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方面,花猫警惕地眯起眼睛。
在这一个人与一只猫之间,飘荡着一股让空气哗啦哗啦颤动的紧张感,健介的脚步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一头短发,略带美少女气质的她满脸通红,慢慢地伸出右手。
看样子,她似乎想抚摸花猫的背部。
她的手部动作,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非常缓慢,侧脸上也浮现出踌躇之色。
她紧紧地咬住粉红色的嘴唇,仿佛要把心中的疑惑扫除。
一瞬间,她露出了怯懦的目光,但马上又坚定地绷紧眉头和肩膀,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过去。
啊,那种抚摸方法不对。
家里养了三只猫的健介,为她那不自然的手部动作捏了把冷汗。
不是那样,要更加地——话说,她的手在颤抖吧。
早晨的空气里,静静地响起了一把嘶哑的声音。
“求你了,让我摸摸。”
感觉比起外貌要更加年幼的纤细声音,震撼了健介的鼓膜,让他的心咯噔一跳。
可爱白皙的手,再差那么一点,就碰到松软膨胀的斑点花纹了。
她的眼里微微地燃起了希望之光。
啊,只不过。
斑点花猫轻快地躲开她的手。
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下一个瞬间,斑点花猫用与它笨重的外形相反的轻盈的动作跳落到围墙的对面。
伸向空中的手,啪嗒地落下。
她那纤细的肩膀也一同耷拉下来。
眼前是一副仿佛能听到叹息声的“垂头丧气”的光景。女孩之前紧绷的脸部,眼看着松弛下来,眼睛里带有些许泪光。
看着她这副柔弱的表情,健介感受到一股如同电流从天灵盖贯穿全身般的冲击。
好,好可爱……
那女孩是谁,好可爱!可爱到难以置信!之前明明还板着张脸,现在又像个小学生一样泪眼汪汪。这反差,真让人受不了。真是难以置信!太可爱了吧!啊呜呜呜,泪眼汪汪最棒了!好萌好萌!
她垂头丧气转过身离去之后,健介依然张大嘴巴,傻傻地站在原地。
等到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健介今天也迟到了三分钟。
而他已堕入情网。
◇ ◇ ◇
“我在找一个短头发,泪眼汪汪的美少女!”
他的朋友反问了一句“啥?”。
“所以说呀,她留一头短发,那副雨带梨花的表情可爱到令人难以置信。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我,想和那个女孩交往!”
“短头发的女孩多了去了。”
“她不懂怎么和猫相处。她眼带泪光的表情超可爱!非一般的可爱!”
“那种事,光看样子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大笑了几声,对一脸纳闷的朋友们斩钉截铁地说。
“没事儿,只要一间一间教室地去找就行了。”
“呃,你要找遍二十四个班级吗?”
“不是吧。”
“加油——健介——(语气平淡)”
“哦!”
这一定是命运。
得到了朋友们的声援,每到休息时间,他就到一年级的教室、二年级的教室、三年级的教室四处寻找。
在高年级的教室,被人吓唬说,一年级的小鬼来这作甚。
然而。
“我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但不知道她的名字和年级,我正在找她。”
说完,对方先是露出一副懵懂的表情,然后。
“是嘛。一年级真好呀。有干劲又纯情。”
说完,拍了拍健介的肩膀。
就这样,五天过去了。
“啊啊啊啊,二十四个班,我全都找过了呀啊啊啊。”
午休时间的教室。
面对着用来做午餐的杯面(大碗装1.5倍),健介将下巴搭在桌子上苦恼地呻吟。
“呜,为什么找不到呢。她到底藏在哪里?还是说,我上次见到的,其实是对学校恋恋不舍的幽灵?所以她才会被猫讨厌吗?”
“你呀,思维太跳跃了。”
“可是,二十四个班,我都找了三遍了。”
“三遍!?只用了五天!”
朋友们对健介的执着无语了。
朋友们心想,这家伙将来会不会沦为跟踪狂呀。这样很危险吧,便露出了略带不安的表情。
健介将带有一丝哀伤的严肃的目光投向窗外。
啊,天明明放晴,而我的心却被灰色的乌云所笼罩。
自己用了三分钟喜欢上的,泪眼汪汪略带美少女气质的女孩,现在正在哪里吃便当呢……
健介突然啪地睁开了眼睛。
他以让椅子“咣当”一声倒下的势头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啦?健介?”
“找到了。”
“啥?”
健介打开窗户。
她就在那里。
她正走在操场花坛的旁边。
“喂!等等我!呃——”
健介从二楼的窗户对她喊话,但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应该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也许正在想事情吧,似乎没有听到健介的声音。她面带忧郁,正要走入校舍。
看丢了就再也碰不到她了。
“嘿,真麻烦。”
“哇!健介!这里是二楼呀!”
健介一脚踩在窗框上,纵身跳了下去。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热水注入了杯面里已过三分钟是时候吃了,但这种事健介已经抛到九霄云外。
他径直朝她前进。
他在下落。
停不下来。
脚上传来了咚的一声冲击,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健介总算是落地了。
遭遇到突然有人从天而降这种事态的她,突然停下脚步,目瞪口呆浑身僵硬住。
啊,果然是那个时候的女孩。
那个自己用了三分钟喜欢上,想再见上一面,雨带梨花的表情非常可爱的短发女孩。
脚在猛烈地颤抖。
那是胡乱落地所带来的影响,可健介觉得是感动的颤抖。
“请你和我交往!”
健介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诶——”
女孩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我是一年一班学号一号的朝日健介!我喜欢你!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请你当我的女朋友!”
“我,我拒绝。”
女孩用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细如蚊蚋的声音说完,仿佛不想与他扯上关系似地正准备离开。
“请问这是为什么?”
健介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我,不认识你。”
“我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吗?”
“我讨厌突然从天而降的没常识的人。”
“因为我已经找了你五天了!所以刚才是因为一时忘情才那样的。”
“诶,你,你在找我?”
“礼拜一的早上,你本想摸那只斑点花纹的猫,却被他逃跑了于是便泪眼汪汪不是吗?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你非常可爱。”
“!你,你看到啦!”
女孩的脸马上像着了火一样通红。
“真是难以置信,讨厌,为什么。”
她把手贴在脸上,开始惊慌失措。这个样子也很可爱。
“你喜欢猫吗?我也是超喜欢猫的!”
“不。我,我才不喜欢呢。”
女孩狠狠地盯着健介,反驳道。
接着有红起脸,移开视线。
“只,只不过……和爸爸再婚的人,非常喜欢猫。因为她一直有养猫,猫已经等同于她的亲人,所以……她要把猫也带过来……如果我依然讨厌猫的话,家里的气氛会变差……只不过,我似乎天生被猫讨厌……那只笨猫。压根不让我碰……啊讨厌!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这种事。”
女孩面红耳赤,不停地左右摇头。
“所以说,我不喜欢猫,也觉得和你收不到一块儿去。话说,为什么你从刚开开始就在发抖?感觉很可怕。”
“糟了。”
“诶?”
“我对你更加着迷了。”
“诶!”
“是嘛,原来是这样啊。你为了新的家庭成员,努力讨好自己不喜欢的猫。你,真是了不起啊。”
“你……你过奖了。”
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不瞒你说,直到三分钟之前我喜欢的只是你的外表!可现在我很欣赏你的内心。非常喜欢!可恶,你到底要让我迷恋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啊。”
“喂,喂,是我不对吗?好,好为难——还没有男孩子跟我说过这种话,对这种情况也不大熟悉——所以说,喂,我为什么要对你说出这种话呀。我也得走了。永别了。”
女孩气喘吁吁,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从这离去。健介一把抓住她的手。
“!”
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
“呀,请,请你放手。”
“告诉我你的班级和名字。”
“不要。”
“那么,我就跟在你身后,在你所在的班级的入口,大声喊‘请告诉我这个女孩的名字’。”
“不要啊!”
她尖叫完,一边发出“呜呜”的呻吟声,一边抬起眼睛盯着健介,下眼皮微微泛红,狠狠地背过脸,细声嘟哝了一句。
“一年五班,水梨真由香。”
健介的脸立马乌云尽散。
他那张爽朗喜悦的表情,让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水梨,真由香!”
“不,不要那么大声叫人家的名字。”
“非常可爱的名字。”
水梨挥开健介的手。
“我可以,叫你真由香吗?”
“绝对不行。”
“那么,水梨,这个礼拜天,和我一起去猫猫咖啡屋吧。”
健介一个劲地爽朗地说。
健介那大方果断,直率直白的攻势,让水梨目瞪口呆。
“水梨,你不是想改善自己的体质,让猫喜欢上你吗?我会帮助你的。我向来招猫的喜欢,还被人称作驯猫大师、移动的木天蓼。不管是什么猫都手到擒来。”
水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钦佩的声音。
“话话话是这么说,但我可没想过要成为驯猫大师……而且,猫猫咖啡屋那儿,到处都是猫不是吗?”
“没关系!我会片刻不离地跟在水梨身边的!”
“那样感觉有些恶心。”
“那么,礼拜天十一点在车站前的时钟塔前等。”
“我还没说要去呢。”
“不管是一小时两小时二十四小时。一年乃至一百年,我都会一直等待,直到水梨来。”
“啊,你那是在威胁我。”
慌手慌脚的样子和泪眼汪汪的样子,果然都非常可爱。健介心怀感激,留下一句“那么礼拜天再见!”便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等等,朝,朝日……”
健介被水梨叫住,回过头来。
水梨立马倒吸了口气,一阵难为情,然后细如蚊蚋的声音嘟哝了一句。
“……同学。”
健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以哦,就叫我朝日吧!我好高兴!喜欢女孩叫我的名字!下次请叫我健介!”
水梨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健介对水梨挥了挥手,然后回到教室。
杯面已经完全泡烂了,但健介并不在意。
礼拜天,和水梨去猫猫咖啡屋!
◇ ◇ ◇
既然装模作样说出了永远等你这种话,自己就不能迟到。
将在百元商店购入的闹钟增加至五个,健介在第四个闹钟响的时候无事醒了过来。
今早试着赶了趟时髦,早饭吃的是煎蛋饼、沙拉加芝士土司等西式早点。健介将牙齿刷得闪闪发亮之后,离开家门。
他计算好提前三分钟到达约定好的时钟塔。
和预想的一样!分毫不差!
接下来,就是等待水梨的到来。
可是身穿轻飘飘的裙子的短发女孩,早已扭扭捏捏地站在了三分钟前的那个地方。
那是水梨!
没想到她会比自己早来,健介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水梨紧紧地抿起双唇,露出仿佛正在生气的不悦的表情,望着脚边。
却时不时不安地抬起眼睛,突然间满脸通红,又瘪起嘴,眼角泛起泪光,很是不镇静。
总觉得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满是感慨。
啊,真可爱。
他果然非常喜欢水梨。
真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这甜蜜的感觉,让身体为之一颤。
健介衷心希望水梨也能喜欢上她。
健介着迷地看着水梨的一举一动整整三分钟,然后恰好在约定的时间走了过去。
水梨看见朝日,高兴地露出了笑容,但只有一瞬间。
在早晨的三分钟内开始的恋爱,由此起航。
像这样不断叠加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特别的三分钟,他一定会更加更加喜欢水梨。
霓虹灯鱼的矛盾
作者:綾里けいし
插画:千葉サドル
忧郁的霓虹灯鱼。
看着秋坂初姬,就会联想起这样一句话。
初姬的眼睛,看上去带着奇异的绿色。是那种似蝶翼,又似鱼鳞的色彩。在她黑色深沉的眼瞳表面,泛着一层绿色的光芒,仰头望着我。
至于那道光芒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沉痛表情给人带来的错觉,我就不得而知了。
秋坂初姬,是我高中的同级生。平时她都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什么都不做。虽然还是会跟一部分女生进行交谈,但我从没见过她主动去跟什么人建立关系。不管教室里再怎么吵闹,初姬的周围总是十分安静。仿佛透过玻璃望着外面的喧嚣,而自己却保持着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姿态。
秋坂初姬,如同霓虹灯鱼一样。她就像是被封闭在水槽中,神情忧郁的观赏鱼。
所以,看着她在地表上的样子,会让人不禁产生怜悯之心。
而不善长应对那种印象的我,不忍直视她的脸。
“……那么,那个初姬同学,为什么会在我家门口?”
那个初姬同学,是哪个初姬同学啊。想必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姑且先说说看。
双手并齐站在公寓的门口,初姬缓缓地侧起头。搭在肩膀上的乌黑头发也随之摇晃。她身上的制服没有一丝破绽,毋庸置疑是个典型的大小姐。我校的制服,不论是什么样的女生穿在身上,都有增添一分气质的效果。而有着美丽容貌的秋坂初姬,就要增添四分。
我们几乎可以算是初次见面,可是她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正在静静地观察我。
透过水槽,鱼的视线抚摸着我。
霓虹灯鱼是忧郁的。除了观察人类之外,它们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只是来谈一谈……不可以吗?”
“哎?啊,很遗憾,我们基本上是属于初次见面。而且,我马上就要吃饭了哦?”
“如果不按时吃饭,你会死吗?”
得到预想之外的回答。我摊开双手,向无法沟通的大小姐诉说。
“不会死呢,不过现在肚子很饿。而且我对初姬同学的事情,不太了解。”
“如果跟不认识的女生说话,你会死吗?”
“最近的交流障碍问题真是严峻呐。看来不得了啊。”
我用含有害怕念头的语调回答。但是,初姬的反应很冷淡。
她,只是不声不响地侧着头。我从脑内认识中再次确认。
秋坂初姬是霓虹灯鱼。不能用人类的语言进行沟通是理所当然的。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就没有任何不安的要素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来干什么?话说,怎样都好能不能请你回去啊?”
“原本以为有哉同学,是更加体贴人的类型”
“很遗憾,体贴已经在昨天晚上,不小心丢到大件垃圾里面去了”
初姬蹙着眉头。如果要翻译那张表情,便是“那还真是可怜”。
玩笑没有起到玩笑的作用。我决定放弃使用误导人的说法。我耸了耸肩,打开门。
初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行个礼,想要入屋。我在她的行动方向前伸手阻挡。初姬再次抬起脸来。用绿色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我。
明明很脆弱,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就是这般鱼的眼睛。
“三分钟。就三分钟。我现在马上准备午餐,只有这段时间?OK?”
“速食品对身体不好”
“很遗憾。是手制的。只是把冷冻的东西,解冻而已”
所以说,找我有什么事?
我稍微增加一点认真味儿地询问道。毕竟,现在是空腹状态。
长时间忍受空腹的煎熬,对精神健康也不好。特别是今天,为了期待已久的午餐,我特意把胃清空至极限的程度。初姬的脸也严肃起来。
她用认真的表情张开嘴巴。就像霓虹灯鱼吐泡泡一样,喃喃地说。
“希望你能,吃掉我。”
此时我想,这孩子怎么净说些无聊的话啊。
* * *
吃。捕食。摄取。遗憾的是,很明显没有性方面的意思。
初姬,并不是喜欢开这种玩笑的人。一年级的夏天,有一个对她进行性骚扰的老师,手掌被穿了一个洞。那个老师的手绕到她肩膀上的瞬间,就被自动铅笔刺穿了。
他的目的并不是性骚扰,而是为了采取手感样本。为了在夜里妄想时使用,确认皮肤的感触。用触觉感知现实中的皮肤,到了最近似乎是件非常困难的问题。
从初姬的雪白脖颈上转移视线,我开打冰箱的门。几天前炖好的菜,保存在里面。一边嗅着有着独特气味的冷气,我开口问。
“初姬,你的皮肤就不会被晒黑吗?白得吓人,就像个尸体似的。”
“如果是夸奖,就不必了。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
“这可不是夸奖哦。一步之差就成坏话了。不过也没有欺负你的意思。”
“既然这样就更加不明白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没什么,只是联想感想。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顺带一提我也相对而言比较喜欢肤色白的。你就尽情地感到高兴吧。”
初姬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果然无法沟通。我再次确认了她是霓虹灯鱼的事实。地上的生活还愉快吗——真想听她说说看。
取出冻得僵硬的冰冻袋子。我把它放进微波炉。
用力点击按钮。
———————哔。
开始的信号声响起。
在这三分钟的时间里,我将和霓虹灯鱼展开对话。
这是个相当大的难题。就连过了三分钟,能否点到为止也很暧昧。
“好,那么开始。第一问,为什么,怎么会想到被我吃掉呢?”
如果被我误会,把制服扯下来,你要怎么办呐?
后面一半话被我保存在心里。说出来一定会被判定为性骚扰。我可不想在舌头上留个洞。
初姬擅自坐在饭桌前,张开嘴。“噗噜”一声,响起了吐泡泡般的杂音。
“我的姐姐,前几天死掉的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十天前在路沟边发现了遗体。因为那件事的关系,一会儿来警察,一会儿来报道记者的,还要接受采访。教师又啰嗦,还要全校集会。真是麻烦呢。”
我很干脆地把话说完。耸了耸肩,甚至对她露出爽朗的笑脸。
很遗憾,我对她的姐姐,生前的秋坂夏子不太熟悉。仅存于记忆中的是,她那在操场上奔跑,如羚羊般紧缩的双腿。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凶狠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逃跑中的野生动物。不过,传闻倒是在朋友的强迫之下听过一些。我突然回想起山口放声大哭的样子。他和我是每天一起回家的关系,但是自从发现夏子的尸体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哎呀,订正一下。山口可是嚎啕大哭。还记得那个家伙,从那天早上开始就陷入了恐慌,好像还被老师带走了呢。衷心表示哀悼。想必,他是个好人吧?”
我还没有冷酷到,会说朋友爱慕的人怎样都好的程度。
真心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过这才叫温柔吧。凝视着不停打转的炖菜,我强忍住想吹口哨的心情。肚子叫得我毫无办法。
初姬用力握紧双手。她先闭上眼睛。
然后再次睁开,泛着绿光的眼瞳,朝我瞪来。
“———————犯人是你。”
“———————嗯,不是哦?”
偏偏说出世界最高级别的莫名奇妙的话。
初姬仰望着我。她仍保持着认真的面孔,颔首道。
“………………原来是这样呢。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还以为会变成‘发现了跟警察不一样的犯人’的话题呢,小初姬。不要突然就指定别人哦,对心脏不好。冤罪是可怕的。虽然是这样我还是没做。”
我像唱歌一样说着,眼睛盯着转盘。
我的食物,现在继续着愉快的华尔兹。
“这世间真是可怕啊,死因是什么,是殴打致死吗?现在就连学生书包的棱角,只要不断打下去,也能杀死人呢。”
“从以前开始,这附近就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事件吧。还有过神出鬼没的杀人魔事件。被发现的尸体身上,没有手臂,没有手指之类的。”
“啊啊,那个吗。因为那些事情的关系,这附近似乎变得很有名。采访什么的早就习惯啦。把大部分目标定在有可能给出评论的学生身上。真是无聊啊。”
“有哉同学,你可以吃肉吗?以前,你在学校说过讨厌吃肉吧?”
突然间,初姬反过来质问着我。我不禁措手不及,但还是回答她。
“嗯,嗯?牛肉和鸡肉和猪肉是不吃的,怎么了?”
初姬,难道对我的个人资料感兴趣吗。是想求我交往吗。那是行不通的玩笑。在我的人生里,不存在跟霓虹灯鱼交往的选项。成为泡泡的人鱼公主的童话告诉了我,跟鱼之间的恋爱对双方而言都是不幸的。
“为什么,不能吃?”
“总觉得太恶心吃不下去。不过,我大概是在钻牛角尖吧。”
我一口咬定地说。不停打转的炖菜,开始飘荡起芳醇的香气。
“钻牛角尖吗?”
“对,我爸妈讨厌吃鱼。每天都是肉。尽管这样,死读书的眼镜白痴哥哥,每天都在讲养猪场的情况。只有自己吃蔬菜,在吃晚饭的时候。每天,每天,说个没完。之后,我就完全不吃超市里卖的所有肉类。不过,鱼和蔬菜也不喜欢。实际上,明明我喜欢的食品只有肉,我还真是可怜。好可怜啊。”
初姬耸了一下肩膀。明明是她提问在先,她却似乎对我的过去没有兴趣。
彻底的白说了。不过,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跟初姬是毫无关系的事情。她对此没有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开始自我消化心中的焦躁。
“—————我也不喜欢,吃肉哦。”
本想主动结束话题,却忽然得到了一句同意的答复。我真心对这个回答感到为难。
若要追加订正的话,我喜欢吃肉。只是不能吃而已。
初姬,用阴沉的目光仰望着我。黑色的瞳孔,看起来就像泛着绿光。
看着能让人联想起霓虹灯鱼表皮的色彩,我静静地吞了一口气。
“曾经,发生过仓鼠同类相食的事情。是姐姐和我,各自饲养的一只仓鼠。我的叫初姬。姐姐的叫夏子。和饲主同名。它们两个,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每天精神百倍地跑转轮。但是有一天,夏子对初姬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唉呀呀,那可真是悲剧啊。”
“原因是我和姐姐,两个人都没有照顾它们。”
“这不是喜剧嘛,好好照顾它们啊。”
至少,饵食要按时喂的吧。
我的吐槽,被初姬直接带过。真够冷酷的。
她的视线,定位在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非常在意三分钟的时间限制,仿佛要用那双眼睛穿个洞一般,她强烈地凝视着微波炉。令人背脊发凉的视线。
“看到那个之后,我深受感铭。”
“………………………………………感铭啊。”
“正是感铭。”
初姬斩钉截铁地颔首予以肯定。房间里,开始充满处于沸腾临点的炖菜香味。
虽然是激发食欲的香味,但是我的情绪却在下滑。胃里面虽然是空的,但脑细胞要求休息。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房间里的异物——秋坂初姬。
无视我的疲劳,初姬接着说。那语调,就像快进时的磁带一样快速。
以让人不禁产生“舌头会不会空转啊”的不安感的速度。
“两只仓鼠身上,有争斗过的迹象。饥饿的两只仓鼠相互之间把对方当作饵食,一方胜利,而另一方成了饵食。这可以说是,非常普通的事情吧?强的一方落败,弱的一方被食。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即使是软弱的脆弱的,即使是像我这样人性方面产生了缺陷,也能理所当然似的得到保护,继续活下去。不协调感。就像嚼铝箔一样的不协调感。可是,看到仓鼠同类相食时,我明白了。我是为了给强者摄取而活着。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所以我想被姐姐,被比我强的秋坂夏子吃掉。”
那样做,一定让她的姐姐很为难。我从心底表示哀悼。
我注视着初姬的脸。面对缠绕着某种病性阴影的脸,以同样很快的语速说。
“那些话,就跟被养猪场的猪憧憬着是一样的。不过,猪当然不能选择吃自己的人。”
“未来的梦想是,食物。这就是我。”
“说得太绝啦,这孩子。”
年轻孩子的想法,人家已经跟不上啦。真讨厌。
我用荒诞的语调说着,转身往回走。把装炖菜的盘子和饮料准备好。在玻璃杯中,注入满满的一杯麦茶。清澈的茶色,因不安定而震颤。
“可是,姐姐却被吃掉了。所以,我也想被吃掉。”
姐姐却被吃掉了。
一边反复回味着那句话,我问出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被谁?”
“————————被你。”
表面张力崩溃。从杯子的边缘,麦茶洒出来。
初姬向我投来认真的目光。姐姐被吃掉了。被吃了。捕食。摄取。同类相食。脑海中旋转着这些单词,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你的姐姐脸颊被打穿了一个洞。那件事,我也知道。附着恰到好处的脂肪、柔软而且看起来很好吃的部分,被小刀切下来,通过孔洞可以窥见牙齿。虽然不知道犯人为什么要带走,但是你认为那是为了吃吗?”
夏子的身体,具备着野生动物般的强韧。但是,若要说到脸颊的柔软却是无人能比。
虽然作为妹妹的初姬,怀疑姐姐被吃掉是很不健康的想法,但是其可能性却十分充足。
“————————不过啊,犯人是山口吧?”
我回想起山口的身影。夏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早晨,他陷入了恐慌,叫喊着意义不明的事情,变得狂暴起来。
夏子,夏子,我爱你真的很爱你,夏子现在还在我身边哦?
他被教师带走,离开学校,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跟踪秋坂夏子的少年A,应该就是指他的吧。
那是默认的事实。所以,初姬的到这里来是错误的。
“初姬来我家,是为了‘实现吧,食物链’吧?不过,如果是这样就去找山口吧。就算到我家来也没有意义。因为我是个无害处无力气外加温柔的男人。”
“………有哉同学,你跟警察和老师们说过,不知道他想杀了姐姐的事情吧?”
“是啊,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就阻止了。我是个连一只虫子都不杀的男人嘛。”
这样说出口的瞬间,蟑螂横行穿过视界。我不声不响地将其踩碎。脚底下,划过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触。我脱下袜子,放在原地。
“刚才的不算”
初姬默默地点点头。懂事的孩子,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哦。
初姬再次开口。转盘再过一会儿就会停止转动。
“山口同学说,他并没有切下姐姐的脸颊。”
“怎么会呢,骗人的吧。那个家伙,明明收集夏子同学的头发或指甲之后,吃掉那些呐?”
“警察也那么说过。所以,损伤遗体的大概也是山口君。可是,我并不那样认为。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强的人。”
吃肉跟强弱没关系啦。本想这么说,我却吞了一口气。
初姬用认真的眼光盯着我。她再次开口。
大量的泡泡溢出来。杂音接二连三地敲打我的鼓膜。有种被水吞没的错觉。
“我,觉得很奇怪。有哉同学,说不知道。但是有哉同学却知道,山口同学是跟踪狂的事情吧?就连吃头发或指甲事情也知道。有哉同学应该看不到姐姐的尸体。警察掩饰了情报。在这座狭小的城市里,也有可能是走漏了风声。但尽管如此,为什么你能想象到那种程度?为什么你能断定那是附着恰到好处的脂肪、柔软而且看起来很好吃的部分?学生书包的棱角也是。”
有哉同学,你说的话,我总觉得,每一句,都很奇怪。
奇怪吗。是这样吗。轻微的恐惧感向我袭来。隔着玻璃的霓虹灯鱼,居然能理解人类说的话,除了恐怖还能是什么。秋坂初姬接着说。好像要跟转盘竞赛一样,舌头不停地打转。
“从以前起这附近就很危险吧。出现杀人魔,几具遗体身上少了胳膊,少了指头之类的。但是,有几处重点。并不是全部。在这次事件里,一开始警察也怀疑杀人魔再临。结果,虽然知道并不是这样,但总觉得与同一个人相关。因为有人把肉带走了。如果真是这样,吃掉姐姐的,并不是山口同学。是另外一个人。还有有哉同学。你有着非常坚强的眼神,因为符合个人喜好,我调查了一下……”
刚才,混入了多余的情报。如果不是这种状况,或许我会很高兴。还是说,果然会觉得为难吗。霓虹灯鱼的好意,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
“当天,有哉同学看见平时一起回家的山口同学,突然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觉得很可疑。于是就在后面跟踪,发现了姐姐并吃掉。是不是这样?”
初姬,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在叹气的同时,摊开双手。你的妄想力未免也太旺盛了吧。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的回答也只有一个。
我满面笑容地点头。
“———————嗯,不是哦?”
初姬依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把手握成手枪的形状。那是明确的胁迫形式。
射不出一颗子弹的手枪朝我指来,初姬继续提问。
“有哉同学。你不会吃牛肉。不会吃鸡肉。不会吃猪肉。”
指尖从我的胸口移开,指向微波炉。
数字只剩下十秒。转盘马上就要停止。里面,温度过高的炖菜正在沸腾。指着浓重的茶色炖菜,她一口断定。
“可是,这是肉的味道。”
子弹被射出。这句话正中红心。
里面没有肉的话,不能称作完美的炖菜吧。
“———————那个炖菜,里面到底煮了什么?”
叮———————————————————!
微波炉响了。无比漫长,一生中最长的三分钟结束了。
我缓缓地转身,从微波炉中拿出冰冻的袋子,提防着不被滚烫的内部物体烫伤。我不声不响地打开了袋子。
从里面喷溢出诱人的肉香。我把袋子向一边倾倒。
浓浓的内部物体在白白的盘子上散开。炖菜,释放出腾腾的热气。里面是人参,溶化的土豆和崩塌的肉。
我把汤匙放在盘子上,坐了下来。无视她的视线,搅拌炖菜。洒出来的麦茶了渗入衬衫。这时我才想起,忘记擦了。
这样看来,我也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
“———————三分钟过去了。”
所以,谈话到此结束。
本想就这样蒙混过去,初姬的视线却没有改变。她还在凝视着我。
我继续搅拌炖菜。胃袋不断接受刺激。但是,就算准备开动,看她的样子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接连不断的话语,让我为难起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解除她的固执又确信想法呢。
挠了数次头,我向她提出话题。
“呐,初姬。我看到被杀的夏子和那个遗体,因为不想被卷进去就逃跑了,就没有这种可能性吗?而且啊,这世上,除了牛、猪、鸡以外,还有很多肉吧?绵羊也好,山羊也好,蜥蜴也好。”
“———————人类也好吗?”
“请不要在别人家里冷不防就和盘托出自己的妄想。如果不是我的话很危险的哦。”
霓虹灯鱼,不会跟人交流也有个限度吧。
我用戏弄的口吻说。但是,初姬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拿起汤匙。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使柔软的肉崩坏了。
“要尝一下吗?这只是,普通的肉啦。”
初姬像是琢磨,又像是试探似的看着我。
清澈的眼睛,泛着绿光。经不住交涉决裂带来的沉闷气氛,我准备再次谋求沟通。拼命地转动脑筋,尽可能真挚地编织语言。
“初姬,想过可能性的问题吗?”
“————————可能性吗?”
“对,可能性。”
深深地吸一口气。将热气送入空荡荡的胃中。
然后一下子吐出来的同时,挥撒出语言。
向水中的霓虹灯鱼,撒落几粒饵食一般。
“你对自己人性方面的缺陷产生不满,开始憧憬吃与被吃的世界。而产生那种想法的契机是与自己同名的仓鼠。但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被吃掉的初姬才是弱的一方呢?它们也有可能拥有同等的力量吧?也许夏子只是在微小的优势下生存下来。你判断夏子的一方更强的理由是,弱肉强食的理论吧?在这个世上生存下来便是胜者。既然这样,人类的夏子和初姬。强者不就是你吗?如果说吃与被吃就是自然,为什么,你不想着吃掉并活下来?”
至少,我会继续吃下去,体验自己还活着真实感。
我居然会说出这般毫无章法的话。但是,要把心中所想的吐露出来。
即使把话说完,初姬也没有侧过头。用绿色的目光凝视着我。
“………还有一点,刚才的话,跟这个是不是人肉没有关系。”
最后,我还不忘补充一句。突然被人指责,我怎能就这样认了啊。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初姬露出了温顺的表情。她没有轻视我毫无道理可言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从那顺从的动作中,我感觉到如孩子般的纯真。
秋坂初姬,是一只霓虹灯鱼。看着那张漂亮的面孔,我产生了莫名的满足感。
我毫无章法的劝说,似乎对鱼起了作用。
我把视线从她那绿色的瞳孔上移开。为了掩饰难为情挠着头,我低声说道。
“而且啊,凡事都会让人产生好奇心。初姬怎样理解这句话是你的自由。等吃完了再判断就好。仅仅一口的经验,甚至会改变世界。”
秋坂初姬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张顺从的表情对我点头。
我开始搅拌热乎乎的炖菜。舀起一勺煮得又烂又嫩的肉,递给她。
初姬雪白的手指,从我手中接过汤匙。
雪白的手指略带冰凉。忧郁的霓虹灯鱼。感受着那份体温,我想到。
这个时候的我不禁有了第一次能够喜欢上别人的感觉。
5400万公里外的鸫
作者:庄司卓
插画:kyo
“早上好,鸫。”
虽说是早上好,但是日本时间已经是傍晚了。不过,现在开始才能和她联络。所以不管是谁都是以这样的搭话和她开始对话的。我也是这么做的。
但是,我没有立刻得到回复。因为她在大约相隔5400万公里外地方。就算是光速也要花三分钟。总之,鸫就在那相隔三光分的小行星上。
到了通信开始的时间,“小行星道川采样计划”的相关人员陆陆续续来到了指挥室,我和至今为止关照着鸫的工作人员们打过招呼后,接过倒满咖啡的纸杯,啜了一口,此时,我终于收到了鸫的回复。
“早上好。真治。”
少女的声音如滚动的铃铛般清脆。选定这个声音之前我都没有参与,最初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跳。好像是其它程序员开了个玩笑,就这么输入了流行的声音合成软件的数据。本来是不允许的,但是开发商也很中意,最后就这么采用了。
“她今天也很精神呢。关口君。”
说着便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的是“小行星道川采样计划”的主任——青木先生。
“嗯,是吧。应该和平时差不多吧……”
我慎重地挑选用词,回答道。然后,我向连接着我和在5400万公里外的鸫的麦克风说道。
“情况怎么样,鸫?”
于是,电波承载着我的声音,以三分钟的光速朝着鸫的身边前进。
“鸫还是在和你通话的时候听上去心情很好呢。”
说着,青木主任便笑起来。我微微叹气,对着青木主任回答道。
“她只是一种投影哦。鸫是优秀的人工智能,不上不下,仅此而已。就是这样。”
“是吗?你自己也开始对此抱有疑问了吧。关口君。”
我就这么被青木主任戳中要害,陷入了沉默。青木主任看了一眼模拟着小行星道川和地球轨道的监视器,嘟哝道。
“不,她说了‘非常抱歉’的时候,我们也非常惊讶。因为从来没有想到过Advance AI(高端人工智能)与人脑相当的可能性,也没有想到过她会说出那些话……”
我的名字叫做关口慎士,现在还是个大学生,在别人口中似乎被称作天才程序员。小时候,作为计算机技术员的父亲教了我编程,于是我以此为契机走上了这条道路。我无视了整天玩着电视游戏的朋友们,整天埋头于编程之中,所以小学毕业的时候,连教我编程的父亲也惊讶得合不拢嘴。
当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就被问到要不要参与搭乘在小行星探测器上的Advance AI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