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海盗》作者:德·比连金
节选:
波雷诺夫毫不犹豫地把车往前一拱,在白棋的防御纵深插进了一把尖刀。
居斯曼皱起眉头,用毫无血色的手遗憾地摸了摸老王,又看了看表。
“这盘棋就到此为止吧,怎么样?”他建议道。
“您今天怎么早早地就认输了,亲爱的神甫?”
为了摆脱作为一个宇航心理学家在旅途中所担负的繁重工作,波雷诺夫决定以一个普通乘客的身份飞往火星。可他没有想到,无所事事地呆在像“安提诺乌斯”这样的豪华飞船上,竟令人如此烦闷。旅客们在尽情欢娱,以消磨时间。他呢?要不是这位沉静的神甫能陪他下下棋,他会感到自己简直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这只是暂时认输!”神甫回答说。“因为好剑者终将死于剑下。怎么样,您喜欢这个辩证法吗?”
神甫那清癯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一动。波雷诺夫萌发了一种职业兴趣。
一、飞船被劫
波雷诺夫毫不犹豫地把车往前一拱,在白棋的防御纵深插进了一把尖刀。
居斯曼皱起眉头,用毫无血色的手遗憾地摸了摸老王,又看了看表。
“这盘棋就到此为止吧,怎么样?”他建议道。
“您今天怎么早早地就认输了,亲爱的神甫?”
为了摆脱作为一个宇航心理学家在旅途中所担负的繁重工作,波雷诺夫决定以一个普通乘客的身份飞往火星。可他没有想到,无所事事地呆在像“安提诺乌斯”这样的豪华飞船上,竟令人如此烦闷。旅客们在尽情欢娱,以消磨时间。他呢?要不是这位沉静的神甫能陪他下下棋,他会感到自己简直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这只是暂时认输!”神甫回答说。“因为好剑者终将死于剑下。怎么样,您喜欢这个辩证法吗?”
神甫那清癯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一动。波雷诺夫萌发了一种职业兴趣。
“您认为我是好剑者?”
“是的,包括您。你们就像我们信仰上帝一样信仰辩证法,不过,这个辩证法将会毁了你们。”
“不见得吧?”
波雷诺夫高兴起来。“大概这位神甫也来了职业兴趣。”他想。“一个过了30年布道生涯的人,忍不住了,很想找个地方布布道……”
“肯定会毁了你们。”神甫执拗地说。“因为你们的辩证法说:否定者必将被否定。他们否定了我们,那么,有一天你们自己也将被否定。”
“我很同情你们。”波雷诺夫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现在教民们不再到教堂去了,对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历史不能倒退。”
“却能迂回。”
“今天需要……”
正说到这里,小桌轻微地晃荡了一下,几个棋子掉到了地上,玻璃门外猛地闪过一个人影。但这一切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旅客们继续在震耳欲聋的爵士乐中跳舞。
“……需要安慰安慰您,”波雷诺夫一面说,一面弯腰去捡掉在地上棋子,“但您不能搞诡辩……”
他抬起头。居斯曼却不见了,像蝙蝠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飞船已在旅客们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刹了车。波雷诺夫耸耸肩,把棋子收到盒子里,走出旅客舱。爵士乐疯狂的旋律让他烦透了,他真后悔搭上了这艘每天都在狂欢的豪华班船。
驾驶舱门口用五种文字写着“禁止入内”。波雷诺夫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舱里光线昏暗,各种仪表的表盘刻度闪着荧光,椭圆形的观察屏上是深邃的星空,上方的信号盘上闪亮着蛛网般的蓝色线图。
“谁在那儿?”值班驾驶员严厉地问,波雷诺夫立即就听出是贝格尔的声音。贝格尔胸前挂着无线电话机,带有金色彗星标志的制服领口敞开着。“啊,原来是您……我就猜到您会上这儿来。不,不是碰上了流星。”
“那是怎么回事?”
贝格尔用头指指观察屏。第二驾驶员往旁边闪了闪。观察屏上,在死寂的繁星当中闪亮着能表明方位的呼救信号。
“是哪条船?”
“什么‘王—艾克’号。没听说过这条船。”
“这没什么,现在飞船太多了。不过,您应当知道它是哪条航线的……”
“它不是班船。”
“看来您说得对,”波雷诺夫仔细看了看荧屏,“它是条探测船。这是怎么回事?它把信号灯灭了!”
荧屏上只剩下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出事后,他们想节约能源。”
“用无线电联系了吗?”“这里是沉寂区域。半小时前进入的。”
“糟糕!哪有这样节约能源的,这样连出事的性质也搞不清楚!”
“他们已开始向我们靠拢。”
“真的吗?”
“当然。他们说详细情况见面再谈。”
“需要我帮帮忙吧?我当过医生。”
“没有通报伤亡情况。瞧,信号灯又开始闪亮了,说他们马上开始放救生艇。”
明亮的光点开始在荧屏上移动。
“救生艇启航了。”第二驾驶员说。
救生艇喷出的橙黄色火焰所形成的光点愈来愈大,愈来愈近。
只有经验丰富的人才能感到飞船被轻微地撞击了一下。
“停靠的技术非常出色。”贝格尔夸奖道。“很想看看是些什么样的客人。”
“至少将耽误我们30小时。”第二驾驶员咕哝道。
“不要紧,能抢回来。”贝格尔说。“想喝点啤酒吧,宇宙心理学家?”
波雷诺夫点点头。贝格尔便开了一罐啤酒。
可是,还没来得及喝,舱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一道明亮的手电光照得舱里的人连眼也睁不开。
“这是干什么?”贝格尔把罐头捂在胸前,眯缝着眼睛大叫道。
“安静点!”一个人影冷冷地说。“举起手来!”
波雷诺夫看见,对面与自己的胸部齐平的地方,闪亮着一支激光枪的锥形枪口。罐头从贝格尔的手里掉到了地上,啤酒沫喷了一地。第二驾驶员想扑过去。激光枪抖动了一下,从枪喷口出一道淡紫色光束。第二驾驶员顿时瘫坐到地上。
“举起手来!”人影命令道。“别犯傻!”
波雷诺夫和贝格尔屈服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贝格尔咕咕哝哝地问。
“别作声!转过脸!到通道里去!”
“受伤的人呢?”波雷诺夫指指第二驾驶员。
枪口把他顶到了门外。
吓得浑身发抖的旅客和飞船乘务员很快便在通道里沿墙壁站成一排。波雷诺夫觉得自己仿佛在作梦,梦见希特勒的党卫军从已翻过去的历史篇页里爬出来了。
一个充当看守的匪徒端着激光枪一动不动地站在舱门口。不一会儿,看守突然往旁边一闪,让进来一个脑袋大得出奇的匪徒。大脑袋匪徒把站成一排的俘虏扫视一遍,得意地笑了笑,便开始搜俘虏的腰包,不管是钱包还是证件,掏出来看也不看就往提包里装。匪徒手里的提包渐渐鼓胀起来。
波雷诺夫恨得直咬牙。看守靠在门框上,把激光枪夹在两腿中间。看来他对眼前这些吓呆了的俘虏比对绵羊还放心。应当对准大脑袋的下巴狠命地打上一拳(这时他正好已走到贝格尔的身边),两边的人则朝看守扑过去——他肯定来不及把激光枪举起来。这样就能夺过两支枪,解决掉两个匪徒。船上一共有多少匪徒?救生艇只能乘五个人,最多六个人……
胡思乱想!制服匪徒这样容易?只需有决心,只需互相信任、配合默契就行?不,不可能。在这条船上不可能。这些匪徒了解人们的心理,否则他们不会这样满不在乎。
“我抗……议……!”一个女人突然叫嚷起来。
人们一惊。
“我是议员夫人!是美利坚合众国议员的夫人!你们竟敢……啊!”
议员夫人浑身在哆嗦,帽子上插的极乐鸟羽毛不停地颤抖。大脑袋匪徒冷冷地盯了她一眼,随手给了她一耳光。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打得很熟练。议员夫人大张着嘴,脑袋往左一歪,又往右一歪。大脑袋匪徒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惬意地把浓密的烟雾往她脸上喷去。议员夫人啜泣着,却不敢伸手去抹泪水。
“天哪,这像什么话,干吗折磨……”波雷诺夫听见有人低声说。他悄悄扭过头,看见一双透着稚气的蓝眼睛。
蓝眼睛姑娘咬着嘴唇。这时大脑袋匪徒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看见这个姑娘后,匪徒那张冷漠的面孔变得有点生气了。他伸出那双肮脏的大手先摸摸姑娘的肩膀,随即顺着肩膀往下摸,并喷着鼻息。
“住手,混蛋!”波雷诺夫忍不住叫出声来。
大脑袋匪徒往旁边一闪,举起了激光枪。波雷诺夫没等枪响,抢先在他的下巴狠揍了一拳,匪徒像个大麻袋似的撞在墙上,倒下了。看守立即开始用激光枪朝俘虏们的头顶上扫射。大家像听见口令似的,一齐趴下了。只有波雷诺夫和蓝眼睛姑娘没有趴下。姑娘死死抱住波雷诺夫,想用身体掩护他。这就限制了波雷诺夫的行动,使他无法扑过去夺下大脑袋的枪。看守却及时地把枪口对准了波雷诺夫。波雷诺夫好不容易才把姑娘推开。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叫道:“不许开枪!”
看守慌乱地放下了激光枪。旋梯口的平台上出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居斯曼。
二、道德问题
大脑袋匪徒像只半死的螃蟹似的趴在波雷诺夫的脚边。他晃着脑袋,啐着带血的唾沫,企图伸手去拿掉在一边的激光枪。
居斯曼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低声说:“爬起来,笨蛋!”
大脑袋匪徒却嚎叫起来。
“我叫你爬起来!”居斯曼突然大吼一声,连波雷诺夫也惊得一哆嗦。
大脑袋不作声了。他竭力想站起来,但两只膝盖却总往外撇。
俘虏们全都满怀希望地望着居斯曼。居斯曼发现了这种目光,便冷冷地一笑,并轻蔑地命令道:“转过身去,面冲墙壁!”
又立即对波雷诺夫说:“不包括您,亲爱的。我还没有为刚才输的那盘棋报仇雪恨呢,不是吗?”
一个爱好和平的神甫转瞬间竟成了海盗头子,而且那样心安理得,这比枪声和暴力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用下命令的语气口么喝了一声。两个穿着灰色连衫裤的匪徒跑了进来。一个搀起大脑袋,另一个根据居斯曼的低声吩咐,带走了波雷诺夫。
……身后的门被咔把一声锁上后,波雷诺夫一时间是还没有心思去考虑眼前的处境。后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被带进的这间舱室竟如此豪华。精致的孔雀石雕花小桌,柔软的地毯,两张席梦思床。台灯的光线柔和。屋里散发着香水味和雪茄味。盥洗间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浴缸。波雷诺夫坐下来,竭力想弄清这一切的含义,弄清为什么要把他关到这间豪华的舱室里来。却找不到答案。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肩膀去撞门。这是在干吗?他明明知道飞船舱室的门锁是极其牢靠的。
“别犯傻了!”他对自己说。
烟灰缸里有一支没有抽完的雪茄,烟蒂上残留着女人的口红印。虚掩着的床头柜里露着闪闪发光的酒瓶。一小时前,住在这儿的人简直不是在旅行,而是在享受。“可把我带到这里面来干吗?是另有图谋,还是为了取笑我?”
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电视机的开关。简直想不到,电视机还能收到节目。立体电视的荧屏深处正海浪滚滚,浪花簇拥着一个骑着海豚的小男孩。
波雷诺夫就像看一个外星生物似的看着小男孩,小家伙兴高采烈地用脚后跟敲打海豚的脊背,身后映着一道浪花形成的彩虹。一时间,孩子的笑声响彻了整个舱室。
这与眼下的处境太不协调了,波雷诺夫赶紧关掉电视。笑声中断了。
“镇静,要镇静!”他对自己说。任何噩梦都有它的逻辑性,应当好好分析一下。既然电视能收到节目,就是说,飞船已离开了沉寂区域……离开?别太天真了!当初根本就没有进入什么“沉寂区域”,而显然是匪徒们捣的鬼,使飞船无法同地球取得联系。
可这是为了什么呢?太空行劫?简直不可思议。
可以感觉到飞船在加速。这不难理解:海盗们想远离航线。可是上哪儿去呢?
波雷诺夫走进盥洗间。没想到镜子里出现的竟是一张毫无血色的陌生面孔。他一动不动地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然后便用手捧起水擦了擦额头和太阳穴,又梳了梳头,整了整领带。这些日常生活的活动使他镇静下来。
他开始考虑是否能指望来自地球的救援。眼下地球上还没有任何人知道飞船出了事。不错,地面跟踪站已收不到“安提诺乌斯”号的无线电讯号。但这是常有的事。值班员们会在那儿抽香烟,讲笑话,等着讯号的重新出现。却一直没有出现。于是便向太空发出探询电波。也得不到回答。这时候才会在地球上引起恐慌。
不,这时候还不会。飞船公司将迟迟地不宣布这一消息,希望这是一场虚惊。要知道,这关系到公司的声望和收入!人们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安提诺乌斯”神秘失踪的事。直到那时才会往推测的出事地点派调查船。但已经晚了。再说,人们想也不会想到这是一场空中行劫。“海盗”在太空里?嘿嘿,别逗乐了……”
这也正是匪徒们所期望的。
不,不能指望来自地球的救援。
这时,波雷诺夫突然听到舱门的锁孔里有钥匙响。他赶紧关上水龙头,并再次往镜子里瞟了一眼自己的模样——不错,还可以。
还没等居斯曼跨进门槛,波雷诺夫就尖刻地大声问:“您是羡慕弗林特的声望吧?”
居斯曼被这宏亮的声音惊得皱了皱眉。他随手紧紧地关上了舱门。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我为您又恢复了幽默感而感到高兴。”居斯曼终于打破沉默,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床沿上。
“我不过是想起了,海盗都是死在船桁上的。”
“不是所有的海盗,亲爱的波雷诺夫,不是所有的。”居斯曼摇摇头。”有的海盗当上了总督。”
“可现在不是17世纪了。”
“不错,现在的规模也不一样了。可是人的本质并没有变。而您好像并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心,是吗?”
“您是想给我一次求生的机会吗?别妄想了,我不会接受的。”
居斯曼叹了口气。
“何必逞强呢?我知道,您并不怕死。可是您得同意,死在曾被您打掉下巴颏的大脑袋朋友手里,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小心,别发火!”波雷诺夫暗暗告诫自己。
“居斯曼,您忘了,只要我愿意,我是能出奇制胜,摆脱您的魔爪的。”
居斯曼眯缝起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咱们都是讲究实际的人。让我们来订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同吧。”
“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不是气量狭小的人。问吧。”
“第一,你们将怎样处理那些旅客?第二,你们的目的何在?第三,我们现在正往哪儿飞?”
居斯曼掏出一支雪茄,不慌不忙地点上,一下子喷出五个烟圈儿,又喷出一缕烟从烟圈儿当中穿过。流行影片中的英雄,如此而已!
“我很吃惊,”他说,“吃惊的是高尚的情感竟如此妨碍人们好好地生活。您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记住历史的教训。”
“这不是回答。”
“回答会让您失望的。我们是什么人?这您已经说了:是海盗。第二,我们干吗要这样作?从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就能得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怎样处理那些旅客?一切取决于他们是否明智,您根据自己的经验便能证实这一点。我们往哪儿飞?往小行星带飞。”
“干吗往那儿?”
“别让我对您的分析能力感到失望。您不是心理学家吗?”
波雷诺夫暗自骂了一声。
“好吧,那你们要我干什么?”
他说罢像主人那样站了起来,以此向居斯曼表示:他不愿意留客了。
“您太骄傲了,波雷诺夫,太骄傲!”居斯曼苦恼地叹息道。“您竟如此确信真理在您那一边。”
“这只狐狸究竟想干什么?”波雷诺夫困惑不解地想。“这场劝喻式的谈话目的何在?”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心里的问题,居斯曼接着说:“咱们还会有时间进行哲学上的争论,当然,如果您能接受我的建议的话。不久前我们失去了一个医生。而您曾经当过多年医生。明白了吧?”
“原来是这样……您建议我和你们一起干那种肮脏的勾当?”
“人毕竟是人,而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您说什么,勾当?我不在乎这种侮辱性的言词。如果咱们能达成协议的话,我想我会让您相信,咱们的买卖最终是会有好结果的。”
波雷诺夫感到一阵恶心。
“不行!”
“您再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咱们别急。就算我现在没有听见您这一回答。您再想一想。”
居斯曼站起来,向波雷诺夫点头告别:“祝您想得愉快!”
居斯曼走后,波雷诺夫比见到他之前更加不安了。
但这次他很快就镇静下来。旁观者可能以为他正聚精会神地在摆弄手里的指甲刀,其实这只是波雷诺夫集中思想的一种方式。
海盗……
他把指甲刀弄得咔嚓一声响。
海盗就海盗吧。愚蠢,不可思议,却是事实。他们需要他。就是说,有保住性命的机会,到时候也就有可能同他们进行斗争。
波雷诺夫满意地点点头。这一结论的合理性是无庸置疑的。
可是,给匪徒治病?看着他们干那些肮脏勾当而保持沉默?这可受不了……如果需要呢?一道简单的逻辑推理题:第一种方案——仍然说“不行!”多么简单、豪迈、骄傲……同时也毫无益处。
第二种方案——说“行!”不带感情色彩。“行”,是为了战斗。如果失败了呢?那结局是可悲的。可这会给谁带来损失呢?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损失。
也还有第三种方案——和第二种一样,可是最后胜利了。那么,今天说“行”就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如果取得胜利的话。
如果。所以这一方案还是错误的。因为一旦失败后果就严重了。要知道,人们迟早会查明这帮海盗。到那时人们多半会这样来看待他今天的行为:一个意志薄弱的胆小鬼,他也许真的想同匪徒作斗争,也许只不过是为了保住一条命。这是完全合乎逻辑的推断。
波雷诺夫皱起了眉头。现在他才感到自己目前处境的可怕。
他往周围看了看,习惯地用目光搜寻着书架。可是这里没有书架。再说书又帮得上什么忙呢?这不是科学问题,而是道德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书本是无能为力的。
波雷诺夫仍然下意识地翻了翻舱室里唯一的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本圣经。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在幸福的日子里你就享受幸福吧,在不幸的日子里你就思考吧。”
波雷诺夫懊恼地把书一扔。书本落地的声音恰好被门外的嘈杂声盖住了。“进去!”一个粗鲁的声音说。舱门被踢开了,一个姑娘被野蛮地推了进来。波雷诺夫刚跑过去把她扶住,舱门就关上了。
三、克丽丝
“是您?!”
波雷诺夫松开手。姑娘的蓝眼睛里闪着既惊恐又快活的光芒,下巴颏上凝结着一道血污。
“怎么,他们打您了?”波雷诺夫问。
“打我?这……”她摸摸下巴。“您是指血吗?这是我自己咬的。我咬住嘴唇,免得大叫起来……没事儿。您呢?您……”
“您不看见了吧,一点事也没有。”波雷诺夫简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其他人呢?”
“全都单个儿地被带走了。我是最后一个。我还以为……”
“他们一定弄错了,怎么能把您带到这间屋来呢!”波雷诺夫想去敲门。
“没必要!”姑娘抓住他的手说。
“为什么?”
“您怎么不明白!”她绝望地说。“那又将在通道里和那些……”
没有必要解释了。
“可是,如果能同自己人在一起,不是更好些吗?”
姑娘觉察到了波雷诺夫那很不自然的目光。
“同您在一起也一样!您……”她皱起了双眉。“不,不一样……同您在一起更好些。您像我们那些人,您不会哭天抹泪……”她猛地抬起头:“你要我给您下跪吗?”
“你说到哪儿去啦,孩子!”波雷诺夫不知所措了。
“别叫我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就把我当作您的妹妹吧。就这样办……”
“这一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波雷诺夫心想。“不过,这姑娘是对的,现在顾不到这些小节了,而且她看来得很有性格,竟冲过来掩护我,傻姑娘!没什么,就这样吧。不过我倒想知道,干吗把她带到这里来……不近情理……不近情理的事越多,对某些问题就越难理解,这就是他们的算计。哼,咱们走着瞧,看谁斗过谁……”
“就这样吧……”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叫什么名字?”
“克丽丝。您可以对我以‘你’相称。愿意的话,也可以骂我。”
“干吗要骂你?”
“不知道。”她慌乱地瞧瞧四周。“以防万一。”
她脱下鞋——这一来,她还没有波雷诺夫的肩膀高了——跳到床上,把垂在前额上的头发往后一甩,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这是女人特有的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毫不拘束地为自己安排一个舒适的窝,三下两下,窝就弄好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她突然问,睁得大大的两只眼睛里又充满了恐怖。
“我也想知道……”波雷诺夫咕哝道。
“我简直没想到会落到海盗手里。您是干什么的:商人?工程师?”
波雷诺夫告诉了她。
“啊!”克丽丝兴奋地叫道。“那我们可就得救了!”
“为什么?”
“很简单。心理学家不是会催眠术吗?等匪徒进来的时候,比如送饭来的时候,您就把他催眠了,激光枪归你,手枪归我——我会放枪!咱们就去夺取驾驶室和……”
波雷诺夫大笑起来。
“您笑什么呀?我说蠢话啦?”
“不,克丽丝,你说得对,”波雷诺夫不再感到拘束了,“但你把一个普通心理学家的本领想象得太大了。”
没有必要给她解释催眠学的理论。不错,他听说过某些研究者有瞬间催眠的本事,要把他们搬来就好了。而他的本事,很遗憾,太有限了……不过,她说得对,这种本事能派上用场……
“遗憾,”克丽丝失望地说,“不然的话就太好了……不过,咱们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对吧?”
“一定能,克丽丝!”
半小时之后,波雷诺夫对这个姑娘的情况已知道得很多了,比他希望知道的还要多:她怎么厌倦了大学生活和没有生气的小城圣克拉拉,怎么强迫父亲让她到他所在的火星上去,她有一个多么忠实的朋友——牧羊犬奈特,为什么她不喜欢那些把爵士乐放得震天响的男孩子以及她为什么爱吃糖。还了解到:别人都说她的性格有点古怪;她希望将来当一个动物学家;她最喜欢的作家是海明威、契诃夫和埃克久贝里;她讨厌政治;她同情傻瓜,因为他们实际上是残废人;她不怕死,因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会死……
波雷诺夫越来越对她的坚毅性格感到震惊,刚才发生的事好像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仍然是她——直爽、坚定、有棱有角。波雷诺夫躺在床上听她讲述,为她的天真感到可笑,心里想:多么可爱的性格!他觉得,他仿佛早就认识她了,同时又感到遗憾,遗憾她不是她的妹妹。不用怀疑了,克丽丝不可能是居斯曼的工具。
但他很快发现有一点他估计错了:刚才发生的事并非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感到冷,盖上了被子,开始打寒战。显然,她的坚毅只是精神上的,而肉体上……要知道,连他都感到精疲力竭了……
“睡觉吧!”他打断了她。“我和你都需要休息一下。”
“可我们还没有订出解救计划呢!再说,我并不累。”她执拗地说。
“可我累了。”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也累了。”
她把脸颊枕在手上,闭上了眼睛。
波雷诺夫躺在床上,久久地听着姑娘不那么均匀的呼吸声,心想,现在他又为另一个人的生命承担着责任了,这既增加了他的负担,同时也增加了他的力量,因为从现在起他就有了一个帮手。要是贝格尔也在这儿就好了,那海盗们就完蛋了:为同一目的而联合起来的三个聪明人能战胜十个海盗。得了,别去想这种不现实的事,还是考虑考虑怎样用自己唯一的武器——用知识去战胜激光枪,去战胜并不愚蠢、对心理学也并不外行的居斯曼吧!
船舱被飞船发动机的运转声震得微微颤抖着。根据发动机均匀的嗡嗡声可以判定,海盗们没有继续加速。看来他们确信,即使有追击者也已被远远抛在后面,他们将顺利地躲到小行星带,到那儿以后,哪怕找上十年也找不到他们。比起过去的海盗来,他们有着无比优越的条件,因为地球上的海洋面积虽说很大,但和太空相比却是微不足道的,他们的海盗活动不会有多大的风险,可以不受惩罚地再这样抢劫两三艘飞船。然后呢?然后就偷偷地回到地球上。有偷偷回去的方法。这一来,旅客们的尸体将永远在太空中飘游。而地球上则会出现一些腰缠万贯、道貌岸然的富翁,他们将在海边的疗养胜地怡然自得地晒太阳,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杀人犯。
“不,”波雷诺夫对自己说,“牺牲品不会只是死去的旅客,还会有另一类牺牲品。那么,这些糊涂虫难道不明白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悬着定时炸弹吧?有人明白,有人不明白——就要在这上面做文章……要善于利用这一点!一定要利用这一点!太好了!现在可以睡觉了……”
第二天,他们的情况没有任何变化。第三天也如此。好像把这两个囚犯给忘了。只是每天送三次饭来——早饭,午饭,晚饭,总是两个匪徒一起来。波雷诺夫几次想同他们谈谈话,他们都不答理。当电视机关上的时候,两个囚犯就像来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岛上。与外界完全不通消息,寂寞和安静使人感到压抑。波雷诺夫怀疑这是匪徒们故意搞的鬼。不过,他倒无所谓,如果说太空生活教会了他什么的话,那就是学会了耐心等待而不丧失斗志。他只是为克丽丝担心。
囚徒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过得却也很快:尽管他们每天都在交谈,但当有一天突然进来一个匪徒要带走波雷诺夫时,两个人都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谈似的。
波雷诺夫被押着往驾驶舱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正从那里面出来。
“贝格尔!”他认出了值班驾驶员。
贝格尔猛地一惊,差点跌倒。波雷诺夫发现他的脸红了。
“贝格尔!”他又叫了一声。
“不许交谈!”押解他的匪徒说。两个人擦肩而过时,贝格尔眼眼望着别处,急匆匆地低声说:“策略的需要……您也同意吧……他们的态度很强硬……”
他说罢加快了脚步,缩着脖子,那模样一点也不像豪爽的瑞士人了。波雷诺夫不由得怔在那儿。匪徒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清醒过来。
驾驶舱门口仍然亮着“闲人禁止入内”几个荧光字。波雷诺夫走了进去。
仍然和上次一样,驾驶舱里光线昏暗,各种仪表的表盘闪着荧光。观察屏的功率调到了最大限度,千万颗不会眨眼的星星正望着舱里的人们,明亮的银河仿佛伸手可及。
居斯曼背朝控制台坐在第一驾驶员的圈椅里。星光把他那瘦骨嶙峋的面孔映成了银白色,只有眼窝像是两个椭圆形的黑洞。
屋角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闪亮着激光枪的枪口。
“请坐,波雷诺夫。终于得到安慰了,对吗?”居斯曼的话里暗含着嘲讽。
“你们的如意算盘里有一疏忽之处,”波雷诺夫决定把谈话的主动权操在自己手里,“这一疏忽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是危险的。”
“有意思!愿洗耳恭听。”居斯曼讥诮地说,两颗眼珠子在椭圆形的黑洞里闪着光。
“迟早你们得回到地球上去,因为劫来的财富在太空里毫无用处。对吗?”
“就算如此吧。”
“到那时候你们不得不把某些同伙除掉。他也可能被除掉。”他用头指指屋角那个守卫。
“为什么?”
“难道您不明白?奇怪。因为某些人必定会泄漏你们的秘密,这一来你们就完蛋了。所以你们一定会把不可靠的人除掉,以防止发生这样的事。我是肯定会被除掉的。您自己也不保险,因为内讧是不可避免的。”
波雷诺夫聚精会神地盯着居斯曼的脸,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完全符合逻辑。”居斯曼点点头。“可是有一个情况您没有考虑到,这一情况会把您那美妙的设想化为乌有。”
“什么情况?”波雷诺夫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如果您接受这建议,以后我会告诉您的。”
波雷诺夫不安起来——这发炮弹没有击中目标。为什么呢?他是故作镇静吗?不是。显然不是。
“就算我是白担心吧。”波雷诺夫说。“不过,既然您要同我作交易,那我就有权提提自己的条件。”
“真的意思。我已经答应保全您的性命了,您还需要什么?”
“第一,我需要得到您的保证:保证所有旅客和全部机组人员的安全。第二,亮你们的底牌!”
居斯曼恶毒地大笑起来。
“您可真幽默,波雷诺夫!真是一个人道主义者!竟关心自己的敌人的安全,哈,哈……别忘了,你们共产党人可是敌视议员夫人、百万富翁这类寄生虫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不关您的事。接不接受我的条件?”
“别逗乐了,我已经够开心的了。告诉您吧,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亮出底牌吧?这没什么,可以,只要您接受我的建议。至于旅客的安全,这与您无关。我唯一的可以答应您的,是保证一个漂亮姑娘的安全。您明白吗?”
波雷诺夫哆嗦了一下。原来如此!一个圈套。看来他们非常需要他。所以把克丽丝当成人质。
“咱们把所有的问题都说清楚。”居斯曼把身子凑到波雷诺夫面前,竭力想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我得预先警告您,这个可爱的姑娘是那个大脑袋合法的猎获物,是我们付给他的报酬。可他有一个坏习惯——喜欢折磨他所爱的姑娘。所以您要明白:作为交换的不是您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生命。甚至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样的条件您该满意了吧?”
波雷诺夫愤怒得喘不过气来,看见居斯曼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扑过去拧断那根瘦筋筋的脖子。
“好吧……我接受……”他决定制造一个自己已被制服的假象。
“您同意当我们的医生啦?”居斯曼急不可待地问。
“对。”
“把您的信仰也一块儿放弃了,好吗?……啊,我这是开玩笑。”居斯曼根据波雷诺夫脸上的表情,明白自己太过火了。于是赶紧把手一挥改口说。“好,一切问题都圆满解决了。为了表示庆祝,来杯白兰地怎么样?”
“不用。”
“那就下盘棋吧?”
“可以。”
“太好了!”
居斯曼打了个响指。守卫出去了。居斯曼直起身子,把一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用不着提防,”波雷诺夫说,“我不会掐死您的,只要您履行诺言。”
“我说话算数,不过我并不怕您。”居斯曼目空一切地说,但并没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守卫把棋具拿来了,两个人便开始下棋。波雷诺夫下得心不在焉,竟把王后给丢了,只好认输。这一来,居斯曼更加得意了。
“顺便给您看一件东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晃了晃。“看见了吧?这是录音机。我们这次谈话的录音,经过整理后将被收入一盘总的资料带。一旦我们失败了,它将是人们所能得到的唯一的证据。您大概不会忘记,我们的谈话中有几个地方是非常有意义的。比如:‘您同意当我们的医生啦?’‘对。’‘那就下盘棋吧?’‘可以。”我对您是非常坦率的,希望您对我也如此。”
当波雷诺夫回到自己的舱室时,克丽丝立即扑过来抱住他,哭着说:
“真好,你活着回来了……”
“要是她知道了我的行为呢?”波雷诺夫恐惧地想。
四、海盗的基地
他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只是没有谈那个大脑袋匪徒以及她已被当作人质的事。她皱起眉头,用双手托着下巴听他讲述,除了信赖和专注之外,波雷诺夫从她的目光里看不出任何东西,既没有谴责,也没有赞赏。波雷诺夫渐渐对她产生了一种陌生感。他甚至暗暗叫苦:“唉,你要是个成年男子的话,我就会猜到你的一切心思了。可你却是个孩子——一个难解的谜!”
他本来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办不到。
“我的祖国的历史上有这样一段故事。”他说,竭力不去看克丽丝的眼睛。“很久以前,一个强大而残暴的汗国占领了罗斯,征服了所有的公国。之后汗同时把两个大公叫去,让他们穿过赎罪的火堆。这并不是为了羞辱他们,而只不过是一种宗教仪式。第一个大公按照汗的吩咐穿过去了。第二个大公拒绝这样作,于是被砍掉了脑袋。人们已忘记了这个大公的名字,但对那个穿过了火堆,而从汗那里争得了可以接受的和平条件的大公却永远的不会忘记,他便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他战胜了瑞典人和日耳曼人,是我国的民族英雄。他当初穿过火堆……”
“他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我明白。”克丽丝打断了波雷诺夫的话。“可是,如果他的妥协后来被证明毫无用处,他又会成为什么人呢?”
“站在一边评论总是容易的,”波雷诺夫掉开了目光,“非常容易。”
“别这样!我……我并不想……并不想委屈你……”
她低下了头。
“你说到哪儿去啦!”波雷诺夫装做满不在乎地说。
“我只是想……”她抬起头,挑衅地看着波雷诺夫,“只是想,我们必需战胜居斯曼,别无选择!”
波雷诺夫还想说点什么,但马上明白,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他们仍旧被关在那间舱室里。谁也不来打扰波雷诺夫,既没有把他当成俘虏来传讯他,也没有把他当作医生来请他治病,只是给他们送饭的匪徒不再沉默不语了。
经常来送饭的是两个在各方面都恰成鲜明对比的匪徒。先进来的是个名叫格列戈里的浅色头发、浅色眼睛的盎格鲁萨克逊人,他用自己那高大的身躯堵住整个门框,极其无礼地把屋里扫视一遍,然后才让提着饭盒的阿明进来。阿明则个子矮小,而孔黝黑,态度冷漠,两道紧锁的浓眉使他的神情显得非常忧郁。在他往桌上摆碗碟时,巨人格列戈里就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里的激光枪,仿佛是无意地忽而把枪口对着波雷诺夫,忽而对着克丽丝。对正在桌前忙碌的阿明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一次,当阿明把一只叉子掉到地上弯腰去拾时,他竟随随便便地在阿明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把他踢到了桌子底下。这使格列戈里大为开心,而被踢者则毫不动气。
波雷诺夫利用一切机会使这奇怪的一对开口说话。这种努力在阿明身上收效不大。看来,这个被吓傻了的没有文化的农民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除了绝对服从和准确执行所得到的命令外。仿佛是某种魔法把他从中世纪弄到这艘超现代化的宇宙飞船上来了。
格列戈里的见识则要广得多。他得意洋洋地回忆他所参加过的新殖民主义战争,回忆曾在那儿寻欢作乐的小酒馆。这个世界上唯一欣赏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他为自己强健的肌肉,为自己的种种奇遇,为自己的勇敢和残酷而感到骄傲。这使克丽丝感到愤慨。她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波雷诺夫对这些肮脏的事情却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心理学家的职业兴趣。”他半开玩笑地说。“他是一个很意思的智能人的标本,难道不是这样吗?”
“一个匪徒而已。”
“阿明也是匪徒。但他们有哪些区别,又有哪些相似之处呢?”
“我不相信阿明也是匪徒。他是那样可怜!”
“如果命令他去掐死一个孩子,他,你那个可怜的人,会去的。”
“我不信。”
“但愿我估计错了……你在这一点上是对的,即他自己不会去掐死孩子。就像一个机器人,没有给它输入某种程序,它自己不会去干某件事。”
“他是人,不是机器。”
“受到侮辱无动于衷,已经不是人了。”
“我对你如此细致地询问这两个人感到很不愉快……”
“不,克丽丝,你感到不愉快的是我当着你的面往狗屎堆里钻。可我必须这样干。我要让格列戈里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怎样烧杀掳掠,连老人孩子也不放过。我要从阿明的沉默中听到比格列戈里的烧杀掳掠更可怕的东西,需要这样。”
“那就请允许我在他们讲述的时候塞住耳朵。”
不过,克丽丝不善于久久地生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又恢复了对波雷诺夫的理解。
飞船终于开始减速。经过几次平稳的震荡之后,船体开始颠簸起来。这一过程持续了三小时左右。后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沉寂了。波雷诺夫把烟灰缸往上一抛;烟灰缸没有悬在空中,而是慢慢地落到了桌子上。
波雷诺夫和克丽丝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们在匪巢里将受到什么样的接待。
船上乱哄哄的,脚步声、说话声和吵嚷声响成一片。却没人来带他们,仿佛把他们给忘了。只是当一切声音都平息下来后,格列戈里才从舱门外伸进一个脑袋说:“出来!”
“这个小行星叫什么名字?”波雷诺夫站起来问。
“上帝的天堂!”格列戈里不满地讥讽道。
波雷诺夫希望能看见哪怕是一个旅客,却大失所望:他们是走在空空的飞船上。来到隔离舱后,开始穿密闭服。趁格列戈里正在戴头盔的时候,波雷诺夫抓住机会飞快地问阿明:“其他的旅客呢?”
“真主会保佑所有的人。”阿明几乎连嘴唇也不动地小声说。
隔离舱的外门打开了。连波雷诺夫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致:深邃的星空中挂着三个像残缺的镜子似的小月亮。正对面是小行星的黑色山峦,山峦笼罩在锯齿状的火环里,火焰在锯峰之间跳跃着,像燃着一支支石头蜡烛。当耀眼的太阳刚刚露头时,波雷诺夫急忙放下护目镜,并转过身去用手掌遮住克丽丝的眼睛。这时,耳机里响起了格列戈里的大笑声,原来没有经验的阿明忘了放下护目镜,被阳光灼伤了眼睛,痛得他直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