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如果讲了,园子的去向肯定早就给把握住了。”
“是吗?”
“嗯。反正,这只是我的直觉。”
行天就此陷入了沉默。为什么芦原园子要拿走清海没放多少钱的钱包呢?想着这个问题,多田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清海三天三夜没有回自己的家。学校也没去。公园大厦的杀人命案在仍未找到芦原园子的情况下已过了十天,陷入胶着的状态。
清海的父母似乎毫不关心女儿的动向。清海每天打一次电话说“我在同学家”,好像就没事了。对多田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行天比平日更不堪用,所以多田让清海帮忙处理工作。每天都有琐碎的案子,洗车啦代为买东西啦,从乱翻天的屋子里帮忙搜寻保险证明,扫除啦带狗散步啦。
相应地,多田吩咐行天做早餐。因为他认为,像清海这般年纪的孩子该毫不马虎地吃顿早饭才好。
赖在多田这儿,但从未做过饭的行天,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乖乖地为清海挥起了平底锅。那是按照就算失手也不打紧的菜谱弄出来的,往一个盘子里盛上三个漏出黄色蛋液的荷包蛋。然后用备自的吐司当盘子把鸡蛋搁上去,就只是这样而已,清海却喜滋滋的。“起床就有早饭,打幼儿园起还是头一次呢。”她说。
吃罢行天做的早餐,多田和清海便从事务所出发。
清海工作起来要比行天用心得多,但也评论说“真是个谜啊,这工作”。那是在替出门旅行的主人往屋檐下摆放的猫食盆里放干燥的猫粮时。
“都是些完全可以自己干的委托。就说这猫粮,旅行时拜托邻居不就好了。为什么还有人特地为此付钱呢。”
“多亏这个,我才有饭吃。”
多田在深口碗里倒入干净的水,放在猫粮的旁边。“有时候人们想从杂事里解放出来,就算要付钱。”
对于既不曾被生活所迫也不曾为了生活去赚钱的少女而言,仿佛是在听虚空国度里的人们的故事。“这样啊?”她带着仿佛追问童话故事后续的神情,歪着脑袋。
多田催促清海坐回到小货车里。
“便利屋,你为什么要辞掉汽车销售来干便利屋?”
“你问为什么……理由嘛,有好些个。”
“理由当中,最可以说‘就这个’的是?”
“因为我有过想有谁帮我…把的时候。我觉得,不是亲近的人,而是能随意交淡和提出委托的不相干的人,也许能帮上忙。”
“是吗。所以你和耶个大叔一起开业了。”
这一点与事实不符,但眼下再来说明也挺麻烦,所以多田没说话。
“便利屋大叔都没有家人么?”
“没有仃。都离过一次。”
“可怜的光棍。”清海笑道,“不过挺好呢。和朋友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什么的。”
一点儿也不好。而且行天也不是什么朋友。在心里反驳的多田意识到,“是吗,对这孩子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只是语言所规定的这些。”等长大成人之后,既非朋友也非熟人的微妙的交往就会增加。若在寻常情况下,也许行天该被归类为“工作伙伴”,但行天并非寻常,这说法也还是不对头。
“不去学校好吗?见不到朋友吧。”多田边开车边这样问。
“挺好。”
在手机上写短信的清海噘起嘴来,“要说我的朋友,也就只有园子。”
“那么,你现在和谁写短信?园子吗?”
“不——和阿星呢。我猜园子没带手机。她聪明着呢。”
从清海手中闪现出手机上拴着的真幌天神护身符,随着货车的震动而颤颤巍巍。护身符上写着“喜结良缘”。
“喂,便利屋。”清海说,“你有没有特别重地伤害过谁?”
“这个嘛,有好些个。”
“尽是好些个。例如?”
多田扫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清海。清海像是被什么驱使,又像是在追寻什么,以激烈又安静的眼神盯视着车前窗。
“例如,你有没有注意到行天小拇指上的伤疤?”
“嗯。我当时想,原先伤得好重吧。”
“伤得很重。手指砰地飞掉了。”
“骗人,真的?”
“是高中时候的事。受伤的原因在我。”
“……怎么回事?”
“做手工的时候,有几个人追着玩,撞到了正在摆弄切割机的行天。那几个人是因为绊到我没收好的椅子才失去平衡的。”
“可是,那就是谁也没有恶意,是事故,对吧?”
“不对。我讨厌行天。我认为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是个怪异的家伙。他肯定错觉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吧。什么玩意儿。我当时这样愤愤不平来着。”
无论过了多长的时间,谈论事实仍旧苦涩难当。“瞧见追闹的家伙们,我想着危险啊。想到这个,我站起身去拿工具时,故意没把椅子收好。从这个位置,万一哪个家伙在椅子上绊一跤,说不定会撞到行天。要是这样的话,就连行天也多少会有所反应吧。”
只能说是鬼使神差。没想到真会绊在椅子上。完全没想过会造成那样的重伤。本来只想稍微吓他一下,笑他活该。
无论说什么,如今早就覆水难收。无论什么借口都不行。
行天的手指被切掉了。
只有是自己干的这一点,一直都作为事实苦涩地保留下去。
“追闹的那几人哭着向行天道了歉。我没法道歉。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所为,心想只要不吭声就不会败露。可行天大概觉察到了。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指时,他瞧了眼倒下的椅子。光凭这个,我想他就能明白是谁坐过的椅子,发生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我讨厌他这一点,他可是一清二楚。”
而多田自己比谁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恶意。
清海沉默地听着多田的话。多田说完后,她也什么都没说。
把小货车停在事务所跟前,多田让清海先下车。多田从停车场回来时,行天和清海正在事务所里就晚饭是炒荞麦面还是乌冬汤面而争执不休。
“炒乌冬吧。”多田说。
行天也好清海也好都以不情愿的表情吃着炒乌冬。刚吃完,清海的手机接到星的电话。她匆匆出了事务所。多田和行天从窗户俯视街道,只见星正好从大楼前停着的面包车里下来。
把自己的胳膊弯入星的臂弯的清海快活地说着什么。星笑了。星正要随着清海进面包车里,多田从窗户探出身子冲他的背影喊:
“星哥,你手机上拴着的护身符,是‘喜结良缘’对吧?”
抬头仰视事务所窗口的星微红着脸说了声“不好吗”。
“可不像个大人啊,你。”
多田心满意足,被行天嘲笑也置若罔闻。
离开窗口后,把盘子收拾到水池的行天突然提议:
“好,趁清海不在,去看录像带吧。”
说着,行天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打算核计一下开支而在搜寻计算器的多田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行天。
“什么录像带?去哪儿?我可不去。”
“那可是很不错的录像带,可惜啊。那我一个人去。把车借我。”
不知行天是在什么时候顺的手,本该放在多田牛仔裤口袋里的车钥匙正挂在他的指尖。
把爱车严重损伤的可能性与作为爱好的开支计算在天平上掂量一番后,多田选择了遵从行天的吩咐去开车。行天前往的是位于公园大厦的由良的家。
“我在傍晚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行天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立即开了。
“你眼下在看什么动画片?”行天一看见由良的脸就问道。
“什么也没看。最近忙着学习呢。进来。”
三个月不见的由良稍微有点大人样了。
“看来精神不错啊,由良阁下。”
多田这么一说,由良似乎有点害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刚从补习班回来,客厅里搁着眼熟的书包。一如往常,其父母看来会晚回家。
“给我们看看之前拜托你的录影带。”
由良把一盒录影带递给发话的行天。多田代行天在碟机跟前蹲下身,放好录影带。
“什么录影带?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是现场追踪报道啦。”由良从厨房答道。“是我妈妈录的。我猜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尽讨论杀人案的事。”
三个杯子里倒好了可乐,被放在桌上。多田和由良坐在沙发上,一旁站着的行天用遥控器把电视画面上播放的影像快进过去。
“为什么不坐呢?”由良凉讶地仰头注视行天。
“不用管他。”多田说。
“是这里!”
行天喊了一声,停止了快进。画面上呈现的是对着麦克风的主持人的面孔,以及清海的背影。
“怎么样?”把画面暂时定格后,行天问。
无从知晓他指的是什么“怎么样”,于是多田发表感想说:
“比我想的要真情洋溢呢。”
“看这种东西做什么用?”由良百无聊赖地喝着可乐。
“你们,不是有冷感症吧?”
行天不服气地一扬眉,多田提醒他:
“在小学生面前别用这种词。”
“再来一次,仔细体会下。”
行天把录影带退回去少许,重放了同一个场景。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儿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到底什么啊,行天?说清楚。”
“你还不明白啊。这段录像里面放了很多真相。”行天叹息道。
“例如?”
由良似乎被引发了兴趣,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好。
“清海她是真的在担心失踪的朋友。她试图向失踪的朋友传达某件事。”行天说。
“某件事指?”
行天俯视发问的多田,怜悯般地笑了起来。
“多田啊,你是那种会喷鼻血把受害人留下的死亡密码给抹掉的人呢。”
多田和行天从由良所住的公寓楼出来,向停车场走去。突然有人向他们搭话。
“多田先生,真是偶遇啊。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路灯光所能及的边缘站着的是真幌警署的早坂。早坂对身旁同伴模样的男子说了句什么,独自朝多田这边走来。
“是工作。”多田答道。
他叼上一支烟?伸手递出烟盒,早坂毫无顾虑之色地取了一支
“那是从总警察厅来的,是个恨烟派呢。”
早坂稍微动了下脑袋,示意站在路灯那头等着的男子。“老没得吸,受不了啦。”
“那,我们先走一步。”
早坂冲着立即打算迈步的多田喊了句:“哎等一下,多田先生。”
“清海小姐好像在多田先生那儿,有什么缘故?”
“是工作。”多田再次答道。
“什么样的?”
“好像因为接受了一次采访,媒体就紧盯着不放。事态没降温之前,学校和家里都呆不下去,所以希望在我这儿打工。要是这案子不早点给解决掉,她的出勤日可就不够了。”
“她怎么到了你这儿,有什么门道吗?”
“应该是看到我们派发的宣传单吧。”
早坂从肺里吐出烟来,期间他一直盯着多田看。多田往丹田运了口气,毫不退缩地抵挡住早坂的视线。
“要解决案子,得找到芦原园子。”早坂说。“你没听说什么吗,多田先生?”
“要是听说的话,早就告诉早坂先生你了。因为我是五好市民。”
“行天先生。”早坂突然唤了声在一旁作事不关己状径自吞云吐雾的行天。“你出院了啊,祝贺你。已经没什么不便了吗?”
“对转腰有点缺乏自信呢。”
行天答着,沉下腰身作轴,呼呼地挥出几拳给人看。“你打算做我的复健陪练吗?”
“……要是你想通了,请联系我。警署那边或者手机都行。”
早坂把名片塞到多田手中,和不吸烟的同伴在黑暗中离开。
“好了,得赶紧回去。”多田催促道。
“痛啊痛啊。”行天按着腰尾随其后。
“谁让你逞强。要真的崩开来我可不管。”
多田把早坂的名片揉成一团,扔进停车场的垃圾桶。
多田和行天刚回到事务所,清海也从和星的约会回来了。她感觉到出在沙发上的多田和正在蹭到座位途中的行天的密集视线火力,伫立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嘛”。
“有话和你说。”
多田招手示意,清海便乖乖走进事务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之前说,把知道的告诉丁警察,这是说谎吧。”
怎么又喊起“你”来,清海不满地嘟囔了句。多田对此无视,等着她的叫答。终于,清海嘶哑着嗓了问了句:
“为什么这样想?”
“刚才我见过真幌警署的刑警。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呢,清海也没有尽对我们撒谎。”
终于把身体安置在沙发座位的行天仰面朝天,以仰望天花板的尊容补充说,“我们来揭开秘密比较好,还是你自己说?”
“我不想说。”
“那,我们就擅自进行了哦。多田,该你了。”
“为什么是我?”
“我想尽量不使用腹肌。以医疗过失起诉市民医院怎么样?。”
“百分之百会以自作自受的名目败诉。”
被分到难对付的角色,多田思考了一会儿讲述的顺序。清海用手指捋着发梢等着多田开口。
“清海小姐,你帮助了芦原园子小姐的逃亡是吧?”
“有够扯的。要是帮杀了人的人逃走,我不也给逮捕了?我可没做那种事。”
“不对。你通过电视向园子小姐送出了讯息。你说,‘一生一世’。这是你的银行卡密码。”
这是行天在由良房间里边重放录影带边解说的内容。清海从发梢移开的手静静地落在了膝上。
“你觉得,一三一四等于‘一生一世’,这个密码如何?”
行天维持着在沙发上仰面朝天的姿势笑了起来。
“是绝对忘不掉的话吧?”
清海像是认输了,直视着多田。“没错。我通过电视把卡的密码告诉了园子。因为我不希望她被抓住。”
“她杀了父母吧?你不想劝她自首吗?”
清海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个嘛,便利屋,在案件发生的傍晚,园子在学校告诉过我呢。‘差不多今晚,我可能会杀掉父母’,她说。我没信。‘你可别啊’,我几乎是开玩笑地说。因为没想到园子她是认真的。我当时觉得如果自己当了真,似乎园子就也会当真,那太可怕了。我和便利屋你一个样呢,缺乏勇气,而且滑头。我明明感觉到,园子一直被她爸爸虐待,而她妈妈还装作不知道。”
“是挨打吗?”
“也不光是拳打脚踢。”
多田注意到清海所暗示的含义,便不再进一步发问。行天仰望着天花板开始吸烟。
“园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呢。给这个在紧要关头没帮她、伤害了她的我。那天夜里,园子来到我家,她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拿走了我的钱包。除了银行卡以外,那钱包里几乎没什么可以帮她的东西。
对芦原园子来说,那是一场赌注吧。在猜到她拿走钱包的意图后,新村清海究竟会不会帮她呢?如果用了自己杀害的父母或本人的银行卡,所在地立即就会被发现。芦原园子走的是让朋友离卷入犯罪只差分毫的钢丝,她同时也是在检验自己的友情。
“你不想告诉警察是吧?”多田再次确认道。
“不想。要不要自首,让园子自己决定为好。我只有这次没做错。对眼下独自一人往什么地方逃的园子,我会坚持告诉她,我是她的伙伴。”
“你觉得园子为什么要把整个钱包拿走?”
行天像慢吞吞的乌龟般花了不少时间挪起上身,把烟在烟灰缸里拧灭。
“是不是她认为如果光抽掉卡,我可能会发现得晚?”
“你真是缺乏梦想啊。”行天的嘴角浮现出稳稳的笑意。“因为是你的钱包呀。因为把你看作宝贵的朋友,所以园子拿走整个钱包作为护身符。”
“为什么变成这样呢?”清海的面颊上有一道眼泪。“为什么我在变成这种状况之前一直装作没注意到呢?”
多田凝视了一会儿低头颤抖着的清海。
“该怎么办。”多田小声问行天。
“要是碰她,会给卖砂糖的变成水藻呢。别吭声,让她哭吧。”行天耳语答道。
“我听得到哦,大叔们。”清海说着,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她看上去秀美肃然。
芦原园子联络清海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来的。穿过尚无人迹的南口转盘,芦原园子出现在多田等人的面前。
仿佛动物闻到伙伴的气味似的,清海和芦原园子刚相对而站就立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或许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既无欲望也无算计的
拥抱,多田想。
“是警察吗?”和清海分开的园子问道。虽然看起来相当疲倦,但她是个清秀且聪明样儿的女孩。
“不是,我是便利屋。”多田回答。
他和行天一道走开,等少女们的谈话结束。两人以严肃的神情说着什么,终于——
“便利屋。”清海喊道,“园子她不听我的,说什么要告诉警察她用的是家里放着的现金。我可不愿这样。你们来劝劝她。”
他们回到两个女孩子跟前,清海带着恳切的眼神,园子则有着下定决心的双眸,两人都抬头看向多田和行天。
“这不好吗?园子既然说了想这样,那就这样吧。”比多田下结论要先一步,行天干脆地决断道。
园子对清海一笑,仿佛在说“你看”。
“作为这么做的交换,你和我一块儿到真幌警署门口,清海。别让我在半途逃走,嗯?”
清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送你们。”多田自告奋勇道。
无从知晓的是,在多田徐徐驾驶的小货车的货厢里,少女们究竟作了怎样的谈话。从货厢下来的园子对清海说:
“要还能再见就好了。”
“会再见的。因为我会一直在真幌。”清海毫不犹豫地答道。
园子以开朗的神情朝多田和行天点点头,向清海微微挥手后,她消失在真幌警察署的正门。伫立当场的三个人的周围,有几个从警署奔出来的记者模样的人开始打电话。
“好了,回去吧。”多田说。
清海正要坐上小货车的货厢,又停了下来。
“喂,便利屋,我直接去学校。送我到真幌高中。”
“那没问题,不过行李怎么办?”
“先放你那儿。我有空的时候过去。也可以让阿星帮我拿。”
“那可不好。他来总没好事。”多田发牢骚道。
现在的真幌高中与多田和行天的读书时代并无二致,依旧矗立在那儿等待学生们来上课。花坛一旁有油漆剥落的图腾柱,随处斑驳掉落的外墙上用马赛克镶嵌成巨火的彩虹。
手工教室在哪儿呢?多田举目四望,然而仅见一整排玻璃窗反射出灿烂的朝阳,无法回忆起准确的位置。
清海对多田和行天说了声“多谢”。
“刚见面那晚,你们问我为什么想说真话。大概因为便利屋你们是认真的,认真地想听我说。”
穿着寻常衣服的清海,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披任何盔甲,以毅然的脚步走进了校门。从很久以前,自毕业典礼那天起,多田便一步也不再踏入的界限,清海如今轻快地来往其间。
“大叔,快把痢疾治好哦。未免拖太久了吧。”
说了声拜拜后,清海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入口。
“都说了不是痢疾。”行天小心地爬上副驾驶座。
往车站开的车变多了。在寒冷潮湿的早晨的空气里,人们为了开始一天而穿行于路。
“你啊,听说你还在意那事呢。”
行天点上烟,放好打火机后轻轻摆了摆右手示意。是清海说的吗,多田一边在心里窝火,边答了句“没有”。
“你傻呀。”行天笑起来,把车窗开了—条缝。
“被你咬过的小拇指,至今疼痛……”
行天跑调的歌声在浅蓝色的天空摇曳而上。
“我没咬!”
多田严正地抗议,绕过塞车的站前马路回到事务所。在天空极高的地方,有黑色鸟儿的身影在盘旋。
细小的泉水演变成河流,在某一天汇入了清澈的大海。鸟儿在无论怎样强劲的风里都振翅高飞,在某一天抵达和伙伴约定的家园。
要真这样就好了。至少希望能这样相信着。多田想着,为了消除行天的歌声而打开收音机。
七点的新闻正要开始。
六 公车牌下,再相会
多田便利屋在十二月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节。
一年将尽之时,看来人人都想把身边的大小事务整理清爽。多田一天里要处理好几件委托,连日在真幌市内奔波。虽然没帮什么忙,行天也跟着奔来忙去。
大部分工作是整理车库啦打扫房间啦,但也有些个古怪的委托。
“说是一直暗恋的男的提出交往,所以在圣诞节之前,想和目前为止交往的男的分手。”
多田刚从澡堂回来,就听留守接电话的行天说道。
“什么啊。”
“新的工作。”
多田端详着递过来的便条纸。行天潦草的字迹写着筱原利世这个名字及联系方式。
“你接下来了?”
“不行吗?你最近呀,像笼子里的熊一样转来转去工作个没完嘛。我想着你是不是被人逼债呢,所以接下来了。”
“我没欠债。忙碌是因为正好是忙季。为什么要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委托啊?想分手的话靠自己分掉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找便利屋的吧。因为有的人哪,就算被逼急了也没法对讨厌的人或事说出讨厌。”
就算面临外星人入侵,全世界的人都恳求说能拯救地球的只有你了,请为我们战斗吧,但只要没那份心情就会断然说“不要”的,大概就只有行天了。在此意义上行天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他却接下了筱原利世
的案子,其理由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心血来潮,另一个是为了烦多田。
“你去。”
多田把便条还给行天。虽说来者不拒是便利屋的经营方针,但他尽可能不想掺合男女之间的纠纷。
“哎?为什么?”
“你也差不多该独当一面了吧。要是顺利,我就把便利屋的独门秘技传给你。”多天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天仿佛不满地说了句“不用”,在沙发上躺倒。凭什么我要被你这个赖着不走的弄得这么不爽?这样想着,多田转入游说状态。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海茜她也很感谢你来着。就像那样,一点点收拾好就行了。”
“和那时候一样的法子?那倒容易。”
像是被引起了一点兴趣,行天抬起脸来。
“要比海茜那会儿稳妥百倍,还有,在法律的范围之内。”多田赶紧补充说。因为他回想起接近海茜的那个男的被打到血淋淋并且突然从真
幌消失,加上行天因此负了性命攸关的重伤。
“真麻烦啊,你的独门秘技。”行天盖上毯子。“行了,我会想办法的。因为我生性不善于拒绝别人的要求。”
尽管有不少反驳的话想说,多田也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通过近一年的同居生活,他知道,惟有放弃和宽容,才能对付行天的不讲道理。
多田一边注视着反射在天花板的路灯光,边等待睡意到访。在他就要投身于和被子一般重的软绵绵睡魔时,隔断帘的那头。行天开口说;
“多田。”
这家伙真会挑时候。多田沉默。行天流露出片刻的踌躇之后,继续道,“我,是不是最好离开这儿?”
多田立即意识到,他是在介意自己说了独当一面的话。虽然想对此表示肯定或无视,但要是能这样,也就不会这么长时间里让行天赖着不走了。心里念着自已是个滥好人,多田说:
“怎样都可以啊。都这会儿了。”
他等着行天的回答。耳边传来的是健康的入睡的呼吸声。
什么嘛,这家伙。
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完全清醒过来的意识,多田独自一人傻乎乎地给扔在了深夜里。
几天后,行天为了处理筱原利世的案子而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穿了那件惹眼至极的外套,多田由此明白过来。那一定是装成筱原利世的新男友来向现任男友说分手。正打算和他说这外套可不妙啊,多田转念作罢。
让他去好了。多田自己也因为各种委托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时分,多田深深地体会到自己的预想有多天真。他正在独居的老人家里吭哧吭哧地挪着家具,行天打来了电话。
“不好意思啊,你能来接我一下么。”行天说。
“稍等。”
多田说着,把手机递给一直在关注他干活的老妇人。他把用单手支撑在腰上的收纳柜小心地放到地上,对老妇人说了声“抱歉”,又拿过手机。
“你说什么?”
“希望你来接一下。山城町五二十一号,高地花园二零一室。”
“怎么回事?”
“我没法乘公车。拜,我等着。”
依旧是不知所云,电话给挂了。
“有什么事吗?”老妇人担心地问。多田摇摇头。这边是重要的常客。这可不是去关注某个不知为何乘不了公车的人的场合。
“不,没什么。这个是放到隔壁房间吗?”
筱原利世的公寓比客户老冈的家更偏远,位于山城町的田野之中。
做完老妇人房间的陈设大腾挪后,驾车前来的多田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开了,行天探出脑袋。他像是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光身套着外套。
“你真慢。”行天说。多田感觉到一阵晕眩。
“你在于嘛。只要装作是男朋友就好,装作。你这家伙和委托人做了什么啊。这可是信用问题。”
“你稍微冷静点。”行天笑道。
“对不起,变成这个样子。”在屋里的筱原利世哭了起来。
多田、行天与筱原围着矮几落座。筱原是大学三年级学生。她说,自己和打工时认识的男生在谈恋爱,但这次她一直暗恋的大学学长突然向她表白,所以她才向多田便利屋提出了委托。
“然后,因为今天EX来这里,所以请行天先生在场……”
“EX?”多田因从未听过的单词而有些踌躇。
“就是她打工时认识的男的。”行天附在多田耳旁说道,“大学那边叫做现在时。因为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交往的分明界限,所以不说是旧任、前任,而说成现在时、EX。”
“啊。”
搞不懂这其中的奥妙,多田想着,模糊地点点头。
“EX他完全不能接受。”筱原哭得连横膈膜都在震动。
最初三个人好好地谈着分手,可EX突然间激动起来,“利世你被骗了啊!选个品位这么差的男人,我不接受!”据说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
多田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
“然后,我这边也发飙啦。”行天轻松地说,“因为重要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所以就装作比他还激动的样子。对吧?”
“是的。”筱原答道,用湿润的眼睛凝视行天。是因为回忆起行天的所为而害怕,还是被行天的英勇姿态打动了呢,那是和两者都搭不上的表情。
“不接受是什么意思啊!没有让你小子来选择接不接受!你懂不懂?!要敢再来纠缠利世就把你干掉,臭小子!对他吼完以后,我揪着他的脖子拖到屋外头去。同时砰砰地打公寓的墙,又把自己的额头吭吭地撞到墙上。是不是觉得很像疯狗?因为你说了‘法律范围内’这种麻烦透顶的话,所以我不能揍这位Ex,辛苦得很呢。拜这所赐,鼻血呼地喷了出来,衬衫上尽是血。”
行天的衬衫挂在窗帘杆上,在空调出风口边摇曳。在浴室里怎么也没能弄干净的血痕仍残留在衬衫胸前到腹部的位置上。搁在矮几上的行天的双手,其指根附近的手背也破了皮,带着血痕。
“然后,你就喊我过来?”
“嗯。衬衫还湿着呢。”
“你就穿一件外套坐公车回去好了。”
“难道不冷吗?”
多田站起身。
“因为下面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如果那位EX又来转悠,请联系我们。走了,行天。”
筱原送到门口,多田和行天走出屋去。
“让便利屋出马解决分手……?脸倒长得挺乖巧,其实是个阿修罗啊。”多田抱怨道。
“不存在乖巧的女生吧。我可没见识过。”
坐上停在路边的小货车,行天把潮乎乎的衬衫摆在仪表板上。“穿着领口开这——么低的衣服,故意把人请到自己的屋里说分手?这姑娘激烈而好战,可不简单。”
“你啊,就不能选个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吗?”多田把暖气旋钮调到强档,忍不住脱口而出。
“譬如?”
“晓之以理不是挺好嘛。”
“也有些时候,用暴力相逼来得快速有效。”行天隐约有些得意。“不好吗?我又没打那个EX。”
但是白白地让自己受了苦呢。正要这样说的多田瞥见了行天受伤的手。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曾靠说理和谁取得过相互的谅解,便什么都没再说。
似乎没时间绕回事务所去处理伤势。离开山城町的小货车朝真幌市的西面驶去。
峰岸町这里有两所大学的校园,曾是农田的地区被规划整理过,舒缓的风景延展开去。
沿着车流量稀少的道路,两旁是新开发的宅基地。其上有原木小屋也有移建的旧式民居,还有带着北欧风格烟囱的房子,各种跨时空的独栋别墅相邻着排列在一起。
提出委托的木村家就在往里一条马路的位置。这家似乎很早就住在峰岸町,是两层楼的简朴住宅。看过像噩梦般的一整排建筑后,这户涂了茶色油漆的木制外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之感。
不知是不是和多田有同样的感想,从小货车下来的行天说:
“看起来像大雄的家呢。到这年头反而少见了啊。”
多田按下围墙上的对讲机。玄关门很快开了,一位五十五朝上年纪的女性招手道:“是便利屋么?请进。”她是委托人木村妙子。
“那间仓库呢.我们想把它给拆了。”
走进客厅的多田和行天看着妙子所指的方向。落地窗那头有个小而整洁的院子,占据院子大半的是一间简易房的仓库。
“我丈夫也差不多退休了,所以我们想把不要的东西一次整理掉,好增加他种花养草的空间。可我俩的腰都不好使呢,想请你们帮忙把放在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能让我看看吗?”
“嗯.当然。”
三个人从玄关转到院里,半途中,妙子的视线落在行天手上,问:
“你受伤了呀?消毒了吗?”
“我舔过,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被多田瞪了一眼的行天硬生生加了“您不用担心”上去。他一如往常地没什么表情。
尽管多田担心行天“很像疯狗”的行径败露出来而让客户产生戒备,但似乎妙子不可能从行天的伤口形状推导出受伤的原因。
“是吗?”她这么说了一句,并未进一步追究。
仓库里,纸板箱和不再使用的老旧电器塞得满满当当,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如果边确认哪些要哪些不要边收拾,看来需要花不少时间a
和妙子商定了在天气好的日子每天来这里几个小时,她在合同上签了字。清出来的垃圾由多田开车送往市里的回收中心进行处理,包含该费用的劳务费在完工后付款。
程序谈妥之后,虽然时间还早,周遭已是暮色低垂。行天念着“好冷”,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脖根。辞别木村家的多田和行天正要打开停在外头的小货车的车门,忽听得一个声音说:
“清问。”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稍远处站着个二十六七的男子。
“两位是来帮忙的吗?”男人走近前来。
“是便利屋。”
多田刚一回答,男人就说了句“啊,承蒙关照”。估计是刚回家的木村家的儿子,多田敏捷地答道:“哪里哪里,要谢谢您家里的委托。”
招呼也打了,想着他该就这样进屋去了吧,可男人不知为何却没挪窝。隔着儿米开外,两边陷入了奇妙的胶着状态。
行天从兜里拿出烟,点上火,呼地吐出一口烟。
“你谁啊?你不是木村家的人吧?”
多田吃了一惊,而男子几近狼狈地露出动摇之色。“不是,那个……”他吞吞吐吐地往后挪。行天则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揪住了男子的手腕,让他没法逃走。
“那车是你的吧?”
在路口一进来的位置停了辆银蓝色的圆弧形的轿车。“你为什么要装成是木村家的儿子?”
男子似乎困惑了,片刻。
“我想委托你们。”他突然抬起头来,一口气说道。
“做什么?”
多田倚着小货车观察男子的举动。此人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呈现出下定决心般的沉静激昂。
“我想清你们告诉我木村夫妇的状态,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和儿子的关系如何……”
虽然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但不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我们可不是私家侦探。请你找别人吧。”
多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席,发动引擎。行天也松开男子的手腕,转身上车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小货车朝真幌车站方向驶去。
“跟来了”。”行天瞄一眼后视镜说。多田也注意到了。银蓝色的车身隔着两辆车在后方忽隐忽现。
“什么和什么嘛。”多田叹息道。
总觉得遇到奇妙之人的概率颇高,是因为便利屋这一职业的特性,还是因为行天发出的怪人磁场呢?行天来之前究竟怎样呢,多田试着追寻记忆,却已经无从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