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我告诉你,我要走,我要出去,我不要在中国结婚,除非你带我去那个不需要证件没有人监视的世界。”
她很感激他居然向她点头,他说:“我会带你去的。”虽然他的“带你去”是比较抽象的,她也是在以后漫长的生活中才慢慢明白,他心目中的“出去”与她的“出去”是有偏差的,他那个世界比较虚幻比较模糊,并不是通过签证就可以到达。
当时,他们相拥着躺在天蓝色的床上,眼望天蓝色天花板,即便闭上眼睛,天蓝色仍然透过眼帘像海水一样蓝盈盈地包围着,就像躺在海底,一个真空的世界,这真空的一刻将一个宽阔的天空装到了她的心里,她觉得只有李成这个男人可以带着她飞翔,飞得很高,掠过所有的藩篱、规则,掠过让人窒息的庸常。
他们直到三年后才结成婚,因为李成是有妻子的,虽然已经分居,那天他把她带到酒店时,其法律身份是已婚男人,他和妻子分居了两年,居然忘记自己还有婚姻这件事。
这件事是心蝶一生中几近令她崩溃的挫折,心蝶先把李成屋子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都砸成碎片,包括他的一台九英寸黑白旧电视机,李成在艺术学院的宿舍成了一片废墟。接着心蝶把与李成合影的照片全部一铰为二,这似乎比砸碎东西更刺激李成,他哭了,李成的眼泪令心蝶受到震撼,这么一个自信强悍的男人流泪了,这让心蝶有隐隐的快感,她对他的暴力报复至此结束,但是接下来长达一年的冷战是更可怕的折磨,按照李成的说法。
李成是不会轻易退却的,他反而因此去面对离婚的种种麻烦,其间不间断地给心蝶写信报告他的离婚过程,虽然心蝶并不回信,“但我相信你在读我的信,因为你没有把信退回。”李成后来告诉她,他完全相信他的信最终能打动任何他想打动的女人。
事实上,那段时间李成周围并不缺少女人,但男人更需要追逐的感觉,需要挑战,他这么告诉劝他放弃的朋友,李成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把婚离成,并重新把心蝶追到手同时还得跨越心蝶父母尤其是母亲的阻挠。
只有李成有这般的行动能力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加厚脸皮,他曾经等在心蝶回家的路上,把她交往的男朋友赶跑。最经典的一次,李成拦截的是心蝶打算认真相处有结婚远景的男友,一个看起来斯文衣着讲究的男子,面对留长头发穿破牛仔裤双手叉腰准备打架的李成,该男生以为碰到流氓大惊失色而却步在路口,心蝶一时恼羞成怒失去理智,完全无视公众场所围观的行人和被晾在一边的男友的感受,冲上前和李成推推搡搡扭成一团,然后是跟着李成走了。
并非是被李成的武力征服,而是她渴望被征服,当其他男人的怯弱令她深深失望的时候,只有李成可以把她带上不同寻常的旅途,他们一起去西藏、新疆、云南那些梦幻色彩浓烈的异域,给她年幼时便向往的生活方式——那种看起来非常不实际,远离日常富于浪漫气息的旅行生活,令她对他们未来也涂上了梦幻调子。
直到拿了结婚证书,他才搬到上海,真正定居下来,而心蝶则通过两人的分分合合,体会着开端已成定局的真理。那个解放的夜晚,留给她爱的体验和无拘无束的飞翔感,使她无法丢弃那一个她曾经在天蓝色的自由海洋感受到的宽广的天空,而这是和水乡初夜的记忆连在一起,她的幸福感受是建立在关于苦涩的记忆之上,那是阳光和阴影的关系,也就是说,没有阿三,就没有李成,这就是她终归会走向李成的命运,当她走向李成时,她才从蝶来变成了心蝶。
婚姻到来,和李成的性爱也从热烈走向平淡,在床上,心蝶不再哭泣,仿佛李成一个人在攀登高峰,甚至这一点李成都疏忽了,而心蝶从来没有告诉李成,她不是个在高潮时哭泣的女人,也许她连什么是高潮都不太明了。当初和李成的性爱激情,不是因为性爱本身,而是它发生时的背景,躺在海洋里感受着天空的辽阔,是挣脱藩篱游向自由世界的快乐,并意识到这自由得之不易而要去握住它的全力以赴。
可这些张力因为婚姻,因为身体结合的合法性而消失了,性爱不再负载那么多情绪时便还原到其本身,然而纯粹的性爱于心蝶是没有意义的吗?她为何没有来自于身体的幸福感?
心蝶是渐渐明白关于床上生活其实已经从她和李成的人生里淡出,心蝶内心的缺口出现了。而李成已经像台风一般刮向另一个港口,他要去实现事业上的野心,性爱也罢,家庭也罢,都在野心之后,“五十年代出生的男人只剩这么点时间了。”李成这样告诫他的同路人,他其实更喜欢奔忙在路上的状态,或者说,以这样一种忙碌方式抗衡生命呈现的虚幻感,这正是让心蝶感到郁闷的方式,他忙碌着,却把这种空虚留在家,留在她驻足的空间。
她正在囤积力量准备突破这样一种生活时,出现了李成的第一任前妻,这简直像天意,它既是打击也是激励,它是心碟进行突破的外力。心蝶再一次选择与李成同行,其实几乎没有选择,当时接李成电话时她对终于可以成行美国感到十分意外,她需要消化这个意外而显得缺乏耐心地匆匆挂断电话,她放下电话后才变得越来越兴奋。
这晚恰好海参来电话,她忍不住告诉他她将和丈夫赴美,海参毫不掩饰他的惊喜,给了她许多旅美指导,并力邀她和丈夫去他的西雅图的家做客。就在这个瞬间她强烈地思念起阿三,仿佛阿三的家就在海参家附近似的,她禁不住地要去看看他,那时她甚至还没有一张出国护照,更不知道是否签证顺利,而让她郁闷的是自从海参与她联系上竟从来不向她提阿三,似乎他早就看透她等着听阿三的消息,而他偏偏恶作剧地对阿三的状况不置一词,如果他记恨她,便是以这个方式在报复她吗?
事实上,她和妹妹多次讨论海参,却也从来不提阿三,她好像要在妹妹面前尽力维护作为成年人作为姐姐叶心蝶的体面,这么多年来她竟然没有向蝶妹提起那个夏日黄昏,也可以说是妹妹并不给她机会谈谈那个黄昏发生的一切,而她也不便把那次婚礼泡汤的真正原因向妹妹坦诚相告。
有一次她们通电话又谈起海参,那是临出发前,蝶妹力劝心蝶去西雅图和海参聚一次。心蝶不响,为什么一提到与海参相聚,便有想看见阿三的冲动?
“海参在那里的华人协会担任着什么职务,至少住在美国的老同学都让他找到了……”蝶妹提到几个邻居和同学的名字,都是心蝶的同龄人,听起来蝶妹与他们更熟稔,这时候的心蝶内心翻江倒海,处在某种眩晕中。
“说不定他会把阿三叫来……”
终于提到阿三了,心蝶却无力地笑笑,“他们还在来往吗?”
“当然,海参比较主动些,他念旧嘛,他说他想告诉你阿三的近况,又担心你敏感……”
“呵……呵……有什么好敏感的?都过去了,阿三也好,海参也好,见不见都无所谓,我这人一点不念旧,讨厌忆苦思甜。”
心蝶以一种突然升高的语调说道,那是她想要掩盖心情的语调,这也是老伎俩了,鬼精灵一般的蝶妹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无论如何,阿三也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可你后来一点都不提起他,我有时觉得,你这人真有点无心无肺。”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我和阿三并不是那种关系,我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什么男朋友。”
“那么阿三是什么呢?你的邻居?那也是我的邻居。”
她不响,这是一个令她感到虚弱的问题,人生的混乱就在于你的意识和你的行为南辕北辙,和阿三之间的一切,一直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渐渐感受其价值,那个恐惧疼痛阴雨绵绵的水乡初夜,竟是她的情感生活中最刻骨铭心的夜晚。
可是让她伤心的却是夏日黄昏,他们匆忙分手,他们没有再给彼此机会,至少是,他不再有机会知道她为这个黄昏付出的代价:
那次住在蝶妹学校宿舍时,她居然只是避重就轻地和蝶妹泛泛讨论了一番她对婚姻的疑虑,妹妹似乎明白有些事情发生了,但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要求姐姐对前未婚夫有个交待。那个未婚夫毕业于理工科专业,是母亲安排他们认识,在妹妹的劝告下,她在妹妹的宿舍写了一封信。
作为手足和挚友,直到现在她才觉得有点对不起蝶妹,是的,最终,这些关系,这些爱,这些由欲念产生的情感都会消失,留下的,仍是你我,姐妹,和,比之更亲密的知己,和,你也无法触摸的隐秘,它才构成了我们各自更加深刻的孤独。
心蝶拿着话筒一时失语,却在心里说,然后她听见妹妹的声音,“这一点,海参早就看到了,是他劝阻阿三,要他明向,你和他只是玩玩的。”
“这倒是很像海参做的事,所以我讨厌他是有理由的。”心蝶有些意外海参这样误解她,并且用这种误解来劝阻阿三。蝶妹不响,心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也不要跟我提那时候的海参,哪怕他又高了十公分,像模像样的,又怎么样呢?你觉得他有型,我没有感觉,我不喜欢似乎很有头脑绝不做傻事的所谓聪明小子。”
“真是没有缘分,讲到海参你就不耐烦……”妹妹及时打住话题,再说下去蝶来姐姐会发脾气的。
“不过,我那时曾经有过好奇,如果海参不出去,你和他倒是挺合适的,他一直欣赏你的才能,你也能懂得他的优点。”
沉默。
心蝶的心“格登”一下,好像触到了什么暗礁?
挂电话时,她们俩都有些闷闷不乐。
作为崭新的空间和经验,纽约的短期逗留弥补了叶心蝶和李成关系中的缺憾,他们这时又重新像一对志同道合的旅伴,拿着纽约这张地图,对于明天的不同方向各种可能性,有着共同的不倦的好奇。
虽然是一室一厅,但面积比中国的三室一厅还宽敞,一开始他们各据自己的空间,李成据厅,心蝶据房间,像同居室友一样相处,即使出门也很少同行,夜晚心蝶比李成回家还晚,她在被一位纽约爱尔兰人追求,一位比她年轻十岁的年轻男子,她对李成并不讳言。
“没想到我在纽约很受欢迎,我得对得起这趟旅行。”当然这是她的自我解嘲,她和他都知道.她需要通过另一段情感关系平衡李成隐瞒的前婚姻带给她的委屈。
李成提醒她小心感染爱滋,并扔给她一盒安全套,她气得要死,觉得他故意怄她,她有些嫉恨李成,恨他对自己的一目了然,简言之,他看穿她自爱到不会轻易跟什么人上床,她的身体已道德化,终究需要谈情说爱这样一张曼妙的纱幕,而无法面对赤裸裸的情欲。
她坚持不去爱尔兰人的公寓,只和他去餐馆或去喝咖啡,却又觉得无聊,因为她的蹩脚英语是无法进行真正的交谈。莫名其妙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这段关系中自己到底要获得什么,在内心摇摆不定的那段日子,有一天,爱尔兰人执意送她回家,在公寓门口他们和李成撞个正着,她还未来得及向李成介绍这位已将影子投射到他们关系中的半陌生人时,爱尔兰人的领子已被李成抓住,他指着心蝶向这个尚年轻的老外吼,Mywife!Mywife!把爱尔兰人吼走了。
同别灵锁啪嗒一声,大楼的门锁便将他俩关进寂然无声的公寓大楼内,心蝶别转身脊背对着李成走过去按电梯,但嵌着磨沙玻璃窗的电梯门已经关闭,门里的老式电梯摇摇晃晃笨重地缓慢地却又无返顾地发出“空空空”的声音朝上升去,好像在平衡刚才的激烈,这时候李成已经三格并两格猛跨步子一口气朝他们的四楼寓所奔去,留下心蝶站在电梯间外等着电梯带她上楼。对此时的她来说,上楼这个动作全然是跟着电梯的惯性,潜意识里她简直想赖在这里,这一小方暂时与现实脱节的真空地带。
等慢性子的电梯把心蝶送上楼,李成已经收拾好行李包——其实就是把自己平时用的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重新出门,两人在房门口撞个正着,李成退开一步让心蝶进门,他随手拉上门,把自己关到门外,心蝶听见他追在电梯门关闭前进了铁壳子一般的电梯,然后是“空、空、空”的声音。
她似乎依循着另一种惯性打开房门追出去,掠过关闭的电梯门直接冲向楼梯,却见一对棕色肤色的少男少女坐在楼梯口堵住了出路,少女基本上是躺在地上,头枕在少男怀里,她漆黑的双眸睁得大大的,朝上望着她的爱人,密集的睫毛被从楼梯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墙上像昆虫的羽翼忽闪在她的眉骨上。脉脉相视的情侣完全无视心蝶存在,心蝶不得不退回房间,突然就浑身无力,空虚万分,那种想要和这个城市相融的劲头消失殆尽,甚至有一丝庆幸,李成终究是会赶走什么人的,她自己明白,那个爱尔兰人只是个虚幻的影子,是她给自己的虚假的安慰。她是在楼梯口,在那对相爱的人面前,发现了自己多么stupid(蠢笨),她心平气和告诉自已,该学会孑然一身回到自己城市,如果李成不再回头。
其实恍惚中,对于和李成的关系她并没有更多的思虑,这种恍惚并非是这个下午近黄昏发生的短暂的冲突时才产生,这是她最近的某种状态,自从搬到新房子,自从李成从新房子搬走,自从新年开始蝶妹来家小住,自从大年初二她和妹妹一起接听海参的电话,她就处于这样一种微微眩晕的恍惚状态,好像到了对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选择的关口,然而前方的道路竟是这般模糊,问时义知道,时光不等人,时机只有一次,这时机到底是什么她行不清楚,却让隐约的莫可名状的慌张乱了她的方寸。
乎心蝶意料,李成当晚就回来了,仔细想想也是,他又能去哪里?除非他直接去机场回国。纽约这样的城市,人人紧张地为生存奔忙,并没有这样的空间,或者,不如说没有这样的文化可以让你随便…人滞留于某朋友的家。
而李成的实际在于,他绝不会让情感上的波折蔓延到他的其他领域,李成不可能因赌气而放弃或改变他的人生日程表,他所有的工作安排都不可更改,目前的情况是访问学者的生活还有五星期,这五星期孕育着许多机会和不可预料的机遇。
李成回家时,正在洗澡的心蝶刚好从浴缸里出来,她听到关门声时本能地披上浴巾从浴间里奔出来。这间公寓的浴间和玄关仅一步之遥,她经常忘记这一点,于是猛然冲出浴间的心蝶便和刚进门的李成撞个满怀,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李成已把她拥在怀里。
她和他挣扎了一番,这也可以看作是前戏,以前当性爱正在平淡时心蝶便以此作为前戏增加波澜,她的撒野对李成更像挑逗,邢曾经也是他们之间性快乐的一部分。
但现在,这撒野愈演愈烈,她对他拳打脚踢,多日的郁闷通过肢体尽情发泄。为了制服她,吃湖南辣子长大的李成在大都市蛰伏的野性又苏醒了,他的武功并没有废掉,他先设法用一只手用力握住心蝶的双拳,不顾心蝶大喊大叫,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膝,心蝶的四肢从酸痛到瘫软。
之后的做爱便以夫妇俩一贯的节奏进行,虽然中断了一阵,自从春节前吵架,其实应该追溯到更远,新房开始进入装修,他们之间鸡鸡狗狗为装修的种种细节龃龉不断,两人的性生活也随着争论的频繁而停止了。
性能力并没有丝毫减弱的丈夫,是如何解决半年多分居时的性需求?她的脑中浮现他在北京的独居空间,然而她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向他询问,不是·i62·所有的问题都能询问的,或者说,一当拿出来询问便只能收获谎言。心蝶现在想到的是,他能够隐瞒第一个婚娴这么久,其他的故事何尝不能隐瞒?
他朝她瞥了一眼,他把心蝶的安静当做性爱后的心满意足,她的满足给他的惬意也是难以言传的,在李成看来,夫妇的关系意味着磨灭所有的感觉,如果没有之前长达半年的分居——这一刻会有这么一种心满意足的安静吗?
现在的张力正是因为之前的分居?这样的结论是甭有些荒唐呢?他似乎在问自己,这时候心蝶翻了个身,合卧在床,手臂摊开,她的一条胳膊便搭在李成裸露的腹上,
“谢天谢地,肚腩还没有出来丢人现眼。”她的手掌在他的腹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
李成即刻又兴奋起来,他伸m手臂欲把心蝶揽进怀里,但心蝶推开他去了浴室。
瞬息万变的情绪,让李成始终感到无法驾驭她,他曾自信他可以驾驭所有的女人。遇到这种状况,李成只有说服自己见好就收。至少,他可以乐观地看到,他们处于僵硬的局面获得舒缓柔化,李成乘机把他的被褥搬到心蝶独自睡了两个月的床上。
这个局面心蝶从浴室出来时已料到,无法和李成通过交谈解除芥蒂,交谈就是争吵。对于李成,性爱是夫妇问和解的唯一方式,年轻时或许有效,他的确就是用这个方式征服心蝶,当心蝶需要交谈时,这交谈往往是引向争执。在心蝶看来,是她无法驾驭由李成架构的夫妇关系。
与李成和解的这个周末,海参从西稚图去新泽西开会在纽约短暂停留,他给心蝶电话时人已在城里,他们约好次日下午在曼哈顿中央公园附近见面。
无疑的,海参的不期而至对于心蝶仍是个很大的surIJrise(惊喜),却也不是没有焦虑,二十年的时间沟壑,心蝶觉得没有心理准备去跨越,然而,她又问自己,需要准备什么呢?
不要再指望见到那个桀骜不驯活力四溢的少女,不要对已经逝去的时光唠叨不已,这就是遇到故人不可避免的危机。她已经预感到她将在一个久违的熟人面前感受巨大的失落,她在那个片刻还感到委屈,为她和阿三的那些往事,千真万确,放下电话时,她不可遏制地思念起阿三,海参的突然到来搅乱了她刚刚从重新和解的家庭关系中收获到的平静。
这天剩下的时间,心蝶唯一可做的事是站在镜子前挑剔自己,她很在意她将在海参面前呈现的形象,她把临时居住的公寓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可惜行李箱的空间十分有限能带的衣服也是数得过来的,可以给点自信的是刚从专卖打折名牌衣服的连锁商店毋,淘来的欧洲牌子却是东方色彩浓烈的衣裤。她先是选了一款裤管后面用彩色丝线绣了一条凤的缎子面料的长裤,与之相配的是一件宝蓝色闪烁着银色光亮中式立领的长袖衬衣,这套衣服给心蝶的气质增添几分妖娆。她想起那个遥远的星期天中午,她穿着妈妈的紫色夹袄出现在厨房的饭桌旁,蝶妹和小弟目瞪口呆完全是被骇着的神情,然后是小弟的尖叫,妖怪妖怪……那时候,夹袄已移身到蝶妹身上,相比较夹袄和蝶妹的关系更熨帖,因而妖气更甚。而徐爱丽站在一边啧啧有声,那件过时的夹袄给了她一些身世感叹。
好像女人们是怀着同一心愿长大,并且怀着同一个缺憾,赴重要约会永远少一件合适的衣服。呵明天是去见海参而不是阿三,她对自己说,这衣服不能随便穿,除非是去见阿三。
脱下艳丽的宝蓝色心蝶已经改变主意了,她仔细折叠好衣服并把它装回原来的包装袋,决定把它作为礼物送给蝶妹。不知为何她已有预感,海参绝不会主动向她提起阿三。
后来见海参时她穿了一件从闻…商店买来的白色T恤,式样简洁的汗衫穿了身才能体现它名牌的优质,修身的腰线和肩膀,细腻的伞棉质地,配上臀部宽松的绣风黑紫缎裤,性感却明快还带些另类。心蝶对奇装异服总有些偏爱,她尤其不想给海参留下平庸的印象。
从开会场所过米,海参从头发到两装到领带皮鞋一丝不苟,是她在纽约见到的穿得最讲究的叶l旧人,但他们还能互相辨认,作为多年术遇的故人,没有让对方吃——凉并要把这种惊骇隐藏起米的尴尬,
“蝶来,在路上我能认出你!”
海参含蓄地说了这么一句,一声“蝶来”竞让心蝶红了脸,虽然在电话里他就足这么称呼她的,但仵内心地发虚地意识刮,站在海参向前的女人已不是耶个留在他记忆里的蝶束了,哪怕她穿上一件代橱具不曾有过只是存潜意识里存在着最具有魔幻效果的农服。
问题是,她为何这么在乎海参的感觉?
无论如何,站在面前的只是个有些脸熟的陌生男子,怎么样也还是需要时间太熟悉的。
I见面的时间只有一两个小时,海参把心蝶带刮中央公周旁的酒店咖啡吧喝英国风格的下午茶。在酒店宽敞的大厅华丽的枝形吊灯颜色绚烂质地厚软的波斯地毯镶金边的细瓷茶具背景前,是行动迟缓但衣着讲究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厅里听不见谈话声和器皿的碰撞声,如果没有轻柔的钢琴独奏,简直像一部关于豪华生活的默片。
由于时问短促,由于需要消化时间留在各自身上的痕迹,因此他们的这次见面除了享用了一次经典的下午茶之外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住的事件。
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悄悄发生变化这一点是无法忽略的,首先是,她发现他们面对面相处远不如电话里那般轻松。她甚至有一种愿望,还不如分开在两张桌子喝茶,一边通过电话说话。
是的,在两张桌子背对背喝茶讲电话似乎会更自然放松一些,这个场景的想象令她自己莞尔。见她微笑他也笑r,情绪明显地跟着放松,他提起透明的茶壶,壶里是非洲果荼,玫瑰红的红过于浓酽竟有几分血腥,味道比柠檬还酸,他给她倾注血一样的水,建议她放点蜂蜜,她告诉他就是爱这分酸。他笑了,说:“想起来了,你过去爱喝酸梅汤。”她一愣,立刻嘴里已分泌大量口水,久违的物质比人更容易亲近。
酸梅汤?亏他还记得这么古老的饮料!
他用叉子叉起桌上能一口进嘴的点心似乎要直接送到她的嘴边,她本能地微微朝后倾避开了叉子,虽然这个动作轻微得可以让人疏忽,但他的叉子敏感得马上在途中停下,她顺手接过叉子,衔接得天衣无缝,但两人之间仍是冷场了片刻。
这时她看见海参的手,这双手粗壮操劳,指端的指甲根部粗糙,指关节突出且有些发红,她想着他有个在七f一年代午后把牛奶点热后放进咖啡的母亲,来自这么一个顽同保留精致生活家庭的男子,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如同任做体力活的手?
他通过她的日光去看自己的手,他笑笑,绅士指她仔细端详,不无自豪地告诉她这是十年餐馆扣的印迹。
“你母亲会不会难过?”对着这双手她竞产生某种类似于欲念般的悸动。
“难过吗?她高兴都米不及,读书十年没有用她一分钱,我妈要比她看L去的样子坚强许多,她从来小对我表示怜悯。”他看看她,看出她眸子深处的怜悯,他垂下跟帘,然后一笑,“蝶来,不要小看以前的堂咀那类喜欢打扮看一I:去漂漂亮亮的女人,她们比男人历害多了,晓得人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活下大,还要活得好!我能够在美国峄持下去,我妈给我不少力,有时候觉得她坚强到冷酷。”
和海参通过多次电话,这是最推心置腹的一段话,她想要和他淡下去,但海参却要买单告别了。
起身离座时海参告诉她,两个月后他要在纽约做一个项目,时间长达半年,然而那时她已经离开纽约,他问道:“有没有可能再来美国呢?有过第一次良好纪录,再来就容易了。”
她点点头,她也这样想过。
“很想带你在城里逛逛,在纽约是不是有错觉就像在上海?”
“不,纽约上海很不一样,纽约是另一个更加大更加极端的世界。”她断然否定,猛然意识到他的思乡心切。“为什么不经常回去,我是说回上海看看?”
“家里人都在这里,回家变成了回美国,上海没有家了,去上海要住旅馆,我一直出差,住旅馆住怕了,想到回上海都要住旅馆,觉得有点对不起父老乡亲。”
最后一句完全是调笑,回到他过去惯用的却让心蝶反感的油滑的语调,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没有一丝笑意,认识这么久,她刚刚看清他的眼睛是单眼皮,她曾经钟情单眼皮男子。她把眸子转开了。
“用不着住旅馆,我们家有为客人准备的房间,假如你住得惯!”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却喜笑颜开了,“是吗,有你老同学这句话打底,回上海我还怕什么呢?”
又来了,又是调笑,他为什么不能像刚才那样认认真真说几句真心话呢?心蝶笑笑,领头朝酒店门口走。
“蝶来,如果想再来美国,我帮你想办法。”
在酒店门口,他看住她语气义诚恳起来,心蝶点头,如果早上两年对她说这句话,她会把他当作终身的恩人。
“这里专门放法国电影,有时来纽约会去报个到。”他指指酒店旁的影院,“还喜欢看电影吗?”
“当然喜欢,不要忘记我拿了电影的出lster,我可是编了不少电影!”她笑了,蓦然回首,她和阿i手指纠缠坐在国泰电影院的黑暗里,传来海参的声音,他们一起回头,一小柱手电筒光如微型探照灯刺穿一长排的黑,“海参,你退到票了吗?”阿i讶异的声音在暗处格外明亮。她的鼻子发酸了。
海参朝她眨眨眼,“我最想不到的是,你竟然以写故事谋生,晓得吗?我崇拜写故事的女人。”
又是调笑,心蝶鼻子哼哼,招招手,欲与他道别。
“喜欢哪些法国导演?”他似乎并不急着立刻道别。
“特吕弗。”她想了想,这是她容易想起来的名字,“佛朗索瓦·特吕弗。”
“佛朗索瓦·特吕弗!”他站在那里嘀咕着译音,“我知道了,是个法国新浪潮派导演,台湾人称他楚浮,他的法文名字是……”他已经拿出水笔在手心上写出一条字母FransoisTmffaut,并向她举起他的手掌,一缕微微发红的阳光正好罩住这只掌,留着十年打工痕迹的这只有老茧的掌,已经接近黄昏了。
“太正了,刚好是一幅手掌特写。”她笑指着被夕阳照亮而显得不太真实的海参的手掌,心里有点嫉妒,想,他是不是太博学了?学理工有必要关心法国电影吗?而且还要知道新浪潮。
“还有个夏布里尔,你也应该喜欢。”
瞧瞧,来了不是,她其实很不耐烦和人谈论电影,尤其是自认为在电影上博学的圈外人。
“不要告诉我你更喜欢戈达尔。”她的笑容带着讽刺。
“当然,年轻时谁不喜欢戈达尔,虽然觉得不知所云。”
她也是,在电影学院的时候,那时候所有看起来才情超横溢的,令人不知所云的,都是要追逐的上品。但是心蝶并不想和对她不无挫折的电影写作生涯毫无所知的海参谈这些,尤其是在告别时,在大酒店外头。
“为了凑本科学分,我去修习过电影,其实我更想把它当作专业学,只是觉得太过奢望。”看着心蝶询问的日光,他不等她发问,又道,“读书是解决生存,第一代移民没有资格做梦。”话语有些酸楚,她看看他,他神情平静。
这时一辆高头大马的观光马车载着一对老年亚裔男女从他们面前经过,酒店旁便是中央公园,停着一辆辆观光马车,驾马人多是俄国人,戴着如马戏团小的高帽子,引来外地或外国旅客,周围熙来攘往。
“坐在这样的马车,倒有点像坐进电影道具的感觉。”
她笑说,把话题引开了。这酒店这话题这谈话对象这中央公同外的观光马车以及笼罩着这一切的夕阳,似乎都敷着一层虚幻的色彩,令人珍惜却又不敢沉溺。
“想坐吗?应该陪你坐一次。”他沉吟着看看表,似乎在安排时间。
“不要不要,马车里的角色很可笑!”她断然拒绝,“你不是还要赶去T作约会,再联系吧!”
她飞快地向他道别,最不喜欢的是人们道别时的粘着状。
“如果挤得出时间,我会打电话给你,一起坐一次电影道具,走之前。”他指指络绎不绝从他们面前经过的马车,“奇怪,它们竟然让我想起上海的国泰电影院。”
她一惊,几乎惊出冷汗,因为此时此刻,她脑中的画面竟也是国泰电影院。事实上,再见面已是一年后。但那天之后,关于再找机会去美国成了一个话题,后来便是在他提议下,心蝶开始着手申请大学访问学者奖学金。他曾为她联系自己的母校,帮她写申请奖学金的报告,虽然后来去的是邻近的另一个大学城,但这都是在他帮助下,尤其英文信件的修辞他花了不少时间帮着修改。
有了正经事项谈,电话自然就多了,重要的是他们终究见了一面一起喝过下午茶,作为多年同窗就不再是对过去的幻影说话,感觉实在了,气氛也相对比较放松比较不那么矜持。海参时不时要“油嘴滑舌”一番,他嘲笑心蝶,“纽约的你留着长发穿着白汗衫,远远看去像少女。”
“你的意思是,近看是老太婆了?”
“近看还是少女。”
她无法对他的调笑生气,虽然有些不悦,因为敏感到岁月和年龄之类的不争现实。
他或者嘲笑她的绣凤缎裤,“那条龙裤子很精彩。”当然一眼看去很难辨别龙和凤的差异,她也不想分辩,“上面再配件中式衣,就是个压寨夫人了,完全符合我当年对你未来的想象。”
“当年的我有那么野蛮吗?让你认为我会做土匪婆。”心蝶暗暗侥幸那天没有穿宝蓝衬衣,看起来那样的打扮在他眼里不是风情是匪气,想起他的母亲,有过这样风雅的母亲,大概,其他女人在他眼里都数粗坯了'。她仿佛刚刚萌发这种意识,心里就有些自卑,这自卑是突如其来的。
“土匪婆多难听,压寨夫人最合适你,漂亮得凌厉、随心所欲,男人被踩在脚底。”
“听起来是个悍妇,我有那么欺负男人吗?”
“有些男人喜欢被女人欺负!”她觉得他在影射阿三,不悦更甚,却听到他话锋一转,“悍和酷一字之差,悍是素质差,酷是性情中人,蝶来你当年敢爱敢恨,我最怕看见你不再是蝶来。”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现在改叫叶心蝶,嫁了人生了儿子,做不动蝶来了。”
他笑答:“是啊,刚刚见到你时还会想,到底长大_r,知道斯文了,但时问一长,马脚又露出了,总归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本性不改才好玩。”
不真不假,用她的耳朵听来有些玩世不恭,她一边任刚想那天喝茶有过什么不合礼仪的举止让人家有“本性难移”的叹息。他那里已改r话题,告诉她,他有个去上海的叶心蝶机会。
“你不会现在已经在上海了?”
她越来越觉得海参这个人捉摸不定,好像他没有同定身形,在不同光线下会变形。她又想起那只写了一串字母的手掌,笼罩在纽约的夕阳下,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它使他离她更远而不是更近,令她产生一些敬意也有嫉妒,类似于少年时代幼稚的情绪,你对比你优异的同窗常常产生的那种情绪。
“噢,还早,是秋天的计划。”他在电话那端从容笃定地回答。
是啊,才刚刚进入早春,心蝶在想这么早做计划,更改的可能性很大,但他说:“飞机票已订好,十一月十一日,据说那天是单身节,没错,在上海过几天单身,做好准备,我会去你家,你答应过的。”
她一愣,马上接口,“哦,当然,你肯赏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要不要让我老公去机场接你,我家离虹桥机场才几公里,不过浦东机场已经启用,明年回来可能要降落浦东了……”她絮絮叨叨,暗暗思忖那时李成是否在上海,不管怎么样,她会让他回来一趟,假如海参真的搬来自己家住,她有点奇怪自己轻易给予许诺,无论如何接待海参是种负担,她有什么必要接受他的挑剔的目光?还有他的让她不舒服的油腔滑调,让人难以捕捉的心思,她总觉得他的油滑后面藏着什么心思。
海参那边却没了声音,她“喂喂喂”地喊起来。
他答应着,声音却降低了一个调,“我没有想到,你还是挺真诚的。”好像她的真诚让他反省了一下。
“当然,我为人一向真诚,难道我对你有过虚伪?”她提高声调。
他笑了,“这就对了,蝶来要是一本正经说话总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想起来,那时候蝶妹也会来上海。”她不想和他调笑,毫无幽默感地调转话题,“我们家蝶妹最喜欢吃大闸蟹,老是挂念‘九雌十雄’。”呵呵一笑,切断海参的疑问,“意思是阴历九月雌蟹好,十月就该吃雄蟹,哼,是个小蟹精。”心蝶又笑,这是她给妹妹的绰号,一说家常话心情立刻轻快,“所以通常阴历九月底十月初她会来上海,雌蟹雄蟹都吃得到,那时候正是上海最好的天气,晴天多,白天太阳照着很暖,早晚开始冷了,晚饭时胃口开了,觉也睡得长了。”她的心情困了自己的描绘益发愉悦。
“pemct(完美),”海参喊起来,“有好天气,有大闸蟹,还可以碰到蝶来蝶妹姐妹花,干脆把阿三一起叫来……”
戛然而止。好像失口,他缄了口,她则感到意外,因为之前那么多次电话,他几乎不提阿三,似乎刻意让阿i消失在他们的谈话中,她凶此而对他心存芥蒂。
“阿三好吗?”如同驾车追尾,她紧紧追住他的尾音问道。“说不好也可以说好。”他一笑,答。“哦……”她在等他说。“他离婚离了几年,现在终于离成了。”他停顿一下,好像在听她反应,她没有反应,又继续说,“之前,他不要我跟别人说他离婚的事,所以没有跟你说,而你呢,其实也是让我奇怪,你也没有提他……”
他又缄口,谨慎得很,涉及到gossip(八卦),他特刖谨慎,真是个世故的人,和海参无法缩短的距离,是否也包括这一点?心蝶暗自思忖,她没有再问关于阿三的个人生活,知道问了他也未必说。
然而这天,阿三离婚的事如同某个令人鼓舞的消息,心蝶心情很好。
“阿三离婚了!”就像发布重大新闻,蝶妹一星期一次的电话一来,心蝶便宣布,她可是等妹妹电话等得不耐烦了。
“已经不是新闻了,你才知道吗?”蝶妹反问。
心蝶情绪倏地下落。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瞒我?”
一迭声发问,语调从诧异到咄咄逼人。
蝶妹不做声。
“你太不上路了,对自己亲姐姐也要瞒来瞒去,反而和海参无话不谈!”话语陡然尖酸起来,自己都觉得刺耳。
“阿姐,情况是这样,”只要做姐姐的让妹妹觉得头大(麻烦),一声“阿姐”就冲口而出,刚才的沉默就是在积聚能量,准备抵挡来自蝶来的发难,心蝶要是失控,蝶来时代的臭脾气会原模原样发出来,“阿三离婚案上法庭时,你正好是和李成关系最紧张的时候……”蝶妹没有讲下去,她恰恰是不肯把话说透的人,更不会说过头话。
“哼,搭什么界嘛?你以为我会马上和李成离婚去找阿三结婚?”
蝶妹“扑哧”笑了,“佩服你阿姐,什么都敢说,本来莫名其妙担心是有的,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具体的后果。”
“我和李成吵架的事都过去快两年了……”
“过了那个时间就不想说了,又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对我来说未必是坏消息,知道阿i离婚,我怎么会不开心!”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忘记阿三了,你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过掉的事提都不想提!”
“你们是谁?你和海参吗?你们经常在讨论我的事吗?”
她锐声发问,蝶妹没了声音,她立刻又后悔自己难以克制的攻击性。
“蝶妹,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不要海参知道我的事太多,他认为他很聪明,料事如神,我最烦这种人。”没来南地迁怒于海参。
蝶妹仍然不做声。
心蝶的声音开始发虚,“怎么是我不要阿三,当然是他先抛弃我,这个死阿三八四年离开中国再也没有消息。”
“他走之前你不是已经要结婚了?”
蝶妹冷冷的,有几分责问。
“你不是知道的?他一直不来找我,直到走……”
心蝶说不下去,有点像故事开了头,但听者并没有兴趣,事实上,她也没有必要把她保持了很长时间的秘密轻率地讲出来。那时候她在妹妹的郊区宿舍住‘r几天,提出要撕毁婚约,妹妹请求她向未婚夫写信说明理由,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妹妹没有问理南,她也不便说,但感觉上,似乎妹妹已经知道了一切,因为阿三是从妹妹那里拿到她的新房地址。
她听见妹妹在电话那端叹了一口气,“反正这是敏感话题,我们姐妹都不愿谈,海参更不会掺和,希望你能理解。”
“你和海参经常通电话吗?”
为了缓解话里的尖酸味,心蝶硬是挤出点笑声,想象中,妹妹更像海参的另一个妹妹,她和他妹妹胡海星他的标致母亲在一起更和谐,蝶妹不仅不挑剔海参,还像妹妹们那般崇拜其哥哥。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蝶妹在电话那端冷静地答道,“海参经常为孩子的事咨询我,他太太早产,你知道我儿子也是早产,所以他可以听听我的育儿经验……”现在的她不是他的“妹妹”,而是知己。
心蝶开着小差,又突然回过神,“我怎么不知道你儿子早产?”她并不记得妹妹的儿子早产。
“那一年你和李成不在上海,你回来后妈妈告诉你,大概那时你还没有孩子,不太有感觉。”
“再加上那几年生活不稳定。”她为自己辩解。
“没有什么啦,早产一个月,没有什么大影响,不像海参的儿子,他早生两个月呢!”
“要紧吗?”
“已经过去四年了,人家现在在幼儿同上中班,很健康,就是个子小了点。”
“刚才在说什么,怎么会转到这个话题?”心蝶发自奇怪的问题。
蝶妹一笑,觉得跟心蝶怄气真是不值得,“你问我是不足经常和海参通电话……”
“没有什么,开个玩笑。”她打断妹妹,有些为刚才的尖酸话尴尬,“我觉得在海参的印象里,你好像还是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我想他以前一定喜欢过你,说不定脱在还喜欢着……”
“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斩钉截铁,虽然习惯性地让着姐姐,但在某些关节处,蝶妹也是相当倔强的。
心蝶“呵呵呵”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我对海参有偏见,提起他就说话不好听,你不也是,连玩笑都开不得?”“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
很有一种道德责难的味道,心蝶不响了,在她成长的岁月,她经常是受责难的一方,闭紧你的嘴巴吧!她从妹妹的视角觉得自己的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