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地址本,在考虑可以和谁聊聊天打发寂寞长夜。那时候,正是上海的下午,有工作的人都在忙,惟有丈夫可能在家,她每天都有电话挂回家,通常是在自己起床时也就是上海的晚上时间,和儿子说上几句以解念儿之渴。李成有时在有时不在,她和丈夫讲电话完全是为了家事,所以即使此刻心情低沉,也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愿望,他远不是可以治疗她心病的那剂药。
这半年李成说是把画室放回上海,但两三星期总要回一次北京见一些他认为非见不可的人,那些国际策展人收藏家经纪人,到北京哪怕待一个晚上也好。看起来李成是绝不会放弃北京的空间,随着他在北京生活的时间越长这种放弃越不可能,而心蝶越来越明白,李成作为一个渴望成功的男人,是不会为了情感或家庭去牺牲什么,恰恰相反,他倒是会为他的所谓艺术前程放弃或牺牲其他任何一切,当然也包括情感生活,就像他说的,“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个时代出生的人,怀才不遇也好,生不逢时也好,按照自然生存法则已被淘汰大半,能够实现事业目标的多半是生命力特别顽强.意志特别坚强的一群,这强悍的另一面便是“不顾一切”的冷酷,是不被情感纠缠的无情。
现在,可以说李成已进入成功艺术家的行列,但心蝶想放弃了,放弃正在缩水的婚姻。虽然,从生命本质上心蝶和李成是一类人,但价值观却不同,她把情感生活视为生命意义,如果在丈夫身上得不到满足,她会毫不犹豫地转向他方。
单身来美国便是心蝶给自己寻找情感出路的方式,遗憾的是,还未真正踏上这趟旅行,便卷入已事过境迁的情感中,阿三的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
她的思绪只要落到阿三身上,便如同纷乱的故事开了头,真有千头万绪涌上心的感觉,人生中有问题的页码,一张张地在她眼前掀翻。心蝶憋了两小时,终于忍不住给妹妹拨电话,蝶妹大吃一惊。
“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机场旅馆和阿三过了一晚……”
没头没脑,她讲述起和阿三的秘密,也许已经不是秘密,想起海参的反应,有些悻悻然,她不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什么形象,但这已不重要了,与此时的郁闷和寂寥相比,倾吐秘密会很爽。
机场夜晚仍是过渡,她是要告诉妹妹那一次她毁第一个婚约的真实的心理背景,当她向妹妹倾诉秘密时又回到了蝶来和蝶妹的关系,那是两个同谋者,为了从一个乏味的偏执的成人世界抢回一些快乐,她们不得不进行一些如今看起来十分可怜的“策反”。当年和今天都一样,即便今天已是成人队伍的一员,又能改变什么,和强悍的现实相比?
“阿三走之前到嘉定找过我!”
“去你学校找你吗?”心蝶非常吃惊,“为什么?”
“他先打电话来要我帮他把你约出来。”
“你没有答应!”
“你正在装修房子准备结婚。”
“他去找你,你就给他地址了?”
是责备还是赞同?心蝶自己都很模糊。
“我本来还要坚持,我真的很担心,你们见了面,之后的事情变得不能控制……”
“你都预料到了,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他当时说了一番话让我感动……”
“……”她想听又很怕听。
“他拿到签证想来和你结婚,他知道你很想去美国。他说了,即使你看不上他,假结婚也要把你带去,因为他觉得你在当时的环境更压抑。他说你的性格本来是这么天然,这么不受拘束,你应该去更自由的地方。”
喉口似被哽塞,她拼命咽着口水,说出来的却是自嘲,“可惜他没有告诉我,他看见一房间毛坯新家具吓坏了……”
“我告诉他你已领了证书,他不相信,以为我骗他,我给他你新房的地址是要他去面对现实。”
“……”
“他回去后,过了几天打电话告诉我,他通过他母亲打听过,你要结婚的事是真的,所以他不打算去找你了。”
“可他还是来了。”
“我猜想他是来过了,所以你那里就反悔了,我没有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们已经说开了,你打算跟他走,所以我宁愿不说穿。”
“他没有说,他要带我走,他如果说了,我当时是会跟他走的……”
她流泪了,妹妹是看不见的,因为她的声音还带着笑。
她好像是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描述,似乎是自我解嘲地讲述她如何和阿三离开正在装修的新房,他们原是想一起散散步,走着走着经过国泰电影院,他们一起抬头看见巨大的影片广告,是什么电影当时就没有看清,却记起七十年代《金姬银姬的命运》的电影广告牌,她和阿三曾等在广告牌下,等海参退到票一起进电影院,但是开场铃声响了,海参让他们先进去,他说他马上就会退到票,果然他们刚看了放在故事片前的新闻纪录片开头,海参便进来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她和阿三站在八十年代的国泰电影院门口聊起七十年代三人看电影的往事,于是阿三把她拉进电影院,之后的事情就失去控制……
“我并不后悔后来发生的那些变故,我是说,我一点不后悔,因为那个婚没有结成才有后面跟李成的婚姻,当年和李成结婚时觉得他是最匹配我的那个人,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他和我旗鼓相当,换了阿三,不,不会,那时的我是不会甘心这一生只认识一个阿三。”
心蝶这一个总结性的议论令蝶妹意外,那你又怎么解释这次和阿三邂逅,蝶妹似乎在犹豫提出这个问题的恰当性,心蝶已给出回答,“我跟李成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淡去,我们把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没趣,我们两人都不会满足这种关系,我想李成已经以他的生活方式获得补偿,可是我没有,我觉得不公平,我这次出来是给自己找出路,没想到刚离开家门便遇到阿三……”
心蝶的坦率正是她的性格中令人感到出奇不意的地方。
“阿三总是在填补你的空虚,当年也是,你那时在和阿三好的时候还在向我辩白,说这不是谈恋爱,说,你想象中的恋爱不是这样的。”
心蝶一怔,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她想象中的情感关系在现实中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现在的我不会再有想象中的恋爱对象,只要这个人能唤起我的热情,没想到看到阿三反而比过去更有感觉。”
“事情很简单,你可以问自己,你会不会为了阿三,和李成离婚?”
“可是阿三变得很难相处……”
她告诉蝶妹她和阿三在电话里动辄争吵的状况。
“不要隔着电话谈恋爱,容易有误会,有了误会也没办法化解,我和丈夫的离婚就是距离造成的……”
蝶妹现在才告诉蝶来,那时她的新婚丈夫大半时间在南方城市出差,“简直不敢打电话,一打电话就是吵架。”蝶妹终于能够让姐姐设身处地感受她当年的问题。
“我和阿三的问题是,我们已经是半个陌生人了,二十年在各自的世界,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蝶来即刻又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她对着蝶妹深深叹气。
“你和阿三的相处方式还是小时候的那一套,你们必须脸对脸,近距离接触。”
听起来,她和阿三似乎只会在现场用原始方法交流,然而,正是那种方式令她感到充实,尽管,这只是身体的充实。但在心蝶的经验里,爱的关系都是从身体开始,虽然,她年轻时理解的爱情应该更加精神化。
心蝶放下电话却心潮起伏,关于阿三当年打算和她结婚把她带到美国,即使假结婚他也愿意,这一个刚刚获知的真情令她震撼,也许只有到了今天,在经历了岁月,经历了李成这样的丈夫之后,她才能感受阿三的一往情深。她躺进被窝,就像独自把旧电影重新看一遍一样,把和阿三相处的那些往事细细回忆了一遍,泪水湿润了她的回忆。
后来,她放任自己狠狠哭了一场。她是在嚎啕大哭中迎来人们所说的黎明。
仿佛突如其来的,春假就到了,她被邀去纽约参加一个华人举办的戏剧节,那个戏剧节上有她的剧本朗读。于是,她给阿三打电话,阿三住在新泽西.与纽约一河之隔,自从那次挂断电话,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就像蝶妹说的,他们需要面对面的交往,现在,机会来了。
在和蝶妹痛聊与阿三的往事之后,阿三好像又进入她的内心,或者说是从内心的某一处扩张,渐渐地充满了整个心空。
但是联系阿三竟不容易,给他电话留言没有回电,手机总是关机,后来是海参告诉她,阿三又公差去了东京,他说写Email比较方便,阿三每天开电子信箱。
她便给阿三发电子信,很奇怪,她之前竟从未用这个方式和他交流,她费心思写了一封长信但又删了,最终是最简单的两句话,告诉他她要去东部,希望能见面。
可是阿三没有回信,这使心蝶气闷到愤懑,因为自从知道当年阿三的心情,对他聚集起新的热情,燃起重新开始的希望,却在阿三那里碰壁,心蝶的愤懑是因了这崭新的希望带来的失望,对于这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男孩,心蝶竞感到束手无措。
同时,从知道她要去纽约这一天开始,海参的电话密集起来,一天中来了好几个电话,先是询问了她住的旅馆的地址,然后又告诉她已把她将要入住的旅馆照片都下载了。这是家没有评过星级的老旅馆。虽然贵得吓人,因为地段太好,紧靠五大道的五十三街,简直像在上海的南京路。接着又给她相关信息,比如,那里饭馆不多,但旅馆旁有一家日本小面馆,在曼哈顿享有声誉。老旅馆盖了新楼,通过她的房间号码已经知道她住的是新楼,还告诉她最好自带电脑,那家旅馆的房间没有cable,上网要去楼下的商务中心,信息简直源源不断。
对于心蝶这是些虽然微不足道却也并非可有可无的information,旅馆是邀请她的机构预订,旅馆的风格气氛地段都不是她能够决定,虽然寄居异地只有几天她并不想做什么决定,但预知细节到底令她产生宾至如归的安全感,比如旅馆旁的日本小面馆,在豪华昂贵的中城她的诉求很低的中国胃不至于空虚。
这是她和海参之间的新话题,也填补了她得不到阿三回应的空虚,如今夜晚回到寂然无人影的公寓,她会等待阿三的电话,然而又知道她会失望,这使她不能原谅阿三强加于她的失望的夜晚。
这些夜晚海参电话进来,不用招呼语就进入具体话题,对于她正在整理的将带去纽约的旅行箱里该放哪些衣物他会有些建议,他叮嘱她带上裙子和配裙装的皮鞋,上装的颜色保守一些,她的纽约时间表上有个比较正式的酒会。
他偶尔在办公室给她挂电话,因为想起什么必须赶快叮嘱她,他的办公室据说就在比尔·盖茨那栋楼,因此这些叮嘱在蝶来的耳朵听来便敷着特殊的色彩,甚至有点性感。
这些家人之间才交谈的琐事在蝶来的家却是很少听见,在一个不愿意进入衣食住行话题与日常生活抗拒的丈夫身边。然而,即便被打动也只是在细微之处,而且转瞬即逝,并没有留存在哪里。也许,她和海参认识时间太久,从来没有擦碰出火花,仔细回想起来,他们的往来并非畅通无阻,有很长一段时间,之间是有很深的沟壑。
然后,在她启程的前一天,他来电话告诉她,他可能去纽约出差,听到她惊喜的回应,他又补充说,已经在找旅馆,公司对旅馆住宿费有限制,他可能不会住太中心地段,偏出去几条马路,却要尽量离她近.坐出租车几分钟到的路程。
“不过,曼哈顿的出租车不容易叫到,尤其是在周末晚上。”他担心。
可以坐地铁也可以步行,每个block走一分钟,十几条横马路也就十几分钟。她告诉他,这是她的纽约经验。
于是他好像刚刚想起似的说到时代广场旁有家旅馆是公司长年包下的,可以住那里。
“当然住四十二街,夜晚好热闹,从我这里走着过去顶多十分钟。”她说道,俨然身在曼哈顿五十三街的旅馆,她不太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也许以前做过咨询公司,点点滴滴的细节失误都要为客户预设。
后来她才知道,他即使提早到达纽约也已经是她离开纽约前一天的黄昏,也就是说他们能够相处的时段是她在纽约最后一天晚上,所以他要精打细算他们在纽约可以共享的时间,甚至相互走拢时路上消耗的时间也要尽可能不浪费。
土相星座的男人,节制、含蓄、内敛,未免有些算计,看他这样小心地把握时间,好像他们将要开始一个约会。心蝶拿着电话微微一笑,想着丈夫带些诋毁的评价——很上海的男人!如果这一刻李成也参加讨论,嗨,他会拒绝这类讨论,他恨不得人生的每个片刻都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件,所以他几乎不跟女人聊天,所以他也不跟心蝶聊家务。心蝶有时候很焦虑,觉得和李成在一起就像在紧急状态,一切都带临时色彩,那种不安稳甚至影响到她的心脏。有一年她去心脏科就诊有十多次,心动过速,早搏,李成搬去北京后,这些症状都消失了。
“可惜你的旅馆已满,否则……否则我就住你的旅馆。”
海参突然说道,又戛然而止,似乎说了一句冒失话而不知所措似的,但心蝶并没有给予反应,她的思绪还在李成身上。即使不在李成身上,她也不会意识到海参有什么反常,海参的含蓄于她只是一种含混。她是个习惯性地不去探索任何含混的粗心人。
她到纽约后,与海参更有话聊,她向他汇报去过的地方见到的人,她有这么多的好奇要消化,要与人分享,海参是个最有耐心的倾听者,为此她暗暗感激他,因为,李成从来没有耐心和她聊,他总是着急地问,你五分钟讲得完吗?李成他急急忙忙要赶到哪里?甚至做爱都带着一股仓促的劲头!
心蝶入住的这间老式旅馆被称作大堂的狭窄的前厅像一间俗丽暖昧的夜总会,灯光幽暗,闪闪烁烁,廊柱镶满镜子,墙上是色彩浓丽的热带风景的大尺寸商业画,拉低的天花板,灯光箱如网格嵌在廊柱、镜框和天花板上,猛地进入前厅,宛如被强光照花了眼睛,被光包围着却什么也看不清,也像走人海洋馆,在模拟的海底世界,努力睁大眸子,调整视觉,四周五光十色影影绰绰,隐约浮动在骤然笼罩的幽暗中。
旅馆的门旁和后墙站着剃平头的深目深肤色的南美汉子,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两只打足气的皮球,随时会弹跳出来似的。墙上灯光的阴影落在他们颧骨突出的脸颊,有几分杀气。而前台的接待却是个年轻柔弱的南美男子,说着蹩脚的英语,笑起来妩媚得像朵交际花。前厅来来往往的客人似乎也是同一种类型,深肤色、强壮、阴沉、身份暧昧,第一天人住,蝶来心惊肉跳,宛如落入黑手党领地。
她到来的这一天是周六晚,没人接机,邀请她的机构把房间钥匙纽约地图地铁卡等留在前台,这是纽约风格,她并不见怪,却也无法踏实。
所以当晚海参来电话时,她简直喜出望外,少不得向他描绘她所见景象,甚至考虑要换旅馆。海参淡定答道:“你住在中西部的大学城,整天只见读书人,风格不一样罢了,放心,这类旅馆中都是商务客人。”
次日,她坐地铁去下城,在西村东村逛了一大圈,在光头假发彩绘脸奇装异服中浸润了一整天,回到旅馆,那里的肌肉男和香艳男突然就不那么抢眼。到了星期一,旅馆果然多了不少西装革履的客人,商务中心两台电脑前总是被商务旅行者模样的人占着。
心蝶倒是安心许多,海参自嘲,“穿西装打领带的商务旅行者到哪里都带去办公气氛,很扫兴不是吗?不过我们给人安全感。”
在纽约,海参给予她的安全感倒是不可小视。
有一晚,海参没有来电话,她便打过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到了晚上睡觉前想把白天遇到的事找他聊聊罢了。但海参的语气听起来情绪不高,她问他是否在忙,他踯躅片刻,道:“我想,我应该告诉你,阿三已回新泽西,但……我没有告诉他,你在纽约……其实……我……应该告诉他的。”
“把他也叫到纽约,我们三人聚聚,你现在就给他挂电话!”
她不掩急切,那天阿三挂断电话后,再也没有联系。但海参并没有立刻呼应。
“海参?”她问道。
“好的,我现在打过去吧,把你的旅馆电话给他是吗?”
“当然!”她觉得奇怪,还有什么疑问呢?海参为何有些迟疑,“有什么不方便吗?”她忍不住问道。
“噢,没有,”海参的语气又爽朗起来,“我现在就打给他,说不定……他等会儿就会打给你。”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没有多聊几句就挂了电话,可是她等阿三电话一等等到深夜,她的心情被这种等待弄得糟透了。她好几次举起电话又放下,想起蝶妹劝告她,永远不要主动给让你等待的男人拨电话,因为你不知道timing(时机)是否对,如果对方在忙或心情不佳,一句话不对头就把你的情绪败坏了。
心蝶等电话到夜晚十二点,气愤和焦虑令她无法入睡,是谁说的,爱情是没有出路的,真够讽刺的,当她想要认真去爱他时,却让自己变成了一头困兽,在与阿三的关系中,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被动。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她便下楼去旅馆的酒吧。这间酒吧的风格也一样艳俗,四面是玻璃镜子之类闪闪发光的物质,顶上闪烁着小彩灯,坐着两三个似乎是谈生意的南美人,心蝶一进去,那几个男人包括吧台里的酒保都大睁双眼盯视她,深凹的漆黑的南美人的大眼睛在她看来简直是虎视眈眈,她有点悚然,虽然告诉自己不用害怕,酒吧门紧挨旅馆门,站在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她。
她对着酒水单发了一阵呆便又离去,发现隔壁的日本面店还亮着灯,突然就觉得肚子空落落的,这种时候似乎吃一碗面比喝一杯东西更实在。她推门进店,居然还有六七位客人,有一股其乐融融的明快的气氛,温润的灯光,质朴的面食,谦恭的男服务生以及年轻的亚裔客人组成的十分舒展明朗的场景。她来纽约前通过海参给予的资料便已知道这家面店,当时就为豪华中城竟有一家面店而感到几多踏实,却一直没有机会进去。
夜半时分的面店竞也不止于填饱肚子,她看到一二学生模样的亚裔男生喝着日本清酒戴着耳机,将面店坐成了酒吧,相信他们一定是从皇后区或布鲁克林开车过来,而且是常客。心蝶与他们互相微微颔首招呼,坐到寿司台前心情已经很放松了。她要了一碗乌冬面,一小瓶日本产的三得利啤酒,朝着腼腆微笑的寿司师傅报答般地嫣然一笑,心里已经明向这里是聊解寂寞的地方。
可惜,还有三天就要离开纽约了。
是的,到了第二天晚上,就剩两天了,她终于还是给阿三拨了电话,等是等不到的,她明白他还在生气,或者说,这是他刻意不理她的表示。
既然有这家面店做退路,她就不用担心和阿三吵架后一个人在房间团团转郁闷得要疯。明天是纽约的最后一天,明天晚上和海参见面,因此她已经放弃和阿三在纽约相见的愿望,或者说,等着与阿三相见而灼热起来的欲望已经冷却,她给他电话是要把憋在心里的不快向他发泄。
为了那次不明不白的he,他居然一个多月不理她,有这么吃醋的吗?这不是偏执是什么?心蝶举起电话就是这么连讥带讽向阿三发难。
“蝶来,最近有人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我觉得不错,我打算和她交往下去,所以,我不想和你见面了!”
“啪”的一声,心蝶挂断电话,眼睛顿时湿了。
难道,他们之间的通道已经变成泥淖,每每试图接近便被烂泥溅了一身?
她冲进浴室冲澡,找出最刺激眼球的衣服,宝蓝色闪着银光中式立领的衬衣,配黑紫色缎裤,缎裤的一条裤管后绣着彩色丝线凤凰,想象中这套妖里妖气的衣服是穿给阿三看的,含着挑逗和诱惑,后来曾打算送给妹妹,但蝶妹不肯接受这类奇装异服。这次来美国便又放进了轻便旅行箱,出门时只要在这套薄衣外再披一件鸭绒长大衣就能抵御纽约的料峭寒春。
去哪里泄愤呢?隔壁日本面店的温馨清淡无法承载她的激愤的情绪,她必须去音乐狂野的地方,这套东方风的妖艳时装将是她猎艳的武器,她愤懑地想象着,简直是怀着怨恨洗澡更衣化妆。
而这些过程海参无法通过电话感知,当他的平静如一、有几分压抑的声音进来时,她甚至有些吃惊,好像他们三人是住在一幢楼里,这边吵架平息,那边就问平安,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睡衣,然后把自己抛到床上,心情就平静下来了。海参的电话在这一刻成了镇静剂。
这个晚上,她举着电话和海参一讲讲了两小时,在那种渴望“倾诉衷肠”的状态下,她突然就向他谈起多年前那一个险些成为现实的婚姻。
她被阿三提起的往事,以及他们之间的意气用事弄得心乱如麻,似乎需要通过与一个理性的人谈论另一些往事辨析真理?或者,她只是想就事论事诉说那些家具那个已经面目模糊的未婚夫,那段一时偏离命运轨迹的情节?
整个夏天,她和那个未婚夫一起守着木匠打家具,家具的式样是他们俩参考了当年可以弄到手的不多几份杂志或画报,在资讯极其有限的状况下,怀着过多的热情和一时无处宣泄的创造力设计出来的。光是画这套图纸,就花费了一两个月的时间,为了让木匠能够按照图纸施丁,前未婚夫每日早出晚归去施工现场“监工”,那时候他在读研究生,暑假里准备论文,那些参考书就是在施工现场读完。每天赶来赶去,天又热,常常只喝冷饮忘记吃饭,家具打完时胃就不舒服了,然后闹出分手的事,他胃出血送医院急诊,她去探望他,他闭上眼睛不要见她。母亲林雯瑛几乎有一整年不愿和蝶来说话,她在上海待不下去才萌发考研究生离开上海的念头,她考到北京电影学院,读研期间东走西逛去了青海,邂逅李成,才有了后面的婚姻。
现在心蝶在纽约讲起这些往事,觉得就像在讲一段她写的电影情节,不太有真实感,但因为是自己创作的,便有些情感寄托在里面。当年大暑天的闷热劲是唯一有些质感的记忆,木匠们把活儿拿到弄堂口做,这条弄堂挤满了石库门房子,破败的没有抽水马桶沐浴设备的老房子,弄堂口还有个半敞开的男用小便池,许多没有卫生间的石库门房子弄堂口都有这样的小便池,男人站在那里小便半堵墙挡住他们的下半身,有些小便池连半堵墙都没有,男人小便站成排,尿骚臭熏满弄堂,在弄堂穿行的女人心怀憎恶和似被骚扰的不安。蝶来生平最厌恶进到有这种小便池的弄堂,没想到未来的婚房却是安放在这样的弄堂里,有时回想起来,她甚至认为第一个婚没有结成,弄堂口的小便池是至关重要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炎热的夏天为了得到一些穿堂风.木匠们不得不搬到弄堂口做活,而她的前未婚夫便坐在离小便池不远的过街楼下读他的论文参考书,一边操心着木匠手艺。而在某个黄昏他去了五金店,假如那个黄昏他没有走开仍然坐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看书,她后来的命运是多么不一样。她这么想象着,眼睑竟有些潮湿,当初义无返顾离去,竟没有一丁点慈悲心的蝶来,十多年后回顾,为自己为命运对那个男子的无情而有了类似于忏悔的悲悯。
“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我是说你遇见了什么人?比如说遇见了你后来的丈夫了?”
她对海参的洞察力感到吃惊,甚至,有些害怕!
“遇李成是后一年,你可能不会想到.遇见阿三了,那年他拿到签证要出发。”
“哦……”
“他找到我的新房,我不正在装修房子吗?”他没有做声,“他是来向我告别的。”她好像在自问自答。
“这是人之常情,阿三应该来告别的,你那位不乐意了?”
“他正好出门去配锁……”
“哦……”
又是长长的一声沉吟般的叹息。
“后来的事情就……就……有些不可控制……”
“我明白了……”当她变得期期艾艾的时候,他阻断地说道,“你们又好了,后来怎么又断了呢?”
声调竟是阴郁的,听起来有些不以为然。
“当然,那只是一时冲动,我是说,我们上床了,但是这并不证明什么,当时我们以为可以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似乎他的声调刺激了她,她故意满不在乎地将事情说得更明白。
“这……我没有想到……”他很吃惊。
“是的,我以为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时,我们的告别很理性,他说希望我婚后快乐,我希望他出国后的前程远大,我们甚至没有打算继续联系!”
“噢,这,我真的很难想象……”
“想象什么?”她有些挑衅地发问。
“不管怎么样,那是八十年代前期,那时候的男女关系是上了床就要结婚,你们却是上了床就分手……”
她不响,很多事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和明白,难道还要进一步告诉海参,那次上床不是第一次,但比起第一次,比起在苏州乡下的初夜却要圆满得多。
天哪,上床这件事在当年竟像跨越障栏的赛跑,她和阿三是传送同一根接力棒的选手.之后呢,之后是越栏成功后的空虚,因为,后面的目标丧失了!
“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你那里又不结婚了?”
“我和他是在大学毕业时相亲认识,可以说没有经过恋爱。”事实是,四年校园拿了一张学士证书情感却是一场空白,令心蝶心灰意懒而想找个归宿,“和阿三见面后,突然觉得将要结婚的那个人对于我差不多是个陌生人,我觉得很亏,怎么没有恋爱就随便结婚呢?至少应该再谈十次恋爱,我当时告诉自己。”
两人一起笑了,但他很快收起笑声,“那么李成是第十个恋人?”
“没有啦,哪有那么夸张!请不要把我的玩笑话当真。”
“也许,是想通过再一次的恋爱,把阿三忘记……”她笑着,却泪流满面。
似乎感染到她的伤心,海参无言。
她打破沉默告诉海参,昨天和阿三通电话,他告诉她他有了新女朋友,所以他不打算来纽约了!
“我不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的事!”
海参显得很意外。心蝶没接腔。
“我本来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时间和空间让给你们两个人!”
“你在说什么?”
于是,海参告诉心蝶他去纽约公差在今天下班前被老板取消了,海参的口吻不无惋惜,“自从知道阿三已经回来美国,我就一直在摇摆,到底我该不该去纽约,我很怕成为你们的‘电灯泡’。今天老板取消我的公差时,我还松了一口气,想,这是天意,虽然其实我很希望和你们聚一聚,尽管有被你们俩嫌弃的危险……”
“来不来并不重要,讲电话也很开心,问题是阿三这个人,现在很喜怒无常,他要是这么气我,为什么到东京的机场找我呢?”她曾没完没了地自问,这一刻问出来,心里又堵得慌。
第四部
春假结束,离开纽约,心蝶和海参仍然夜夜通电话。
渐渐的,心蝶的过往,在这些深夜电话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心蝶通过海参的电话又一次走回往日,然而那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过往,那是一个崭新的过往,它正次第包围住她,令她眩晕,缓缓地带着些微醉人的倦意。
从纽约回到中西部的大学城,心蝶变得消沉,与阿三关系的挫折,或者说,来自阿三的变故,使心蝶有一种一脚踏空的受挫感,因为这个男人给她初夜,也是最给她安全感的恋人。
她在纽约最后一晚接到阿三电话。
“我刚刚知道,八四年你没有结成婚的真实心情。”“跟你没关系!”她断然否定,心里其实是感激海参将她当时复杂的心情都告诉了阿三,前一晚把那些往事都向他倾倒的时候,是否已经隐约怀了这样一个希望?
“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谈谈?”
“谈不起来,我想谈的时候,你不想谈,谈了你也不相信,我不想谈了,你又要谈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谈的,你不是有女朋友了?”
她负气地把电话挂了,她知道不应该挂断这个电话,也许这是彼此开始沟通的一个机会,但她的个性就是要让她急于泄空堆积在心头的愤懑,明明知道自己会后悔也无法克制。
但是,阿三又挂通电话,“你从来没有想过吗?我后来参加高考,拿了黑龙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照样去报到,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了。”
又一次震动。那天她从蝶妹那里获知部分真相——他当年去嘉定找蝶妹时怀着要带蝶来离开中国的心愿,她也同样震动。
“阿三,你不要以为我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去明白,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可是你当时没有给我机会,你先让我死了心……”
“我是男人,我有自尊心……”
“我是蝶来,我自尊心更强,你一直让我,为什么到了要紧关头不肯让步?”
“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到底有多少分量?
心蝶从纽约坐上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回到中西部,路上的心情满载着悔恨和忧伤,她在底特律转机时坐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回想那些往事,竟痛心得啜泣起来,以致有旅客上前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于是转移进了休息厅的咖啡吧,买了一杯咖啡一个人坐到面向玻璃墙的位子,除了服务生来收杯盘,不会再有什么人来打搅她。
她面对的玻璃墙外是机场跑道,不断看到飞机启航,它斜斜地朝空中冲去,眼看着它从现实的巨大交通工具,变得渺小,小得像一架玩具。
她对坐飞机总是怀着恐惧,当飞机启程时,心里充满无法主宰自我、一切都被命运掌控的无奈。然而,在地面,在现实中,难道可以主宰命运吗?在与阿三的关系中,她深深感受着人生中有着更强大的力量控制着个体的你我他。
然而,这并不能让自己释然,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她想起自己在十六铺码头和阿三十指紧紧相扣互相感受的冰凉,她将扑向高考复习,她心里已经明白,为了进大学,她是可以放弃一切或者说摒弃一切包括阿三。问题就在这里,没有谁强迫她离开阿三,她也明白,如果自己不想离弃,没有任何外力可以让她离开他,连七十年代最禁欲的时代都过来了。
然而,恰恰是在这个时代结束的时候,他们分手了。
但正是送旧迎新的时刻心里最乱。那时她想离开农场的愿望如此强烈,她以为进大学是救赎自己的唯一机会,如果救不了自己她也无法继续爱下去,她的心会死,她那时就是这样义无返顾,铁石心肠,原来,人在自救时是可以这么冷酷。
因此在漫长的复习阶段,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只言片语鼓励他等她,她没有也不愿意去体谅他当时的绝望,她心里已经没有他人了,是那种现实那种境遇让她无暇他顾。当阿三找回团支书时,她只晓得气愤他的背离,却不愿体谅他的脆弱,他需要有个人陪伴,需要有人和他一起抵御那种被抛弃的绝望。
而当时的她,甚至连气愤都变得非常微弱,与高考成功的巨大喜悦相比,阿三的离去竟变得那么次要。
她已经坐在只有十多个位子的小螺旋桨飞机上,飞机一直在云层下飞翔,已经是在美国腹地,被称为腹地的中西部仍被积雪覆盖,褐色的土地镶嵌着白色。积雪很薄,想象中更寒气逼人,上海的老一代人总是说,化雪的日子才是最冷的,那时候到处都是湿答答的,些微的暖意反令薄雪变成冰水流得到处都是,那种天脚趾像被针扎,脚后跟肿起了冻疮。
是不是,回忆就像化雪?
回到公寓的当晚,海参电话进来时,心蝶已睡进被窝,海参听出她声音中的倦意,想要挂电话,但是,心蝶说:“虽然很倦,但一点睡不着,我在想,东京碰到阿三之前是怎么过的呢?为什么现在心里这么乱,说真的,我很感谢这些日子一直有你在。”在纽约最郁闷的那个夜晚,当阿三告诉她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幸好有个海参为她排解。“我已经习惯睡觉前和你聊几句。”她又添上这么一句,颇有几分亲昵。
“……”海参不响。
“喂,喂……”心蝶以为电话断了。
“我在听呢!”他的声音低了几度,听起来有些抑郁。“怎么呢?”心蝶不解。“哦,没……没什么……,我本来还担心……在打搅你……”
“怎么会?”她打断他,“我巴不得你多来电话,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感到孤单……”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丈夫,他怎么这么遥远?在这些孤单的时刻,她没有想起过他,他已经跟她目前的痛苦或者欢乐没有关系了,她宁愿向远在西雅图的海参推心置腹。
“公差突然取消这件事让我对老板很恼火,退飞机票时还想过,索性请假自己去……”
她笑了,“不过还是挺远,要坐飞机呢,从西雅图到纽约,在中国,这算是一次长途旅行呢!”
对于心蝶,海参来不来纽约已经不重要,既然每天在交流、在讨论与纽约有关的所有细节,重要的是,他分担了她的郁闷和苦恼,曾与她一起度过和阿三冲突而变得晦暗的片刻的海参,来不来纽约又有什么关系?
“有些事情想做应该赶快做,只怕没有时间了!”
“怎么会?”心蝶笑起来,未免夸大其辞,这有点不是海参的风格。
“要见面还不容易吗?我不在美国吗?不在纽约见也可以在其他地方,比如到我们的大学城,离你母校才一个小时。”
“这……”他似乎有些意外,“在我总喜欢找个借口,”用他惯有的油滑语调,“比如借公差见个面比较自然,特意跑去,有点像……像约会。”
“约会有什么关系?”她问,用她特有的没心没肺的轻快语调。
他干笑一声,岔开话题,“对了,昨天十二点的时候,突然有些不放心,打过电话,你不在旅馆。”
“我在楼下隔壁的日本面馆。”
昨晚,纽约最后一夜,她在面馆泡到深夜两点,吃了一碗乌冬面,又要了一小瓶日本清酒还有生鱼片。如果海参来,她也会请他吃同样的东西,然而,说真的,在昨天这样的心情下,在阿三对她讲述了过去那些心情,她宁愿一个人沉溺在日本面馆特有的小温暖小安宁中。那个单眼皮的清秀男生也来了,戴着耳机,坐在他经常坐的位子,隔着一张桌子,她能隐约听到他耳机里激烈的音乐,仿佛是他泄漏的心声,这令她有种说不出的窃喜。来纽约前,她曾经想去下城到西村或东村泡酒吧,但最终却泡了面馆,这也是始料未及的。
“不用为我担心,在纽约,怎么样都能排解自己,我其实很怕回到这里,我很怕太安静的地方。所以,你的电话来得很及时,至少让我觉得安心。”
她禁不住打了个呵欠,这是真心话,因为安心,反而困意顿浓。
“你累了,明天再谈。”海参顿了顿,又说道,“……等你精神更好的时候。”
“谈什么,听起来好像要谈判!”她禁不住开着玩笑,半张着嘴克制着又一个呵欠,多日的紧张和疲倦在这个片刻急速涌来。
电话一放下,她便跌入睡谷。
第二天晚上,大学城的电影院在放映王家卫的《阿飞正传》,心蝶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就赶去电影院。从电影院走回家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雪花,雪上加雪的街道,雪覆盖了一切也拒绝了一切,心蝶走投无路般退回到居所。
回到公寓,心蝶更有窒息感。她的公寓是单独立在街边的小小平房,侧面窗对着小花园,花园四周镶嵌着窄窄的砖砌走道,那条走道通向侧窗对面的公寓楼,即使白天也几乎见不到人影。心蝶起初甚至没有意识到对面楼房有人居住,直到有一个周末的白天,她捻开侧窗的百叶窗时,看到对面三楼有一张脸,那是一张难以辨别年龄的白人男子的脸,因为没有表情看上去就像墙上的浮雕。心蝶抬着脸与那张“浮雕”互相凝视了半晌,这凝视远不是蝶来式的含着年轻女孩自以为是的凌厉的眼神,这时候的她困惑而紧张,之后她把百叶窗关闭。后来她从百叶窗的缝隙偷望到对面的楼上,不过,她再也没有看到那张“浮雕”。
现在房间里所有的窗,一共四扇,都被铝合金百叶窗遮蔽而令她感到窒息,电话铃响时,心蝶立刻像从封闭的空间找到一个出口,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当听到电话里海参的声音时,某些镜头与她曾经熟悉的现实在链接,她必须和他谈谈电影里那个早已散淡而去建立在异地的故人们思念中的城市,也许,只是个虚幻的城市,是王家卫电影中一个已经流逝的世界的意象,一个流逝已去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世界,一个存在过但在缅怀中被美化的世界,或者说,缅怀的情感赋予这个消失的世界以意义。
“你是不是要睡觉了?”海参总是过于敏感,如果她的语调不够明快,应接时声调不够高他便顾虑重重,“今晚我打了好多次电话……”
“我刚从电影院回来,正想跟你打电话……”她必须这么说才能打消他的顾虑,什么时候开始她要顾及他们的情绪,她同时想到阿三,他的多疑和焦虑。
但是今天晚上的海参对电影兴趣低落,他心事满腹的压力已经弥漫到她所处的空间。
“啊,对了,你好像说过有话要谈。”他的沉默,让她想起前一天他奇怪的态度。
他在电话里轻咳一声,她感染了他此时此刻的不自在,也跟着不自在了,电话里一片沉寂。
“没有什么,最近甚至想过停职,去做最想做的事……”
“这是白领精英的时髦心愿。”她开着玩笑。
他没有呼应。
“我打算带去纽约的轻便旅行箱还扔在办公室。”
“公差取消这件事让你这么耿耿于怀吗?”她不以为然问道,觉得这有点不像海参所为,他怎么啦?为这么点小事絮絮叨叨。
“你已经感觉到我很耿耿于怀吗?”
他问得奇怪,她不响。
“对了,今天上班时,”他似乎瞬间改变了心情,语调变得轻快,但又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她带着几分疑惑倾听着,“和老板谈起取消的纽约公差,我告诉老板,为了去纽约我做了大量准备,包括烫好衬衣和西服,配好领带,剃了头修了脸,只差没有去美容院蒸脸……”她笑笑,他一向就有些油嘴滑舌,这正是她讨厌的,“老板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告诉他,这是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因为……”他喘了一口气,“这个星期我中学时代的sweetheart(心上人)正好在纽约,二十多年来我们只见过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