的,所以也叫和尚包子。包子内有汤,包子皮为死面。和尚包子馅种类繁多、颇具特色。肉包子有牦牛肉馅,“素”包子有人参果馅、酥油糌粑馅、杂菌馅、蕨苔馅、元根馅……混合型包子:有猪肉蘑菇馅、猪肉木耳馅、猪肉白菜馅、猪肉菲菜馅。包子的形状千姿百态,樱桃嘴包子是较常见的一种,这种形状的包子不但容易制作,而且大方好看。尤其包子中心张着的圆圆小嘴,让人恨不得一口吃掉。
玛吉阿米的手非常巧,包出来的包子玲珑可爱,拿起来就像一朵花一样盛开在手掌心。阿旺嘉措真是不忍心把它吃掉,但是,一想到这是玛吉阿米辛苦做出来让他品尝的,就狠狠心,小心地在包子皮上咬出一个小洞,然后噘起嘴,将里面的“汤”啜饮完,再一口口把包子吃掉。
美味的包子啊,出自甜美的姑娘的手,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被包子迷住了,还是被包包子的人呢?看来,只要陷入爱河的女人,都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首先抓住他的胃。在这方面,阿旺嘉措是彻底地被玛吉阿米征服了。
转经的时候,阿旺嘉措总是看到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冲着自己微笑。
“是你么?送来那么多食物?”他用眼睛询问。
“哦,当然,喜欢么?”她也用眼睛回答。
不知情的人只看到,两个少年在人群中傻傻地笑,彼此对望,眼里充满了幸福。
快乐的日子似乎一转眼就过去了好多天。有一天,阿旺嘉措忽然发现,他转经的时候没有看到玛吉阿米。不管他绕着转经场怎么走,就是不见她的身影。或许她正好有事情,阿旺嘉措这样安慰自己。但是,他的心还是说不出的慌乱,那一天,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他才带着怅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折磨人的痛苦似乎没完没了,两天,三天,他依然找不到她。他的心真的开始慌乱了。每天天一亮,阿旺嘉措就盼着赶紧天黑,天刚刚暗下,他就马上赶到转经场,可是,还是没有玛吉阿米。
不过,这一次他看到了央吉。小家伙漫不经心地坐在路边,似乎也没有精神乞讨了。
他赶忙跑过去,塞给央吉一把零钱:“你姐姐怎么不来转经了?”
央吉也皱着眉:“我不是她弟弟,我哪有那么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好姐姐?”
阿旺嘉措很诧异:“那么你是?”
央吉做了个鬼脸:“我就是个小乞儿,姐姐是个好人,总给我饭吃。不过,我听人说,她阿爸要把她嫁掉。”
仿佛有一个炸雷,在阿旺嘉措的头顶一下子炸开,把他的心思都炸乱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什么?她要嫁人?她不能啊!”
“为什么不能呢?”央吉看着他,样子好诧异,“女人不都是要嫁人的么?我姐姐这么好看,喜欢她的男人多着呢……”小家伙显然是玛吉阿米的忠实拥趸,但很遗憾,阿旺嘉措没法迎合他的赞美。没等央吉说完话,他就已经转身离去了。
黄昏,落日隐在了雪山背后,满天灿烂的云霞仿佛是天界在放焰火。转经的人们,几百年来,都这样沿着顺时针方向慢慢地行走,他们用右手推动着沉重的经轮,嘴里在喃喃地念诵着六字真言的咒语。
一个年轻的僧人也在队伍中慢慢地行走,可是,他却走了逆时针的方向,他走得那样茫然,以至于时不时就要撞到其他人的身上。人们忍不住奇怪地看着他,有人几乎要发火,但是看到他的脸也终于忍住,啊,这个少年人啊,他的眼里竟然全是泪水!阿旺嘉措看不到这些,无论是奇怪的,还是疑惑的眼神,他都浑然不觉。我爱的人,当我刚松开手,就如空气一样,消失不见啦。
我和市上邂逅的姑娘
虽立下海誓山盟
却像花蛇盘的结儿
没碰它就自动开啦
十一 金刚舞(1)
在看得见你的地方
我的眼睛和你在一起
在看不见你的地方
我的心和你在一起
——西藏民歌
当我来到巴桑寺的时候,正是藏历3月,这里将举行盛大的护法金刚舞法会。据说,这个传统沿袭了几百年。
每当这个节日到来,远近的村民都会相约而来,挤满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时至今日,不仅是藏族人,连汉族人都对这些大大小小的金刚舞法会充满了兴趣。如果你有幸正好赶上一个寺院的法会,你会发现,停在空地上的,大多是内地的车。
金刚舞,是藏传佛教在大型法会及特殊节庆之时,用歌舞的方式表达佛菩萨神变幻化度众生的方式。金刚舞可分为上师舞、本尊舞、空行舞、护法舞等等。
举行法会的那一天,天气格外的晴朗,碧蓝的天空漂浮着大块云朵,恰好遮住了炫目的日光。红色的寺院,光耀的金顶,被远处的雪山环抱其中,仿佛风景绝佳的世外桃源。兴奋的村民像过节一样,早早就围拢在寺院空场的周围。在这里,喇嘛将献上他们精心准备了多日的金刚护法舞。
一阵急促的鼓点声拉开了演出的序幕,之后是喇嘛诵经的低沉的声音,似乎由远处悠悠而来。身着色彩艳丽服装的金刚舞者一一登场,之前,他们的舞步非常欢快,有点类似锅庄的舞蹈。之后,乐曲声忽然低沉,一下子把观者的心从明媚的春天带到了一个鬼魅的世界。在之前,我从没有看过金刚舞,但是,我的心却异常敏感地感觉到,之后的金刚舞将带着我走进一个不同的世界。
300多年前,阿旺嘉措也曾经是一名金刚舞者,事实上,学会金刚舞也是喇嘛的基本技能之一。金刚舞既称为“舞”,就需要有舞蹈的基本要求,比如美感以及平衡感,此外,金刚舞的要求非常严格,一招一式不能做丝毫改变,因为,每一个手势都代表不同的含义。当我们在观看金刚舞最重要的一段,护法金刚舞的时候,会觉得,为什么舞者的步伐忽然缓慢,一举一动,一姿一势,都仿佛逆着时间缓缓回来。如果你看不懂,你甚至会打哈欠。但是,恰恰是在这不经意间,你失去了金刚舞教给你的最高的领悟。那手势的变换,甚至都表达了舞者对空性的感悟和理解。
那一年,巴桑寺也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金刚舞法会。阿旺嘉措被选做护法舞的主要舞者。在临上场的时候,他还是在发呆,与玛吉阿米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从最初的心痛、心伤到现在的心死。年轻的恋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此刻,他正对着他的面具发呆。这是一副真正的头盖骨面具,应该是一位高僧圆寂后留下来的,它比普通人的头骨要大得多,即使已经保留了几百年,依然有一股浓得让人几乎呕吐的臭味。
使用人骨作为法器是藏传佛教中密宗的习惯。但这并非危言耸听,也并不是一个丑陋恐怖的恶习。首先,不是所有人的骨头都可以作为佛教中的法器的,一般来说,只有修行人自己发愿,死后愿把骨头赠送作为修行之物。还有喇嘛愿把头盖骨奉献出来,作为供养如来菩萨的器皿。
使用人骨法器,是一种真正空性的理解。是为了让真正发心修行的人常常忆记生死无常,我们爱得慎之又慎的肉体,到最后也不过是这般丑陋冰冷的骨骼,常常这般习念,会让修行者渐渐悟到生死无常的深刻含义,并努力于佛法修持。当然,不是摸到了人骨法器,立刻就会增长慧根,如果你不能理解它的真正含义,再神圣的法器,也不过是一个死物。
十一 金刚舞(2)
那一刻,阿旺嘉措就在对着这个人骨面具发愁。终于,他憋足了一口气,毅然将这个几百年恶臭不散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在戴上的那一瞬间,他有点眩晕的感觉,他没料到,这个头盖骨竟然这般沉重,头盖骨紧紧地吸附在他的脸上,似乎是多年前的那个修行者的灵魂转瞬间移到了他的身上。有人帮助他把跳舞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套在身上。跳金刚舞的服装异常繁琐且沉重,必须有人帮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当一切行装打点完毕的时候,阿旺嘉措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万物为空,在这一瞬间,似乎,这沉重的头盖骨面具以及繁琐的衣物不再是他的负担了,在沉缓的乐曲声中,他扬起手臂,抬起脚,随着音乐缓缓起舞,一切都是那么轻灵,仿佛神助一样,他跳得像一只鸟儿那么轻盈。
金刚舞究竟意为何物呢?以护法舞为例,观者们可以看到戴着各种狰狞面具的舞者踩着沉重的舞步缓缓而行。据说,这些恐怖的形象并非魔,而是佛菩萨的忿怒相。而佛菩萨幻化成如此形象,一为摧魔,二为敲醒世人的无明之心。而且,当我们步入死亡之途时,我们也会在中阴时刻看到这些形象,他们不是魔,而是接引我们的护法。金刚舞的目的就是要观者熟悉他们的形象,一旦他日相见,不至于仓皇而逃,失去解脱的机会。
我没能有机会穿越300年的时光,亲眼去看一看那场由阿旺嘉措亲自演绎的金刚舞。但是,我能够知道,在他起舞的那一刻,除了幽缓的鼓点声,周围一定非常的安静,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直至多年以后,还有老人在喃喃自语,这是怎样的福德与缘分啊,他们亲眼看到了六世达赖喇嘛的金刚舞,即使他们没有在那一刻彻悟,至少,这一天的记忆也会让他们一生感到幸运与感恩。但是,忧伤的少年哦,即使接受了所有人敬仰的目光,你依然感到孤单,那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美丽的脸,布满风霜的脸,明亮的眼,沧桑的眼,唯独没有她的身影,她的温柔的双眼,月亮般的脸庞。直到你再一次转身的那刻。
真的,你看到她了,你终于看到她了。在一群美丽的少女中间,她正痴痴地看着你舞动的身影,她的整个心神都被你的舞姿吸引住了。你登时惊呆了,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难道是上天赐给你的礼物,还是一个幻觉?面具里,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再也不想把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你生怕,当你刚一转开眼神,她又会消失不见。
但是,为什么,当你的眼神凝在她脸上的时候,你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似乎也泪光点点,泪水几乎濡湿了脸庞。难道,她也在感慨相思的折磨?
太阳走到了群山之后,一天的金刚舞表演终于结束了。阿旺嘉措迫不及待地走到后台,不等人帮忙,自己匆匆地卸下面具和衣裳,手忙脚乱地跑出房门。
但是,他失望了。寺院前的空场上已经安静下来了,观看了一天金刚舞的信众们已经都离开了,他们中还有很多人将踏上遥远的路程,回到自己的家乡。事实上,他们为了这次法会,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阿旺嘉措忽然热泪盈眶,他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与心爱的姑娘失之交臂。自从离开母亲,第一次,他感到了无可言状的心伤。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后山,想再一次找到他曾初遇姑娘的地方。天色晚了,山风有一点点凉。此刻,他才感到了疲倦,他坐在石头上,一切正如那一天一样。
可是,山上山下空无一人,他绝望地躺下来,把身体平摊在石头上,夕阳依然有些刺眼,抑或他的泪水已经让眼睛变得太脆弱?他闭上眼,让心变得空灵,一刹那间,所有他祈请的空行母都来到了他身边,他默默地持咒,只有一个要求,再见到玛吉阿米,他用心在乞求。
四下静寂无声。不知道这些护法神们是否听到了他的祈愿,当他再次睁开眼,他真的看到,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夕阳在她身后环住了一个巨大的光圈,看起来,她就像度母一样灿烂耀眼。
阿旺嘉措看着她,心怦怦直跳,这会是他的玛吉阿米么?
她越走越近了,他看到了她的脸,温柔的眼睛,月亮般美丽的脸庞。
阿旺嘉措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这是发自心底的叹息,随着这一声叹息,两个月积压的相思与苦闷也化作轻烟离去了,他站起来,一下子把爱人拥入怀抱。忘了该说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姑娘,生怕她再跟以前一样,像鸟儿一样翩然离去。
玛吉阿米也看着他,明明是在微笑,可她的眼里却闪着泪光。
心中爱慕的人儿,
若能白头偕老,
就像大海深处,
捞来奇珍异宝。
甜蜜的情人啊,小心的情人啊,请尽情地相爱吧,这山,这石,这落日,这飞鸟,它们都深谙一切秘密,但是,它们情愿永远地沉默下去。
我和情人幽会,
在南谷的密林深处。
没有一人知晓,
除了巧嘴的鹦鹉,
饶舌的鹦鹉啊,
可别向外面泄露!
露着皓齿儿微笑,
把少年魂灵勾去了,
是不是真心爱慕?
请发个誓儿才好!
哦,不要说出的誓言,那样太苍白了,就把我的心给你,让你知道,它有多么爱你。
十二 除非死别
心爱的姑娘啊
你若离开我修法去
少年我也一定
跟你去到山里
——仓央嘉措诗歌
天越来越黑了。藏区的夜晚就是这样,只要一天黑,就仿佛有人把太阳绑架了一样,整个地区,一点光也看不到,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阿旺嘉措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如果太晚了,玛吉阿米自己回去是很危险的。
两人恋恋不舍地一步一步向山下走来,一路都默默无语,玛吉阿米忽然问:“听说寺院周围的无头鬼很多,是么?”阿旺嘉措严肃地点点头:“是的。”女孩子登时脸色发白:“为什么呢?不是说寺院的护法神很多么?为什么还有鬼怪敢来呢?”阿旺嘉措微笑道:“这不奇怪啊,自古以来,正和邪都是相生相克的。有正义存在的地方,邪恶也越昌盛。何况,很多鬼怪不见得是来闹事,他们身在中阴或者幽灵鬼界,非常可怜,也希望早日解脱,而寺院恰是高僧最多的地方,当然也是他们来往最频繁的地方。”
玛吉阿米越听头越乱:“那么说,你遇到过?”
阿旺嘉措握住她的手,此刻已经汗津津了,他不禁升起一丝保护她的骄傲:“我没有,因为,人鬼殊途,一般来说,我们即使在一个空间,也是不同层面,它看不到我们,我们也看不到它,如果我们能够看到它,只能说明两种情况,第一,我已经修通天眼,能看到地狱鬼界;第二,我的福德太薄,鬼神也能犯之。这是大忌。”
玛吉阿米崇拜地看着他:“你好厉害,懂得真多。”
阿旺嘉措的脸红了,虽然从学习以来,就有人不断地夸他聪明,博学,但是,还没有哪句话能如此打动他的心。他一下子转过身,握住了玛吉阿米的手,却听到恋人惊恐地大叫了起来。阿旺嘉措紧张地回头,他看到身后一个黑影子一下子蹿了出来。
都说这世上的恋人不管多相爱,总会有一个不自觉的电灯泡忽然出现。显然,央吉就是那个非常让人无语的电灯泡。他的忽然出现,不仅吓坏了玛吉阿米,更让阿旺嘉措鼓起的勇气一下子烟消云散。哎呀呀,一秒钟之前,他本来是想吻一吻心爱的姑娘的。
可是,央吉却是振振有词:“姐姐呀,这个世上还有比我更体贴的弟弟么?我知道你会很晚下来,我是专程当你的保镖的。”
玛吉阿米的脸霎时红了,她看了阿旺嘉措一眼,显然,她也有很多话想再对他说,可是,当着这个小灯泡的面,她满腔的话语也只能化成一声叹息。最后,只有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阿旺嘉措怅惘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夜幕里,才一步步地踱回寺院。
不消说,这一夜,他又失眠了。只是,这时的失眠是幸福的失眠。偏偏窗外月光如水,一股脑地穿过窗格,洒在地上,将屋内照得透亮,真真是无法入睡了。
他索性起身,捻亮酥油灯,走下木头楼梯,打开康参的木门。夜幕沉沉,山野的冷风呼啸而过。他在思念着恋人,还有一丝不安:她走得那么晚,此刻可是安全回家了?
他忽然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的护身符送给姑娘。这是离家时母亲送给他的马头明王护身符,他一直带在身上没舍得离开。
马头明王是被密宗视为观世音化现的愤怒像,故又称“马头观音”,据说是观音为啖食一切众生无明业障、摧破诸恐怖而化现之形,图案是一个面目狰狞,通身赤红的护法形象。他的最大特征是头顶有一个马头标注,所以叫马头明王。主要为宁玛派供养。如今,在拉萨的色拉寺,马头明王是最有名的护法,有求必应,信众不断。而阿旺嘉措的父母都是宁玛派的虔诚教徒,这个护身符也是他们留给儿子唯一的纪念。
玛吉阿米啊,我心爱的姑娘,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份爱情,你美丽的脸庞勾起了我的灵感,我对爱情的渴望。阿旺嘉措把手伸向夜空,虔诚地祈祷:愿心爱的姑娘能够平安,快乐。
也许从那一天开始,爱情给了阿旺嘉措无数的灵感。从那时候起,他发现自己爱写诗了。见到玛吉阿米时,他这样说:
不见她
却满怀惆怅
相逢已无言
只在梦里彼此缠绵
分开不到片刻,思念就涨满了脑海,只有诗,才能舒缓她不在身边的怅然。
默想的喇嘛面孔
很难来到心上
不想的情人容颜
心中却明明亮亮
想她想得放不下
如果这样去修法
在今生此世
就会成个佛啦
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如白驹过隙,和她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美得让人心悸。转经场,寺院后山,柳树林,到处都有两人相爱的足迹。
柳树爱上了小鸟
小鸟爱上了柳树
只要两两用心
鹞鹰无隙可入
相爱的人们,都恨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总是那么少?其实,佛经中就有过这样的说法,在人,天,地狱三个轮回道中,天的时间过得最快,人道不快不慢,而地狱的时间最为漫长。天道一天等于人道一年,而人道一年几乎等于地狱500年。不相信么?从我们平时的感觉来看,如果你是快乐的,时间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过得飞快。相反,如果你觉得难受,那句话是如何说的?度日如年。情人之间的日子就如同天道,一天就如一小时。
两人在尽情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不知怎地,阿旺嘉措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这是让人又爱又恨的爱情么?为什么我们的情感都是甜蜜?佛陀早就告诉世人,快乐如此短暂,痛苦如影随形。可是,为什么我的经历恰恰相反?难道,佛陀说错了?
唉,相爱的人哪,永远不会把眼光看得远一点。当他理智的时候,说明他根本不爱了,当他在爱的时候,又如何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呢?
我看着他们,尽管时隔三百年,我在用心看着他们,他们幸福的相聚,依依的别离。他们的一颦一笑,每一寸相思,每一缕思念,都如此清晰地在我眼前。而这一切,每一对曾倾心相爱的人们,都可以看见……
问问倾心爱慕的人儿:
愿否作亲密的伴侣?
答道:除非死别,
活着永不分离!
爱着的人哪,为什么都要发这样的重誓,除非死别,活着永不分离?有几人把这誓言进行到底?似乎噩梦一样,当这样的誓言发下,老天就要惩罚恋人,不要死别,生生就要别离……
十三 中阴之殇(1)
有些人永远不能再相见
马儿也追不回的时间
只有那一轮天边清冷的月
是我用一生想念妈妈的脸
——蒙古歌曲《思念母亲》
恋爱会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在与玛吉阿米相恋的日子里,阿旺嘉措几乎忘记了,在家乡,还有一个日夜思念着他的阿妈。然而,就在最近几天,每天晚上,他都要从梦中惊醒,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石头压住了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终于,在第三个夜晚,他不睡觉了,而是默默地打坐沉思。他要找出隐藏在心中最深处的那个“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直觉与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