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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三浦紫苑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做菜差劲到让你想离婚?”

多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还真能说,怎么读高中的时候像块石头呢。”

“因为开口说话太麻烦呗。”

行天一本正经地回答,“可结婚之后,要是不说话就有些冷场。不知不觉就习惯讲话了。”

“等一下。”

多田愕然看向多少算是冷血动物的行天的侧脸,“你结婚了?”

“结过。也有小孩。现在大概两岁左右吧……好像是女孩。”

“……你至少该记住孩子的性别吧。”

“我没见过孩子”

行天轻快地答道,他这回总算乖难地在便携烟缸里掐灭了烟。多田意识到,眼下将无可避免地触及从昨晚以来盘踞心头的巨大担忧。

“行天,你这家伙,是没地儿可回了吧。”

“嗯。”

“工作呢?”

“年底辞掉了,公寓也退掉了。存款全给了曾是我太太的那人,所以眼下一文不名。”

行天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皱巴巴的钞票和零钱。多田叹息一声。

“你既然回了爸妈家,拿点压岁钱也好。”

“说什么哪。”行天发出怪异的笑声,那声音让人想起被掐死的爬虫类。“我已经不是拿压岁钱的年纪了吧。”

冷嘲热讽对行天无效。过了拿压岁钱年纪的人是不会像你这样晃来荡去的。多田想这样说,可他知道说了也是白搭,又把话压了下去。

“我父母家里,住的是不认识的人。”

拿着零钱的行天的右手,唯有小拇指微微偶直。行天用左手挠了下右手小指,那似乎不过足个无意识的举动。感觉到多田的视线,他不自然地把右手插回口袋。

“然后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呢,就遇到你了。”

行天嘟囔着“这么晚了”,从长椅上站起身,离开公园向佐濑家走上。多田也抱起吉娃娃,拎着宠物旅行箱尾随其后。

尽管明知没人进出过,多田还是又按了一次门上的对讲机。行天漫不经心地绕到屋予一侧,隔着栅栏窥向朝着街道的凸窗里面。

“多田,等等。”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只见行天把上身探人栅栏内侧.把眼睛凑到凸窗的窗帘缝隙间。

“喂,当人家报警……”

行天从急得粗声呼喊的多田手中抱过吉娃娃,不作声地指了指窗户。多田磨蹭了少许,终于爬上栅栏去打探屋里模样,随即不禁喃喃:“上当了。”

应该是客厅的房间里.几乎不见家具的踪影。

多田当即去敲邻居家的门。“不好意思,我想打听下佐濑家的事。”虽然自报家门说“我是帮他们家照看狗的便利屋”,邻家的主妇仍警惕着不打算开门。好不容易才隔着对讲机打听清楚,佐濑家在元旦前夜不告而别,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真麻烦。讨债模样的人老在这附近转悠。”主妇说。

多田对其道谢,回到佐濑家跟前。他倚着停在那里的小货车,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胳膊上挂着纸袋手里抱着吉娃娃的行天站在他身旁,问:“你在烦什么呢?”

“狗怎么办?我没有闲工夫养狗,可要是找新主人,佐濑也有可能回来领狗,所以不能随便处置。”

“这么丁点儿大的狗。”

行天轻柔地抚着狗的背,说:“把它勒死然后在倒垃圾的日子扔掉,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声音过于沉稳了,以至于多田迟疑片刻才接了句“大概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

行天继续抚摸着狗,用他那只带着宛如冰裂的伤痕的手。

“委托人不也希望你这样做吗?”

可能,正像他说的那样。明明可以委托自己替狗找个新主人.可“佐濑健太郎之妻’.并没有这样做。是因为面子拉不下来吗?佐濑太太似乎没法开口说“我们不能再养它了”。

截止到一月四日的照看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比宠物旅馆更低廉的这笔费用就算是给狗的分手费。其用意很明显,等多田发现了举家出逃的事实,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面对这般现实,多田虽不至于燃起熊熊怒火般的使命感,不过,他对自己的工作仍怀有某种近乎空虚的骄傲和热爱。

此时,有几个像是住在附近的孩子走进公园,并不断瞟眼看向自己这边。多田下定决心,从有着不善想法的行天手中抱回吉娃娃放到地上。

他刚牵着狗绳走进公园,在秋千上玩耍的孩子们果然朝这边看过来。准确地说,是看多田牵着的吉娃娃。多田走近孩子们。

“有点事想问你们,行吗?”多田开口说。

孩子们停止了荡秋千。三个孩子都是女孩,仿佛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

“你们当中有谁认识佐濑家的小姑娘吗?”

多田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站在孩子们的侧前方.握着狗绳的手被冷汗打湿了。从车库里的儿童自行车能推测出佐濑家有个大约在上小学的孩子,仅此而已。他在孩子的性别上放手一赌。

“我认识。”三个人中看起来最为活泼的孩子答道,“那是小花吧?”

原来佐濑假的女儿叫小花,多天正想着,忽听得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行天说:“咦,这家伙的名字不是吉娃娃啊。”

多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小花指的是狗的名字。佐濑健太郎的妻子没用名字喊过狗。或许委托书上写了,可因为叫它“吉娃娃”就够了,所以多田并未多加留意。

“叔叔你真笨,吉娃娃怎么可能是狗的名字嘛。”

孩子们笑了,叼着香烟的行天也笑着应了声“是吗”。

多田感觉到小女孩们稍微放松了警惕,赶紧发问。

“我来还佐濑家托我照看的小花,可他们好像搬走了,知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他的话如同小石子般在小女孩间激起层层涟漪来。“咦,有这事?”

“茉里搬家了?”小女孩们七嘴八舌了一会儿,之前答话的小女孩提议:

“问问奈美?”

“奈美?”

“菅原奈美。补习班也和茉里在一块儿,她俩关系很好。”

“是这附近的补习班吧?”

“嗯。在公交线上,豆腐店二楼那家。”

“谢啦。”

多田回到小货车里,行天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坐上副驾驶座。

“你别抱狗了,放箱子里。”多田说着,把宠物旅行箱和吉娃娃都塞给行天。行天乖乖照做。

他们从小区街道开到公交线上。车刚走不远就到了豆腐店,能望见二楼的窗玻璃上写着“家教香田升学补习班”。多田把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旁,从便利店门口公用电话亭里的电话黄页上搜寻住在真幌市久生四丁目附近“菅原”家的号码。他很快搜到要找的人家,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菅原家吗?我叫内田,我女儿在香田补习班和佐濑茉里特别要好,我们全家去年搬到了信州,女儿说一定要再见见茉里,所以趁寒假带她来这边玩。可来了一看,才发现佐濑家也搬走了……嗯,嗯,没错。然后我女儿说,营原奈美小姐和茉里是好朋友,可能会知道他们搬到哪儿了。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帮我问问您女儿吗?”

在一旁听着的行天闷笑起来,多田用脚将他踢开。

“喂。啊——是吗,您还知道哪家孩子可能清楚这事吗?喂,对对,三丁目的宇津井忍。哦,从女儿那常听到这名字。”

多田迅速翻动电话黄页,以确定登有宇津井这个名字。

“我这就给他家打电话,多谢您了。”

十元硬币已经用完了。到便利店换钱太费事,多田直接扔了一百元的进去。接电话的声音明显是个孩子。多半是宇津井忍本人。多田识疑片刻后毅然问:“是忍吧?”

“是我。请问?”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电话那头沉默着。远远能听到仿佛是母亲的声音在问女儿:“谁的电话?”

“你知道佐濑茉里的新地址吗?”

“不知道。”

叫忍的女孩答得飞快,并打算挂上电话。找到了。多田想。他赶紧说明来由。

“等一下,我不是讨债的。我只是想把叫小花的狗还给茉里。我现在马上去你家门口,带着小花。你从窗户看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带着它。要是觉得讨厌或者害怕,你可以不出来。我等五分钟,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好吗?”

宇滓井家的院子里,南天竺点缀着红色的果实。多田抱着吉娃娃站在她家门前的街上,脑中浮现很久以前曾经目睹的四溅的血迹。

把曾经从身上切离的部分重新缝合,不论多靠近热源,那一部分仍暖不起来,这样活着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宇津井忍在三分钟后从家里走了出来。自称念小学四年级的她面容清秀,看起来很聪颖。和她同龄的男生想必还无法感受到她的魅力。

多田联想起让他怀念的某张女性的脸。那人在孩提时代想必也给人这样的感觉——仅有内心在不断成熟,而自己的身体和周遭的变化都无法赶上心灵的成长速度,她本人多少也因此有些焦躁不安。

忍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几分好奇,走近多田和行天。她对多田抱着的小狗低喊了声“小花”,用指尖轻轻抚弄它的耳际,然后递给多田一张便条。佐濑家的新地址在小田原。出乎多田的预料,离这里倒不太远。

“这下好了。谢谢你。”多田说。

“你要去见茉里?”

“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不用。我会给她写信。”

忍又摸了摸吉娃娃。“小花怎么办呢?”

“茉里喜欢小花吧?”

“喜欢极了。”

“那我会问问她,想拿小花怎么办。”

忍点点头,走进自己家去。

多田心里翻滚着一句“你走吧”,然而行天并无可去之处。对这样的人该说什么好呢。若说“别跟着我”,简直像被变态跟踪的女性;若对他说“你快去找个工作什么的”责又和当妈的无异。

多田感到百般困扰之际,小货车已来到小田原厚木街道。行天端着脸,宛如一尊从三百年前起就接受膜拜的神,俨然自得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日光已变为橙色。照此下去,今晚行天还会赖在事务所。

“你有想去住的地方吗?’’多田小心翼翼地问,“反正开着车,不管到哪儿,我送你就是。”

“那就吉隆坡好了。”

“……送你到成田机场行吗?”

“说笑而已。”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一处也没有?”

“嗯。”

货车里充斥着如置身棺材之内的滞重静默。多田打起方向灯,踩下油门,谦谦而冷冷地结束了追逐游戏。

“坦白说,真是麻烦。”

“这只吉娃娃呀。”

行天上下晃着腿,摇了摇红色的箱子。“你打算怎么办?扔在那边的马路牙子上?”

“要听听佐濑小姑娘的想法。我们不正往小田原去嘛。”

“有必要这么费事吗?这超过合同规定的范围了吧。”

“若是因为父母的不负责任而失去了狗,小孩子会伤心的。”

行天笑了。

“你果然还是变了。”

“什么变不变的,我俩从前可没熟到这个份上。”

“噢。”行天叹一声,“在同一个教室里待了三年,你怎么看我?,,

“你无所谓周围的人怎么想,是个讨厌和人交往的怪人。”

“说对了。”

行天喜不自胜地重重点头,简直与发现了奇准占卜师的政治家无异。“所谓人的本质这东西,一般都是靠第一印象吧。并不是说和谁熟了就能更了解对方。因为人类是倾其所有的用语言和态度来伪装自己的生物。”

这可真是个格外孤独的看法,多田心想。

“但现在的我,和你当时怀有的第一印象可说是天壤之别,是这个意思吧?”

“嗯。变得拖泥带水的。”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多田无法下结论。如果真像行天说的那样,那我是什么时候变得拖泥带水了呢。要是我不曾改变,是不是就不会伤害什么失去什么,可以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他如此想着。

从小田原东的IC收费站驶入收费道路,刚过了酒香河,多田把车开进加油站。

他向加油站的店员打听便条上写的地址该怎么走。多田的车里只有真幌市的地图,平时的工作有这个就足够了。临时工模样的店员告诉他“就在这附近”,并立即拿出周边的地图指点一番。

在名为大雄山线的地区铁路和私营箱根快线所形成的狭长三角地带,有一片住宅区。公寓和旧公房的电灯泛着青白的光,远远延伸到对面昏暗的田野间。这光景如同一旦踏入就无法从中返回的在夜色间燃烧的森林。

这莫非是曾根田家老太太所说的旅程?

多田把忽然浮现的想法迅速打压下去。就是因为总有结束之时,旅程才得以成为旅程。带着这么个无处可归的行天,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佐濑家的新住所是位于木结构两层楼公房的一楼当中的房间。和他们之前在真幌市的家相比,这里无论是大小还是新旧程度都截然不同。但一家人似乎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从厨房带有格子的细小窗户泻出灯光和水声。

该怎么把佐濑茉里从那间被温暖灯光守护的屋子里喊出来,并问她对吉娃娃今后的生活有何打算呢?穿着工作裤和夹克衫的男人突然来访,茉里一定只会感到害怕。何况她母亲认得多田,大概会提防着。首先,这么晚了,当妈妈的决不会让女儿出门。

被行天没谱的发言煽动,没多作考虑就采取了行动。早知道该换个时候,至少在白天过来也好。多田把车停在看得见旧公房的田野旁,琢磨着该怎么办。

副驾驶座上的行天打开车窗,又抽起烟来。虽说一穷二自,行天在来此的路上已经消灭掉一包烟,现在又拆开一包新的。这家伙简直有点尼古丁中毒啊,多田不由得想。

“是那栋楼吧。你不过去吗?”行天用吸了半截的烟指一下前面的屋影,“要不我从这儿帮你喊一嗓子吧。茉里——我们带了吉娃娃来哦——”

“别喊了。”

多田意识到自己已经相当疲倦。被拖着喝酒到凌晨,又带着狗转悠了这么半天。和这个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般喋喋不休而又绝不流露内心的男人在一起,差不多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当然会累。

行天没在意一声不吭的多田,说了声“鞋子借我”。

“为什么?”

“别问了,快点。”

行天熄掉烟,将手探到驾驶座的多田脚下。多田只得脱掉跑鞋。行天穿上鞋,把纸袋里的东西全数倒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这是做什么?”

“我把茉里从家里喊出来。”

“怎么喊?”

“你看着就是。”

行天从箱子里抓过吉娃娃搁进纸袋,刷地下了车,朝公房的方向走去。多田一阵茫然,随即着了慌打算追上去。可他没穿鞋。多田在散落着狗用品的副驾驶座地板上摸索了一番,套了行天的保健拖鞋跳下车。

追到楼前,多田还没来得及说出“行天,停下”,行天已敲响了佐濑家的门。里头大概在问是谁吧。

“我叫冈崎,寒假过后开始当茉里的班主任。正好来这附近,就过来打个招呼。”

行天对着门流畅地说道。他这般自说白话,多田只觉得一阵热血上头,但已无可挽回。他察觉似乎有开门的动静,急忙藏身于院墙的阴影里。

那是来事务所寄放小狗的女人的声音。佐濑健太郎之妻,佐濑茉里的母亲。

“哦,是第三小学的老师吗?您特意前来真不好意思,请进。”

“在这儿打个招呼就行。茉里在吗?”

“茉里,新学校的老师来看你了。来给老师问好。”传来母亲的声音,随即,又听得行天分明地说:“晚上好,佐濑同学。我叫冈崎,新学期请多关照。”

接下去的片刻悄然无声。是露馅了吗。多田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从砖墙探出脑袋张望那边的动静。

茉里站在玄关门外,在她面前的行天正把纸袋揭开一个小口给她看。面对吓一跳就要喊出来的茉里,行天把自己的食指在唇边优雅地竖起,微微一笑。茉里于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佐濑同学,早上这楼跟前可是车来车往呢。有些危险,所以我把需要注意的方位讲给你听一下。”

佐濑的母亲大概正在厨房泡茶吧。行天故意提高声音说:

“就只带你到围墙跟前走走。”

说着,他顺利地把茉里从家里带了出来。

看来是纸袋里的东西起了作用。茉里安静地跟着行天从公房走到街边。

“好,开始参观。”

行天把茉里往背靠围墙的多田跟前推了推。多田本人对行天的满腹牢骚已如一部古典小说那么长,缠成一卷堆在胸口,可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因为,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的茉里,像试图缩回洞穴的小兔子般瑟缩着。

多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茉里齐平。

“吓着你了,抱歉。我是从宇津井忍那儿打听到你住这儿的。”

茉里大约因为听到朋友的名字而稍许放下心来,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声“小花呢”,行天从纸袋里掏出吉娃娃递到茉里手上。吉娃娃一到茉早怀里,就以多田前所未见的速度摇起尾巴来。那是几近飞转的摇法。

“茉里,小花的事,妈妈是怎么和你说的?”

对多田的发问,茉里静静地答道:

“说是因为新家没法养狗所以把小花送人了。还说什么时候再给我买新的狗,可如果不是小花,我不想要。”

“你家眼下可没法养狗呢。”

到刚才一直没开腔的行天把这句话和万宝路的烟一起吐了出来。无视于多田低吼了声“别说了”,他继续说道:

“你母亲撒了谎哦,小茉里。她把吉娃娃扔给这个叔叔然后就逃走了。”

“行天!”

多田像斥责记性不好的狗一样以凶巴巴的声音喝道,“到那边待着去。”

行天吐出一口烟,走到稍微离公房远一点的位置。茉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多田想替她擦掉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但又作罢。

“别在意那家伙说的话。”

多田竭尽全力发出温柔的语调,说:“我呀,是你妈妈托我照看小花。她托我找个能好好疼爱小花的主人。不过,从前养小花的是你而不是你妈妈,对吧?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茉里悄然把脸埋在吉娃娃的毛从中。

“要是你想养它,我去和你妈妈说说看。它是个小狗,公房里或许也能偷偷养。”

多田瞥见行天似乎想说什么。多田其实也清楚自己在说不合情理的话。佐濑家大概没有养狗的那份闲钱吧。即便如此,他也想为茉里和吉娃娃做点什么。

然而茉里比多田以为的更像个小大人。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把手中的吉娃娃往多田跟前一递。

“找个能养小花的,温柔的人。”

“你愿意?”

多田问道,茉里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样吧,茉里你要是来真幌,就给我打电话。”

多田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茉里。“我会在那之前给小花找个新主人。到时候带你去看它。”

“谢谢。”

茉里说道。公房的门开了,茉里的母亲似乎有些担心地喊道:

“茉里,在哪儿呢?老师呢?”

多田抱着吉娃娃站起身来。

“老师回去啦。”茉里从围墙的阴影里向母亲喊,又对吉娃娃小声说了句“BYE-BYE”。

多田背靠院墙,听着茉里奔回公房的甬道,和母亲一起进到屋里关上门。随后,他回到小货车。吉娃娃一直轻微地发着抖。多田第一次发现,那是它在承受一切的同时为了生存下去而燃烧着自己,随着内燃的鼓动而起的震颤。

多田等着行天走到小货车驾座的门前。

“把鞋子还我。”多田说。

“借一下车钥匙。”

说着,行天伸出右手,“回程我来开。”

“你有驾照吗?”

“嗯。”

行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驾照,仿佛那是个印章盒子,往多田面前一戳。“金牌驾照。”

多田也没力气和他计较了,仍穿着保健拖鞋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他又饿又困。今天的工作到这儿总算是了结了。只要能回到事务所,怎样都无所谓了。

在驾驶席上调整座位的行天像是终于恍然大悟般转动钥匙,按下手刹,一副操纵陌生宇宙飞船的派头。

“喂。” .

多田不安起来,“你呀,真是金牌驾照?”

“唔,有多少年没开了呢?”

“你等一下。”

多田的话刚出口,小货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路的一侧到另一侧甩开幅度转了个头。

“回去喽。”行天说。

多田彻底死了心。要是问他回哪儿去,未免太傻。

回真幌市。

经营为周边服务的便利屋的多田,和浑身是谜突然流落至此的行天,以及正在征集新主人的吉娃娃,对他们来说,没有其他可去之处。

那是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位于东京郊外,居住着三十万人口的真幌市,是他们别无选择的归处。

二 行天身上的谜团

真幌市的市民,很有点两边不靠。

真幌市在东京的西南部,以探入神奈川县的形状存在着。从东京某区到这儿来玩的朋友瞥见真幌市贴着东京都知事选举的海报,不由惊呼“真幌这地方竟然是东京!”。不管多田讲过多少遍,住在外地的祖母都在信上写“神奈川县真幌市中町一丁目23多田启介收”。

国道十六号和JR八王子线奔走于此,恰如沿着真幌市的边缘描了一圈。私营铁路箱根快线则纵向穿过真幌市延伸到东京都的中心。真幌市民把这些铁路称为“古惑仔送输线”。

真幌市的夜晚充斥着古惑仔。

住在东京和神奈川周边的古惑仔们若提起“去东京玩吧”,要么骑着偷来的摩托车飞驰于十六号国道,要么大举乘上八王子线或简称为箱快的箱根快线,一径朝真幌而来。真幌市民们认为:“十六号国道连接着六本木。箱快通往下北泽。要是这些家伙们别认准真幌,稍微走远点就好了。”

多田的思绪有时因此飘忽到住在美国国境附近的墨西哥人身上,接着便毫无意义地自言自语:"jalapeno!salSa!”每当这时,躺在事务所沙发里的行天就咯咯地笑起来。

“莫名其妙啊,你小子。,,

行天笑道,一边把吸进的烟雾不断地吹向天花板。

多田便利屋这一周都很闲。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怎么样了呢,多田想着。在这种时候反倒没有让他去探视的委托。

在这种闲暇里更该深入了解自己工作的地区,这会关系到今后的工作。

由于实在无事可做,索性翻翻手边的地图,但多田给这行为添上一本正经的理由,重新沉浸到对真幌市的考察中去。

夸张点说,真幌市就像是国境地区。真幌市民则是内心被两个国家所分割的人。

他们虽然对外来的入侵者感到不快,但也怀有对中心地带的向往。只要是真幌市民,谁都有过这样的心情。

然而若问真幌市民怎样应对,那就是自闭。他们希求的是不因外来或内部压力而动摇的心态,最终,真幌市内构筑了一套自给自足的环境,平静安详。

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无论超市或百货商店还是商业街电影院,应有尽有。福利和看护制度也都建立完善。

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

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正如多田和行天。

这里是不接受外界异物,同时一直紧锁的乐园。这里是文化和人群流转而至的边缘。一旦被这泥潭般的磁场所羁留,就再也无法逃离。

这就是真幌市。

真幌市远离大海,但也不能说是山地,是个哪儿都不沾边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气象预报基本不准。

电视新闻中出现了插播画面,气象预报员打着伞站在街头宣称:“东京今天一直在下冰雨。在银座这里行人也比平时稀少,人们都因为春天的冰雨而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多田关掉电视,折起地图看向窗外。从白天开始飘起的雪花把人家的屋顶和道路都覆盖成雪白,万籁俱静。

“这里毕竟也算是东京啊。”

这些日子,他的自言自语变多了。因为,有个家伙会对他本来是说给自己听的话做出回应。

行天已经赖在多田这儿两个多月了。

或多或少,多田曾预感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也因为住在一起并不特别麻烦,他也就随行天去了。

每当多田接到案子,行天便会跟着去。多田或更换纱窗,或打扫庭院,又或者在车库里装设电灯,行天多半总在他身旁发呆。偶尔地,行天也会帮着取来要换上的纱窗,或在一旁拿着簸箕,又或是乱摆弄车库里的电线而触电。总的来说没派什么用场。即便如此,行天仍在上工时中规中矩地跟着多田。

多田根据行天的工作每周付他薪水。第一次递过白色信封时,行天说了声“不用”。

“你让我住这儿了,就连餐费和水电费……”

“那些我已经从工资里扣除了。”

行天瞅了眼信封里头。

“哇。”

他喊道:“这是给小学生的零用钱?”

“不要就算了。”

多田打算拿走信封,行天却飞快地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期间,行天不再趿拉着保健拖鞋,换上一双白底红线的跑鞋。似乎是存了钱购置的。那双保健拖鞋整齐地摆在事务所沙发的底下,旁边有个不知他从哪儿搜罗来的小小的点心罐,一摇就发出零钱的响动。多田在打扫时发现了这些东西,觉得行天像条狗,一条把自己的宝贝煞有介事藏起来的狗儿。

说起狗,吉娃娃也还在多田这儿住着。

一想到那个疼爱吉娃娃的小姑娘,寻找新主人的眼光也变得苛刻起来。

忙着照顾婴儿无暇分身的年轻母亲。有着破坏大王般的三个孩子的家庭。比宠物先走一步的概率颇高的老夫妇。虽然因为工作关系走访了各种各样的家庭,可没有一个能让多田开口提出托付吉娃娃的事来。

一筹莫展的多田于是让行天去找吉娃娃的新主人。这是五天前的事。吉娃娃眼下更喜欢黏着行天,因为他每天两次带小家伙散步。多田觉得,熟悉吉娃娃的行天应该能鉴别出合适的主人吧。

当然,这想法是个错误。

“干嘛让我去……”行天仿佛嫌麻烦般地说,“你自己呢?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可没闲着。目前不过是工作的间隙。”多田反驳道,“自己做生意总会有这种时期。我要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懂了吗。你去找吉娃娃的候选新主人。”

行天嘟嘟囔囔地出了事务所,多田一个人闲闲地和吉娃娃玩开了。

过了大约一小时,事务所的电话响了。多田以为有案子进来。奋勇地拿起听筒,却只听得对方压低的笑声。是骚扰电话。多田狠狠扣上听筒,愤然想:哪儿来的小鬼。

那之后不断有电话进来。大多是沉默电话,只有一次,对方唱起其中有吉娃娃出现的广告歌曲。是年轻男孩子的声音,边唱边试探着这边的反应。旁边似乎还有好几个人,在乱纷纷的气氛和站内广播的背景

下,传来他们为唱歌男生的喝彩。

多田总算理清了事态。

他奔出事务所朝车站跑去。行天果然如预料般站在人群川流不息的站前南口转盘上,他一丝不苟地穿了外套另加围巾御寒,手里举个告示牌模样的玩意儿,是在废木料顶上加了一截纸板箱残片做成的。

纸板箱上用麦克笔写着字,除了“赠送吉娃娃”,还有潦草写就的硕大的事务所电话。

行天的身旁站了个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广告牌的中年男子。这两人所构成的奇妙组合使得路人不由频频投来闪烁的目光,而行天压根儿不为所动。

中年男子看起来干惯了举广告牌的差事。在其广告牌的手柄位置用电线绑着用来当烟灰缸的塑料瓶。行天不时把抽完的烟蒂扔进中年男子的塑料瓶里。

要是可能的话,多田真想装作不认识行天。但如果照此下去,恶作剧电话会不断涌进事务所。事实上,就在这会儿工夫里,多田身旁便有高中男生一边走过一边笑道:“什么嘛,那个牌子。要不要打打看?”

多田低着头迅速穿过转盘,站到了行天跟前。挨近一看,身着平日里那件黑外套的行天裹在脖子上的并非围巾,而是多田的运动长裤。的确,最近又降温了,天冷得像是冬天又回来了似的,可就算这样,凭什么擅自拿我的运动裤当围巾使?

多田头一回知道,焦躁一旦越过某个限度,就会演化成无力感。

“行天。”

他轻轻地开口叫道。目光一直落在新球鞋上的行天抬起脸来。

“你怎么来了?难道已经有人打电话来,说想要养吉娃娃?”

行天兴致勃勃地问道。

“电话倒是有。—大堆呢。”

多田低声回答,拽着行天的胳膊就往事务所走。被多田扯着走的行天把似乎是借来用的一百日元打火机抛还给举广告牌的男子。那人对这边的情形仿佛有所感觉,不置一词地目送着被多田带走的行天。

“那个大叔啊.挺热心地教了我举广告牌的诀窍呢。”

多田决定让夸夸其谈的行天暂时担任事务所的前台。

和行天的共同生活归根结底是建立在多田弃权的基础之上。至少多田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行天似乎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在多田让他处理恶作剧电话之后的一会儿工夫里,他情绪不高。

“就算是找新主人,也该有其他法子吧。”多田说。

但行天不解道:“你说法子,譬如?”

“先问问看可以信任的熟人啦,张贴登有小狗照片的宣传单啦,有好多办法嘛。”

“要这样的话,你去不就行了。”

行天的半边面颊微微抽动。那是个隐忍的表情,多田花了些时间才明白他在笑。

“这狗本来就是你的。要是觉得多余的话,你就赶紧扔掉好了。就算扔了也不会有谁说三道四。”

共同生活了两个月之后,多田得以知道,在话匣子没打开的状态下,行天基本是个平和安静的生物。他常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要是放着不管,他不论何时都一个人待着。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没在想吧。

因此,多田觉得行天尖刻的反应有些罕见。他试着思索是不是哪里惹恼了行天,并得出结论,大概是自己对不像有任何熟人的行天提出了过头的要求吧。

很久不曾如此去推敲谁的内心活动了。多田重新回忆起与他人共同生活的烦扰,以及几乎是带着窘意的些微喜悦。

“抱歉。”多田为自己的少根筋道歉,“我的本意可不是要让你不愉快。我也不认识什么人。”

行天以注视马路上晒干的蚯蚓般的眼神看向多田。那眼神中几乎不包含什么感情,然而却流露出哀其不争的情绪。

“你啊,是那种就算一开始顺利,很快也会被女人厌倦的类型吧。”

“谁都或多或少这样吧。”

多田竭力不去面对自己内心萌生的动摇,装出平静的语调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用不沾边的理由道歉。”行天讽刺地笑道,“只要保持沉默,对方就会自说自话地帮我们找个能套到头上的理由。”

“你还真了解女性心理。”

多田这回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嘲讽。当然,对行天来说这套似乎行不通。“我可不是了解女性心理,只是很清楚关系搞不好时的人类心理。”

他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老是惹人烦,可大多数时候都用沉默顺利糊弄过去了。”

难道他这是在自鸣得意?多田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旦反应过来,就迅速涌起怒意:“凭什么要你小子来教我人际关系的微妙啊?”可这时行天已把吉娃娃搁胸口在沙发上睡了,仍是纹丝不动的睡法,宛如一尊躺倒的地藏菩萨石像。

自从独自开始便利屋的工作,对多田来说,所谓交谈,就是在工作中把必须事宜传达给客户。然而,娴熟的话语所带有的平稳与明快,自从行天出现后就七零八落。

多田很久不曾有这样的认知了,原来对话是让人疲倦的。当交谈的对方是行天,这疲倦还要加倍。仿佛不得不跟上满是划痕弹开唱针的唱片一般,连多田的转速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多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意,在深夜的事务所里独自制作了征募

吉娃娃新主人的宣传单。

雪飘个不停。

宣传单的效果尚未体现出来,也没工作进来,事务所里的电话如同顽固的犀牛般守着沉默。多田担心电话线是不是松了,检查了好几遍之后,他决定出门去找行天和吉娃娃。

雪刚积起来,行天就匆匆地给吉娃娃拴上狗绳,比平时早了好多出门去做下午的散步,那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这会儿外面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行天怎样倒也罢了,多田首先想到的是,那么小小的吉娃娃,被他带到雪地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多田不清楚行天和吉娃娃的散步路线。离开事务所后,他漫无目的地闲荡开了。

真幌站前可以划分为四个区域。因为南北走向的八王子线和穿越东西的箱根快线以真幌站为中心,呈直角交叉。

多田便利屋位于东南方向的区域。这里有百货商店和商业街,是最繁华的地区。被称为“南出口转盘”的站前广场总是人潮汹涌。

走过南出口转盘,多田站在八王子线车站跟前迷茫了片刻。要是越过八王子线,那边就是被称为“后站’’的西南区域。那里是红灯区。旧时的蓝线区域,从白天起就有人闲闲伫立。站那儿拉客的女子们身后矗立着一些形迹可疑的陈旧木造平房,屋子另一面紧挨着河。对岸便已是神奈川县。

十六号国道往这里而去。沿着十六号国道散布着美军基地。据说,正是因为美军,真幌的“后站”在战后不久便作为红灯区繁荣起来,但具体情形多田也不清楚。大概里头有什么协定,这是块警察也不太掺和的落后于时代的地方。

若没什么特殊目的,真幌居民几乎不踏入后站。所谓特殊目的当然是指买春。生于斯长于斯的真幌男人们有很大比例是在后站抛却自己的童贞,高中的时候多田就知道有好几个同学逃课前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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