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上人”这个词他用了英语,但她的皮肤依然像被电棒一触,酥地麻了一层。
用这种话题开玩笑,她一点都不喜欢。
“那……老板怎么回答?”她问,装作不在意。
“用写作的语言,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他的表情凝重起来,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你是不应该乱开玩笑,老板当真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不会用firstlove(初恋)开玩笑。”她又一惊,这类词带着一种特殊的能量让她的心受到撞击,“老板有些不好受,他觉得对不住我,好像阻挠了一桩好事。”他一改油滑腔调,回到先前的低沉。
沉默。
“美国人通常对大学同学会并不起劲,却看重中学同学会,再成功的人也要西装领带小心地收拾自己,你知道,他们是去看心仪的人。”他停一停,似乎想听到她的反应,“中学时代,最青涩也可能是最灰暗最不能如意的时候,很少人有勇气有资本得到初恋。”
他谈说的经验既陌生又透彻,那正是她今晚看到的电影场景,一身不搭调的廉价花衫裙,难掩女孩纯真的美,张曼玉饰演的失恋女生,失魂落魄,夜夜等待在暗夜的街角。
爱,就要品尝屈辱吗?
心蝶捂住话筒,似乎要掩住起伏的心潮,小心地咽了一口唾沫,口干舌燥,想喝水,但手里的电话是老式的拖线电话。
“蝶来……”
“嗯?”
“你以为我说笑话?”很难辨别他声音里是否有调笑的意味。
“我怎么分辨你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的确有难辨真假的不悦,拎着拖线的老式电话机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果汁,一边道,“如果是真的,我怎么没有感觉!”她嘀咕着。
电话里没有声音,才发现搭在电话上的线已脱落,由于线上搭扣松了,这条线经常脱落,赶紧,几乎是手忙脚乱把线重新搭上,一边担心对方会认为她是故意搁电话。
电话接通,他仍在线上,“突然没有声音,可能是手机的问题。”他这么说。
“噢,为什么用手机?接听好不舒服!”
“家里的座机有分机,哦,手机……有安全感嘛!”自嘲的,真是处心积虑呢!
“刚才没听清……”他想把话题转回来。
“觉得突然,没有心理准备……”她尴尬,不知道如何回应。
“对不起,我……也没有准备,因为……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知道你没有感觉。”他其实听到她刚才说的话,“这本来是我的秘密,以为只能带到棺材里……”那声音又明显地阴郁了。
“说出来有什么关系?”她想打破像雾一般弥漫过来的阴郁。
“那么,结果会有不同吗?”他问。
什么结果呢?
她困窘,惶恐更甚,因为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
“我去纽约见你,最大的心愿是……”他戛然而止。“说出来你不要骂我……”“那就不要说了……”她欲阻止。“想和你躺在一张床!”“睡在一张床,和你头挨头肩靠肩,什么都不做,也满足了。”
她没有做声,耸耸肩,听起来就像说笑话,只是这笑话一点不好笑。“你不要生气!”“生什么气?反正已经习惯你不真不假的!”她好像要故意这么去理解。“很可悲不是?好容易讲出真心话,倒让你听起来像笑话,我是不是连表白感情都不会呢?”
说这话时倒带着些玩笑的意味。她皱皱眉。
“蝶来,这个愿望放在心里三十年了,我是认真的,看在这么长时间的份上,不要跟我生气!”
她有些眩晕,在慌乱中努力回想三十年前的自己,坐在操场上,和十四岁的海参斗嘴,用她清亮的少女嗓子,念着毛泽东诗词,然后招来了工宣队长,真够丢人的。
“本来想到纽约,面对面告诉你,可是又担心中间有个阿三挡着……”
她不响,说不出话来,她需要时间消化所听到的这一切。
“对不起,就当我没有说过,如果你觉得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她否认道,一边在慢慢地理清头绪,他不是应该恨她吗?在经历过操场的暴力后,她是他最不可能喜欢的女孩,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非常讨厌。
“……”他沉默着,好像在等她回答,回答一个读起来绕口的应用题似的。
“我在回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是说,很久以前,我们相处的那段很长的时间里,我从来不知道呢?”
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蝶来式的问题,非情感的讨论,你觉得跟这样一个无心无肺的十三岁的女孩谈思慕,就像在跟一个男孩讨论女孩的例假。
“你怎么会知道?你自我中心,从来不去体察别人,而且发育也好像比别人晚……”她被逗笑,“不过,后来者居上,毕业时,身体发育得比什么人都好。”
又渐渐滑向油滑,她收起笑。她宁愿被他的沉郁打动。
“心理上,你一直停留在前少女阶段,你不要生气,好像你的内分泌不正常,我是说你……怎么说呢,纯洁得让人害怕。”
她笑了,在她自己可笑的形象前稍稍放松下来。
“用可怕形容纯洁,第一次听到!”
“对一个满脑子邪念的少年,就是可怕。”
这种对话很有力量,一记一记敲击在称为肺腑的那些器官。
“我很吃惊,近乎于休克,你在纽约旅馆那个晚上,告诉我的那些故事,你和阿三之间,以及那个被你作废的婚礼,我以为你应该一次恋爱便结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圣女贞德。”
这算是称赞还是嘲笑?
“拜托了,我最可怜圣女了!再说,你早就知道我和阿三好过。”
“我以为你只是和他玩玩。”
“当然不是!”她反应有些强烈,“你并不了解。”
“所以现在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我很羡慕阿i,更多是嫉妒!”
至少这句话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沉默。
“关于圣女贞德的形象破灭了?”她用她惯用的听起来是爽朗的、有时让人觉得没心没肺的语调。
“很真实,其实那更像你,我把你想象成圣女是自欺欺人。”
这听起来更真诚一些,然而她的整个状态仍是将信将疑的。
“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让你讨厌,那时你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本来可以和阿三争一下的,但你一点信心都不给我。”
有时候讨厌一个人真是没有道理,她暗暗想道。她讨厌他好像就是从操场上工宣队长向他抡起大巴掌开始,她本来应该对他充满内疚而不是讨厌。
“我总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强烈过阿三,因为,我……连……接近你都不敢,从进中学第一天见到你,就……,蝶来我现在在喝酒所以说些过分的话你不要生气十四岁的我夜晚梦到你我遗精了是我的第一次……”
她拿话筒的手在战栗,这比任何抒情都真实。
那个晚上,他们放下电话已经凌晨四点,他们讲了整整八小时的电话。
上午她去一百公里之外另一个小城的图书馆做关于中国电影的讲座,每星期去周边不同小城做关于中国文化讲座是她此次拿访问学者奖学金必须履行的义务。由于心蝶不会驾车,星期旅行讲座便由做志愿者的外国留学生为她驾车。
这天为她驾车的是个叫海琳娜的德国柏林来的女硕士生,一位目光锐利严肃得过分的三十五岁的金发女子,心蝶与她在其他场合已经遇见过好几次,但每次海琳娜都显得匆匆忙忙,没有机会交谈。
叶心蝶坐进海琳娜开来的大学的车,两人用一分钟的时间各自做了介绍,她六年前为读博士学位的丈夫陪读来到美国,在这里生养了第二个女儿,丈夫刚拿到学位,她便从家庭妇女身份变成学生,心蝶对一个需要照顾两个女儿还要读学位的母亲学生腾出时间做志愿者给自己开车表示歉意。但海琳娜告诉她,这是她喜欢做的事。
说话问海琳娜已拿出地图,把今天要走的路线与心蝶一起确认,接着便闭住嘴巴,那双目光如锥的绿色眸子专注地盯视着前方,车子两分钟便驶出城市,驶上高速公路。两边是被白雪覆盖望不到边际的玉米田,典型的中西部玉米田,那也是她看了整个冬季已经看倦了的景象,几乎一夜未睡的心蝶立刻被困倦裹住合上眼睛。
然后是一泓熟悉的音乐如温暖的泉水裹住她疲倦的身心,她的眼前是情浓蚀骨的慢镜头:在伴随着舞步节奏的电吉他音乐中,张国荣像踩在云上漂浮般走向南洋翠绿如海的林中……
这是王家卫哪一部电影的插曲?却让她立刻联想刚刚看过的《阿飞正传》,叶心蝶睁开幻景重叠的眸子,看一眼海琳娜。
“‘TheMoodinLove’,WanGaWei.”
海琳娜把王家卫说成“万呷尾”,“花样年华”成了“爱的沉迷”,好在心蝶听得懂,最近《花样年华》进入院线,是时髦话题,不过把王家卫的电影歌曲随身带着如海琳娜,倒也不多见。
“我想告诉你,我也是王家卫迷。”心蝶说道。
海琳娜总是微蹙的双眉舒展了,凝视前方的绿色双眸亮闪闪地瞥一眼叶心蝶,粲然一笑,那一脸严肃劲变成了孩子气,心蝶也笑了,就像两个年轻的大学女生因同是粉丝而走到一起,并为彼此找到知音而感动。
“昨天晚上大学的电影院在放王家卫的《阿飞正传》。”
“真的吗?可惜晚上我出不去,被孩子绑在家了,那是他的新电影吗?”
“是他的成名作,九十年代的电影。”
海琳娜点头,回眸给她专注的一瞥,周璇的歌曲正徐徐飘摇在小小车厢。
“她是四十年代在上海最流行的歌手……”心蝶告诉海琳娜。
周璇特殊的歌声展开情绪浓郁的画面,在高速公路上,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第三国的玉米田边,这两个肤色不同的女人心动于同样的情境。穿着经典旗袍的张曼玉提着饭盒穿过窄小的门廊走廊,经过门挨门的人家,她窈窕的背影渐渐遮盖整个画面,心绪的强烈竟使充满尘屑的卑微的现实滋生出诗情,魅人的,也是虚幻的,眼看它转瞬即逝……
镜头跟着音乐在移动,站在窗前等着也许永远也不会归来的儿子的潘迪华,她身后是一间似曾相识的客厅,刘嘉玲进来了,她饰演的风尘女人想要看看这个抛弃她让她爱恨都刻骨的男人是从怎样一个家庭出来,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间充满上海旧家庭风格的客厅,面墙的梳妆台上的三面镜子就像三扇门,长沙发兜成大半圈,被四张软椅围起来的方台子安置在房间中央,台子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铺着镂空棉纱钩花台布。这镂空钩花棉纱,也铺在沙发扶手和梳妆台上,营造着一缕温馨和浪漫,那是大城小家的温馨浪漫,在革命年代却显得如此不协调,不协调得触目惊心却令蝶来向往,那个站在七十年代海参家门口暗暗惊叹的女孩!那个家,便是在香港一角勉力维持住的旧日上海吗?
怀着身世恨的纨绔子弟,让张国荣演绎得如此颓废悲凉,他的“母亲”,说一口糯软沪语叫潘迪华的女子,几乎出现在王家卫的每一部片子里,她携带的“上海”呼之欲出。她让心蝶想起海参母亲,想起她为他们煮上海咖啡的那个下午,她端着奶杯从厨房出来,不慌不忙给杯里的咖啡加煮热的牛奶。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上海女人,她叫徐爱丽,她曾解开衬衣扣子给十三岁的蝶来窥探嵌着蕾丝花边的印花胸罩,那是七十年代的上海,是驱逐了潘迪华的上海。
“不要小看以前弄堂里那类喜欢打扮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女人,她们比男人厉害多了,晓得人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我能够在美国坚持下去,我妈给我不少力,有时候觉得她坚强到冷酷。”
海参的洞察力便是海参的魅力,如果海参也有魅力。心蝶散漫的思绪又汇聚到他那里。
“我现在在喝酒所以说些过分的话你不要生气中学的第一个夜晚就梦到你十四岁的我遗精了是我的第一次……”即使已经成了回想,她的身体又一次热起来,称之为激动也不算过分。
她竟会为海参这个男生激动?
“整个中学时代是在单相思的郁闷中度过,为了接近你,我和阿三成为朋友,我有了可以去你弄堂的理由,和阿三他们闲站在弄堂口,这不是我喜欢的方式,但是为了看到你。可是你好像很少出门,他们说你在家里练毛笔字,我觉得好笑,你怎么会呆坐在家里练字,你这么活跃的身体怎么坐得住?后来看见你在教室抄写大字报,看你那么起劲地做那些没有意思的事,觉得很难理解,可是呢,连这都成了我喜欢你的理由,你的没有逻辑的行为,你的盲目的热情,眼看你的身体丰满起来,可是你看男生的目光却没有变,从来是没有好气的,凶巴巴的。好像你的心智发育远远落后于你的身体发育,这一点也让我喜欢,那时候的你又霸道又天真,十足一个被惯坏的女孩子,虽然他们都说你母亲很严格,但是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是普通的母亲可以制服住的。”
因为他刷新了她留在记忆里的自我形象,把她从自卑和自我谴责中解放出来?
心蝶微微一笑,海琳娜瞥见她的笑容,也笑了。
“那些歌经过你的解释,就成为电影情节的一部分,我更能感受了。”
海琳娜感激地告诉她,这一个海琳娜不再是嘴巴紧闭不苟言笑老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的母亲,心蝶苦于语辞不够,她想告诉海琳娜,那些歌和音乐已经很老,在许多场合被用了许多次,然而它们却在王家卫搭建的世界里重新焕发出魅力。
在歌声的高速公路上心蝶心旌摇荡,好像有一样看不到却是让全身心感受激烈的东西。
宛若新的恋情正在到来。
这天叶心蝶被安排了上下午两次讲座,因此中午便在小镇度过。午饭时图书馆负责安排讲座的朱迪,一个不化妆穿着落伍处事拘谨认真的年轻女子,请心蝶和海琳娜去小镇的意大利餐馆用午餐,对于彼此一面之交只有一工作关系的美国人,这已是盛情款待了。
意大利餐馆永远情调十足,红砖墙面配着小幅略带现代风格的静物油画,铺着雪白台布的长餐桌上插着鲜花,这三个女人现在笑容轻快,交谈热烈。
她们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一边享受小镇的主街景象,隔着窄窄的台硌路,看得到对面巧克力店,镇中店龄最长的祖传老店,她们一路过来时已经被浓郁的甜香裹住了。
餐桌旁的海琳娜,健谈到饶舌,她向朱迪问东问西,打听着小镇历史,而朱迪更想和心蝶聊天,讲座上心蝶曾讲述自己当年如何坐在抽水马桶上读手抄本的故事,这是一个令朱迪惊奇好奇畏惧并给予她想象激情的世界。可此时的心蝶已心猿意马,事实上,她对这类讲座越来越厌倦,“文革”话题总是最受欢迎,而她常有表述的无力感。她的父亲早在五十年代便受到整治,从此病休在家,“文革”对于她家,只是一场让更多的人加入她父亲行列的运动,而对于她,革命运动就是她的生长环境,就像被污染的空气和水,她无法选择而浸润其间,从皮肤到头发丝到衣服的每根纤维,从早晨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象到晚上梦中的图景,无不是从革命中派生出来,那是一个无法述说的巨大存在。
然而每星期一两小时的讲座,心蝶只能避重就轻讲述一些可能是有趣的细节,惟有细节是可以清晰描述的,那也是发生在成长岁月她愿意记住的片断,她曾经顽强保持住的点点滴滴的快乐,是让她窒息的空气里稀少的氧气。
现在,她十分庆幸有个海琳娜与主人周旋,她已经疲惫,路途讲课以及不充分的睡眠,舒适宜人的餐馆环境令她陡生倦意,心绪却无法平静。
她在回想海参的告白,他的总是有些阴郁的语调,还有些口吃,他的口吃会让她跟着紧张。海参的状态总是在两个极端,要么油嘴滑舌玩世不恭,尤其是在表述心意时,令你难以分辨哪些才是真心话;要么就是阴郁的,说话时突然口吃,这种状态已经很久不见,她还记得中学的某一天,教室突然剩下他们俩,他告诉她,他母亲很惦念她,希望她带妹妹去他家玩,她当时不太明白他说这些话的真实含义,对着她的瞠视,他口吃起来,这使她原谅了他的突兀。
她对他的戒备是根深蒂固的,就像他说的,她对他有着不可理喻的成见,因此,只有在他口吃时她才相信他,或者说,他告白时的口吃使他的告白显得生涩含混却真实。
十三岁的时候,她就想告诉他,工宣队长的那记耳光打在他脸上,感受屈辱和痛苦的是她,她一直以为他是鄙视她的,他为此而讨厌她吗?
午餐后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她和海琳娜回到图书馆便各自扑向电脑上网,海琳娜忙着为她的论文查资料,而心蝶已迫不及待打开她的电子邮箱,果然,海参的邮件已在上面挂着。
“今天有个和客户双向沟通的会议,可我完全无法进入工作状态,我像坐上朝回开的车子,回到了我们的七十年代,我的心里都是过去的片断,片断里充满你的影像,无法排遣的欲念令我焦虑和苦恼。”
她的鼠标点在“回复”上,却写不出一个字,需要回答时脑和心是一大片空白,虽然之前一刻还被挤得满满的。她抬脸朝图书馆窗外望去,镇中心的教堂尖顶和衬托着尖顶的苍茫的天空构筑了小镇的异乡气氛,异乡气氛总给她非现实的虚幻感,这份虚幻令生活漂浮起一层诗意,给了她梦想的机会,也是她逃开现实的机会。
现在,在这个她连名字都记不住在街上看不到一个亚裔人的中部小镇的图书馆,她在这样的地方与七十年代初的上海男生互诉衷肠,就像隔着各自的梦境在交流梦话。
“我在自己的青春时代对自己的青春形象感觉糟透了,可是昨天晚上的八小时改变了我的记忆,我很感激你,但同时也感到虚幻和苦恼,为了我们的青春,不管好或坏,都已经流逝而去了。”
叶心蝶关掉信箱回转身,在大厅的另一角,那几排成人坐的浅褐色木质靠背椅子已换成低矮的儿童彩色塑料椅子。演讲区域被一张长桌隔离,桌上摆满色彩斑斓的图画书玩具和马克笔,这个下午,心蝶的听众将是一群孩子。她带来了她在上海拍摄的关于上海某一天日常生活的纪录片,那是些随手拈来的生活片断和马路场景组成的没有任何主题的浮光掠影的上海。
心蝶的听课对象可谓五花八门,有一次是一群特殊学校的小学生,他们的父母多被扣押在监狱,这是一群连五分钟的耐心都没有的孩子,她往往才讲一句话就被十几只高高举起的小手和七嘴八舌的提问打断。她干脆停止演讲直接放映这盘纪录片,虽然只放映了十五分钟,但却是那个下午最安静的十五分钟,期间他们发出的阵阵惊呼形成了观看时的一个个小高潮,当看到商厦云集顾客拥挤的商业街,上海高密度人口对于在人烟稀少的美国中西部出生的孩子便是个奇迹,而麦当劳和必胜客连锁店的出现也令孩子们兴奋不已,那是他们在遥远陌生的东方城市可予认同的景观。
之后她让孩子们把观后感想写在纸上,于是他们便趴在桌上椅上和地上,黑黑的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其中95%是黑人孩子,他们的横条练习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粗铅笔字:美好(nice),美丽(beau—tiful),了不起(great),奇妙的(wonderful)等等,当然这类词并没有真实的意义,它们是美国人的口头禅,无心无肺地赞扬着一切,这是美国文化的一部分,然而,其中一个黑肤色女孩子竟在下课后还缠着她,她要心蝶把她带到上海。
这天是周末下午,来听讲座的孩子从学龄前儿童到小学生年龄不等,家长们坐在最后一排,孩子们排着队到讲台前,要心蝶把他们写在小纸条上的名字译成中国汉字用他们带来的彩色马克笔签写在他们亲手绘制的卡纸上,这个简单的有点像在打发时间的游戏般的课堂内容竟也吸引了坐在后排的成人,他们拿出随身携带的各种可以留字的书或地址本之类,等在孩子们的身后让心蝶签写。
成人中有一对未生育孩子的夫妇,笑容诚恳的男士伸出胳膊轻轻揽过身边的妻子,“玛丽在学写作,出版过一个儿童科幻故事,她希望认识你。”玛丽瘦弱苍白满脸雀斑金发柔软鼻子尖削,与她的肩膀宽厚鼻翼肥大的丈夫形成鲜明反差,她更像欧洲电影里的神经质角色,或者说,有点接近心蝶想象中的美国中西部女作家,她们瘦弱的身体置身在空旷却又封闭的玉米田的世界,被遏制的激情和想象力以反弹的力在文字的间距中澎湃。
讲座结束后,这对夫妇坚持邀请心蝶和海琳娜一起去喝杯咖啡,那时已经四点钟,即使不停留回到自己寓所也要六点钟,心蝶心绪复杂头昏脑涨希望立刻回家睡觉。海参已在信箱留言,晚上会来电话,无疑的,这也是她盼望的,所以她希望之前有个休息,希望状态良好接听他的电话,在这一刻她再次发现,海参的电话成了这一天的重要期盼,在昨晚八小时的通话后,现在的海参对于她,就像刚刚邂逅的新人,她对他有了探索的愿望。
“只耽搁你十分钟。”见心蝶犹豫,汤姆带几分恳求,玛丽则微微红了脸。
“没关系,回去时我稍稍提速,时间就追回来了。”海琳娜在她耳边说,她今天表现得积极和配合,完全一改平日的焦虑。
于是他们坐进了巧克力老店,那也正是白天朱迪作过导说、也许这也是其他镇民最乐意招待客人的地方。不肯在黄昏喝咖啡的心蝶和海琳娜便被招待了一杯巧克力,对于时时在担忧体重的成年女人,这杯巧克力简直像一杯毒药,虽然当它与你隔着距离会产生强烈的类似于恋爱般的吸引力,而汤姆和玛丽却只喝清咖啡。
他们一坐坐了四十分钟而不是十分钟,被巧克力包围的心蝶心潮起伏,她想起了她的洋娃娃,有着一头金红色的鬈发和雪白的蓬蓬裙的小新娘,她的美就跟这巧克力香味一般馥郁,而她曾被长年秘密隐藏,被搁置在某处的空洞内。
而汤姆就像玛丽的经纪人,他滔滔不绝介绍玛丽的写作,同时流露的迷恋,又宛若她的fan,他告诉她们,他和玛丽是高中同学,从十六岁相恋,到今天的三十九岁,竟从未分离,连大学上的都是同一所本地公立大学,虽然是不一样的学科。
二十三年的形影相随,还能以迷恋的目光看着已经成家庭成员的女人,心蝶羡慕吗?好像更多的是困惑。她和自己丈夫是唱忠字歌跳忠字舞长大的一代,却对“忠”这个词充满反感,因为它曾经是巨大的谎言。
坐在海琳娜驾驶的车里,才几分钟就离开了小镇,回头望一眼辉映着教堂尖顶的小镇天空,叶心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辈子不离开这个小镇,一辈子形影相随,这样的人生她能接受吗?
“很宁静很美好,不是吗?”海琳娜笑瞥一眼心蝶。
“你说这个镇吗?”
“当然,还有这对夫妇,你不觉得他们很幸福吗?”
心蝶笑笑,不置可否,任何事和人,不深究都有一种简单美,比如她的泛泛而谈的讲座,她的随手拍摄浮光掠影的纪录片,她的这些美国听众,以及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问题是,真理却在表象之后。你无法通过四十分钟的相处判断这一对夫妻是否幸福,无法在小镇的主街走一圈,在她的呈现一派浪漫情调的意式餐馆用午餐在馨香馥郁的巧克力老店喝一杯杏仁巧克力来判断这个小镇是否美好。经过十年革命运动的致幻和更加漫长的苏醒过程,心蝶对一目了然的美产生了抗体,然而要向海琳娜讲清她的想法,却不那么容易。
心蝶突然就被弥漫的来自于肌体深处的疲倦摄住,她似乎睁着眼睛便沉入意识模糊的浅睡眠状态.接着,隐隐约约,从远处悄然涌来的音乐像暖被一样裹住她,是让她和海琳娜共同迷恋的电影音乐。恍然间,她好像又坐回电影院,伫立窗前的潘迪华背影,刘嘉玲的画外音,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家?女人转过脸,竟是海参母亲的脸,她眺望的窗口间对着上海的淮海路,路上挤满人,头顶上挂满红彤彤的大横幅,是七十年代嘉年华会般的大游行。
“好像你母亲给你的衣服总是来不及跟上你的长得飞快的个子,冬天,还记得吗?我们穿棉毛裤时通常都是脚上的弹力袜压住棉毛裤脚管,但是你长长的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时,你的弹力袜总是脱离你的棉毛裤管,露出你的一段脚踝。知道吗?在冰冷的教室,你的赤裸的脚踝让我很热,这些细节我不说,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是从你身上第一次感受男人的冲动,这也是我无法把你忘记的原因之一,可是你自己却懵懂愚钝解事比谁都晚似的,连这都变成你的特殊的吸引力……”
夜晚,无论有多晚,海参的电话会进来,他向她描述那个她毫无所知的自己,这比什么话题都更吸引她。
“其实作为女孩子你有那么多的不足之处,首先你讨厌男生,好像和我们有仇,你对我们说话凶巴巴的,看我们的目光也总是斜视的,好像女孩子的腼腆温柔乖巧都与你无关。更要命的是,你还特别激进,你把宝贵的时光都浪费在写那些无聊的宣传栏,好像你为自己有这方面的特长而骄傲。奇怪的是,虽然我并不喜欢那些大批判专栏,但是因为你的骄傲,你的好感觉,感染着我,不止是我,男生们通常喜欢出风头的女孩子,那些无聊的大批判宣传栏让你出了不少风头……”
他的表白,因为种种细节的描绘变得越来越有分量,也越来越真实,这真实是指她相信和受感动的程度,以及他们互相接近的距离。
“搬到新房子后,客厅用餐的一角窗口是对着一片树林,我在那里放了张长餐桌,我会想,也许你会喜欢坐在餐桌这一边,抬头就看到树林。这里如果放台电脑,你就可以坐在这里写剧本,不知为何。在装修和布置这套房子时,我常常想象你的感受,会假设这样或那样摆设你会不会喜欢。现在的我养得起不用工作的老婆,我会想家里有个在写作的老婆很不错。不过,我想象不出你写剧本的状态,我看得到的景象仍然是你在教室用毛笔抄写大字报的样子,你的衣袖卷得高高的,额头的刘海被黑夹钗夹到额顶,墨汁仍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脏了你的衣襟和脸颊,我在问自己,这么一个武头劈啪的女孩子怎么会让我迷恋?”
她笑了,“武头劈啪”这个词真是栩栩如生,那些在今天的时代已经濒临死亡的词语重新又在海参的讲述中复活,包括她的褪色的蝶来形象。
“我是说,你好像不是从同一块土壤长起来的植物,简直健康得过分。人们都说做艺术家要有天赋,其实做女人也是有天赋的,十四岁那年的天空阴沉沉的,我走进教室看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女生,那片明媚阳光就是天赋。”
他的吟唱般的语调把心蝶逗笑。她褪色的形象在他的描摹下变得活色生香。
他的描绘给了她很深的安慰。甚至影响了她对短暂寄居的中西部小城的感觉,她所面对的自然发出别样的吸引力,盖上积雪的无际的玉米田,刺着脸颊的冻骨的风,薄薄的阳光转瞬即逝,都是新鲜的,是新的过往的延续。
心蝶的内心又饱满起来,虽然她不能确认自己对海参的心情到底归属于哪一类,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对象,既不是那个旧人,也不算真正的新人,然而心蝶是贪心的女人,她需要获得被爱被渴望被珍视的感受,没完没了的需要。
更实际的需要是,夜晚她不再畏惧回到一个人的公寓,与阿三重逢而升起的新期待和即刻又失望的沮丧空虚,所有因为情感关系带来的负面情绪.以及身处异乡被强化的寂寞孤独和渴念,在这样一场漫长的不无甜蜜宛如催眠的谈话中沉静下来。
“我母亲一直在关注你,报上有关于你的消息,她便剪下来,给我寄来,却从不做任何说明。”
她是电影电视剧编剧,随着影视剧发行,她的名字也会跟着见报,但这并不是什么光荣记载,通常是连院线都未进入的电影或夜晚九点档的电视剧,她的故事制成成品早已面目全非,再换笔名晚矣。
她把这份工作当作一个谋生的职业,然而.心碟,她必须有一份能让她憧憬和激动的追求。很久以前,恋爱是她生活核心,它赋予她生命的意义.当然那只是她个人认定的意义,那时候的时代,乃至现在,都在要求人们为更大的更空洞的更社会化的目标奋斗,或者说,你树立的理想必须让社会认同。在遇到李成之前,心碟报考电影学院研究生,这证明她曾想在事业上有所造就,然而,她选择了一个极具风险也极容易堕落的职业,她在应付家庭生活的时候渐渐放弃挑战,在行业里随波逐流是更为轻松的谋生方式。
她告诉海参,嫁给李成,与生命力更为强壮的配偶共同生活,也是处在一种竞技状态,当情感平静后孩子出生了,成人生活多的是烦恼,她一直在忙于应付。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她的精神一度在这种忙碌中休眠,直到家庭这个单元在热情的光照黯淡后,开始在日常生活的昏暗里陈旧斑驳,潜藏在身体里的活力便开始挣扎了,短暂的单身生活令她的欲念苏醒,她又要去寻找能让她激动的生活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和我谈起你,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和你又联系上了,好像关于你,关于我对你的心情,是我和母亲之间一个无法交谈的秘密。”
“哪天你母亲回上海,我要去拜访她。”她向海参表示,她是被他讲述的往日那些心情感动,还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他母亲的好感更令她受宠若惊。可是她凭什么受到这个母亲的肯定?她一直被母亲们排斥,不仅是阿三的母亲,丈夫的母亲也不接受她,甚至她自己的母亲都说过,假如你是我儿子要找的对象我也会反对,因为你不安分,心野,喜欢看野眼——上海人说看野眼,是指东张西望——人家大人怎么对你放心?
有个晚上,突然没有接到海参的电话,就是这种“突然”感,令她意识到,他的电话成了她的夜晚生活不可或缺的情感需求,虽然这是一份难以确认的情感,然而她竟没有考虑过这于他的生活是非正常的,于一个已婚有职业的男人,她克制住要给他拨电话的愿望。
她才意识到,海参的电话在这个特殊时期,在异乡寂静的夜晚,给予她激励,这个从未进入她内心的男生的心情表白令她此时此刻——正在日渐枯萎的生命丰盈起来。他好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海参,海参这个形象已经模糊,替代的是更为抽象的也更‘能给她想象空间的另一个新人。时光在电话两端流逝时派生出了新的意义吗?
这晚心蝶独自重温一遍特吕佛的电影《朱尔和吉姆》。
战后吉姆找到朱尔,他讲述了一段战地恋情,一位战士在火车上邂逅女孩,他们连手都未曾拉过,之后上了前线的战士给远在后方的她写信倾诉衷肠,随着战事的延续,他们的信从表达爱意到商定订婚日期。吉姆说,这位战士在战争的同时要越过绵长的炮火线,去征服远方的姑娘,每天他就在战壕里的暴力、集体的疯狂和死神随时降临的边上书写他的情书,迫击炮越激烈,战士的信越性感,从情意绵绵的“亲爱的”,到火辣辣的“我的小亲亲”,战士似乎在与死神赛跑,在越来越密集的炮火声里他写道,“把你的乳房握在手,把你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战士要把他不可遏制的欲望和激情急切地传递到远方。
而战士最终牺牲在战争结束前夕。
这是电影中的吉姆要表述的战争之外的个人战争。
心蝶在回想属于她的“炮火线旁的情书”,她跪伏在自己的三尺床上,在叠起的被褥上给阿三写信,挂在床上的蚊帐是她与“炮火世界”——那个如监狱般的农场相隔的屏障,薄薄的纱幔阻隔了窥探的眼睛也隐藏了她的秘密战线,她已经不记得她给阿三写了什么,但圆珠笔划在信纸上——从上海文具店买来的信纸,千篇一律印着红色双横线、纸张薄成半透明,书写时信纸下要垫着书,书里夹着塑料垫板,这样笔尖才不会划破信纸——那种缓慢书写夹杂的快意的感觉还能记得,然后便换来阿三的情书,同样的信纸,笔划粗放有力得多,因为阿三是坐在自己家里结实的书桌前书写,他的信就像电报,“想你了!”“要见你!”“要你!”这么直接简短却又透彻,就像强心针,注入她的在囚禁中正变得冰凉的体内。
她曾经像失忆一般把这些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没有和阿三重逢。阿三,此刻她想起他来,心里又激荡起类似于恋爱般的思念,她又冲动得要给他挂电话,手放在电话机上却踟蹰起来,她想起妹妹的忠告,不要主动给你等待的男人打电话。
这时电话铃响,她听到李成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家里发生什么事?”她对已在情感上放弃的丈夫突然充满罪疚感。
“我在奇怪你那里发生什么事,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你的消息!”
李成从上海挂给她电话这样的事几乎不会发生。“你不要骇我,没有事打什么电话?”她不由地责怪他。
“你没事吧?怎么好几天都没来电话?”
他问道。她心一动,“我打回去的时候,你都不在家,我跟儿子说话了。”
“噢,”做丈夫的松了一口气,“我还在担心,怎么你出了门就变成另一个人,连母亲的角色感都被替换了!”
她没有接丈夫的话,他对她的了解令她吃惊,确实是,旅行使她的自我强烈凸现,母性却在微弱,只有在和儿子通话一刻她才充满牵挂,母性复苏。
却又马上听到丈夫在问:“五月一日回来的计划不会更改吧?”
“怎么会更改呢?”想到儿子便归心似箭的她告诉丈夫,“一天都不会拖延。”
“那就好,因为我五月二日要去爱丁堡,参加展览!”
原来是在做衔接联系。
“担心我不按时回家是因为你有事,哼!”她又没好气起来。
“我们老夫老妻了,抒情就免了,啊?”
“已经不是老夫老妻,是前夫前妻。”
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就是有这点本事,经常会给我一些surprise,这是你最性感的时候,啊,蝶蝶!”他开着玩笑,听到妻子准时回家,心情陡然轻松,隔着电话对妻子有了欲念。
过去在床上,他要挑逗她便称她“蝶蝶”,带着些揶揄,她觉得肉麻就用脚去踢他,他便叫唤得更肉麻,她常常一边笑一边拳脚相加欲制止他,他不得不使更大的力去制服。无疑的,这类“打闹”很容易演变成“肉搏”,成了他们做爱的前戏。
当然,这也是多年前的欢爱了。
此刻隔着电话感受到的欲念反让心蝶内心失望更甚,想到回家将是空巢等待,儿子九点入睡后,仍是无人相伴的夜晚,不仅仅是无人相伴,而是她又将回到出发前的境遇,回到她已经厌倦的生活方式,如果相夫教子也算是一种生活方式。她的情绪立刻跌到低谷,可以预想的某种绝望将重新笼罩她,她没有心情和李成聊下去,号称有事便匆匆忙忙挂断电话。
接着,未加思索,心蝶便接通了阿三的电话,事实上,从纽约回来,他们还没有通过电话。现在心蝶突如其来没有过渡地讲起他们相处的那些时光:
他送她去崇明的船,在十六铺码头,边上拥挤着棚户房,嘈杂的人流几乎把码头淹得看不见,送客乞讨坐船的乘客,这群人和那群人难以区分,都衣衫褴褛,至少是不整洁的,是自暴自弃的,他们蹲、坐、或躺,吃饭睡觉喂奶把尿一起进行,每个人的周围都是大捆行李,那些行李本身便是一堆堆破烂,用塑料布和棉布条胡乱捆扎起来的被褥铺盖,放在粗麻袋里的米、蔬菜,从上海带去乡下也可能是从乡下带来上海。拉链锁起来的人造革旅行袋则珍藏着紧俏物品,无非是毛巾肥皂和更加昂贵的绒线之类,角角落落塞了些云片糕苏打饼干水果糖等当作礼物送给乡下亲戚的吃食,这一大堆人和行李要多乱就有多乱,人生到了这种地方只有卑贱。她那时痛心地发现,她的青春就要在这般卑贱的乱世中蹉跎而去,身边幸亏有个阿三,她像抓住稻草一样紧紧抓住阿三的手,抓得那么紧,手心里都渗出汗来了,好像她将乘上一艘正在沉沦的船,阿三的手臂是她唯一抓得住的支撑。
她现在才发现,她那时有多幸运,竟有一条可以抓住的臂膀。
那些突然清晰起来的细节在心蝶的描述下栩栩如生,可是心蝶不知道,她的描述却让阿三想到完全迥异的画面。那是七十年代末的冬天,是个潮湿的阴天,江上灰蒙蒙的,好像有一层薄雾,他和她的手抓在一起,她的手是冰凉的,眼神却是坚定的,那是找到新目标的眸子,她看着他,更像是看着远方,她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他的影像。当轮船汽笛鸣响时,她的眼睛湿润了,那是诀别的泪花,薄薄的泪花后是更加深邃的无情,她和阿三挥手告别,“考完试我会来找你。”
但他已经明白考完试是他们真正分手的时刻。
“怎么想起说这些陈年百古的事?”阿三冷冷地问道,那些往事不提也罢。
他的语调令她有表错情的感觉,她一愣,似乎努力调适另一种节奏,然后继续道:“如果这次来美国没有半路上遇见你,也都想不起来了。”转而语调犹豫了,“还有六七个礼拜就要回中国了,不想来看看我吗?”说出这句话就明白失口了,她怎么可以乞求阿三来看自己?
“我马上又要去亚洲,这一次要待三五个月,你什么时候回中国?”口气仍是冷冰冰的。
“五月初吧!”
“那我们在上海见!五月我可能会去上海。”
“不是说过不再见了吗?”
她受不了阿三的冷,忍不住要刺他一下,他不做声。
“什么时候结婚?”
她想好不问,还是忍不住问了。“说不定五月回上海就把这件事办了。”
她觉得心脏好像滑了一跤。
“她是哪里人?”
“上海人,相亲认识!”
她差点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
“很年轻吧,我猜。”
“是的,很年轻。”在她听来好像要故意强调,“比我年轻十五岁!”
就像被痛击一拳,心蝶一阵胸闷。
“噢,是处女吗?听说有一类海归是要回国找处女!”心蝶不掩尖刻。
他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