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不知为何看起来显得有些高兴的她,我在教室的一角歪着脑袋。
“可是,我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除了那个和我们敌对的女孩提议的比赛,我似乎和你也打了个赌……因此我才拼上老命,想要获胜……”
“呵,唯独对自己有利的事还没记起来呀。”
她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黑色长发,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很简单。”
她的笑容美得惊人。
“如果你在考试中取得一百分的话……我就和你——”
低声说到这里,她把脸别向一边。
“太气人了,还是不说了。”
她的语气非常强硬,就像女王一样。
“那么,你应该能考到满分对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你都努力到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了——你呀,真是个白痴。”
她看起来十分高兴。
“嗯,我只是想将我和你的关系稍稍提升一点,免得那个管我叫‘姐姐大人’的笨蛋再来多管闲事。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在教室的一角,她露出的微笑。
“等你想起了我的名字——到那时,我再告诉你。”
认真参加决定人生的面试
作者:庵田定夏
插画:すばち
我呆立在志愿高校散发着庄严气氛的豪华校舍前。
在校舍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写着“入学考试面试考场 这边走←”的看板。
这里说不定是通向梦境的门扉。但我,在这里看到了梦的墓场。
隆冬的寒风呼啸而过。
但我却感受不到寒冷。
因为已经没有余力注意这种事了。我全身的感觉大概都已麻痹。
大人们总是对现代的填鸭式教学念叨个不停,明明他们自己都是被填鸭式教育培养出来的。真想对他们说——你们是吃饱了撑的吗?
就是因为你们成天说三道四的,害得我的志愿高校都要在一般入学考试之后实行面试了不是嘛!从两年前开始!
要是AO或是保送的入学考试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在普通地经过笔试之后,我们还要面对实际技巧(部分学科限定)+面试的考核。而且据传言这面试也并非儿戏,而是重要的参考项目之一。
总之,我能否进入这所高中?进一步讲,我能否实现妄想中的计划?今天十五分钟左右的面试,将决定我人生的方向。
心脏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我要回家……”
面试什么的,真的做不到啊。
倒不是我不擅长交际,不过面试和朋友之间的闲聊有着天壤之别。
我在学校里做过两次模拟面试。结果糟糕到考官老师脸部肌肉都开始抽动。虽然其他人大抵也这样,但在其中我好像是特别糟糕。
我会不停地说错话,还卡壳咬舌头。犯了一次错误,心中的焦躁又会导致更多的错误。就这样,我的脑袋混乱到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坦率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行了——即便考官老师这么说,坦率也好什么也好,就是因为根源的东西不见了,我的脑袋才会这么混乱的。
啊~~~~即便现在想起来我都有想死的冲动。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除了父母与亲戚,我没和其他大人面对面地正经谈过话,现在却要我在那些大人面前说什么“自己”啦“梦想”什么的。快饶了我吧。
所以别那么急着对我刨根问底儿啦!
拜托了!
不过我再怎么迫切地在心中恳求也不会有效果。时间依旧在流逝。
“啊~~~~~~已经到了集合时间了吗~~~~混帐~~~~~~~~”
事已至此,没了逃跑胆量的我只能脱下大衣走进校舍,吞吞吐吐地向接待人员报上了我的准考证号、毕业的初中校名和姓名后,来到休息室里。
“那么一会儿会叫到你,还请你先在这边等候。洗手间只要出去就是了,请你自由使用。”
“好、好、好的!我、我知道……了!”
女性引导员一边苦笑说“不用紧张啦”,一边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其他考生,只有我一人。
还说什么“不用紧张啦”。
即便你那么说,被大人彬彬有礼对待的我不也得谨小慎微的嘛。
而且这间休息室又跟会客室一样。这沙发的下陷度是要怎样啊。
如果是面对年龄相近的家伙,我明明不算怕生的——我叹息道。
那么,再不整理一下要说的内容就完蛋了。要是在头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被放进面试独特的气氛里,被大人们问这问那的话,会招来悲惨的事态的。
抛出自己的梦想就行啦——一个前辈这么说道。
哈哈,我轻轻笑了笑。
对我而言,可以抛出的东西,就已经不存——
咚咚,坚实的敲门声传来。
“来……来了!”
时间到。已经到了啊?太快了吧?我来休息室还有什么意义啊?
我一面在心中千愁万恨的念着,一面站起身来。
“啊,你就坐在那就行了。只是其他考生来了而已。”
女性引导员说道。从她的身后,一个穿着深蓝色水手服的女生走了进来。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一般来说,对女生的评价会被分为漂亮与可爱两极。但是这个女孩,完全把那种二元论踢飞到一边。
这个女孩,非常漂亮非常可爱,非常美丽。
感觉她已经独占了所有的褒美之辞。
慵懒的眼瞳,小巧的面庞,苗条的身材。
不可思议地,稍微有些远离尘世的气氛。
特别令人惊奇的是她那顺滑的黑色长发。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有着如此美丽长发的人。
像对我时那样,女性引导员又重复了一次相同的说明。
穿着水手服的女孩一言不发,僵硬地点了下头。
女性引导员走出了房间。
一秒、两秒、三秒。女孩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盯着门看。
“谢……谢、谢、谢谢、您的帮助!我、我知、我知道了!”
女孩突然,向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下头去。
……唉?什么状况?
重新抬起头的女孩,动作再一次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怯怯地转过身来。当视线捕捉到我时,女孩的脸唰一下红了。
“那个…………我是因为……紧张……!”
她一边用力摇头,一边慌里慌张地摆摆手。
“啊……啊啊,所以……”
所以……就变得那么迟钝了之类?要是的话,那可就相当遗憾了。
话说她面试没问题吗?
我一面说着“我也是应考生”,一面催促她坐下。
女孩红着脸僵硬地点了下头,轻轻坐在了沙发上。
不过,有比我还紧张的家伙,实在是太好了。看到她的样子,我也多少冷静了一点。啊,说起来,看到比自己还严重的某人时的安心感,就是指这个吧。
我看向低着头的女孩。她的手正扭扭捏捏地动着。
可爱。非常可爱。
因为她太过可爱,我有点被吸引了。
感觉有点难以接近。像是千金小姐一样。
滴答,滴答。
之前都没注意到的房间钟表的声音,清晰地进入我的意识。
房间中只有我和女孩两人。我们两边都没有动作,目光也没有相交。
距离面试开始好像还有点时间。
……该搭个话吗?
在我思考的时候,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涌了上来。
我该说什么?
女孩瞬间抬起视线。和我的目光重合了。
唰地,我马上低下视线。余光中,我看见女孩也和我一样。
这气氛是要怎样啊。弄得我心里痒痒的。
果然在面试的休息室里被搭话还是会困扰吧?说不定她正在整理自己要说的话……啊啊。话说回来,我自己要怎么办啊。志愿动机啦这个学校的优点啦,昨晚我本来想要总结的,结果我还没总结好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今天也是一直无所事事,意识到的时候面试已经近在眼前。已经完蛋了。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吧。还没来得及撞个玉碎瓦全,我就会走向腐朽——
“我……我说面试啊……好,好像,好像三分钟就能决定成败了呢!”
因为突然发出的声音,我的身体不由得吓得一震。
我把正面转向她,只见女孩正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我。
“三分钟……?面试……听说不是十五分钟左右来着?”
被女孩目光所压迫,我焦躁地回应道。
明明之前视线都没有重合的。她好像是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让步的类型。
“不过,三分钟内,基本就,都决定了。……书上说的。”
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家伙。难得的清澈声音也因为一直绷着,魅力降低了四成。
但是,我知道她正拼命地向我传达着什么。真希望我能理解她的意思。
“啊啊……嗯。面试对策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说着,女孩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哦哦,解释成功。
因为是女孩主动搭话,我也能自然地继续对话。
“为什么是三分钟?”
“因为,第一印象,很重要。”
“啊啊,是这样啊。我也听说过。不过据我听知,第一印象在三秒或是三十秒内就决定了……”
“三,分,钟!”
双眼圆睁的女孩鼻息慌乱地强调道。大小姐发狂了。
“唉!?啊,抱歉!”
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热她生气的话吗?我边想边道歉。
“啊…………对不起。”
接着,女孩也沮丧地低下头。不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秒,或是三十秒,都太短了。时间不长一点的话,就不会明白……不那样的话,会困扰。在那样一瞬间,做出判断,什么的。”
“O,OK。也就是说虽然第一印象在多长时间内确立有着各种说法,但其实是不长不短三分钟决定的对吧?所以你想说,面试最初的三分钟很重要。”
女孩子僵硬地点了两下头。看起来她稍微高兴了点。好像是因为我理解了她的话而感到高兴呢。太好了,太好了。
……话说回来,就那样面试没问题吗?
“进入房间,打招呼,报上名字,准考证号和学校名,坐下,稍微谈谈话,三分钟。”
“面试是那样的流程啊。话说回来,到坐下也就过了三十秒,“稍微谈谈话”这一部分差不多得有两分三十秒吧?”
我觉得“稍微谈谈话”这部分非常重要哦。就那么轻描淡写真的好吗?
“对话、ball,catch……”
“哎?”
“……Catch,ball……?”
“哦,嗯。面试中对话的catchball也很重要呢。”(译注:catchball,日式英语,本意为棒球的传接球,这里引申为对聊天话题的承接和回应。)
英语真弱啊。不过,catchball好像是日式英语来着?
“啊唔……!”
“Catchball我做不到呢。话说你怎么了!?”
“…………刚才,我忘了说“敲门”了。”
女孩突然无力地低下头。
“话又倒回去了啊。不是挺好的嘛,这样你在正式面试的时候就不会忘了。”
嗯……虽然我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家伙,但是这样给面试官的印象似乎不会太好呢。
看她好像不大能轻松应付校园生活,就教师的角度来看应该不会想让她入学吧。噢!该不会是个巨大发现?好好展现应对校园生活的力量,就会比较容易被接受之类的。
我一边动着脑筋一边看向女孩的脸,她笑着歪歪头。
可爱……不对。
我在想,刚才的发现,这女孩好像不大能理解呢。
没有办法吗,我叹了口气。女孩马上露出被打垮一般的绝望表情。
“……我是因为……紧张。就变得……这么唠叨了。……抱歉。”
现在是“提问——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吗?”的状态。
那个……
难道是……这里吗!?
“那个,刚才的叹息没什么含义。不是你的问题。”
女孩马上露出微笑。回答正确!
倒不是因为她表情变化丰富,不过她是个心情完全写在脸上的女孩。真是不可思议。
“太好了……你(あなた),真好说话……虽然我,一直都,不擅长。”
她那漂亮的眼瞳,直直地盯着我。
“……那就,太好了。”
难为情。超级难为情。
说不定我是第一次被女孩叫“你(あなた)”呢!(至今为止顶多是“你(あんた)”。)(译注:あなた和あんた都是日语的第二人称,其中あなた显得比较亲密。)
虽然我最初觉得他是个腼腆的女孩子,但她好像只是不大擅长说话。感情表现得很直白,也非常纯真。这样的女孩在面试中会说些这么呢?我不由得想到。
她应该能以直率的心情,说出自己美好而瑰丽的梦想吧。
和我……是不一样的吧。
对话中断了。
引导员还没有来。
三分钟吗。
的确,在自己走入房间、做过自我介绍后,再回答两三个问题,第一印象肯定就已经固定下来了吧。
虽然只是个人感觉,我和这个女孩,从相遇起大概过了三分钟了吧。
我对这个女孩三分钟内的印象么。
说起来,明明她自己都紧张的不得了,却还是担心着我,给我提出建议。
这样一来,要是不报答些什么的话,我就不配做男人了。
“哦~~~对了。听说,这里的面试会向学生们对‘想做的事情’和‘梦想’问得很深。这是前辈告诉我的。”
虽然对异于普通科的艺术系来讲那些是核心,所以说不定是理所当然要问的。
“也许会在你说的很重要的三分钟内提问呢。”
嘛,虽然这么说着的我根本就没考虑过!糟了。
“想做的事情,梦想。”
女孩嘟哝一句后,一脸平静地点了两下头。
“感觉你挺从容的啊。”
听到我说了这么一句,女孩睁圆眼睛歪歪头。
“因为,只要说自己想到的,就可以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才是难点吧?”
想做的事情也好,梦想也好,在面试的应答里我能直率地回答出来吗?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想和别人说的事,在面试的时候更是绝对说不出口。
我想要做这个——这么说一下之后,笔直前进就能实现梦想。初三的学生,可不是会天真到相信那种事情的小孩子。
高中入学考试格外地着眼于现实才行,毫无梦想地。
所以梦想并不愚蠢,它有着实现的可能性,普通的工作好无聊,人生只有一次之类的想法,都必须和这个乱七八糟的麻烦世间道理相平衡。
而且要是说了什么蠢话,肯定会被笑话的。
不,真的是非常不妙。那对我而言毫无办法。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忽然,女孩直白地问道。
临面试前的大危机。糟了。问什么呢她。给我等一下啊。
她静静地看着我。那湿润的眼瞳,就如我三分钟内对她抱有的印象一般,扰乱了我的心。这压力不下于面对面试官。
“那个,嗯嗯。我呢,是美术系路线的,想雕雕东西,像是木头石头什么的,立体的。”
我干嘛要这么吞吞吐吐的?明明清楚点说出来就好了。
但是,果然,这么宣言还是有点害羞。但是——
——将来又要怎么办?
——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被人这么说的话,就万事休矣了。
“……雕,刻?”
女孩说了个疑问句。
“嗯,嘛,没错。”
女孩的脸色一下子明朗起来。接着她露出笑容。
……或许她是把这误解成猜谜了,积极的样子十分耀眼。
女孩开口道:
“梦想……是?”
我不大希望被问到这一点,但是为时已晚。
我的脑筋并没有转,但嘴却自己动了起来。
“啊~……梦想啊。虽然我也想过雕刻,可以的话最好进美大,不过实际上很少有靠这个吃饭的人,我的父母也反对。啊,还有这所学校,也是因为即便是艺术系学科,学习也很紧张,成绩很好,有一些去了好大学的家伙,双亲才同意我来的。……就这样,上大学,工作,雕刻也能一点点地……咦……?说到一半就变成‘为什么要来这所学校’了?所以,那个……”
说着说着,内容就变空洞了。
女孩漠然地看着我。不,并非漠然,而是她理解了我的心情,并感到扫兴这种感觉。
我身上散发出来的色彩,移到了女孩的面前。
那色彩无比黯淡——
“我,想写书法。”
她的声音非常凛然。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她之前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了吧,她这句台词一下子就贯穿了我的心。
何等可怕的破坏力,效果显著。
“我想写出非常棒的作品,给很多很多人看。”
像小鬼一样的台词。
但为什么呢?她高贵地,以我所不能企及的气势强调着。
“走书法这条路吗?你想搞书法?”
女孩点了一下头。
“写出好作品,让很多的人看,就是你的梦想?”
女孩摇摇头。长长的头发哗哗地飞舞。
那不是梦想?
我不大敢问,但现在也只能去问了。
一股寒气升起。我后背感到一阵恶寒。
“……那你的梦想是?”
不能说给我听吗?
“达到顶点。”
目标是,顶点。
总而言之,先翻译一下吧。
话说她是哪里毕业的啊?
“我说,顶点什么的……啊啊,你是指学校第一啊,那还真厉害……”
女孩摇了摇头,以示否定。
“哦哦,那就是那个。同时代的高中生中的第一……”
她摇摇头。
“难,难道说是一日本的顶点为目标……”
她用力摇摇头。
“也,也是呢!那怎么可能……”
“更高。”
“唉?”
“更高。”
女孩说道。
好像不是我听错了。
“世……世界第一吗……?”
摇头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啊!”
“全历史上,第一。”
这,已经——因为——
不可能。我已经没法评论了。
“哈,哈哈哈哈。那种事……明摆着不可能嘛。要怎么才能胜过过去那些伟人超人们啊?”
喂,不要笑不要笑啊我。
这样我也……变成和笑话我的家伙一样的人了。
“……不可能,什么的,我知道……即便知道,我还是会想。”
女孩毫无动摇,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迷惘。
她认真地说着,传达着她的梦想。
“不着眼于第一的话,在达成目标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哟?”
她是说,如果目标设定太低的话,在达到目标的时候也就结束了。更上面的地方就爬不上去了。
“而,而且……第一是,最好,的嘛。”
竟然说出如此纯真的话。
那是必须得填补上留白,很多方面都需要说明的台词。
但是,我觉得那就足够了。
没必要无意义地堆叠词藻。直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就足够了。
啊啊……在我看来那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这个女孩,要是能克服紧张说出这番话,面试一定能通过。
而我,以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不紧张也绝对通过不了。
三分钟决定一场面试,反过来说就是三分钟就能对一场面试做出判断——看来这说法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我的确在三分钟内确定了对这个女孩的印象。
这个女孩人很好,非常有潜力,是能够在考试中合格的,很有价值的女孩。
啊啊,反过来讲,这个女孩,在三分钟内也对我有了第一印象吧。
这家伙没什么了不起——或许她是这么看我的吧。然后在刚才的对话中,我又如她所想,证实了“没这么了不起的家伙”这一结论。
我和那女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吧。所以今后我们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女孩静静地看着我。
窥探着我的反应,女孩的情绪有些低落。
我觉得,眼前好像摆着一张纯白的画布。
那是在暗示我,还有再重新涂写一番的机会吗——开玩笑。
现在已经太晚了。没用了。无谋之举。没用的。不可能。
白色的画布上,重现染上了过去光景的鲜艳色彩。
——将来又要怎么办?
——那样可是不行的。
自己心中竖起了一面墙。
刚才被确定下来的印象。
这些都无法改变。无法改变。无法改变……无法改变?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梦想……是?
我想起那些纯真的话语,然后——
我想将它们,用这双手涂在画布上面。
要是就连涂鸦都嫌太晚的话,我也想用寥寥几笔将它描画一番。
“你,你听着!”
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像是要吃人一样喊了起来。
表情没有变化的女孩,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抑制着想要扑上去的心情,注意着音量说道。
“我,想做雕刻。”
她点了一下头。
“把素材放到我眼前,脑袋空空地想一想,有时就能想到作品完成后的姿态。要在那里怎么做,才能做成那样。感觉就像是直觉一样。”
她又点了一下头。
“就这样,完成想象中的作品时,我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这次她点了两下头。
“我知道,虽然现在我的技术还很烂,但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我并不知道我有着多大的上升空间,不过我想尽力挑战看看。”
这就是——
“我要在雕刻这条路上,走到我能抵达的最高境界,这就是我的梦想。”
压低声音实在是太麻烦了。身体好热。完全没有说出其他话的余地。
光是将心里所想,勉勉强强地转换为能传达给对方的语言,就已经拼尽我的全力了。
女孩没有点头。
V~
取而代之,她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甚至连语言都不需要了?
“面试,会通过的。”
一瞬间,我没能理解她的话的含义。
过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到那是在向我保证面试可以通过。
真的吗——我不会这么说。
我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认为驱走我心中恶鬼的,正是这个动作。
“啊……你也会通过的哦!只要你冷静下来,说你自己想说的话就绝对没问题!你可以再自信一点哦!”
轻轻地,女孩点了一下头,绽出花朵般的笑容。
“自信,拿出来了。紧张,消除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看了看表,马上就到时间了。
明明刚才还想逃走,现在我却对接下来的面试有些期待。心态变化有点大哦!
我松弛力气坐进沙发,背后被一股柔软的触感包围了。
然后,女孩露出了战战兢兢的不安表情。
“……对不起?”
“……什么?”
道歉的话语又是疑问句,这还真是个难题。
“我向你,搭话,不觉得……困扰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读到过,在休息室里聊聊天,可以缓解,紧张……我,我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抱歉。”
为了主动搭话而抱歉吗。
“……如果也能,缓解你的紧张的话,我会,很高兴的……你还紧张吗?”
能互相缓解紧张就会高兴了吗……她人实在太好了!
“太好了。话说,真的帮大忙了……你要是不搭话我可就不妙了。”
现在的我,真的要感谢很多方面。像是把面试顺序排成这样的学校,还有这女孩读过的面试对策书也都包含在内。
“你,很温柔。”
女孩以毋庸置疑,确信那是事实的语气说道。
什么啊,难不成她对我印象还挺好的?从半道开始?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了?
女孩的脸颊渐渐松弛下来,像是很高兴一般。
这时敲门声传来,女性引导员的脸从门缝中露了出来。
“——同学。让你久等了。准备好了的话,请到这边来。”
“……好的!”
觉得有些恋恋不舍的我强有力地回应着女引导员,站起身来。
听到我的回答,女性引导员嫣然一笑。
“好好加油啊。”她说了一句,退到了走廊里。
我一边走向大门,一边说道。
“我先去摸摸门路。交给我吧!”
啪,我立起大拇指。
唰,女孩竖起小拇指回应我。
……为啥是小拇指?
“……啊……弄,弄错了……!”
收回小拇指的女孩竖起了大拇指。这都能弄错啊。话说她还真有意思。
“加,油。”
噢噢噢噢,体内开始涌出力量了……!
“好,那我就说要超越罗丹吧!”(译注:罗丹,近代雕刻之父)
“……”
“别露骨地摆出一副‘太鲁莽了’的表情!”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打起精神的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听到身后传来了至今为止最为明朗的活力声音。
“……祝、祝你顺利!”
回过身,我也对女孩攒足了劲儿说道:
“我出发了!”
我们都笑了出来,两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三分钟会决定一场面试。
或许,这里隐藏着一条非常重要的讯息。
既不是三秒也不是三十秒,所以外表或是最开始的寒暄是不会决定印象的。
话虽如此,时间也并不长。所以也没有什么附加条件或是解释的余地。
因为只有三分钟,所以只能实事求是地一口气传达出自己的想法。
而且是在有想要传达的事时,最为重要的事。
四月,如果还能和她再会的话,我就去问问她在最初的三分钟内,对我留下的印象吧。
猫作之合
作者:嬉野秋彦
插画:しらび
在家门口迎接放学回家的健太的,是恋次郎那摇晃着的,懒散而又性感的尾巴。
健太的父亲是个工作狂,带着母亲去了远在美国的相关企业。所以,眼下这个野野宫家的居民就只有健太和他的宠物猫恋次郎。
替恋次郎喂食之后,恋次郎就迅速换了一身衣服。野野宫家的饭钱和水电燃气费虽是由父亲负责,但是自己的零花钱要自己挣,这同样是父亲的指示,于是健太不得不每周打三次工。
今天自然也是打工的日子。
“——出发咯。”
健太将大衣的拉链拉到胸口,然后将恋次郎揣在怀里,就那样走出了家门。健太打工的地方距离他家差不多是徒步十五分钟的路程。
“哦?”
健太在铁路的岔道前停下脚步,突然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侧面,在心中暗暗叫好。
在健太身旁的是放学回家或者是打工归来的时候,经常在这附近见到的白领打扮的大姐姐——同时,也是健太暗恋的对象。
大姐姐焦急地看着手表,还不住地左右张望。似乎是因为电车明明没来,可断路闸却一直不肯抬起而急躁不安。
位于两座车站中间位置的这个断路闸,在当地以“拦路虎”之异名为人所熟知。在电车通行繁忙的早晚高峰时期,一旦闸机放下,就算等上十分钟也没什么稀奇的。就算是已经过了高峰期的这个时间,也会等足三分钟。
和急躁的大姐姐相比,健太在内心默默地感激上苍,视线在身旁的大姐姐身上不断游走。
这位大姐姐大概是在附近的某家公司上班,今天像是因为公务而在外奔波了一天。她用布制发带将长发扎成马尾辫,身着整洁的套装,长筒袜勾勒出紧致的脚部曲线,充满了白领女新人的感觉,散发出了纯真的魅力。
于是,健太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断路闸工作的三分钟内,享受了至高无上的短暂时光。
“——于是,你又用咸湿的眼神视奸了人家?”
“才没有!……别用这种会让别人误解的说法!”
健太一边扣上便利店制服的扣子,一边反驳。
尽情抚弄着健太带来的恋次郎的这位女性名叫京子,是这里老板的女儿。今年春天大学毕业之后便开始帮忙家业。
京子在给恋次郎喂食鱿鱼干的同时,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过你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吧?现在还有时间去把妹吗?”
“这是两码事……话说,别把那种奇怪的东西喂给我家的猫啊。”
“啊——没事没事,不会让它吃到走不动路的……比起这个,我会找看好恋次郎的,你快点去收银机那边啊。”
“好啦好啦……真是的。”
健太小声地抱怨着这位爱使唤人的代理老板,之后便离开了更衣室。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可是令人尊重的劳动时间。
……不过,只要张开妄想的双翅,五六个小时的打工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不如说让人意犹未尽。
完成了今天的辛勤劳动之后,健太从依旧沉浸在虐猫之中旁若无人的代理老板手里夺回了恋次郎,离开便利店。
“……既然那么喜欢猫的话,干脆自己搬出去住养猫得了。”
很少在店里露面的老板,也就是京子的父亲,据说有轻微的猫过敏症状,所以她没法在家里养猫。于是无论如何都想和猫玩耍的京子,就拜托健太在打工的时候把恋次郎带过来。
把恋次郎揣在怀里,健太强忍睡意走在夜深人静的路上。
回到家之后,他看会儿电视,装模作样地做一会儿作业,之后就会睡觉。有打工安排的日子里,健太的生活基本都是这样的。没什么大的变化,总是重复着相同的日常。
“……哦?”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仿佛是为了阻止健太继续前进,黑黄相间的长棍慢慢落下。健太停在岔道前,突然发觉在铁路的另一边,站着自己暗恋的那位大姐姐。一天里居然能够两次相遇,还真是幸运。
健太内心窃喜,玩弄着恋次郎的头顶以作伪装,同时注视着大姐姐。
背着单肩包的大姐姐,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边,不住地叹气。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到深夜的缘故,她似乎非常疲劳。
只要大姐姐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揉揉肩捶捶背啊——健太的妄想力正要开始发挥,面部也已经挂上猥琐的笑容,却在此时因为惊愕而僵硬。
有个打扮可疑的男子,从大姐姐身后路灯照耀不到的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等等——”
健太情不自禁喊出口的警告声,大概是被电车的警笛声盖过,没能传入大姐姐的耳中。
男子猛地伸手抓住大姐姐的单肩包,想要强夺。
“可恶……!”
眼见男子正和大姐姐争夺背包,健太手抓断路闸的栏杆左右眺望。
从上一站驶出的电车头灯已经近在眼前。健太可没有在这种状况下一口气冲到铁路另一侧的勇气。
“没办法了……!”
犹豫了一瞬间之后,健太把手伸入怀中,将恋次郎掏了出来,之后用尽全力把这个分量恰到好处的小动物朝着男子丢了过去。
“拜托了,恋次郎!将我的思念传达过去吧!”
恋次郎蜷成一个球状在空中飞行了十米左右的距离之后,如健太所料的那样命中了戴着太阳镜的男子面部,发出了高分贝的尖叫声。
就在那之后,呼啸而过的电车阻挡住了健太的视线。
“赶快通过啊!”
看了一眼手表之后,健太急得直跺脚。现在这个时间,在下行的电车通过之后,只需数十秒,上行的电车也会通过。阻挡着健太前进道路的断路闸非要等到上下行的电车都通过之后才会抬起。所以,总计需要等待三分钟时间。
“——没办法了!”
就在第一辆下行的电车从面前驶过之后,健太立刻弯下身子穿过栏杆,这还是健太这辈子第一次在警报器鸣响的时候穿过栏杆,不过这都是为了帮助那位大姐姐,这时候可不能因小失大。
“你这个混蛋……居然敢对我心仪的大姐姐动粗!”
只需几步便能跨过铁路,之后再一次弯腰钻过涂着黄黑警告色的栏杆,健太撩起大衣的袖子,准备对那个因为恋次郎扑面而不断挣扎的男子一顿痛打。
可是,大姐姐的动作却比健太更加迅速。
“——哎!?”
就在握紧了拳头的健太面前,大姐姐非常利落地抓住男子的领口,使出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唔……!”
被扔在水泥地面上的男子,发出了苦闷的呻吟声。
大姐姐将单肩包重新背好之后,仿佛刚才的抢劫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径直朝健太走来。
“没,没事吧?大姐姐?”
慌慌张张地将握紧了的拳头放下之后,健太将手心的汗在牛仔裤上抹了抹,之后尽可能地挤出一副亲切的笑容。
下一个瞬间,这毕生难得的笑容就挨了一巴掌。
“啊,哎……?”
视线剧烈晃动之后,健太就倒在了地上。
“简直难以置信!!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伏倒在水泥地上,健太第一次听到了大姐姐的声音。只是,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责骂。
“为,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居然把小猫当球扔,有没有搞错!”
健太好不容易抬头仰望,却发觉大姐姐抱起了恋次郎正轻抚它的下颚,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却相当严厉。
将视线转向另一边,刚才吃了大姐姐一记过肩摔的男子,正用手扶着腰打算逃跑。
健太虚弱地将不住颤抖的手指指向男子,向大姐姐诉说道。
“要,要,要跑了——”
“别扯开话题!”
“我,我做的事情有那么过分吗……?至少比抢劫要好多——”
“还能再过分一点吗?居然把小猫当球扔!你没有饲养小猫的资格!”
痛斥了健太声泪俱下的辩解之后,大姐姐抱着恋次郎,穿过总算是放行了的岔道。
“恋,恋次郎,你——”
健太摇了摇头站起身子,向爱猫伸出了手。可是,恋次郎对于自己被大姐姐抱走一事完全没有抵抗,反倒是相当慵懒地“喵喵”叫了一声。一点都没有挣脱大姐姐的怀抱回到饲主这边来的意思。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健太一拳砸在水泥地上,怒吼道。
“如果是狗!如果是狗的话,就算只有三日之恩也不会忘记!你这个狗都不如的畜生猫!”
健太的怒吼声,被再次响起的警报器和电车的喇叭声所淹没。
第二天是星期六。虽说今天不用打工,可健太还是来到了便利店。想要向人倾诉被大姐姐甩掉,被恋次郎抛弃的伤心。
“那当然是你不好吧?”
收银机前的京子,却在伤口上撒了把盐。
“哎哎哎!?”
“这不是当然的吗?那完全是虐待动物啊。”
“可,可是,我当时只想着要帮助大姐姐——”
“那你把脚上那双莫名其妙的厚底运动鞋扔过去不就好了。把恋次郎扔过去的话,当然会让喜欢猫的人暴跳如雷喽。”
“怎,怎么会——”
“反正不管怎么样,昨天晚上那件事之后,你算是彻底被讨厌了。”
“呜呜呜……”
别说是安慰了,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健太变得愈发失落。
就在此时——
“京子!”
紧随着自动门打开的音乐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到了健太的耳朵里,他猛地抬起头。没想到居然是大姐姐抱着恋次郎正朝收银机这边走来。
京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然后瞥了健太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窃笑起来。
“原来如此……传说中的大姐姐就是你啊。”
走到收银机前的大姐姐,在听到京子的这番自言自语之后颇显吃惊。
“什么?”
“没什么啦……今天是有何贵干呢?你可是我们这里的稀客啊。”
“啊啊,对对!”
似乎是完全没把健太放在眼里,大姐姐身子前倾,和京子亲密交谈起来。从她们两人的交谈来看,似乎是大学时代的旧识。
“京子啊,我记得你应该是很喜欢小猫的吧?”
“是没错——然后呢?”
“这孩子,真的很可怜呢。”
大姐姐把恋次郎摆到京子面前。
“——不过,我住的公寓不允许养宠物,能不能寄放在你那边?”
“可怜?怎么个可怜法?”
“那个饲主太过分了!”
大姐姐怒气冲冲地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京子。完全没注意到另一名主角健太正脸色铁青地站在身边。虽说健太暗恋大姐姐已久,可对于大姐姐来说,健太不过是昨天晚上在阴暗处挨了自己一巴掌的小鬼,她自然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京子不怀好意地笑着听完了友人的讲述,之后连连点头用手指了指健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