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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三浦紫苑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你不至于一上来就放这个吧。精神冲击太强烈啦。”

“都这把年纪了,你在说什么呀。片头曲画面就已经暗示了这个结

局嘛。”

正当两人在地板上并肩而坐大量消耗人家家里的盒装面纸的当口,由良的母亲回来了。看到哭肿了眼的多田迎出来,作母亲的似乎吃了一惊,可听到儿子发烧之后,她也没到房间里去看看情况。

“这样啊。让您费心了,不好意思。”

她以一如既往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开始沏红茶。

“我们这就走,不用了。”

没想到,由良曾说“妈妈对我漠不关心”,似乎是一语中的。真是够怪的父母,多田想。可亲子关系什么样的都有,所以他没作多余的发言:

“回去之前,我想看看由良。’,

多田对母亲说罢,打开孩子房间的门。有些昏暗的屋里,行天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

由良的母亲到家的同时,行天宛如变色龙般倏地溜进了房间。由良似乎睡着了,只听见他稳定的呼吸声。盘子里的苹果少了一。

“这孩子的糖分摄取有点过量啊。,,

行天回头瞥一眼门口,把手里的透明塑料袋朝多田悄悄一亮。塑料袋里满满的尽是棒状袋装砂糖。

“那东西之前在哪儿?”多田惊问道。

行天无声地指了指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你别翻人家家里啊。”

多田夺过塑料袋放回抽屉。

“这样好吗,不管他?”

“你不是说过吗。不管他。”

“会得糖尿病的哟。”

“放心吧。这不是糖。” 。

“我知道。”

多田焦躁地拉住行天的手腕,打算离开房间。

“想说什么?你这家伙。”

“没什么。没事。”行天笑嘻嘻地说。

回到站前的小货车里,多田喃喃地说给自己听:“我可不想和做傻事的小鬼有什么牵连。”

“哦。”行天依旧笑嘻嘻地应了声。

没错,绝对不要有什么牵连。多田在心里决定道。

由良往事务所打来电话,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多田的决心早就摇摇欲坠。

接电话的是行天。

“多田便利屋。”

既无表情也无热情地接起电话的行天躺倒在沙发上没挪窝,说了声“哦,是你啊”,接着又说:

“身体怎么样了?”

因为这句话而意识到是由良,多田作势要求接过电话,行天却熟视无睹。

“这样啊。真可怜。哎?哦——今天很忙,所以不行。而且我们不接小孩子的委托……哎呀,竟然挂了。”

行天伸长胳膊放下听筒。

“我们今天哪儿忙了?”多田问他。

行天没有回答,在沙发上蹭啊蹭地缩成一团。

“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来,是你对由良开的口啊。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不想有牵连的是你吧?”

“行天!”

多田揪住行天的朝天辫往上扯。“多田便利屋的经营方针,是不问委托人的年龄性别,对工作来者不拒!”

行天满脸不情愿地从沙发上坐起身,重新扎好刘海。

“由良说他的烧没退,出不了门。还说什么‘希望你们代我去坐公车’。”

“这不是出大事了嘛!”

多田赶紧从办公桌里翻出夹着委托书的文件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田村家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没人接电话。

由良是自己去乘车了吗?把条形糖包贴在车上,不仅仅是在去补习班的日子吗?要是坏了交易,由良会怎样呢?

多田茫无头绪地在事务所里踱着步子,可仍然一筹莫展。行天看了一会儿多田,接着索然打了个哈欠,重又在沙发上躺倒。

“昨天怎么样了?”

由良刚坐上车,多田就立即发问。

“怎么样,你指什么?”

“别糊弄人了。我知道你往公车的座位上弄了砂糖。”

背后传来汽车喇叭声,多田在站前拥堵的路上把小货车驱动起来。

由良一言不发。行天把由良抱在膝上,饶有兴味地关注着事态。

“我不知道你一头栽进了什么事,不过,要演变成没法回头的状态,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小货车驶往真幌市郊。路是舒缓的下坡道,两旁是田野。没有街灯,路面昏暗。林田町公寓群的剪影浮现在遥远前方的夜空里,形同半朽的古塔。

一辆连车前灯也没打开的白色轿车从后头飞快地贴了上来。是哪儿的飙车族吧,多田想着,略微放慢小货车。轿车紧紧吃进逆向的车道,试图超到前头去。

“你昨天在座位底下贴了砂糖没有?”

“和你没关系吧。”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车前窗满满绽开蜘蛛网般的纤细白色裂纹。大脑某处慢了半拍,随即才意识到刚刚好像有一阵尖锐的碎裂声。

“虾……”

一无所见的状态下,多田条件反射地狠狠踩下刹车。小货车停在了田间小路的正中央。

“虾米玩意儿!”多田愕然地喃喃。

“你这是和谁学的?一点也不像。”行天笑道。

“不是和谁学的,是我本人的心情。”多田转向副驾驶座抗议道,“这样子还说三道四,你这家伙什么神经啊。”

“你镇定点儿。”行天从副驾驶座的地板上捡起掉在那儿的金属。“大概是来福枪。”

“实弹?”

“不是。不过似乎改造过,能用实弹。”

多田伸手掸落遍布裂痕的车前窗玻璃,以确保视野。狙击他们的车当然早已绝尘而去。湿冷的晚风从失去遮拦的车前窗无情地吹了过来。

“喂,由良阁下,你没事吧?”

连喊都没喊,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多田这样想着,刚一开口询问,由良这才从僵硬状态中缓过来,脸皱成一团。

“啊,哭了哭了!”行天嚷起来。

“我才想哭呢。”多田抱怨道,“我这车才刚送过年检啊。”

“省了开窗的工夫不是挺好的嘛。”

行天摇着在自己膝上哭开了的由良作为抚慰,并开始抽烟。多田也随之点上烟。要是连烟也不让抽,可真让人受不了。

二十分钟后,没有车前窗玻璃的小货车重返真幌市中心地带,多田和行天以及由良占据了家庭餐馆的火车厢座位。

“想来想去,这里是真幌市最安全的位置了。”

多田刚一开口,行天和由良当即点头表示同意。这问家庭餐馆位于真幌警察署的正前方,从火车厢座位看得到手持长长警棍在警署入口负责警戒的警官。

“怎么样啊,由良阁下,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坦白从宽。”

由良依旧脸色苍白,低头对着手中那杯供畅饮的果汁。多田觉得累了,把身子靠向椅背,又在桌下逼仄的空间里盘起脚。

“你小子,害我的爱车变成这副惨样儿。就这样你还打算沉默到底?”

“你求他,说救我。”坐在多田身旁的行天静静地唆使由良道,“多田会想办法的。他这人婆婆妈妈的。”

没必要加一句婆婆妈妈,多田正想反驳,只听得由良嗫嚅了一声“救我”,声音低不可闻地混在店内的音乐声里。多田因此没说什么,把视线投向由良。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从头说起吧。”

由良似乎又要哭出来,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忍住了。

“上个月,有个男的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和我搭话。他问我,是不是有到真幌的公车月票。”

“什么样的人?”

“不太记得了,年纪不大。”

“然后呢?”

“我说有,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打工。‘从周一到周五,每天傍晚五点半坐上从林田町发车的公车。上车以后,坐在正向右侧最后面的单人座。每天往座位底下贴一个这个,别被人看见。就这些。怎么样,简单吧。’他说完,给了我—个装了好多棒状砂糖的塑料袋。”

“你数过里面有几个吗?”

“五十个。现在还剩下二十个多一点。”

“你接这活儿收了多少钱?”

“五千日元。”

“真便宜啊!”多田和行天不由得同时叫起来。

“是吗?”由良不满地应了句。

“卖家可是独辟蹊径啊。”行天最后感慨道,“既省了人工费,再加上谁也不会怀疑小学生。”

“想弄到药丸的家伙,就到返程的向坂小区方向的公车去取贴着的药……”

“等一下。”行天在桌上伸手支腮,说,“要是用这个办法,尝到甜头的买家不也有可能不付钱就把药丸给取走了吗?”

“我想大概不会。”由良说,“因为那个男的说,‘你要是偷懒,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在我贴上之后,肯定有负责监视的人坐上。”

林田町和真幌站前都是公车的起点站。只要算好时间在公车站排个队,坐上目标座位可谓轻而易举。

“负责监视的人也是小学生吧。”

多田是开玩笑说的,可由良答了句“大概吧”,认真地点头。

“我乘的车到站时补习班正好下课。每天都会有不同年级的小学生从那个补习班出来坐车回家。”

“打工的小学生坐上贴了药丸的座位,用暗语或是别的什么来确认买家。小学生下车后,买家坐上座位,把贴着的药拿下来,是这样吧。”

行天对药丸交易的流程作了一番整理。

“居然谋划出这么肮脏的把戏啊。”多田啜了一口煮过头的咖啡,“那么,由良阁下昨天因为感冒所以没去打工是吧。”

“嗯。”

“所以对方就立即来了一次暴力威胁。”

“嗯。”

“这可不是‘嗯’就能完事的啊,你这个傻小子!”

多田冲由良怒吼,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由良的双肩一震,店里的客人们同时看了过来。

“你当时马上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砂糖了吧?”多田因为别人的视线放缓了声音,“为什么这么痛快接下这活儿?”

“我意识到大概是危险的玩意儿,可似乎挺有趣。”由良终于两眼噙满了眼泪,说,“我去警察局自首。”

“哎呀呀。”行天悠然说道,“对方可是知道你长什么样,也知道你住哪儿,对吧?说什么自首,你的危险处境可是一点儿也没变。”

“那我怎么办才好?”

“你把剩下的砂糖给我就行了。”

“等等,等等!”

多田插嘴道,“行天,你在想什么啊?”

“我想着是不是赚点零花钱呢。”

“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多田啧了他一声,又转向由良,“听好了,由良。我会想办法。在我联系你之前,一步也别出家门。学校和补习班都不能去。妈妈那边,你就说是感冒重新加重了。能做到吗?”

“能。妈妈才不管我呢。”

“药在你家里吧?”

“嗯。”

“就那样搁着,别动它。”

“知道了。”

多田用通风良好的小货车把由良送回公寓,他的父母果然已经回来 。

“我回来了。”

听到由良的声音消失在门内,并传来挂上门链的声音,多田和行天这才坐电梯回到地面。

“先要找到信仔。”多田宣称。

“好的好的。”行天答应着,以轻快的脚步跟在多田身后。

尽管多田在深夜里不告而来并说“想问些事情”,在后站揽客的海茜却并未因此不快,她还提供了一些情况。

“你知道信仔的联系方式吗?”

“他好像换了手机。现在的就不知道了。你着急吗?”

海茜朝着似乎隐隐在震动的平房喊道:“露露——露露——”

“什么哦?”

在粗重的喘息问,露露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知道信仔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哦。那是已经分手的男人哦。”

“抱歉,打扰了。”

大概是因为准备离开的多田看起来格外垂头丧气,海茜急忙在他身后加了一句。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我记得信仔一般都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后门那一带。”

之前行天戳他眼睛那回,的确也是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附近。

“谢谢。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第二天,根据从海茜那儿得来的消息,多田和行天一整天都在监视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后门。

在街上卖廉价银戒指的白人。朝经过的中学生搭讪帮二手服装店揽客的黑人。故作亲热地把手搭到年轻女孩肩上的促销员男子。拿着不知作何用处的调查问卷四下转悠的中年妇女。

真幌的主街上充斥着人种和职业都混杂不堪的人群。

多田和行天坐在路边的绿化带,耐心地候着信仔现身。俩人轮番去厕所,吃饭则又是用打包带走的围炉屋的海苔便当对付了事。

将近傍晚,正当觉得今天大约没指望的当口,信仔终于出现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后门。

“行天,你去。”

听了多田的话,行天宛如发现猎物的猎犬般朝信仔奔了过去。甭管怎么唧唧歪歪,行天这家伙其实挺喜欢信仔的嘛,多田想。

多田走近时,信仔正被行天亲亲热热地勾着肩膀,泫然欲泣地嘟囔了句“干嘛”。

“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们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信仔吸了吸鼻子说,“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和露露彻底分了。饶了我吧。”

“你别在这无谓地浪费空气了。”

行天这么一说,信仔就住了口。

“最近,有个卖家侵占了你的地盘对吧。你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干嘛问我这个?”

“现在可是你有效率地使用空气的时候了。”行天威胁道。

信仔立即乖乖地答了声“知道的”。

“那家伙拽得很,绝不会说出是用什么方法卖药的。”

“我来给他点颜色好了。”’多田保证道,“所以你得把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我。”

“人都喊他阿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手机号码是……这个。”

信仔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个号码。多田飞快地把那行数字输进自己的手机。

多田使了个眼色,行天便松开信仔。信仔神经质地理了下凌乱的衬衫,又问:

“哎,你们真会给他点颜色?”

“交给我吧。这个我在行。”

多田随便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目送信仔离开之后,他立即拨入阿星的号码。两人重新在绿化带坐了下来。铃声响到第五遍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谁啊。”

“我得了糖尿病,想和你谈一下关于药的事情。”多田说。

一旁的行天无声地笑了起来。

“别闹了。”阿星以优雅的语调斥责道,“你是跟着那个小鬼的便利屋吧。”

“承蒙关照,把我的卡车前窗变得好像冰糖一样呢。”

“要不要把你的骨头也变成粗砂糖?”

把耳朵凑近多田手机的行天跺着脚低语道:“好啊好啊。”

“喂,星哥,我们做个交易吧?”

“不用了。”

电话给挂了。多田毫不畏缩,马上又拨了过去。

“你可别忘了,药在我手里。”

对方刚接起电话,多田就试图说服他,“我们不都是做客人生意嘛。信用第一。对吧?”

“你可别忘了,我很清楚小鬼的身份。”阿星冷冷说道。

“当然没忘。我不想丢掉客户,你想取回砂糖。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你的条件。”

“我希望你放过那孩子。只要你保证这个,剩下的砂糖原封不动还给你。”

“要是我拒绝呢?”

“那我就告诉信仔,乘公车的时候一定要检查座位底下。或者告诉警察也未尝不可,就说‘横中公交是糖尿病的温床’。”

“我放过那孩子。”阿星似乎在笑,“你可要警告他别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是自然。”

“三十分钟后,你把砂糖带到站前的市营停车场来。”

“那可不太方便啊。”多田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焦躁来,“我们可以在真幌警察署前面碰头。”

电话又给挂了。多田这次没有重新拨过去,向行天征求意见:“你觉得怎么交货比较好?”

“你没想好?”

行天讶异地摇着头。电话响了。

“星哥,你有点太着急了吧?你是不是累了呀。最好补充下糖分。”

“决定了吗?”

阿星十分从容,简直就像在某处观望着这边似的。要是动摇可就输定了,多田往丹田憋一口气。行天指指手里的便当店塑料袋。多田恍然点头。

“你知道站前主街上的围炉里屋吧?请在明天中午上那儿买十八个海苔便当和二十三个鲑鱼便当。”

太多了。行天小声嘀咕道。多田不理会他继续往下说。他竭尽全力惹阿星不快。

“你去买就是,我们会先打点好,把砂糖给你。”

“知道了。”

阿星的语调平稳依旧,如同在嘲讽多田,“便利屋,希望我们今后也能好好相处,别相互碍事。”

“没错。那么,后会有期。”

“谈判成功?”行天问。

“嗯。”

多田往田村家打电话,吩咐似乎一直在等联络的由良,“我们现在过去。到了门口再给你电话,在那之前不管谁来都别开门。”

周围已经完全入夜了。多田驾驶小货车飞驰往林田町。在为这件事奔走期间,眼看着像是已经出梅了,万幸的是没下雨。

“那孩子这下该没事了吧。”

行天坐在副驾驶座,对着吹入的风眯起眼,“忙着打工的其他小学生会怎样呢?”

“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多田也几乎睁不开眼,继续开着车,“不用管参与犯罪的家伙,这可是你说的对吧?”

“你当不了正义的使者啊。”

“免了。我不过是个便利屋。”

对小学生由良来说,没生病却独自在房里窝了一整天,似乎很是穷极无聊。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棒状砂糖递给多田,说:

“我连DVD都看腻了。”

“明天你可以去学校了。,,

“‘佛兰德斯的狗’,你看完大结局了没?”行天问。

“看了。”

“哭了吧?”

“才没哭。多逊啊。”

由良又变回了一如既往有点拽的少年。

“太奇怪了。你真的没哭?”

“再见,由良阁下。下周一再到补习班接你喽。”

多田一把拖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行天走出房间。只听得由良一边关上玄关的门,一边说:

“有点儿想哭来着。”

围炉里屋的老板对多田踌躇道:“怎么回事啊,这个砂糖。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吧。”但一听说有人会来采购大批便当,便立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接过塑料袋:“好嘞,交给我吧!”

多田稍后从围炉里屋的老板那儿得知,来买十八个海苔便当和二十三个鲑鱼便当的,是两个小学女生。

既非正义的使者,加之爱惜自己的性命,多田决定对此不再多想。

行天则只说了一声“噢”。

周末,由良的母亲打来电话。其内容是:

“我想委托到下次就结束。”

多田想着她是不是遭到阿星的骚扰,便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良的母亲却反应平淡。

“啊?邻居家小孩今后也上同一间补习班,说是打算开车一道接送由良……你问我什么事,指的是?”

“没什么,好的。”

星期一是和由良见面的最后一天。

由良一如往常坐在副驾驶座的行天膝上。

“怎么还没装上玻璃啊。”

“没钱。已经是夏天了,暂时就这样也不错吧。”

“破车。”

由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到了公寓前,由良没有立即从车上下来。

“你在考虑临别赠言?”行天喜滋滋地问。

“才不是。”被揶揄的由良气呼呼地回答,“我在想‘佛兰德斯的狗’。”

“哦。想什么?”

多田和行天边抽烟边等着由良开口。由良踌躇良久,终于小声说:

“我在想,一开始就没有父母,和总被父母忽视,哪个更好。”

“你母亲——”多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并没有忽视你。只是和你所期待的有些错位罢了。”

由良沉默着从车里下到外面。三个人在电梯里都继续一声不吭。

多田紧盯着由良开启玄关门的手,然后说:

“由良阁下,你认为那个动画片是happy ending吗?”

“不觉得。”由良回头道,“主角不是死了吗?”

“我也不觉得。”多田在由良跟前蹲下身,“一旦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是想说,只要活着就能重来?”

由良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不。能重来的事情几乎没有。”

多田垂下眼睛。他能感觉到,行天怀着深深的冷漠注视着自己和由良。多田重新抬起眼,笔直地看向由良。

“可能不管怎样期待,你的父母都不会以你所希望的形式来爱你吧。”

“应该是吧。”

由良打开门,打算进到家里去。

“听我说,由良。”多田抓住由良开门的手,“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

由良挣脱开多田的手。对着正在合上的门,多田继续说:

“只要活着,总会有这一天的。你别忘了这一点。”

多田觉得,门完全关上之前,由良似乎转朝这边略微点了点头。

“说得挺好。”行天总结。

“我不擅长讲这种话。”多田站起身,“回去吧。”

小货车在夜里的真幌市轻快地行驶着,行天的朝天辫迎风摇摆。

“唉……装个新的挡风玻璃要多少钱啊。”

“这回装个防弹的吧。”

“要是你付差额的话,请便。”

多田说,“别忘了,副驾驶车门的喷漆费还要从你工资里扣。”

“只要活着总能付清的吧。”

行天快活地笑起来,“总有一天。”

四 跑吧,便利屋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听说,那一天,行天是打算杀人的。

多田向来后知后觉。

在梦里的确是流了泪,但睁开的双眼却是干的。多田用手心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从床上坐起身。

一到炎热的季节,平日里安睡的记忆便被点燃。

事务所渗入路灯的光,犹如异形的鱼类游弋其间的海底一般微微泛蓝。顺着温热的风,大街上整夜喧杂的人群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穿行于事务所前面街上的车灯舔过墙壁,又滑到天花板。多田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光带。为了多透一点风,隔断待客区和居住区的帘子是开着的。视线被光带引到沙发上的多田发现,行天并没有躺在那儿。

多田犹豫片刻,问:

“起来了?”

毫无坐相地倚在沙发背上的行天朝他转过脸来。

“没可能睡着吧,这么热。”

行天懒洋洋地点上烟,“我想知道不装空调的理由。你是不是在修炼?”

“没钱。”

多田简洁地回答。

“贫穷让心灵堕落。”

从行天的鼻子和嘴里溢出大量的烟雾。他并不打算提及多田梦魇一事。

多田从床上下来,打开小小的冰箱。享受片刻从冰箱流淌出的寒气之后,他拿了两罐啤酒。回头看时,行天已熄掉烟躺倒在沙发上。多田走近沙发,凝神俯视他双目紧闭的身影,行天一如往常如同地藏菩萨般僵直。毛巾毯下方,只见行天的胸口有规则地悄然起伏。

“睡着了。”

多田喃喃道,他把一罐啤酒轻轻搁在沙发上,贴住行天的脖子右侧。一口气喝光了自己的那罐啤酒之后,他重新躺回床上摊开。

那一晚没再做梦。

到了早上,行天转动着右肩,说:

“怎么搞的,这边好像扭了。”

肯定是冻着的缘故,多田想,但他没吱声。多田一声不吭地把滚落在地板上的还没开的罐装啤酒用脚尖塞到待客的茶几下面。

“关于今天的安排,行天,还是你一个人带着去。,,

吉娃娃的旧主人佐濑茉里打来电话,说要来真幌看朋友,顺便想去小狗的新主人那儿看看。

外面的世界正当暑假。和外面的世界无关,无论何时都在暑假之中的行天听了这话,还是“啊?”的一声抗议起来。

“为什么要我来带孩子和参观小狗啊?你呢?”

“我上午有点事。之后要去山城镇的老冈家。”

“有点事?”行天问。

多田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新洗过的T恤。

“我和露露联系过了。你好好照看茉里。完事之后在事务所看家。好吗?”

行天又“啊?”了一声,多田摞下他离开事务所,驱动小货车往真幌市郊外的丘陵地带驶去。

蝉鸣。流转于挡风玻璃上的绿意浓郁的树影。蓝天中悬浮的城堡般的云朵。

正如无论怎样祈祷不要看到仍不断到访的梦境,这一年,夏天再度来临了。

多田把车驶入市营墓地的停车场。轮胎溅起沙砾,发出宛如碾碎细小骨骼的声响。

到了盂兰盆节的假期,墓地里随处可见老人或举家带口的身影。“真热闹啊。”多田想。这念头每年都冒出来,他又想到明明是墓地却用“热闹”一词形容有些怪异,便立即缩回此念。这番心理亦是每年如此。代替“热闹”的字眼无从浮现,思考也罢感情也罢,都一片空白。

既没带水桶,也没带香烛或鲜花,多田登上墓碑林立的舒缓斜坡。没有遮阳的东西,汗水从他的太阳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T恤的前襟。干燥的墓碑所形成的黑色影子如同在指引多田前进的方向,朝着同一个角度炙烤着地面。

他记得,就算没有指引。

多田在一块小小的墓碑跟前站定。那是块光滑泛白的石头,带有弧形的边缘。是多田选的。石头表面什么也没刻。多田曾说不用刻。

在这方墓地的狭小范围里,夏草尚不怎么繁盛。墓碑前分两束插着的鲜花已经枯萎,还未褪尽颜色。

多田一年只来一次。但她上个月来过这里,多田看情形得出判断。这个月的明天她还会来。大概下个月的明天也会来。

他简单地拔了墓地上的杂草,犹豫之后把枯掉的花也给拔了。多田想尽可能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对于每逢忌日来此面对罪孽记忆的她,没有理由让其感觉到同样无法抛却记忆的自己的存在。

不对,这是撒谎,多田想。若真这样,为什么我知道她频繁来此就感到安心了呢。还把墓地清理干净做给她看,就和把旧倌搁在没有锁的抽屉里随时都可拿出来一样。

多田不知道自己的本意究竟是哪个。

忘掉吧,那是意外。谁都没有做错,你我不都清楚吗?我也原谅了自己。所以你.你也原谅自己吧。

他确实想传递这样的心情。但同时,一想到她现在依旧每个月前往墓地,他就分明感觉到某种阴暗的愉悦。

有这样一个女人,和自己一样,活着,却再也无法从心底感受幸福。

长眠于这块地面之下的,盛在小小的容器里的白骨。不要忘却。水远不得解脱。你和我都是。

多田在墓碑前伫立良久,既不合掌,也没有低头,直至太阳行近中天。

据说,大约就在那会儿,行天在真幌站前的南出口转盘和茉里碰了面。根据茉里的话-行天穿着毫无褶皱的天蓝色T恤,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对于向来都套件皱巴巴T恤,理发以来总以睡痕蓬乱的脑袋示人的行天来说,这形象是个奇迹。大概他为了见客而难得地姑且留意了下形象。

茉里立即认出了只在黄昏时分见过一次的行天。行天似乎没认出她,在转盘的汹涌人潮间随波逐流,远远地观望着茉里。那情形就像吉娃娃小花最初来茉里家时一样,满脸戒心和问号。茉里觉得好玩,故意装作没看到他。

据说,就这样,两个人在出口转盘的两头持续着胶着状态,茉里终于按捺不住看了过去,行天便像听到主人说“上吧”的狗儿一般,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小花?”行天问茉里。

“那是吉娃娃的名字。”茉里回答。

随后,两个人并肩朝后站走去。茉里说,行天基本没什么话,但却配合小学生的步伐慢慢地走着。用茉里的话说.就是“怪人,但不可怕”。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多田重新启动小货车,于午后抵达山城町的老冈家。老冈的秃顶上挂着汗水,一开口就是:“我再也受不了啦!”

“你猜我最近等公车等了多久?二十三分钟啊。路上也没塞车,二十三分钟!横中肯定是延趟儿了!”

这事情为什么不对横滨中央交通讲,而是来对我说。为什么不在春天秋天讲,而要在严寒或酷暑的日子说。说起来,若要调查公交车运行状况,在并非正月或盂兰盆节的普通日子来做才对,你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虽然心里面搅动着各种念头,但多田仍默默地接过文件夹。他的工作就是接下案子:老冈说院子不用打理了,当务之急是监视公车。

多田坐在大太阳底下的公车站长凳上,昏沉沉地眺望路面。老冈的妻子细心地前来慰问,拿了两升的瓶装乌龙茶,以及麦秸编的草帽。多田直接把嘴对着瓶子补充水分。无论喝下去多少都化成了汗水.全然感觉不到尿意。

不知是第几辆公车在多田跟前停下,打开车门。司机惊讶地看一眼戴着麦秸草帽端坐在长凳纹丝不动的多田,随即一无所获地关上车门疾驰而去。多田在手边的纸上填入公车的经过时间。纸因为汗水而完全皱起来。

从真幌市开来的公车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着下了车阶。小女孩立即就要迈步,母亲拉住她的手。母亲站在靠车道一边,似乎想要护住女儿不被车蹭到,随即,她牵着女孩的手往小区巷道转弯走去。

正在快活地交谈的母女。小小的女儿打着的太阳伞的影子。牵着的手和慢悠悠的步子。多田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灼热的柏油马路上,透明的热浪簌簌摆动。炎热在麦秸草帽下面堆积起来,头顶烫极了。

“啊——海市蜃楼。”多田独自说出了声。

难不成我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想。这念头刚起,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是中暑。”

远远传来女人的声音。

“便利屋,振作点!”

随着老人的声音,冷水当头浇了下来。多田一惊,睁开眼,只见一旁抱着水桶的老冈正探头望着自己,并满意地点头说:

“醒过来了?”

多田支起身。是因为睡眠不足作祟吗,总之他此前似乎是躺着占据了公车站的长凳。从太阳的倾斜模样来看,时间并没过去很久。

“要不是这人告诉我,你可就变成鱼干了哟。”

多田看向老冈手指的方向,那是刚才看见的母亲和女儿。做母亲的大约四十左右吧。几乎不化妆,是个朴素的女人,皮肤却相当皎洁。还不到上幼儿园年纪的女儿依偎着母亲的腿,从阴影里不时瞄向多田。虽然年纪尚小,但鼻梁挺秀,有张聪明面孔。

母亲带着女儿打算回真幌站,来到公车站时发现了倒在那里的多田。看来,是她判断出需要水和别人帮忙,去附近的老冈家求助的。

“好了,今天你就回去吧。”

老冈说,“你在这种地方躺倒,像是我虐待了你似的,传出去不好听。”

确实如此,多田想,但他毫无异议地对老冈的提议表示接受:“不好意思,那我回去了。”他从长凳上站起身,对站在一旁的女人鞠躬道谢:“非常感谢,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恶心吗?”女人问。

多田摇头,她又说:

“那么请立即补充水分。最好是运动饮料。同时,泡个冷水澡或者开空调,把体温降下来。”

怎么像个医生似的,多田想。老冈则真的开口对她说:“你怎么像个医生啊。”

“我是医生。”女人静静地回答,接着用同一个语调提醒女儿:“春,别那么使劲拉妈妈的裙子。”女人身着的长裙腰际看来是橡皮筋做的,被年幼的女儿扯着往下滑了些,露出一小截内裤。多田和老冈忙避开视线,女人从容地把裙子拉了上去。

这个女人的做派里有某种东西,我认识和她非常相似的某个人,多田想。还有,她喊女儿什么来着?是叫做“春”吗?

有不好的预感。极其不好的预感。多田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女人似乎没注意到多田的这副模样,说:

“没出什么危险就好。”

接着,她向老冈询问道:“顺便有个事情想问您。这前面有户挺大的老宅,我以为是行天先生的家,可过去一看,门牌上的名字是别人的。您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吗?”

果不其然!多田想。“车来了,车来了。”名叫春的女儿指着路的那头喊道。老冈赶忙回答:

“住在那边的夫妻俩赶着卖了房子呢。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说是老了以后想在暖和的地方生活,至于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你是他家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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