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挂电话了,但也不想在僵硬的气氛里挂断。
“阿妹,人都是会变的,过去有点像冤家,见到海参一百个不顺眼。”仍然要用海参说事,简直像偏执犴,心蝶一边骂自己,“没想到这次在纽约一起喝茶,观感改善。”“观感”的说法让蝶妹觉得好笑,但她忍住没有笑…来。心蝶继续道:“他穿得很正式,有气质了,比年轻时候神气。”
“是吗?现在才觉得好,是不是晚了?”蝶妹忍浏览不住要刺姐姐一下。
“你在说什么?”蝶来惊问,“我不过是不像过去那么讨厌他,我正想说你呢,蝶妹,你不要生气,我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这么想,现在才知道,你离婚时他还没结婚呢,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你们不走到一起?海参他说找同胞结婚找了很长时间。”
“阿姐,什么事都这么简单,你的电影故事也编不成了。”
不等心蝶同应,蝶妹便强迫性地道别挂了电话,反应也太过分了!心蝶很遗憾,总是弄巧成拙,终究,像逃不过命运,这电话是在不愉快中结束。
半年后,海参的上海行也就停留两夜三天,他其实是住在张江高科技同区,与莘庄心蝶家南辕北辙,车行顺畅也要一小时,差不多是去苏州了,用上海话形容,两个地方远开八只脚。
但他还是腾出一晚上时间去了心蝶家,遇上李成,两人居然谈得投机。唯一缺憾的是,蝶妹没有来。这年秋天,她不来上海。
她突然决定不来上海,无论心蝶怎么劝说,甚至扪了大闸蟹的照片通过Email发过去,但是妹妹一旦打定主意却很难改变,让心蝶很没辙。
“你知道海参已经十年没回来,大家难得聚一次,为什么要扫兴?”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你觉得应该实现的事情别人也必须凑合你。”妹妹不客气地指责道。
“难道你不想和海参聚?”
“话不是这么说,我有自己的安排,蝶来,我不想跟你的时间表走。”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蝶妹她是为了不跟我的时间表走,才做出这样的安排吗?心蝶很郁闷,却也一筹莫展。
海参像所有第一次做客的客人,进门还未落座,便让李成领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房,那时已距离搬进新家近三年。但李成的感觉仍像是搬来不久,因为这房子的装修花去他半年的时间和精力,可自从搬进这处新居,他有一半时间住北京,其中还包括四个月的纽约访问。
海参在重新安布电线的室内阳台看到这台曾让这对夫妇吵架的全自动洗衣机,他的手指轻敲洗衣机顺口问道:“还好用吧?”
心蝶脱口而出,“海参,还没有崩谢你的洗衣机呢!”
李成和海参都吃了一惊。
李成不解,海参则有些窘迫。
“你存心要让我猜谜吗?”心蝶就是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礼物的出处,中间这些年她甚至都懒得去猜准送的,但“猜猜看,谁送的洗衣机”这个问题曾令她发虚甚至不快,它更像是个不祥的征兆,因为正是从它出现开始,她与李成的关系出现裂口,虽然它从来不是他们吵架的话题。
见李成还是一脸茫然,心蝶问:“还看不出来,这洗衣机是我这位贵同学送的。”
“怎么知道我那时特需要这东西呢?不会是蝶妹给的情报?”
虽然这些日子与海参来往,但也不到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厚礼的一步,她心里不无吃惊不无感激也不无尴尬,“我觉得自己很过分,这洗衣机竟然被我不明不白地用了三年。”
“不要放心上,因为那年我原打算回来一次,同时从蝶妹那儿正好知道你在搬家,想,送些什么给老同学?洗衣机到你家时,我因为换工作取消了原来的计划。”
“哼,蝶妹应该早些告诉我,她可真会装傻。”
一旁的李成仍是一头雾水,心蝶如此这般解释了一下。
“怕你拒绝,所以对她也保密!”对着李成一脸愕然的表情,海参竞像做错事般解释道。
但心蝶已改变话题,顾自和海参聊起蝶妹的情况,一边关了阳台的电灯,将他们带离放洗衣机的阳台。有关礼物的话题她希望之后在电话里深入。
这个意想不到的阳台序曲,让李成在接下来的晚餐桌上对海参十分殷勤。这天晚餐主食是大闸蟹,他们俩喝黄酒吃蟹聊天很是惬意,心蝶远不能这般尽兴,她问中不时离开餐桌,给刚读二年级的儿子看作业理书包并给他洗澡带他上床睡觉,这边李成谈兴正浓,从刚发生不久的“9·11”谈到宗教战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又返回到中世纪的十字军远征,凡是远的、大的、与日常生活无关的话题都是李成热衷的话题。
喝了酒的李成显得精力旺盛,话多笑声响,到这时候已经开始独霸餐桌的谈话,其话题简直源源不断。坐在他对面的海参已停下吃喝专心听讲,由于时差,常常刹那沉沦睡眠,以致他的神情有些呆滞,而李成单独进入演讲的high状,手之舞之间干脆起身。
孩子入睡后心蝶重回餐桌,并端来一盆刚煮熟的酒酿圆子,又去拿来干净碗勺,在桌上分食,毫不踯躅地打断李成的高谈阔论,夸张地学舌美国英语。
“Whatisthedessert?Jiuniangyuanzi!”把海参逗笑,“有人告诉我,dessert比主食还让美国人感兴趣?”她问海参。
他笑着点头,“是啊,在吃文化上,美国人还停留在儿童时代,当然我不喜欢甜食,除了酒酿小汤圆。”
海参起身把心蝶盛出的第一碗酒酿圆子端给李成,拿过第二碗便吃将起来,其活跃与先前的沉静状判若两人。
但李成却把碗推开,“我不能吃,这东西一下去,胃就泛酸。”
“那是你的胃有问题!”心蝶没好气地把李成的甜点拿到自己面前,“反正我喜欢的东西都是你不喜欢的。”
埋头吃酒酿圆子的海参小心翼翼抬起眼帘瞥了一眼李成,通常这是夫妇拌嘴的开始,但是李成似乎并不在意,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入一口又徐徐呼出,一串串烟圈如轻云袅袅升腾。
“心蝶是烹调好手,她的菜朋友都喜欢,可是我吃不来,太清淡了!”李成笑着望住海参,好像刚刚正视他的存在,打量的目光带着审视。
“哦,竟然会做菜?让人大跌眼镜呢!”海参挑起眉毛睁圆眼睛朝心蝶看去。
“按照蝶妹的标准,我的菜还是太浓烈,她更清淡,恨不得煮着吃。”
“为了健身,牺牲乐趣,人生变成保养的过程,其意义何在?”李成夸张地一叹气,海参笑着点头似乎更认同他的说法。
“我觉得很奇怪,蝶妹年年回上海,今年反而不回来了,我以为你回来她更应该回来一聚!”
心蝶转移话题,故意不接李成的口。
“我倒是奇怪,你的同学回来为什么要你妹妹也一起回来?”李成却对心蝶的问话发出疑问。
这句话让心蝶好笑,海参也笑了,虽然稍显不自在,朝李成发问:“知道她过去的绰号吗?”
“绰号不就是‘蝶来’吗?听起来像个唱花旦的男人艺名。”
海参大笑,心蝶并不觉得好笑,她总觉得李成特别反感她的绰号,因为那个绰号包含了他无法进入的往事吗?
“其实这绰号还是我起的……”海参如此这般将绰号来源告诉李成,似乎故事有些缓慢而且冗长,心蝶就有些焦虑,假如李成的话题没完没了,她也焦虑,今晚她好像一直在担心这两个男子之间的沟通.他们如此迥异的个性和职业以及成长背景,她焦虑的焦点是怕李成让海参难堪,李成这个人,他是不跟社会规则走的,这么思虑他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也正是当年他吸引她的地方。
“噢,第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样子的,小男人婆吧?”
没想到李成居然很配合地与海参聊起来,虽然其问话不无讥讽,还带些诋毁。但看到作为客人的海参笑得这么开怀,心蝶也只能一起笑。
“很雄赳赳气昂昂的,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雪白,我当时想,这件白衬衣一定是她自己单独拿出来洗,用手使劲搓,把领子搓得那么白……”
“真的吗?”她吃惊地问道,“有那么白,你都可以推断是我自己单独拿出来洗?”李成一旁哗哗大笑,笑得有些夸张,心蝶斜了他一眼。
那时候妈妈让她先学会自己洗自己的衣服,她就是从学洗白衬衣开始。她站在后门小天井的水池边上耐心地搓洗白衬衣,后门开着,经常有弄堂里的人从门口经过包括阿三,那段时间因为告状和阿三互不理睬,所以他经过后门时她故意专心搓衣目不斜视,但眼角里都是他的身影。走过后门时,瞥见蝶来身影的阿三会突然中断正在和同伴的打闹。
而她为了搓去白衬衣领子上的一长细条灰黑的污迹——那时候的人不是每天洗澡洗发换衣服,领子上都有这样一长条污渍——把自己手上虎口的皮都搓破了。白衬衣干了,领子很皱,她学着妈妈,把熨斗放在煤气灶上烧,领子上垫一块湿手帕,烧红的铁熨斗刚沾上湿手帕便发出“滋”的响声冒出一股股蒸汽和浓烈呛鼻的锈铁味,让她心惊肉跳,也让她振奋。
“白衬衣的袖子上还套着红袖章,学着那种很酷的戴法,把袖章只套在袖口……”
李成“哗哗哗”地笑得更厉害,还放肆地大声喘气。
“神经病!”她斜起她的凤眼又朝李成白了一眼,如果这一眼是对着其他男人,便有一股调情的意味。事实上,对于李成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的多刺的个性似乎令他很爽,她越使性子他越来劲,他们之间不是亲昵而是抗争获得平衡。
海参微笑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其故事语调更加揶揄,对于蝶来,在他的描绘和李成的笑声之间有股强烈的荒诞色彩,宛如当年在搓破的手和眼角的身影之间生发出的悬念。
“长得跟现在像不像?”李成忍俊不禁地打量着已和自己结婚十多年的老婆。
“那时脸颊鼓鼓的,有点婴儿肥,穿了一双猪皮的丁字型皮鞋,走路有点内八字。”
“哦,蛮性感的。”李成笑得有些轻薄。
“当然,算是一朵班花了……”海参正色道。
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心蝶端坐一边,疏离地看着他们。
他俩虽在说笑,却并非是和谐画面,心蝶感受到某种缺憾,李成这个位子坐着阿三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渴望阿三加入,他们_一人重新坐在一起……
难道此后人生,那样的场景不会再来?她惊问,对自己。
那晚,海参离开她家已经两点,李成留他过夜,但他执意离去,“上海男人,太拘泥于小节。”李成这么总结。
在他嘴里,“上海男人”似乎带点贬义,他不也出生在上海?心蝶觉得受到了挑衅。
“我以为你和他挺合得来……”
“还是可以谈谈的,很聪明的一个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上海男人’‘上海男人’的,好像在骂人。”
“怎么会是骂人?你太过敏了。我说上海男人,只是一种客观评价,这也是你们没有走到一起的原因。”
说这话时李成正在脱衣,心蝶在铺床。
“什么原因不原因的,简直莫名其妙。”
心蝶反感陡起,铺了自己半边的被子,便脱衣服钻进去,李成那一边的被褥仍卷起着,每每对李成不悦便只铺自己的被子。当初,分被子睡这件事令李成十分不悦,他说,简直感觉像分居,那是生完孩子的第一年,心蝶夜里起床奶孩子,总是睡眠不足,对于性事厌倦,延伸出去,便是惧怕和李成身体贴身体的睡在一个被窝。
尽管李成不悦,但岂能阻挠心蝶想做的任何事?无论如何,在孩子飞速长大的这些年,李成终究习惯了分被,在分被的生活里做爱渐次稀疏,这是否也是李成搬去北京的原因之一呢?他们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进行讨论,当心蝶抱怨李成在两地奔跑时.他曾经半开玩笑地告诉她,“去北京远没有分被子睡更远!”
当初不得不接受分被现实的李成此刻又何必在意妻子有没有帮自己铺被,他未知未觉地拉开被褥,其实铺不铺被子乃是个形式,在李成拉开被子的同时人已跟着坐人躺下,随之整个人体已裹人被子,一边道:“不要那么过度反应好不好,否则人家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
“嘁……嘁……”心蝶发出不屑的齿间音,表示玩笑的无聊,同时心里又有一种“如果他看见了阿三又会怎么说”的想象。她把一只比枕头还大一倍的靠垫塞到自己的脊背后面,将顶灯换成台灯,举起遥控器把面对床的矮衣柜上并列放着的电视机和DVD机打开,又起身从夹放DVD片子的塑料夹本里拿出一张片子放进机器,无论睡得多晚,她都要在睡前看一张片子,以前是VCD,现在是DVD。在电影学院读学位时曾勤奋看片,有时一天八部电影,那时是怀着强烈的求知欲和事业上的雄心,现在则更像吸毒上了瘾,为了忘记每天的现实在临睡前呈示的零意义,更具体的感觉是,仅仅填补令她倍感空虚的进入睡眠前的时光。
比起心蝶的漫长的入睡程序,李成的人眠简直像开关一般简易,他是那种头一碰枕就发出鼾声的“傻大哥”般的人,虽然在白天的生活中他其实比心蝶理性得多。
今天喝多了酒,似乎李成的头还未来得及安放妥帖,它正倾斜在枕头外,便鼾声雷动,心蝶不快地推推他,李成翻了个身,鼾声平息,却传来说话声:“这个海参是不是很吃(迷)你?这么多时间,衣服领子皮鞋样子都记得清清爽爽,不容易!”
心蝶哼哼地鼻子发出笑声,觉得丈夫的想象荒谬,更荒谬的是这种突如其来从鼾声的间歇中发出评语的方式。李成压着被窝的下巴居然笑得一颤一颤,心蝶觉得滑稽而哈哈大笑,一边举起遥控器把电影片子的声音又调高一些。
笑声中李成的胳膊伸进她的被窝,一下子把她揽进他的被窝,手已伸进她的睡衣。喝了酒的李成总是性欲旺盛得粗鲁,心蝶把他用力推开,身体已从床上跳到地上,她索性抱着被子奔到客厅,在客厅沙发上铺开被子,把面对沙发的电视机和DVD机打开,她打算在客厅看完她的片子。当她回进卧室取出机器里的片子时,发现李成又鼾声大作,这时候,她竟然有一种把李成推醒让他立刻回北京的冲动。
在安静的无人打搅的客厅,心蝶却无法集中心情看片子,她的心绪仍然留在海参刚刚描述的场景,那些日子发生过更阴暗的故事,但是海参只字不提。他所描绘的画面似是而非,平面,没有阴影,用的色彩很明亮,起了美化的效果。她认为他心里并不是这个画面,他心里的画面该是,在中学操场灼人的阳光里,她声音朗朗诵读毛的诗词,“有几个苍蝇……嗡嗡叫……不须放屁!”引来了工宣队长的暴力。在他慑人的目光下,她把手指向海参。在清脆的巴掌声里,她倒在罗英男的怀里。她并没有失去知觉却将错就错地昏迷了。她任凭同学七手八脚把她抬进医务室。然后她发现医务室令人厌恶的白色检查床上有血。她哭了,因为之前没有人告诉过她这血有何意义。以后,在教室的喧闹声中,她从眼睛缝里瞥见海参的凝视,她的目光透过眼皮缝和他相撞。她一会儿怀疑他因为操场的暴力而憎恶她,一会儿怀疑他已经知道发生在医务室的糗事,她转开眸子不要看到他。当她穿着妈妈的旧列宁装走到讲台上高调朗读她七拼八凑来的豪言壮语,她又一次从眼角瞥见海参的目光,那目光慧诘,有一丝嘲讽,还有些阴郁,那时大人把揭穿骗局称为“拆穿西洋镜”,他是“揭穿她的西洋镜”的那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算把刚开头的电影片子看完,却突然意识到这个海参比李成那个做丈夫的男人更了解自己,因此她对丈夫的打趣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她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么一幅画面,不如说是电影镜头,彼此所知甚少的夫妇坐在豪华的长餐桌旁用餐,他们的身后闪回各自复杂的前史,是的,作为影视编剧的她,已习惯为剧中人物编写前史,可在真实生活里,她和丈夫却互相空缺于各自的前史。
然而了解前史就一定有益于彼此的关系吗?假如结婚前,她知道李成有过两次婚姻,她还会嫁给他吗?如果他知道她和阿三的那些往事,以及差点儿成就的前婚姻,她在他心里又是怎么一幅肖像呢?
她想起来,只是在刚刚学写剧本时她给将要出现的角色编写过前史,当这剧本结构已经熟悉到称为模式以后,她似乎不再有热情给剧本中的角色编写前史了。
这些年里,海参的出现令心蝶不时会想到阿三,这突发的思念令她陷入“真想再有一次恋爱”这样的渴念中,她明白这思念只是一种怀念,即便有机会再见阿三,她也不应该见了,她需要的恋爱,是另一段情感的崭新开始。
就在她期待一次新的开始,或者说,就在她踏上新的旅途,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情感新机遇时,她与阿三相遇。
那是二零零三年,海参到她家做客的第三年,心蝶在飞去美国中西部的路途中,在东京转机时遇见阿三。
当然,这绝不是偶遇,除非是在模式化的剧本中,在这类剧本中,偶遇是推动情节的动力。
心蝶在东京机场见到阿三一定是与某个人在中间为他们俩穿针引线有关,只是心蝶绝不会想到穿针引线人是海参。
事实上,心蝶正是在海参的帮助下,拿到大学访问学者奖学金,作为已有五个电影在院线发行的电影编剧,心蝶的申请过程并不复杂。但信件一来一去,从申请到批准到成行也花去将近三年时间,距离海参回上海也有两年多了。
关于海参对阿三“不要对蝶来太认真”的告诫曾让心蝶生气,但毕竟也是陈年旧事旧关系,就像经年前留下的划痕,更实际的情况是,这几年他们以新的更成熟的姿态保持着谨慎交往的节奏,与其说这是成年朋友必须经营的节奏,不如说,这也是土相星座的海参的节奏。
“和阿三还联系吗?”
当他第一次发出这个问题时,心蝶吃了一惊,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不联系。”
他也未对如此简短的回答做任何评论,话题便倏地转开。
之后,他还会不时发出这一个看似废话的问题,她也奉上同一答话,前后一致。
对此心蝶有些不快,她认为海参应该知道他们没有联系,他有他们两人的电话,但是两人都没有表示要联系,他也从来没有把两人电话给对方。她渐渐地从海参那里知道了阿三的一些近况,比如离婚后他从加州搬到新泽西州,在制药行业,前妻和他同年,仍留在硅谷,他们没有孩子。
“我有他的电话,你要是想和他联系……”
“再说吧。”
话题立刻转开,听得出海参有一种释然,好像他并不赞成他们联系,但又必须问一下,尽一下责任似的。
知道心蝶去芝加哥的航班要在东京成田机场转机,海参便提到阿三那段时间正好在日本出差。
“他是可以来看你的,虽然从东京到成田也要两小时,不过,对于他,这点距离算什么呢?”海参说,“其实羡慕你们的不只是我,那个时代可以认认真真谈上一次恋爱是你们命好。”
“你不是说过我不是认真的吗?”她忍不住像要揭底一样揭一下海参,他的话不正授之以心蝶把柄?
“我这样说的吗?”他一愣,“那……是当年的看法,当时的我比较古板对不对?”
“呵,呵,亏你想得出,‘古板’,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古板’,哼,哼……”
心蝶先是哼哼冷笑,可能觉得自己冷笑比较假,索性放松下来哈哈大笑,这也是她最具有蝶来特色的一刻,令故友心潮澎湃。可是海参的上班时间到了,他不得不匆匆挂上电话。那时候恰恰是心蝶晚饭后最悠闲的一段时光。
这是她出发前一个月的一次通话,后来日程表越来越紧,有几次海参来电话她还没有回家,而她的心情都被现实生活的种种琐碎烦恼填满,直到上了飞机,直到飞机在成田降落,她仍是没有给阿三腾出心情,是的,她还没有准备好给阿三电话。
飞机在成田降落后,她和乘客们被告知,由于机械缘故,他们将在机场酒店耽搁一晚。
那是发生“9·11”的第二年,日本海关如临大敌般地仔细检查每个进关的外国乘客,成田机场大厅挤满等着进关的客人,在绵长的进关队列排了两桑拿小时的叶心蝶,又在机场搭乘错巴士折腾一番才回到下榻的酒店。
走进酒店大堂,阿三从大堂的沙发站起身迎向她。
这已经不止是意外,而是极度惊诧带来的眩晕。这个终于摆脱了“蝶来”绰号的女子仍然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她朝他绽开惊喜的笑容,一边在奇怪近二十年的时间印痕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深刻。
他只是显得有些疲倦,肤色比较黝黑,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根本的变化,如果忽略他的跟着年轮增厚的身板。
她站在大堂中央微微歪着头笑着打量他,她眼梢长长的眼睛微微眯缝,笑得妩媚,蝶来特有的妩媚,当她被打动时,不由自主展示的艳丽,好像她携带着一片阳光,明媚的阳光照亮了酒店大堂。即便她是个无心无肺的女人,他也要爱她,这是他当时的冲动。
那时她的手里还拉着拖轮包,他从她手里接过拉手,把她带到前台,他从她手里接过护照和机票,接着房间钥匙卡就到了他的手里,他又带着她进电梯。她对着打开的电梯门想阻止他把他留在大堂,然而他站在电梯门边按住电梯门等着她进入,这使心蝶再一次难以启口。
然后阿三和她一起来到她的房间门口,他把已握在他手里的房间钥匙卡插进房间把手上的插口,扭开门把手,这个动作刺激了她,一些情景又历历在目:
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阿三,把肩上的书包甩到阿三的肩上,她让他帮她背书包,走到自己家的那栋楼,她把挂在颈上的一串钥匙扔给阿三,让他自己去试出正确的那把钥匙给她开门,那是她十二岁前的所作所为,她的霸道任性只有阿三能够容忍,或者说,她用这种方式向阿三撒娇自己却不自知。
后来,他们疏远了,再后来发生她带妹妹告状致使阿三挨巴掌的事。那个事件后的有一天下午,她在弄堂看见阿三,见四处无人,她对阿三命令道:“给我开门!”她欲把书包扔给他,试图以这种方式与阿三重归于好,但是阿三转身跑开了。
直到初二年级的一个黄昏,她背着书包匆匆地走进弄堂时阿三突然从一栋房子的后面闪到她面前,“我来帮你开门!.'
她却摆出蔑视的腔调朝他横了一眼,没理他。那时,她是班里的政宣组组长,每天沉浸在豪言壮语的书写中,已看不上阿三那一套。但是,她掏出钥匙的一瞬间——自从进中学她就不再把钥匙挂在颈上——阿三把她手里的钥匙抢过去,他是风相星座,如果要实现意愿,在那一刻是很顽强的。她正要发火,阿三已开了门,并说:“哪一把钥匙我比你清楚!”她便笑起来,很简单,他们又和好了,那漫长的一年的赌气,让他们彼此有了思念。即便如此,她也不让阿三走进她家的门,她站在后门口接过自己的钥匙,一只脚顶住欲合拢的门,对门外的阿三道:“你快走,我妈妈说不定已经回来。”转身进门,不去看他的表情,毫不踯躅地把阿三关在门外。
自从进了中学,她就不再让任何男生进家门,那是母亲设定的戒律。
现在,她站在房门口,先从阿三手里接过钥匙卡,一只脚顶住欲合拢的门,又从阿三手里接过拖轮包把手,“你去大堂咖啡座等我,我马上下来。”就像多年前,不去看他的表情,毫不踯躅地把阿三关在门外。
她却在关上房门后,才受惊般地站在门边片刻,一只手还拉着拖轮包把手。然后松开手,像扔开累赘般地把行李抛在原地,便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对镜察看自己的面容,试图从阿三角度审视这张久违的被时光摧残的面孔。
早晨上飞机前的妆容仍然保留着,但已不新鲜了,她拿出化妆袋,用洁面膏把脸清洗后重新上粉底画眉毛涂唇膏,就好像年轻时的那股新鲜劲是可以通过化妆获得的。然而,这张脸正在镜中幻化成阿三的面孔,他已经很久不出现在记忆的屏幕上,当猛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却又仿佛是天经地义地留存在她的人生里,仿佛这其间的人生、她的现在都消失了。
自从那天晚上匆忙离开阿三家,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交流,对阿三的沉默她应该有准备,那晚临别时他表示过,他不会去干扰她,他的意思是他不会去干扰她的将要到来的婚姻。他当然不会知道她对即刻到来的婚姻的毁约以及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与现在的丈夫李成邂逅,也无从了解她现在的婚姻是在四年后实现,她在为前一个未实现的婚姻折腾时,李成还在大西北漂泊,彼此本来是陌路人,因为阿三的突然出现,使她摆脱了那一段眼看是轻率的不堪一击的婚姻,而有了和今日丈夫相遇的可能,整个复杂的过程,连海参也完全无知。她和海参的隔膜是长年的,重新接通的联系很小心,可以谈论的话题也很有限。
阿三的突然出现,自己未曾掩饰的喜出望外,此时此刻的回首往事,以及随之而来的疲惫软弱,她竟很想去躺到床上,那张为旅人准备的雪白的床铺填满了小得就像豆腐干一般的房间。
事实上,她很快又回到大堂。
她和阿三面对面坐在大堂咖啡吧,一杯清咖啡使她心情变得轻快,甚至,还有些兴奋,与疲倦一起浸润到脑袋的轻微的眩晕已被咖啡因消融,她可以笑眯眯的坦然地面对阿三。事情就是这样,当你精神抖擞的时候,你的对手就开始萎靡,好像你的疲倦已传染给了他。也许他们最初的相处就是以游戏中对手的状态面对面,他们需要通过输输赢赢迂回的接触表达爱慕。
她应该抱怨他为何从来不联系她,但她没有,她不甘心向男人示弱。她开始说话,眉飞色舞,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描述得富于戏剧性,只要和阿三在一起,心蝶就退回到蝶来。阿三笑了,只有蝶来可以剥去他身上的盔甲,他连喝三杯咖啡,情绪在上升。天暗了,大堂里点起蜡烛,一种没有界限的、在每个国家每个城市的酒店大堂咖啡吧都可以存在的、普遍的、略带虚情假意的刻意营造的浪漫在升起。
心蝶觉得就像回到很久前的某个场景,但仔细回想,她甚至从未和阿三一起坐在这一类场景喝咖啡。她不喜欢大堂咖啡吧的矜持气氛,sTARBucKs(星巴克)这一类自助式的咖啡室其实更自在,自己把咖啡端到位子上,然后找放牛奶糖包竹棒纸巾的柜子,起起落落几次,“很忙呢!”一起喝咖啡的朋友常常笑着抱怨她,通常是有些暧昧的异性朋友,一起喝咖啡是开始接近的方式,如果她对他有想象,但只要真正接近,这想象便荡然无存,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个无法复述的细节,便能把这种想象摧毁。
阿三是例外的例外。
阿三给予她的状态只有两种,先是视而不见,比如青梅竹马的岁月,比如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她从不珍惜,从不想望和阿三厮守,因为他就在身边,所以她看不见,或者说,是熟视无睹。她想望的都是遥远的,不甚清晰、空白很多需要想象力填补的图景,因此对于后来的婚姻,她必然和过去完全无知的人结合,她需要好奇远甚过了解。现在让她怦然心动的也是阿三,那是经过别离历练过的新人了,和这一个阿三是可以一步就迈到床上的,她和他不用通过喝咖啡寻找接近的途径。
可她却和阿三隔着烛光互相凝望,她眯起眼睛笑得暧昧,她知道她在引诱他,然而又很安全,因为是在酒店大堂,她知道阿三渐渐地将坐不住了。欲望已经像浪潮在他的身体里一波一波地涌来。这也是她的感觉,她通过折磨自己去折磨对手,她今晚已做了决定,绝不能让阿三去她的房间,她不甘心让他和自己轻易跨过二十年的沟壑,或者说,她不能让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演,他们做爱,然后分手,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阿三坐不住了,他说想喝酒,建议去酒店顶楼的西餐厅,她欣然答应。于是他站起身,伸手欲把她从座位搀起来,但是她已飞快起身,从大堂走向电梯间时,他的肩膀紧挨着她的肩膀,接着便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他的手立刻又下滑到她的臀,她拨开他的手,从他身边走开一步,脸转向他,试图以一种有距离的视线对着他。
“那次你离开后,我并没有结婚,我和他解除婚约了……”她突然眼睛发热,泪眼模糊。
她吃惊地停下来,她并没有预料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说出这句话,在这个临时柄息一晚的机场酒店的大堂,因为飞机延误而变得喧闹,从大堂到电梯间的路途中,人来人往,电梯间外站满等待上楼的旅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诉说这一切,更不是在这个无法谈话的间隙。
他们之间突然变得沉寂,虽然电梯间挤满乘客,但他和她之间的突然降临的沉寂是如此鲜明,她觉得一切都在失控中,自己的不合时宜的话语,阿三突然阴下来的脸,还有他的沉默。
因为情绪下坠,也因为阿三的不发一言令她不满,在西餐厅门口,心蝶闹别扭地说,她不要吃西餐,只想吃一碗乌冬面。
“再说,你其实不能喝酒,你今晚要开车回去,不是吗?”她强调,微蹙眉头。
阿三无奈地看着她,虽然他显得比过去更强健有力,但他无法强迫她和他一起喝酒或做任何事。
于是他们去日式快餐厅一人吃了一碗乌冬面。
这时候,便是话不投机的局面,谈话变得敷衍了,他逐一问起她家的状况,父母弟妹,她简单回答,懒得把值得一说的妹妹的故事向他复述。
于是,刚才被咖啡、被咖啡因提升的兴奋,和被兴奋驱赶而去的疲倦复又裹卷住她的身体,只吃了几根面条她便觉得胃很满,放下筷子。
“是不是早晨起得很早?”
“其实昨晚几乎没有睡,要早起就睡不着。”
“你命好啊,不用上班!”他笑了,叹息一声。
“要不,我先上楼,你慢慢吃吧!”
她居然就提出告别,这就是蝶来所为,他似乎早已料到,放下筷子便要结账。
“用不着送,房间就在楼上。”她站起来就走。
他把信用卡给服务生,紧紧跟上她,可是电梯间外仍然站满人,她最后一个挤入,朝他说声“再见”,便去按电梯指示键,电梯门合拢时,她没有再朝他看一眼。
生气又沮丧的叶心蝶,也没有心情泡浴,匆匆洗了个淋浴便上床,一径问着自己怎么会这样?但是,被温暖的被子裹住的身体立刻就失去了知觉。
昨晚整了一夜行李的叶心蝶,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被电话铃吵醒,有个男声说着日语,她懵懵懂懂地“喂”着,接着便听到阿三的声音,“对不起,把你吵醒,我已经在回家路上,我……有很多话要说。”
“那么,刚才为什么不说,非要吵醒我说?”
她看看表,才睡了一小时,感觉上好像睡了一晚,睡前的沮丧一扫而光,躺在柔软干净雪白的床上,慵懒的身体,耳边的声音是她盼望的,她的情绪复变得明快,饱满。
“蝶来,我有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对付你。”他在那头叹气,“你的情绪就是黄梅天,从晴到下雨,完全没有过渡,也没有理由,你一点都不变,那么多年了。”那也是海参发过的感叹,她有些不耐烦。
“甚至外貌都不变,现在的长头发编成小辫子,就是过去的你。”
她就笑了,常常就是这样,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能令她情绪转换,他们之间才有的简单,动物的,本能的,喜怒转换的确不需要理由。
“你怎么能开车说话?”
“别担心,我有耳机。”
“你总不见得为了跟我说这些话,把我吵醒?”她马上改换腔调,用的是责问,听到他无奈的一笑,她也笑,好在他看不见。
“刚才我很吃惊,一时……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不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更知道,他不是那种善于剖析心声的男人,如果她接一下口,他可能表白起来会容易一些,可是她不想给他指一条容易的路。事实是,他们之间隔了漫长的时间距离,他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就像刚才,当她说出那句关键的话,那不是普通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巨大的事实,他怎么能以沉默应对?这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原谅。
然而,他不正在解释他的沉默吗?
“能不能把你的故事多讲一些?”
“懒得说。”
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沉默着,她通过他的电话接收器听到高速公路上车子飞滑而去的沙沙声。
“海参从来没有说起过。”
“他知道什么?”
“他说他经常和你通电话。”
“什么叫经常?一年通几次电话就说经常?再说经常又怎么样呢?”
他不响,她冷笑般地“哼”了一声,“和海参能说什么?不过是聊聊天而已!毕竟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
眼睛又湿了,难道要与阿三清算过去?
“蝶来!”他喊道。他高高大大,肩膀稳健,却仍然没有学会如何与女人周旋,然而,他的某种笨拙正是打动她的地方,她却从来不愿意承认,那种从年少时便已经建立的非文明的交流方式。
“关于我的情况,为什么你需要通过海参知道?真奇怪,好像谁在禁止你跟我来往。”
“那时候我说过不要来打搅你,我以为你接着就结婚了,小日子过得顺利,我自己刚出去,什么都不顺利。”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顺利,顾不上我,并不是为我想。”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她气得要死,脚在床上狠狠地蹬了几下,当年可以有个妹妹被她蹬,现在只能朝虚空蹬。他怎么敢对我这样?她气哼哼地自问,可是他就是敢,你又能怎样?她自己嘲笑自己,她没有料到他会挂断电话。
她现在睡不着了,犹豫着是否起床去楼下酒吧喝一杯酒,但是这一来早晨起床一定会头疼欲裂,而明天还有十三小时的旅程等着她。
她打开台灯,打算看书,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
电话铃响,她拿起电话,又听到日本男人的日语,紧接着便是阿三的声音,“对不起蝶来,我刚才太冲动……”
“……”轮到她把电话挂断,在见到阿三的一刻她就已经退化回蝶来,那个黑白分明睚眦必报的霸道女孩。
电话铃又响起来。连响几声,断了,接着又响,又断,难道要循环到早晨,蝶来沉不住气,终于又拿起电话,义是口语,然后是阿三的声音,他说:“这是酒店总机接线员,他是问你愿不愿意接外线电话。”
“不愿意!”
“蝶来……”简直不是恳求而是发怒,但是她却拿着电话没有再搁下。
“我一时脑子很乱,你那句话又让我乱了,我在回想当时,还有,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怎么去想我们的关系。”
“就当我没有说过。”
“不可能。”
“那么你想通了又能怎么样?”
他又沉默了,又听见高速公路上汽车飞驰时的沙沙声。
她就是缺少耐心倾听男人的沉默。
“他知道我们的事才分手的吗?他怎么会知道呢?”
她愣了一愣,阿三的问题是接刚才的话题。
“是我提出分手,我改变主意了,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我突然不想结婚了,就这么简单。”
“并不简单,怎么可以说分手就分手?”
阿三的口吻居然带着谴责,就好像他是那个当事人。心蝶哭笑不得,她竟笑了,“呵呵,亏你问得出来。”
但是责任在她自己,她不是说与他无关吗?他真的就相信了?这么笨的人怎么就让她情不自禁呢?
心蝶沉默了。
“如果那时知道你不打算结婚,情况可能不会这样。”
“会怎样?”
他不响。
虽然表白并不重要,人们都这么说,可是她就是要听到阿三的心声,她不能容忍他的沉默。
高速公路上汽车飞驰的沙沙声,成了今晚他们对话的充满旅途气氛的声音效果。
“你要是不说话,我把电话挂了。”
“蝶来,我想好不和你联系,还因为,那时对你有误会,觉得你是那种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可以脚踩几条船,在准备结婚,却又和我……”
“是你来找我的!”
她气愤地喊起来。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的,虽然知道你要结婚还是要来看你一次,却从来搞不清楚你的心思,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
“所以你反而认为我是轻浮的女人,和你上床很容易?”
“不是轻浮,是一时冲动。”
也许就是一时冲动,和阿三就有这样的冲动,仅仅和阿三有?她一愣,在回味他们的关系。
“不要生气蝶来。”她的沉默让他沉不住气,“现在我才知道情况不是这么简单,你不是一时冲动。”
“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蝶来,你不要故意说反话。”
“为什么你认为是反话?”
“你刚才告诉我你那年没有结婚。那套家具不在你的婚姻里,你现在的丈夫不是那年去五金店配钥匙的那个人。”“又怎么样呢?”“所以我们的关系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简单。”“可能就是那么简单,就像你说的,一时冲动,和你,后来的不结婚,再后来的结婚,都是的。”
阿三沉默。
“我很累,我要睡了,再见。”
不等他回应,就把电话挂断,简直是强迫道别,就像刚才在料理店。
她把头深深钻进被子。
可是,铃声没有再响。
就好像大皮靴的故事,那只该掉下的皮靴迟迟不掉,心蝶反而等待起来。她已经毫无睡意,又一次打开台灯,看看表已是深夜十二点,他们在电话里纠缠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倒是可以看会儿书,无论如何,该发泄都发泄了,那一股蠢蠢欲动的欲念也跟着发泄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