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照这么说的话,其他人迟早会有量产型樱子学姐吗?!忽然觉得好难以接受!”
“你是听我的话还是不听我的话到底是哪一边?”
“不,我在认真的听,机器人樱子学姐。”
“机器人这种说法好过时啊!?”
混蛋,这种反应也犯罪般的可爱啊,究竟怎样才能让我的记忆变成影像输出呢?
“不,这些话先放到一边,学姐急着说的话是?”
我一边情不自禁地想着,一边在表面上装出冷静,看着樱子学姐数字持续减少的额头问道。
我并没有对樱子学姐的话有所怀疑,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不是别人而是学姐所说的话。
“再过一分五十九秒,系统将强制关闭。”
恰好在这时响起的机械声让樱子学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果然很可爱。为什么我的记忆不能变成影像之类的话刚刚也说过了。
不,等等……我刚才没有说过强制关闭这种危险的话,好像开始只是我的误操作还是别的什么导致学姐变成了像是收到重启指令的电脑吧?
“没错!那,那个,总之因为你刚刚的恶作剧让我遇到了眼看就要机能停止的危机!”
学姐用易于理解的回答解决了我内心的疑问。这就是所谓的临机应变吧。
或者说是以心传心,无微不至的亲切设计,不愧是樱子学姐,简直是鬼斧神工啊。
不好,现在连专心赞美樱子学姐的空闲都没有了。
“也就是说,从机器人樱子变回原来的樱子学姐!?”
遥控器指向对象按下电源键就结束的初恋,未免太过凄惨了吧。不,比起这个,更加重要的是樱子学姐因这件事而消失不是对世界的珍宝难以容许的犯罪行为吗。去死吧,过去的我。
“虽然你理解了,但那真的是非常讨厌的说法!太让人生气了!但是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快点负起责任吧,不会说no吧?!”
“真希望是在其他情况下听到的台词呢。不过,只要是能帮到的忙,在下乐意效劳。”
多亏了平时就开始勤奋地做拒绝樱子学姐的宗教劝诱和借钱的请求以外选择的想象训练,现在才体现出了成果。
我不由自主地立刻回答。
“嗯,回答不错,但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让人很火大!”
可是,樱子学姐像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糟糕事呢。虽说我有种她会全部讲给我听的预感。
因为在我的想象中最为刺激的也是“同我交往”,而稍微现实点的是“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即使这样的展开在预料之外,但这毕竟是进一步接近学姐的机会。
不,现在是能够乐观的状况吗,冷静地想一想,我不禁有了这样的疑问。但是在这个瞬间,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得不遵从樱子学姐的想法继续跑下去。
补充一句,学姐额头上的数字在以秒为单位减少的同时,模拟的“咔嚓咔嚓”声也在煽动着我的危机感。
“那么,要负起责任的话,具体来说我该怎么做!”
“进行所有者登录!从现在的试验状态下,切换我体内各项任务的优先度,应该就能取消强制关闭的任务了!”这句话在我心中,像是电流般疾驰着。
“也就是说,让我培育成<无法逾越的障壁>以外的樱子学姐!”
“所以说你为什么只在对自己有利的地方理解得快啊!虽然大体上是那样,总之你快点按顺序开始吧!”
“了解!”
“首先是声纹登录!叫我的名字。可以吗?预备,开始!”
“樱子学姐!”
“……啊,混入杂音了!重来一次,不要叫学姐!”
“咦咦咦!?舍弃学姐的后缀这种事请一定要遵循步骤!”
“你什么时候变成少女漫画中的登场人物了!?好了快点!预备,开始!”
那要称呼“您”吗?就算把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我对直呼学姐这种存在的姓名这样的行为本身还是有所抵触。不过,这些辩解在樱子学姐那认真的视线注视之下,全都在喉头处卡住,被我强行吞了回去。事已至此,我下定决心干脆用能够响彻学校的声音大声喊了出来。
“樱子!”
“……成功!OK,接下来是静脉验证!”
樱子学姐用比眨眼长一些的时间闭上了眼,微微点头的学姐接着用她那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左手。
在下一个瞬间,我们的手掌贴合,手指缠在一起,变成了所谓的情侣握。
我用一生一次的勇气尽全力舍弃了学姐的称呼,她的反应却这么平淡(在这种状况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我心中稍微凹下去地方眼看着就沸腾了。居然没能从耳朵里喷出蒸汽来,这也可以说是奇迹般的幸运吧。
“樱,樱,樱,樱子学姐!?”
“现在正在扫描中,心跳稍微给我平静一点!”
“要是能做到我当然会做但是我也有回应不了这种期待的时候!”
因为垂下的掌心像是要合并起来一样紧紧地握着,从手的构造上来说,我们的距离自然会缩近也就是说我的眼前是闪闪发光的樱子学姐的头发和那里散发出的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形容的美妙味道。
“已经死而无憾了。”我把刚刚想到的事情都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那些话以后再说!……OK!那么姓名,性别和年龄!开始!”
“梶田太一男性16岁!兴趣是樱子学姐!”
“最后的我可没问而且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接下来住所和电话号码!”
“嗯,是(为了保护个人情报而屏蔽)!”
“好!那么现在开始宣读使用同意事项和免责事项,给我认真听!可没有第二次重复的时间了哦?”
“明白!”
“使用同意事项。一、所有者要……”
啊,刚开始宣读的几秒钟大脑就把情报遮断了。
说着我完全不明白的话的樱子学姐那美妙的声音从右向左流泻着。虽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不过我连网上显示的的文字都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好好读下去。
我也知道这只是借口而已,但是我感情上拒绝这种麻烦事。
“……到此为止!明白了吗!?”
樱子学姐的大嘴快速地变换着形状,编织出话语,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我没有放过每一句能够听懂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明白!”
“很好!按照刚刚的回答表示同意利用规定,接受所有者登录!”
樱子学姐带有完成事务口吻的话让我如释重负,不过她额头上的数字只剩下40秒了这样就……
“……咦?”
可是,那个计数器没有停止。学姐也不知怎么地垂下了脸。
然后学姐开始微微颤抖,她慢慢地抬起头,漂亮的眉毛都拧到一起的同时,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接,接下来请继续回答调查……!”
“这算什么鬼把戏啊!”
对于学姐来说像是预料之外的状况下,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脑海里浮现的话语。调查没有回答完毕就无法结束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被免费的宣传语所引诱,欢呼雀跃地点击链接,结果跳出来的却是约会网站的登录画面那时的心情。
我这样的心情是传达到了还是没能传达到呢,樱子学姐带着自暴自弃的表情,像是想制止我说话般举起了手。
“吵死了,想抱怨就抱怨公司去!呃……你是在哪里认识樱子的?!”
“是入学的时候,匆匆忙忙地换教室的途中,在三楼东部的楼梯口遇见的!在那个十分晴朗的日子闪耀着光芒的学姐的额头就是我的太阳!”
“讲的非常细腻但我完全没法高兴起来!樱,樱子给你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我觉得有犯罪般的可爱!想让人去举报的那种程度!”
“果然过于褒奖了!关于樱子的事有和谁说过吗?”
“在班级午休的时候说起学姐的美妙之处导致朋友疏远了我三天。”
“还有20秒系统将强制关闭。”
“~~~~~~~~啧!今,今后你打算如何和樱子交往!”
“请一定让我们做纯洁正确而又下流的笨蛋情侣!”
“忍到现在的你不是笨蛋吗?!”
“你不觉得爱就是毫不犹豫吗?”
“废话是没用的!”
樱子学姐揉着头发十分苦恼。那明明就是我原本以为的必杀台词。
“……10,9,8……”
机械的倒数声就像是不会看气氛一样回荡着,学姐停止了烦恼。
“最,最后一个问题了呢!你在痛苦的时候也好,贫穷的时候也好,生病的时候也好,健康的时候也好,都会对爱樱子,尊敬樱子,为她尽全力做事,你能发誓吗?!”
“我很荣幸!”
正当我这么回答的时候,最后的1变成了0,樱子学姐额头上的数字立刻消失了。
紧接着保持着情人握的状态,学姐那娇小的身体向我的胸口扑来。
超出想象的轻柔冲击,难以想象的温柔感触。接着,像是盛夏的柏油路般的热气一下子向我奔涌过来,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埋头在我的衬衫里的学姐究竟正露出着什么样的表情。
“…………”
什么话也浮现不出来,惊人的沉默使感到难为情的我一个劲地看着学姐的头发旋儿。就连我也没有做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想象训练。
顺带一提,我反射性地回答的最后的调查内容现在才传到了我的脑袋里。
究竟哪里像是调查了?做那样设定的该说是技术者还是科学家?但不管怎么听……
……呃,也就是说刚才是那个吧。
虽然不停地发出指示,但也不是没有听到我的心声。
“……事到如今,你再说没听清楚可是行不通的哦。”
学姐那透过衣服的气息使我感到酥痒的话语,在这个时候——或者说正因为在这个时候,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从那像是黑绸帘子的头发里些许露出的耳朵变得通红,这一幕当然也没逃过我的眼睛。
“是。”
——我重复一遍刚开始说的话。
我,梶田太一正在恋爱中。
而那份恋爱的单相思也在今天的这个时候也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就算被说成是多么荒唐滑稽而毫无道理的三分钟时间产物也好,只有这一点是确确实实的真实。
鹮与机器人
作者:羽根川牧人
插图:kyo
我的一天,只能持续不到3分钟。
晚上七点醒来,眼前的鹮一如既往地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哟,更纱。感觉身体怎么样?”
“嗯,感觉不坏。”
回应了像是说好了似的问候之后,鹮都会给我说他今天见到体验到的事情。
我时而回应着他所说的这些,时而发表自己的想法,时而笑出声来。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这一天的三分钟就这么过去,而第二天的三分钟又要开始了。
“更纱在睡着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一些画面或者听到什么声音啊?”
“……这样的事情似乎没有过呢。”
“这样啊。如果能听到或看到的话,我就能听你说你的事情了呢。”
鹮所说的,一定是关于梦境的事情。他大概是担心尽是在说他自己的事情,我会不会觉得烦闷之类的吧。
但是,我是不可能做梦的。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是一个机器人。
我和在睡眠中脑袋也在运作的鹮不同,充一整天电也只能运行三分钟的破烂电池断电之后,我的电流回路就会完全停止。
鹮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天真地盯着我看。
“那这样的话,就说说以前的事情吧。说说至今以来更纱经历过的事情。”
某年,某月,某日的时候,机器开始杀人了。
可能是因为病毒,可能是某人植入的程序,还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战争中被当作武器的缘故,原因已经无从得知。
长时间的杀戮不断持续。然后,在众多的机器中属于高智能机器的“人形机器人”的我,开始对自己为什么要杀人产生了疑问。
但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接收到来自人类的其他指示。
周围并没有和我有着同样疑问的机器人。说起来,本来除我以外的机器人,似乎也不会自己思考。
在我的眼前呈现的,只是巨大的机器来回走过的痕迹,以及变成了废墟的荒废都市而已。
我连之后要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个时候,我偶尔发现了还是个婴儿的鹮。
他的父母,似乎已经被低智能的大型杀戮机器杀害了。鹮那时还小,恐怕没有被那些巨大的杀戮机器发现吧。
我把婴儿带回到了装设着自己充电座椅的房间里。然后依据已经灭绝了的鸟的名字,给他命名为“鹮”。
这对于我来说,完全属于随机的行为。这样的行动,人类会称之为“失心疯”吧。
我是以女性人类为模版做出来的。所以我想如果我做出像母亲一样的行为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出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我为了他准备食物,给他穿上衣服,教给他语言以及文字。他一天一天地成长,变得很多事情能够一个人做了。
与之相反,我的电池也逐渐接近寿命,即使在充电座椅上长时间充电,也渐渐变成只能活动一段很短的时间。
已经变成少年的鹮,给这个已经无法动弹的我起了“更纱”这么一个漂亮的名字。并且为了让我即使不出外边也能眺望星空,他将房间的屋顶开了个洞,做成了一扇天窗。
从此以后,一边躲过杀戮机器,一边寻找着自己的食物以及和我的身体匹配的电池就变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这一天的我也在体内的计时器到达晚上七点的时候醒了过来。
“鹮……?”
但是,我却没能发现一直以来都在我眼前的他。
“鹮!”
我从充电座椅上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在周围寻找。
说不定是被外面的机器发现了。虽然鹮一直会带着护身用的手枪,但是和杀戮机器正面冲突,我很难想象他能有机会存活下来。
最坏的设想在回路中环绕,我感到耳边听到的杂音变得越来越大。
“更纱!过来这边!”
听到鹮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我舒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鹮像是在拖拽似的搬运着什么东西。
“这是我在道路旁边捡到的。看起来好像还能动。”
我帮忙从另外一边抬起,将其放在了鹮平常使用的床上。
“这孩子和我很像呢。”
鹮这么说着。
这是鹮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第二天醒来,鹮的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她是昨天我担进来的少女。年龄应该和十六岁的鹮差不多吧。虽然她的体力看起来也稍稍有所恢复,但身上还有伤,要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
少女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她的名字“秧鸡”。看来秧鸡还是对我感到恐惧。
“秧鸡踏进了死之领域。然后似乎在那里不好运地碰上了K呢。真的,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我们将从这里往北的地区称为死之领域。死之领域是杀戮机器的巢穴。我和鹮将徘徊在那里的红发人形机器人,以刻在它肩上的英文字母“K”命名。
因为K和我很像,所以从K那里逃脱的秧鸡对我感到恐惧也是无可厚非。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呢?”
“……离这里三十公里远的,人类的城市。”
人类的城市。我对这样的东西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感到震惊。我在和秧鸡见面之前,还想着说不定鹮已经是存活下来的最后一个人类了。
秧鸡来到这个地方的目的,是来收集掩埋在瓦砾当中的电子数据,并将人类过去曾经拥有的技术带回城市。
在秧鸡来到这里之后,鹮变得尽是说些与她有关的话题。
与秧鸡的交谈,秧鸡带来的奇怪物品,秧鸡对事物的偏好,都成为了鹮述说的对象。
然后,与秧鸡有关话题同样经常提起的话题,是有关人类城市的事情。
在用秧鸡的手机终端看到城市影像的那一天,鹮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兴奋。
“听说除了和我和秧鸡以外,还有很多的人在呢。更纱也和我一起去人类的城市吧?”
“可是,我并不是人类哦。机器人,是没办法到人类的城市去的。”
“更纱是人类,在身为一个机器人以前,更纱就是更纱。”
鹮一边轻抚着低着头的我的头发,一边说着。
“更纱,一直做着更纱就好了。我喜欢着保持着原来样子的更纱。城市的人们,也一定能理解更纱的魅力。”
“……谢谢。”
明明已经来到这里一周的时间了,秧鸡到现在还在恐惧着我,不怎么会接近我身边。看到这样的她,我不禁想到,自己一定不会被人类接受的吧。
秧鸡的伤口修复之后,鹮就整天和她一起出门了。鹮是去收集食材和电池,秧鸡是寻找有着电子数据的光盘或其他储存媒介。因为两边都是在找东西,所以一起行动也有一起行动的道理。
但是,在我内部构建的情感程序,却不断地传出“不高兴”“不愉快”的警告声。
我对鹮的心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母亲与朋友的类型,转变为了恋人的类型。
鹮和秧鸡之间,似乎并没有我对鹮类似的特殊情感。但是,以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
和我用合成纤维做成的头发不同,秧鸡的头发柔顺亮泽。
和我在关节部位缝合起来的皮肤不同,秧鸡的肌肤没有缝合的痕迹。
和我冰冷的坚硬手腕不同,秧鸡的手既柔软又有温度。
然后,比起这一切都重要的是,和只能与鹮说三分钟话的我不一样,秧鸡可以和鹮说上二十四小时的话。
每次我看到秧鸡,我内部的bug似乎就会不断产生。
在人类的城市,与秧鸡一样的人应该数不胜数。如果到了人类的城市,鹮就会被抢走。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也无法对兴致饱满的鹮说“不要到人类城市去”这样的话。
某天 ,鹮在七点后过了一分钟才回来。似乎是为了帮助秧鸡收集数据,他出了趟远门的缘故。
“为什么在我起来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陪我?”
我那时还以为鹮是不是扔下了我,自己去了人类城市,于是不安到了极点。
“只是晚了一分钟不是吗?”
“只是晚了一分钟? 我一天仅仅有三分钟的时间哦!?”
面对着发泄怒气的我,鹮焦躁地提高了音量。
“为了那三分钟,你知道我一直以来等了多久吗…………!”
他说完这句话,马上又闭上了双唇。
“……抱歉。是我不好”
鹮紧紧地将我抱入怀里。
在那温暖之中,我感受到了他心中担负的寂寞。
鹮在秧鸡来到这里之前,在和我说话的三分钟以外的时间里,一直是孤独的。
“对不起。”
我为自己的不足感到抱歉。
然后我注意到了。
不想让他到人类城市的想法,仅仅是我的任性而已。
一个月之后,离向人类城市出发的日期还剩下两天了。鹮在前段时间,用废材做了一个能将我和充电座椅搬运起来的搬运车。
那一天,秧鸡说想要复制储存在我体内的电子数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我搭话。
秧鸡一边将线路插入我太阳穴的端口中,一边在我的耳边细语道。
“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你和其他机器人是不同的,也拥有着与人类一样的情感。”
“嗯。”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你。今天虽然能够像这样和你交谈,但在我的心中的某处还是会害怕你。”
“那也没有办法呢。毕竟我在和鹮相遇之前,也已杀过数不尽的人类。”
秧鸡将颤抖的手,叠在了我置于扶手之上的手上。那既体现了她的勇气,也是对我给予的温柔。
“如果你能像匹诺曹一样变为人类的话……我们说不定能成为朋友呢。”
“匹诺曹?”
“你不知道吗?是讲变成了人类的人偶的故事。”
“那个人偶是怎样变成了人类的呢?”
秧鸡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认真询问的我。
“……更纱。匹诺曹只是个童话故事哦。”
我无法变成人类。
但是,至少能让我和鹮共度光阴的话…………
这样的心境,混杂着我不想失去鹮的焦躁,以及想要为鹮做些什么的愿望。
只要能获得新的电池……
而在到达人类城市之前,实现这个愿望的手段只有一个。
我比往常的启动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在六点的时候醒来了。
和我预想中的一样,鹮和秧鸡还在外面探索没有回来。
我从充电座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充电时间的减少,我的活动时间也相应地缩短了。
我能够运作的时间剩下了一百七十秒。
我已经无法浪费任何一秒。我背上自己以前使用的掷弹发射器,打开门出去,全力地加速跑出。
时间剩下一百六十秒。我一边向着北方——死之领域跑去,一边搜索着杀戮机器的踪影。
一百四十秒。 前方两公里,发现了和我一样的人形机器人K。如果是我现在的脚程,还有七十秒就能与之接触。
一百二十秒。 在我后脑的电池插口有两个。其中一个里面是寿命快要到头的电池,另外一个则是空的。我打算将从K那里夺取过来的电池插入那个空的电池槽当中。
一百秒。 已经进入了死之领域。我只预留了单程进入领域的时间。只要能得到新电池,就没有必要考虑回去的时间了。与之相反,如果我没能拿到电池的话,就再也无法见到鹮。
八十秒。 离我和K战斗的时间相距毫厘。即使是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我能否战胜K还是个未知数。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得到它。
七十秒。 获得能够使得鹮不会寂寞的,两人所共有的时间。
六十秒。 我已经在视界中捕捉到了K正在徘徊的身影。
六十五秒。 K注意到了我,将无感情的视线与格林机关枪对准了我。
六十三秒。 避开伴随着复数的炮声射来的无数子弹,我向前迈进。
六十一秒。 到达射程范围内。我将掷弹发射器瞄准K按下扳机。
六十。 K停下了格林机关枪飞身后退。
五十九。 在K刚才还在的地方,随着掷弹发出的闪光发生了爆炸。
五十八。 扬起的激昂尘土遮挡了视线。
五十七。 在一瞬的沉寂之后,
五十六。 撕裂烟尘的子弹,再次袭来。
五十五。 我虽然向右跳避,但是左腿和胴体中了一两发子弹。
五十四。 我在斜面倒毁的大楼的墙壁上着陆,
五十三。 确定好子弹发射的位置,连续按下扳机。
五十二。 由于连续发射的冲击,我的身体激烈地颤动着。
五十一。 爆破声与粉尘遮断了我的感官。
五十。 只剩下一发子弹,我停止了炮击。
四十九。 对方的枪声虽然还在继续作响,但并没有瞄准这边。
四十八。 我一口气缩短着与对方的距离。
四十七。 在粉尘当中,我看到了一头红发。
四十六。 K还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的进攻。
四十五。 我保持着突进的速度,射出了最后的掷弹。
四十四。 敏感地对发射音产生反应的K,使用枪身阻挡了炮弹的推进。
四十三。 爆炸发生了,格林机关枪被炸得粉碎。
四十二。 爆破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拟化外皮。
四十一。 我并没有在意这些,顺势将手臂砸向K。
四十。 K背面朝下倒在了地面。
三十九。 将已经没有了弹药的掷弹发射器扔在一边,
三十八。 我以骑马的姿势,压制着想要站起来的K的头部。
三十七。 从我的手部,内藏着的针枪露了出来。
三十六。 “抱歉。”
三十五。 我将在贯穿力上有所强化的针状子弹,瞄准K的思考回路射入。
三十四。 第一发。抵抗的K用右拳打向我的左脸。
三十三。 第二发。拳头击中我的眼部,我的眼珠被打破了。
三十二。 第三发。K的拳头停止运动,落了下来。
三十一。 K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停止了运动。
三十。 我将K整个反转,从后脑部拔出电池。
二十九。 这样,我就能回到鹮身边了。
二十八。 看到有了新电池的我,鹮会为我感到高兴吗。
二十七。 我试图将电池插向脑后的电池槽中。
二十六。 咔……咔喀……
二十五。 咔……咔喀……
二十四。 ……为什么插不进去?
二十三。 ——
二十二。 原来是电池的型号不一样……
二十一。 这句没有意义的话语,从我的口中说了出来。
二十。 十九。 十八。
十七。 我放弃了继续说下去。
十六。 已经,没有回到他身边的时间了。已经没有,离开死之领域的时间了。
十五。 我横向倒下,将耳朵贴向地面。
十四。 嗯,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十三。 鹮是人类。
十二。 秧鸡也是人类。
十一。 城市里有许多人类。
十。 但是,我并不是人类。
九。 我是机器人。
八。 在地面盘转的蚂蚁,偶尔划过天际的鸟儿们,也都和同类相聚。
七。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才是最幸福的状态。
六。 鹮不会为了我,才每天度过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的寂寞时光。
五。 鹮的寂寞,一定会被某人填补才对。
四。 ……嗯,我是知道的。
三。 这样的思考过程,也只是为了欺骗自己的虚伪吧。
二。 其实我。
一。 我是那么地,想和你。
零。
当我睁开本以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熟悉的狭小房间里。
水泥的墙壁,鹮所使用过的餐具和床铺,能够看到夜空的天窗。
以及我原本坐着的,已经老化了的充电座椅。
我不禁歪起了脑袋。
电池已经用完了的我是不可能自己动起来的。这么说来,应该是谁把我搬到了这里。
到底是谁?虽然感觉十分不可思议,但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哟,更纱。感觉身体怎么样?”
会这么和我说话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在我眼前出现的是鹮本人。
但是,不可能会这样。
我倒下的地方,是鹮未曾踏入过的死之领域。
而且,如果鹮进入了死之领域的话,即使发现了我,在不被杀戮机器发现的情况下将完全不会动的我搬到这里始终是不可能的事。
“鹮?你没有去人类的城市吗?”
是我,把鹮作为人类的幸福夺走了吗?
但是,面向毫不隐藏自身担心与迷惑的我,鹮温柔地微笑着。
“这里就是人类的城市哦”
“诶?但是……”
鹮走到门口的地方,将门打开,让我看到了外面的景色。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倒塌的楼房和家园。但是,不知为何房屋里零星地从窗户透出灯光。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因为在此之前,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然后,在这些建筑物的缝隙间,我发现了被破坏并横倒在那里的巨大杀戮机器。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昏暗的街道中,人类的小孩正在踢球玩耍。
孩子们发现了突然出现的鹮,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啊!是队长!今天没有和杀戮机器战斗吗?”
“今天啊,我要和我最重要的人见面哦。”
鹮和孩子们挥手告别之后,将门关闭了。
“你那时想做些什么,我分析了秧鸡复制的数据之后大概都了解了。但是,居然睡在了那么多机械逛来逛去的地方,你的性格还真坏呢。就因为这样,事情才变得这么大费周章。”
人类一点一点地取回了失去的技术后,进入了反击的时期。而鹮似乎是作为反击的先锋在战斗。
“和这个领域一起,我将你从那里夺回来了。”
我终于注意到,鹮的脸庞比起以前变得更加成熟。
“完全没有想过鹮居然会做这样的傻事啊。”
打倒杀戮机器,扩张城市的范围,做这些事应该不是一般的辛苦。至于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想法,会不会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呢。
明明像我这样的人,忘记就好了。
“其实我们两个都是笨蛋吧?我不是说了吗。更纱你,只要一直是更纱就好了。”
鹮依靠着我坐着的充电座椅扶手,然后用他那增加了伤痕的手抚摸着我触感不怎么样的脸颊。他,似乎流下了泪水。
“让你等了十年,真是抱歉。”
之前的我认为仅仅拥有的三分钟无法留住他的心意。
这样想的我真的太愚蠢了。
从破裂了的左眼处,散架的玻璃碎片掉在地上。
我触摸着他温暖的手说道。
“对于我来说,那只是一瞬间哦?”
我是机器人,所以不会做梦。
因此,不管是怎样像梦般的场景,对我来说都毫无疑问是现实。
虽然在人类的城市里,要将不是人类的我接纳进去,说不定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能将我,将原本的我毫无保留地接纳的人,就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这就足够了。仅仅是这样就足够了。
鹮,还有身为机器人的我。
对于鹮来说,我所能做的事情是极其微小的。
不过,我也只是,只是希望鹮能获得幸福。
在他的幸福中,我相信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变得沉重的眼皮闭合之前,我思考着今后要和鹮共同度过的时间。
那的确相当梦幻,对于我来说却又实实在在。
在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直有鹮在我身边,陪我说话。
从天窗窥探着这一切的月亮,静静地照耀着相互依偎的我们。
皇家公寓朝日的真相
作者:竹冈叶月
插图:しらび
三分钟。
隔着教育学校和小学,徒步到大学只要三分钟。
虽然需要把洗衣机放到阳台上,但浴室和厕所都是分开的。
虽然是远远不能称为精致的三坪一室,但窗户是朝南的。
虽然有着连两个人交错行走都无法做到的厨房,但有一个双喷口的煤气灶。
在录取的同时,真波决定去东京,和母亲一起四处寻找着可以独居的公寓,想要在预算许可的情况下找到条件最好的那个。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虽然母亲生上雪子面露难色——“呐呐小真波,如果只是要一个附近有车站的公寓,你能住到更漂亮的地方哦。”,但对于就读初高中都需要走远到不行的路的真波来说,与学校之间的距离只要花泡一碗杯面的时间就能走完是很有魅力的。
另一方面,姐姐生上瑠子则说“住得近并不是那么好的事哦?”。这就是于当地的短期大学毕业之后,在老家当了两年OL的姐姐的说法。对即将要品尝独居生活的弟弟毫不掩饰嫉妒地说出了讨厌的话吗姐姐。啊哈哈。真波洁白的牙齿闪着光,离开了故乡。
——嗯,姐姐。现在我才明白,你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幅悲惨的景象。
“夏天草凄凉,功名昨日古战场,一枕梦黄粱……”
他不由得想起想起了芭蕉先生的俳句。明明只个经济系的学生。
正在学习现代经济动物为何物的大学三年级生似乎也养成了闲寂幽雅之心。
旭日的光芒从朝南的窗户射进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的三坪房间,照射着万年被炉(注释:架上盖着被,用以取暖)上的薯片袋子,照射着已经变成垃圾的“鱿鱼干”袋子和盘子中半干半透明的蛋黄酱,照射着惠比寿的罐装啤酒,照射着白薯烧酒和威士忌的瓶子,也照射着蔫掉的黄瓜和味噌。
如果从被炉向下看去,可以看到空罐子和瓶子堆积如山。
真波的友人们直到不久之前还在这个房间里。他们喝得酩汀大醉,像是金枪鱼一样躺倒在地毯上,叫嚷着“头好痛~””喝太多了~”“好难过~”,在三十分钟之前各回各家去了。
没有人在的房间里,下酒菜、酒精以及人们的吐出扩散的二氧化碳臭味混合在一起,漂浮在空气中。
“为什么我家总是,总是会变成聚会地啊……”
他明白原因。因为是三分钟。
隔着教育学校和小学,徒步走到大学只要三分钟。
没有一个独居的人租借距离学校这么近的房子。拜此所赐,这两年零数月中,真波不得不允许系里的友人熟人前辈后辈、小组的友人熟人前辈后辈、打工处的友人熟人前辈后辈等所有人的拜访。“喝酒吧~”“那就去附近的真波家吧”“打麻将吧~”“那么就去附近的真波家吧”“赶不上末班电车了~”“那么就去附近的真波家吧”——已经变成要说理由就因为是真波家了。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已然不是真波的家,而是周边学生的别墅,或者说是共有财产了。
在短期大学上学的姐姐,一定是通过旁观者的角度知道了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会有怎样的后果。啊啊,那个时候的我为什么没有再仔细地询问一下呢。时光已经没法回溯到过去了。
对凄惨的景象产生一阵晕眩,他忍受着自己身上的宿醉感,将空掉的罐头放进塑料袋里。
有一次他为这不合情理的境遇而叹息的时候,友人们口径一致地说道。
“哎呀,我们的话也会考虑到‘ToPoO’(注释: Time(时间)、Place(地点)、Occasion(场合))嘛。如果你交到女朋友的话,就一定会爽快利索地把这个房间让给你和小女友的。知道了吗?”
杀意沸腾。我做不到还真是抱歉了,连女朋友都没有呢。就这样,生上真波今天也允许了他们的非法侵占。
扔掉为了做苏打水烧酒而使用的葡萄柚果汁盒子。扔掉胡椒博士(Dr. Pepper)的塑料瓶。
当然,他也确实有着如果真讨厌就拒绝他们的想法。
重视徒步三分钟的地理位置,既不搬家也不赶他们回去,会一直接受友人熟人前辈后辈来到家里这种事——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寂寞而想要和人说话吧。
“……呜呜,我,我大概是是个超寂寞的家伙吧……”
发自内心想要女朋友呢。不是找借口而是说实话,能和自己在一起的可爱女孩子——
“嗯?”
准备把垃圾塞入袋中的真波,想要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而拿起万年被炉时,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有个女孩子正在蜷缩着睡觉。
“啊啊啊啊啊?”
她穿着轻便的红色羽绒服和纯白的七分裤。裸足的趾甲上涂着淡淡的橙色。染着茶色的长发在藏住女生容貌的同时散开在地毯上。可以听到从下方传来有规律的呼吸声。
他不由得把被炉放回原处,像镇石一样正座在桌面上思考着。
妄想终于变成现实了吗?神大人将天使赐予讨厌单身并为之哀伤的青年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那样的。不对。好好想想吧,生上真波。
昨天晚上确实是难得在大学附近普通店里喝酒。由于研究班上的前辈被内定录用等原因,和研究班同学一起举行了庆祝会,之后要再次举行宴会,大家就按照惯例蜂拥到了真波的家里——在成群结队徒步到公寓的途中,对这儿那儿的学生打招呼说“一起去庆祝吧~”“一起喝酒吧~”——这样的庆功游行中,好像是有一个穿着这样衣服的女孩。
“嗯……已经到早上了……?”
看到那个女孩从身下的被炉里爬了出来,他不禁畏缩起来。
纠结缠绕在一起的长发下面,露出了只有大约一半到四分之一,和日本人略有不同的五官,这让他的记忆愈发鲜明起来。
她的名字是支仓茜,多次说过“喝不来酒”。一开始完全是在很客气地喝乌龙茶,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情绪却高涨起来,甚至以真波为对象,进行“喜欢你啊啊啊”“我也是啊啊啊”这样意义不明的告白大会。但她本人似乎是忘记了。
“早,早上好。昨天……实在是……”
“早上好,生上同学。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因为她说的没错,真波从被炉的桌面上爬了下来。即使如此,他的心情还是有些僵。
啊啊,酒的力量真可怕。真没想到会和只是偶然相识的女孩一起喝酒过量。
“大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