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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比连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26

当他们沿着舷梯往下走时,阳光已把小行星的大地弄得光怪陆离:这里亮得耀眼,那里漆黑一片,这里是明亮的光带,那里是破碎的黑斑。不过,波雷诺夫的眼睛是经过训练的,在这似乎不成形状的大地上,他惊异地发现了一些显然是人工垒成的石头建筑。不仅如此,不知从哪儿还冒出来一种气体,像一根闪光的腰带似的绕着小行星。

他想仔细看看那些奇怪的建筑,但舷梯很快就走完了,下到地面后立即就走上了一条夹在高大岩石之间的道路,所以只能看见那条由气体组成的银色光带和那三个小月亮。

道路通到一个高耸的崖壁前时,进入一个岩洞。他们一走进洞里,拱顶上立即亮起了电灯。由于刚从耀眼的阳光下走进来,所以电灯的光亮显得很微弱。岩洞陡直地向下延伸,尽头是两扇很大的门。格列戈里举起双手说道:“以上帝的名义!”

门扇缩进了石墙里。

“原来是暗语!”波雷诺夫心想。

隔离室像个洞穴,只是地下铺着金属板,磁性鞋底立刻被吸在上面,这一来,人们便又有了一种类似重力的感觉。

“常有陨石落在这个行星上吗?”波雷诺夫一面摘头盔一面问。

“多极了。”正在脱密闭服的格列戈里回答。

“那你们在地面上搞建筑可不明智。”

“什么建筑?啊,工厂……那不关我的事。”

“关谁的事呢?”

“别问这个,大夫!”格列戈里审视地看着心理学家说。“喂,将来您的药房里有酒精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酒精?不知道……怎么啦?”

“我知道会有的。给我点,行吗?”

“经上面批准给,还是偷偷给?”

“聪明人是不提这样的问题的。”

格列戈里的浅色眼睛里没有半点难为情的神色。阿明的在场没有使他感到丝毫不安。不过,他显然急于结束这个谈话。

“一言为定,好吗?”

“您来看病时,咱们再商量。”

格列戈里使劲摇着头说:“那里没法谈话。就在这儿说定吧。”

“为什么没法谈话?”

格列戈里神秘地笑了笑。

“到时候您自己会明白的。快决定吧,大夫!”

“我已经说了:以后再商量。”

格列戈里像看一个傻瓜似的看了看波雷诺夫。

出了隔离室后,他们沿着凿在石壁上的梯级继续往下走。在修建这个地下基地时显然很注意经济原则,所有的地方,只要可以,石头全都裸露着,这就使得地下室像是一座古堡。要不是头上亮着电灯,脚下踩着成几何图形的梯级,还以为时间倒退到了中世纪呢!

波雷诺夫以为一路上将看到许多东西,谁知所有的门全关着,整个基地好像是空的。有好几次,当他们走到一堵石壁前眼看没有路的时候,格列戈里便走过来冲着石壁低声说几个字,石壁立刻就让开了——或者退到一边,或是升了起来。波雷诺夫更为不安了。这不像是海盗的基地。修建这种规模的地下基地,即使抢劫十艘飞船也收不回成本。再说,海盗在这儿盖工厂干吧,无论生产什么都毫无用处。花了那样多钱,可目的何在?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罪恶计划?修建这个足能抗住核炸弹的巢穴,养着这么一帮子匪徒,极其不明智地抢劫和平飞船并扣押机组人员——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干的?

同飞船的那间舱室相比,天花板上装着两支日光灯,还露着一个空调器的屏蔽网,两个床垫直接放在金属地板上。没有桌子。再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未必还放得下一张桌子。

克丽丝慌乱地四面顾盼。在路上时她一直拽着波雷诺夫的胳膊。小行星光怪陆离的景色、神秘的地下迷宫、阴森的牢房——这一切显然把她摧垮了。

“从这里更难……”

波雷诺夫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并用眉毛的动作指指天花板。她立刻不作声了。在空调器的屏蔽网后,不知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光,波雷诺夫毫不怀疑那是暗中监视他们的电眼,暗藏的窃听器会录下他们即使是小声的谈话。

克丽丝苦笑了一下。波雷诺夫理解了这一苦笑的含义:从现在起,他们如果想谈什么重要的事,只能互相揣度了。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面对面坐下来。他们已被剥夺了最后一点自由——即使是囚徒也有的交谈自由。

电磁门闩轻轻地响了一下。两个人一惊。

“请出来,大夫!”

波雷诺夫向克丽丝点点头。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

格列戈里把心理学家带到一个长长的混凝土走廊的尽头,停在一间门上写着11号的屋子前。

“委托我正式通知您,大夫,”格列戈里说,“这是您的医疗室。屋门在听到‘药房’这个词时便自动开启,请记住。贵重药品在保险柜里。”说到这里时格列戈里别有含义地看了波雷诺夫一眼。“保险柜的门锁只听从您的声音,您说‘芝麻’,它就会开启,听清了吧?您的住房的开启暗语是‘晚安’……”

“这么说,我随时可以从那间牢房里出来?”

“可以。午饭时间是13点到13点30分,在7号房间。早饭也在那儿,时间是……”

“那间屋也有开启的暗语吧?”

“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可以自由出入。就这样吧,现在有人找您看病来了……”

格列戈里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高声哼唱:

远方的世界,

熊熊燃烧的村庄,

远方的世界,

满天的星光……

波雷诺夫还没来得及把各种医疗用品检查一遍,门外就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接着便走进来一个神情忧郁、身子瘦弱、邹巴巴的工作服胸兜里插着一支试电笔的男人。他站在那儿,眼镜片闪闪发光,一双眯缝着的聪明的眼睛极其无礼地审视着心理学家。

“我叫埃利贝特,”他忧郁地说,“是电子工程师。他们都叫我总工。这里的混蛋们没有一个人理解我。”

“请坐。”波雷诺夫说。“哪儿不舒服?”

埃利贝特苦笑了一下。

“失眠……服一片药——睡不着。辗转反侧。服两片药——睡不着,痛苦不堪。服三片药……这样下去大概离死不远了,对吗?没有一个人能弄清我是什么病,没有……”

“别着急,我来试试。您会重新睡得香香甜甜的。”

“是吗?难道在这里能睡得香香甜甜?”埃利贝特嘲讽地把嘴一撇。

他像老头那样拱腰驼背地坐下来。

“讲一讲您的病,从头讲起。”波雷诺夫把诊断器推到病人跟前。

“没什么好讲的。曾经是一个聪明的笨蛋。受他们雇用,就上这儿来了,来不久就失眠。毫无办法。听说您来了,就来找您看看。没信心,但抱着希望。”

波雷诺夫聚精会神地听着,从他那单调的声音里听出许多东西。心理学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病人可不那么简单,所患的病也如此。

“过去到过外星吗?”

“没有。”

“失眠很久了吗?”

“快三个月了,可能会永远失眠下去。”

“找前任大夫看过吗?”

“没有。我害怕。想自己对付。”

“怪您自己耽误了。”

“当然怪我自己。相信了,抱着希望……结果大失所望。”

波雷诺夫把传感器安在他的太阳穴和手腕上,转动了一下旋钮开关。诊断结果使波雷诺夫很感兴趣。

“您想念地球吗?”他柔声问。

“地球……”

埃利贝特的嘴角垂了下来,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

“地球……地球上有草地……可有人会把它们毁了。”

“不可能。”波雷诺扶斩钉截铁地说。

“您这样认为?”埃利贝特兴奋起来。“您敢保证吗?……最近几天我的情况很不好,有人认为我的神经不正常……但我认为我是正常的,对吗?只是失眠……”

“只是失眠。”波雷诺夫表示同意。“别害怕,您的精神状态几乎是完全正常的。虽然您这种病即使在地球上也很少见,但您可以工作。”

“我一直在工作。这里的专家无法替换。您能帮我摆脱痛苦吗?”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嘛。”

“谢谢。您准备怎么治?”

“我已经说了,这种病很少见。不是一下子就能治好的。我先给您开点药。明天您再来,我需要知道药的效力如何。”

“我愿意相信……”埃利贝特第一次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看波雷诺夫。“多么希望能看见草地啊!”

“您应当相信,”波雷诺夫毫不客气地说,“不然我就无法保证您能看见草地。”

“草地……绿色的草地……我想看见,我想……”

埃利贝特兴奋一阵之后,又忧郁地诉起苦来,没完没了,像是在说梦话似的。

“别说了!”波雷诺夫站了起来。“病人也应当帮助医生,而不只是医生帮助病人。要控制住自己!”

埃利贝特也站了起来。

“别嚷嚷。我这就控制住自己。我的情况很不好。全部希望就寄托在您身上了——如果还存在希望的话。”

“当然存在,别怀疑。”

其实,连波雷诺夫自己也有点怀疑。

送走病人以后,他开始清理医疗用品。药物的种类很全,医疗器械也很理想。他放了心。桌子的抽屉里面放着前任医生留下的一盘病案录音。他听了听。没什么东西——这儿很少有人生病。就一次刀伤,一次颌骨脱位,都是斗殴造成的……这是什么病?“急基噻中毒……”

基噻!

波雷诺夫坐下来,竭力控制住自己。得了,大概是自己的神经有毛病。基噻在这里有什么用?胡思乱想。多半是某个发音相近的词,这里的工厂生产的可能根本不是基噻。不过,这个神秘的工厂总得有产品啊!如果真是基噻,那就可怕了。

他的思想乱糟糟的,无法集中。囚室般的屋子、电子监视系统、同埃利贝特的谈话、基噻……该散散步去,既然给了他这种自由。

不出波雷诺夫所料,走廊的两旁是用铁板封死的,无法同其他囚徒取得联系。就是说,他仍然只是个俘虏,一举一动都受着监视。(他发现,在他的医疗室和走廊里也装着电眼,有的甚至没有伪装。)

波雷诺夫觉得,他目前的处境就像是钻进了玻璃捕蝇罩里的苍蝇。他既不了解这个地下基地的结构图和匪徒的人数,也不知道在基地里自由通行所必需知道的各种魔法般的暗语。克丽丝的担心无疑是对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要采取什么行动是非常困难的,照匪徒们的说法,则是根本不可能的,当然,只要不失去信心,总会找到办法。

“波雷诺夫,您的午饭时间快过了!如果不想饿肚子的话,快去吃饭!”

声音是从上面什么地方传来的。心理学家皱了皱眉。愚蠢,竟想用这种办法来吓唬人,使人失去斗志!不过应当承认,还是有效果的。

五、亮出底牌

波雷诺夫垂头丧气地走进食堂。猫捉老鼠的游戏还在继续。这是眼下他可以走的唯一的一步棋:让居斯曼为他的狼狈相而感到高兴,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他波雷诺夫如何沮丧地走进给他指定的就餐处。

食堂里就他一个人用餐。食物通过一台升降机从楼上的厨房送下来后,由就餐者自己去取。显然,严格地限定他的吃饭时间是为了不让他在食堂里碰见其他人。可是,像埃利贝特那样的人随时都可以去找他看病,并未限制他们的接触。就是说,这里还关押着其他囚徒,而且不让他们互相见面。

食堂的天花板上突然响起了居斯曼的声音:“现在,当您吃饱以后,正是交谈的好时机,对吧?我要诚实地履行诺言,满足您在谈判时提出的条件。您不是要我亮出底牌吗?我这就满足您的要求。您不会拒绝到我这儿来一次吧?”

“处在这样的境地还谈得上什么拒绝!”

“您明白这一点,很好。格列戈里在门外等您。对了,要注意,他有一个缺点:馋酒。无论如何不能给他酒精。”

扩音器沉默了。

“没什么,”波雷诺夫心想,“我的预料之一得到了证实。”

格列戈里两手插在裤兜里,在门口闷闷不乐地打着口哨。

“闷得慌吧?”波雷诺夫随口问道。

格列戈里耸耸肩。

“肯定是闷得慌。”波雷诺夫作出结论。“应当同居斯曼谈谈,安排您到一个快活地方去。”

格列戈里不解地瞧瞧心理学家,没有吭声。

他把波雷诺夫领到第13号门前,低声说了个暗语。门开了。里面是一道往上的螺旋形楼梯。格列戈里让心理学家走在前面。绕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是在爬一座钟楼。

旋梯终于爬完了。楼梯间面对着一扇门——唯一的门。格列戈里敲了敲。门自动启开了。格列戈里留在了楼梯间。

“请进,请进,亲爱的!”

屋子里有一面透明的双层玻璃墙,墙外是行星表面光怪陆离的景色:到处是黑白分明的山岩,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矗立着一些巨大的立方形建筑,这些建筑波雷诺夫在下飞船时看见过,现在它们没有往外冒气体,但山岩上方的某些地方却笼罩着一层白色雾霭。星光透过雾霭闪闪烁烁。两个月亮在天上不慌不忙地慢慢赶路。

“很美,对吗?”居斯曼问。

他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大写字台后面的圈椅里。左边是一个控制台,上面的荧光屏和各种旋钮闪闪发光。此时的居斯曼已既不是温良敦厚的神甫,也不是凶狠残暴的海盗头目。他傲慢地用手示意让波雷诺夫坐下。心理学家坐下了。

“听说,您想让我手下的人快活快活?”居斯曼讥讽地问。

“既然我同意当你们的医生,我就有责任关心人们的健康状况。某些人出现了神经衰弱迹象,在这个太空地下室里这是很自然的。”

“小事一桩!不过,我为您已经开始关心海盗而感到高兴。”居斯曼冷笑了两声。

“人毕竟是人,在任何地方都应当关心他们。”波雷诺夫说。

“对,说得对……好吧,您想个办法让小伙子们快活快活吧。总的说您是对的,呆在这里的确有点闷得慌。”

居斯曼若有所思地搔搔鼻梁。

“咱们言归正传吧。”他突然说,并把身子坐直了。“您无疑认为窗外的那个工厂对普通的海盗来说似乎毫无用处,并为此而百思不解。您别想否认。要知道,我的心理学知识比您丰富得多。”

“我并不想否认。”

“那就好……现在,听我告诉您一件您不可能知道的事。咱们从寒冷的太空中看看我们所热爱的故乡——地球吧!看见了什么呢?纠纷、矛盾、道德沦丧、普遍的惊慌和不满情绪。不错,热核战争的威胁已经减弱了……”

“这是由于我们的努力,而不是你们的。“波雷诺夫为自己打断了这种高谈阔论而感到惬意。

居斯曼不满地把眉毛一扬:“别打断我!……是的,现在热核战争的威胁虽然减弱了,但火星并没有熄灭,矛盾并没有解决,现在人们的生命仍然受着威胁,这一威胁来自未来。惊慌、烦扰、饥饿……”

“全面自动化引起的空前规模的失业……”

“我不是叫您别打断我吗!否则我就什么都不告诉您了!”

“对不起,我以为咱们是在交谈。”

“我讲完了再交谈。现在是我谈!再说我也有这个权利,因为人类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就是如此。各种矛盾并没有解决,所以现在人类就像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几千年前一样,需要一个救星。甚至比过去更需要,因为科技进步的战车正载着我们疾驰着,而且越跑越快。原子弹之后是氢弹,接着是导弹,遗传病毒,激光武器,地球物理武器!天知道到哪里为止!”

居斯曼喘了喘气,压低了声音。

“特别是地球物理武器。我们的地球上空覆盖着一层臭氧。一旦臭氧层遭到破坏,太阳强烈的紫外线就会灼死所有的生物。可是不知好歹的人类就发明了基噻!基噻能像喝水那样迅速吞食臭氧,一支小小的装着基噻的导弹就可以把英国那样大一个国家的上空搞一个空洞!这是一种连小国也可以生产的廉价的、无法核查的轻便武器。但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它至今未被采用。因为你把敌国烧毁了,敌国同样可以烧毁你。没有一个国家能靠使用基噻武器得到好处。请注意,波雷诺夫,我讲的是国家,没有一个国家能从中得到好处。要是基噻导弹掌握在个人手里呢?如果这些勇敢的人不是住在地球上,怎么样?您猜到了吧?您当然猜到了。这些人就能任意摆布地球。摆布整个地球!而且不会受到惩罚。”

波雷诺夫不禁毛骨悚然。幸好没被居斯曼发现。居斯曼站了起来,搓着手,仿佛整个人类已被他那双干瘦的手掐住了脖子。

“啊,您已经明白了我们的力量多么现实,多么可怕!这就是辩证法。当毁灭性武器积累得太多时,它们迟早会变成可以兑换的钱币,并落到不受任何人控制、摆脱了偏见和良心束缚的人手里。如果他们再怀着某种理想,而且是有组织的、聪明的、无畏的,他们就能主宰人类。而这已经成为现实!我,我就主宰着人类!”

“您想主宰一个已烧焦的地球吗?”波雷诺夫说,他生怕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居斯曼高傲地把头一扬。

“上帝把这一武器交到了他的忠实的儿女们手里。把地球烧焦?绝不会。我们是拯救地球。有那么一天——这一天已经不远了——我们将宣布自己的权力。人们将会明白,我们不是在开玩笑。对那些犯傻的人当然要给点小小的教训,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力量。不过,但愿不会弄到这一步。我们不是恶人,我们与人为善。”

“既然目的是靠恐吓和暴力手段达到的,那这一目的本身显然就是肮脏的。”

“这是理想主义者的理论。我们不是用自己的权力来建立恐怖统治。我们要在地球上建立保守的社会主义!”

“什么?!”波雷诺夫大吃一惊。

“您被吓坏了吧?太好了。我们早就料到,像您这样的人首先会张惶失措。不过别急,听我往下讲。人类自己会支持我们。自己!因为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销毁任何武器。全球性地销毁!我们要实现你们的纲领,哈哈……难道您认为人类不会喜欢那些给他们带来了永久和平、使他们摆脱了战争恐怖的人吗?他们会加倍地喜欢我们,还因为我们将把过去用以制造武器的钱用来生产粮食!

“您会反驳说,您的朋友们将很快找到制服我们的方法。不,来不及了。因为我们的第三个口号是:停止科技进步!您又被吓坏了,是吗?可是亿万普通老百姓将支持我们。因为对他们来说,科技进步首先就意味着核武器、地球物理武器和其他毁灭性武器的发明;科技进步就是使他们失去工作的生产自动化的出现。他们把这种进步恨透了。他们自己——请注意,自己!——将起来捣毁实验室,烧掉科技书,打死科学家。”

居斯曼停了停。

“这样,科技进步就会停止,反对我们的人就会被捆住手脚。这不是策略,而是战略。保守主义——多么伟大的词!上个世纪人们并不害怕仰望天空。是科技进步使天空布满轰炸机和导弹。过去大家并不为人类的命运担心,不会做放射性污染的噩梦。是科技进步使人们不寒而栗!所以,保守主义万岁!”

波雷诺夫此刻已不再打断居斯曼。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希望被演说所激动的居斯曼会说出某种多余的话。看来有可能。居斯曼满脸通红,鼻翼不停地扇动,眼睛里闪亮着勉强抑制住的怒火。

可是,居斯曼却突然控制住自己。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波雷诺夫,从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块糖扔进嘴里。

“这一哲学很有趣,虽然并不新鲜。”波雷诺夫见居斯曼已渐渐平静下来,便说。“但我看不出这里面有切合实际的纲领。”

居斯曼一面嚼着嘴里的糖块,一面满意地点点头。

“您的问题证明了,普通人理解不了天才的思想。老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是稳定、面包、安全。是某种信仰。是光明的前途。这就是我们的切合实际的纲领。”

“信仰上帝?”

“对。不过是现代上帝,宇宙上帝。您正确地领悟了主要的东西。信仰,是我们纲领的基础。越是深入地研究人,就会越清楚地看到:对一个人来说,信仰是不可须臾缺少的空气,信仰什么并不重要。否定信仰也是一种信仰。今天任何一个笨蛋都会说:‘不存在上帝。’这就是宗教的致命缺点。而我们的上帝将是现实的、看得见的,他能给人们带来面包、稳定、安全和光明的前途。”

“这个上帝就是您啰?”

“啊,不!虽然希特勒的例子证明,在我们这个文明时代人要当上帝也并不太难。但这种上帝除了尊严之外缺点太多。首先,他有民族属性,这就会使其他民族不满。第二,他会死,这就很糟糕。第三,这种上帝并不新鲜,人们已经有过某种教训,这点应当考虑到。而我们的上帝将是没有任何缺点的,因为这是宇宙上帝!”

居斯曼两手撑着桌子,向波雷诺夫俯过身去:“您不明白吗?看来您没有明白。太好了。这说明我没有弄错。通过您可以检查一下微不足道的少数人的反应,我们的逻辑,你们这种人将是我们最大的反对者。就是说,您不明白?太好了。告诉您吧,我们的上帝——就是外星人!”

“他得了神经病。”波雷诺夫心里想。

“啊哈!”居斯曼洋洋得意地叫道。“您竟如此呼惊,竟怀疑我是不是得了神经病!不,我很正常。只有你们这些人才高唱‘从来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和皇帝’,而一般人却打心眼儿里盼着能出现一个强有力的人,这个人能代替他们思想,能指挥他们,能使他们免于自己作决定。就是如此!至于这个人的象征叫什么,是叫上帝还是叫外星人,这无关紧要!”

“那何不把他公开叫做新法西斯元首呢”?波雷诺夫冷笑道。

“不行,这个称号已经声名狼藉了。那我们就会遭到毁灭性的批评。”

“你们又如何具体地玩弄这套‘外星人’的把戏呢?”

“这并不复杂。他们,也就是我们,将通过……通过什么人下面再谈。总之,他们将宣布说,他们早就注视着地球上发生的事情(人们不会忘记神秘的飞碟),认为现在已到了不得不干预的时候了。但他们是人道主义者,非常人道,绝不想改变地球上现存的政治制度、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也不会干预地球上的阶级和民族斗争。他们要下的唯一命令是:解除武装。必须解除武装,因为武器已成了对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人道吗?非常人道。绝对符合关于高度文明社会的神话的精神。当然,他们将以能破坏地球臭氧层的基噻导弹相威胁,以保证这一命令得到执行。然后,他们将只提出建议。建议暂时停止(实际上是永远停止)科技进步。建议人类遵从他们的建议,以便把地球建设成一个天堂……”

“隐身的宇宙上帝是没有诱饵的鱼钩。”

“小事一桩!必要时我们可以让他们在电视上露面。到时候,哈哈,地球上的观众将会看见一片电磁云,看见外星上的动物和风景……您知道谁将代表外星人讲话吧?您以为是我?从这个基地上?完全猜错了。让人类看见基地就会露馅儿。不。代表外星人讲话的将是……坐稳了!……将是您!”

“我?!”

“当然不是您一个人。‘安提诺乌斯’号的全体乘务员和旅客都被外星人请去了(人们不会忘记这般艘飞船的神秘失踪)。外星人决定同地球人的代表面谈一次。这些代表对外星人的英明和人道感到欢欣喜舞,于是自己——请注意,是自己!——请求他们干预地球的事情,并成了他们的使者。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要是旅客不同意呢?”

“第一,旅客里面有我们的人。第二,大多数旅客已经同意了。第三,我们可以说服其余的人。即使少几个人也无关大局。但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参加。为什么呢?因为您是旅客中唯一的共产党人,而且有点名望。除此之外,我们也需要聪明的合作者。非常希望能听到您的意见。”

“还有什么意见可谈呢,既然你们这个计划注定会失败。”

“请问,为什么?”

“原因有上千条。你们会被识破的。而且很快。”

“就算被识破了,又怎么样?希特勒也被识破了,可这对他并没有妨碍。”

“您忘了我们的外星站,忘了我们在其他行星上建的居民点和宇宙舰队。很难发现你们,这是你们的优势。可是你们同样难于发现前来寻找和消灭你们的人。”

“这点我们考虑到了。不可能。”

“最后,这是主要的,你们还忘了你们所依靠的只是那些市侩,是他们的心理特点。这种心理特点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自私自利’、‘弱肉强食’。而且有这种心理的人在地球上已越来越少。就是说,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难道您讲的这些做法是有力量的表现吗?不。这是讹诈,是绝望的挣扎。派您到这儿来的人——别故作惊讶,你们就是被派来的——派你们到这儿来的人想得不错;让他们,也就是你们,让他们去吧。他们要是失败了,与我们无关;要是成功了……他们以为你们的成功能拯救他们。救不了!人类渴求自由、反对人压迫人的愿望是不可扼止的。历史上的残暴政权中,您要能给我举出一个长命的例子,我就承认我错了。您一个也举不出来。顺便说说,你们自己也受到你们这个孤注一掷的冒险计划的威胁。一切秘密终会水落石出。您知道到那时等待着你们的是什么吗?”

居斯曼听着,面带高傲的微笑。当波雷诺夫讲完后,这个老奸巨猾的诡辩家第一次没有反击。

“您这番蠢话使我大为扫兴。”沉默一会儿后,他说。“不过,我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这么说,您拒绝与我们合作啰?”

“他着急了。”波雷诺夫暗忖。

“眼下我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现在轮到波雷诺夫懒洋洋地坐在圈椅上了。“我习惯于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作出决定。记得咱们前两次的谈话吧?经过慎重考虑后,我改变了自己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现在我也需要慎重考虑一下,需要分析分析您的论据,这里面有许多重要的东西。您准备给我多少考虑的时间?”

“不能给您很多时间。快点考虑吧。我希望您能自愿与我们合作。不过,即使您自己不愿意,您也会成为宇宙上帝的使者。但那时您就不是波雷诺夫了。先别走。我让您见识见识。”

居斯曼把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揿了一下。控制台边上的一个荧光屏亮了,上面是一排排高傲地直指天空的尖头导弹。导弹的数量很多,擦得锃亮。

居斯曼换了一个画面,现在荧光屏上是工厂的车间,装配线上站着许多人。波雷诺夫从中认出了几个“安提诺乌斯”号的旅客。左边站着无畏的自由主义者贝格尔,他正用单调的动作往导弹的弹头里装填一种半透明的黄色胶囊。

“其他人的命运并不更好些。”居斯曼说。

“我们太无忧无虑了,”波雷诺夫想,“对隐藏在未来世界里的毒瘤太掉以轻心了!”

“我考虑考虑。”他说。

格列戈里把他带回了住处。他刚进门,屋子里的灯就亮了。克丽丝不在屋子里。

六、老爷和奴隶

不知为什么,生活总是变化万千。各种事件忽而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忽而又沉寂了。时间那样单调而平静地流逝着。

仿佛谁对波雷诺夫都不再感兴趣了。只要愿意,他可以随时从囚室出来散散步,或是去医疗室呆几个小时,居斯曼好像已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波雷诺夫没有上当。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新的诡计:用无所事事和紧张的等待来折磨他,然后来一个突然袭击。那个奇怪的电子工程师又来过一次。谈得不错。但从此便没有再露面。这使波雷诺夫有些担心。

两个匪徒来看过病,但说话很谨慎,波雷诺夫没从他们那儿了解到任何东西。

如果居斯曼知道波雷诺夫为什么那样仔细地清理医药用品,一定会警惕起来。但波雷诺夫成天都在他的视野里。心理学家极其细心地擦拭灰尘、归置药瓶、检查医疗器械——总而言之,在做一个医生应当做的事。至于某些药物被他装进了衣兜,那是监视电眼所察觉不了的,因为电眼是从两个角度对着屋里,使波雷诺夫有可能在需要时不让自己的手的动作落入电眼的视野。

只有专家才明白几安瓿咪克索那、一小瓶盐水、几个棉花球和一个微型分析器具有多大价值。当把这些东西都拿到手后,波雷诺夫立即做了个小小的试验。他装作不小心把几滴氨水弄到了地上,隔了一会儿后便回到自己屋里,趴在床垫上偷偷观察分析器。分析器上的显示使他高兴万分;不出他所料,地下基地各个屋子的通风系统是连在一起的。

波雷诺夫确信匪徒们不了解咪克索那的神奇力量,否则一定会把这种药用七把锁锁上。所有匪徒对智慧和知识的力量都估计不足。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他现在虽然已有了武器,却还不能使用它。通道的分布图、各个门锁的暗语——这一切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谜。此外,他还不知道囚犯当中是否有他的同盟者——愿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盟者。居斯曼说他总会有办法把他波雷诺夫变成宇宙上帝的使者,这显然不是夸口。心理学的最新成就他波雷诺夫是了解的。一个人动过这样一种心理手术后,便只剩下外貌是原来那个人了。尽管如此,万不得已时他们也会要丧失记忆、动作呆板、笑容像个婴儿似的波雷诺夫,让他在电视里露露面。

波雷诺夫已想出办法如何在需要的时刻让屋里的监视电眼失效,以免引起怀疑但他没来得及利用这个办法……

一次,他走进食堂,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铃兰香水味儿。他按捺住激动心情在食堂里走来走去,想弄清香水味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没有结果。他便去传送食物的升降机前取自己的饮食。他抓住绞链,放下分配器,装作是无意地摸摸连接环的凹口。有!他用手指头从那里面抠出来一个小纸团。现在连手指头也闻到铃兰香水味了——这是克丽丝喜欢的香水!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那急不可待的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慢慢吃完饭。直到回到医疗室后,他才把纸团展开。而且不得不重温小学时代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看小抄的技巧。

“安德烈?我活着,安然无恙。同议员夫人(你还记得她吗?)及其他的贵妇人们在一起。她们劝我妥协,但我不愿意。这太可耻了。我们像奴隶一样在工厂里干活。要我们所有的人都参加‘宇宙上帝’计划(你肯定知道这个阴谋)。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于是就把不同意的人带走,送回来时已简直不成人样了。暂时还没有碰我,但我怕……”

下面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但波雷诺夫毫不费力就读懂了。还在飞船上时,他们就约定了密码。

字条期发着浓烈的铃兰香水味儿,克丽丝肯定把整瓶香水都倒上去了。波雷诺夫遗憾地用酒精灯烧掉了字条,并不自由主地想:要是咪克索那的气味能扩散到地下基地的所有房间就好了!

他突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但他连头也没有回。

“喂,大夫,怎么犯愁了?”格列戈里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说。“没什么了不起!想当年我打仗的时候,从来没有犯愁过。”

“找我有什么事?”波雷诺夫懒洋洋地问。

“好事,大夫,好事。您忘了上次的谈话啦?”

波雷诺夫还从来没见格列戈里这样放肆过:两手插在裤兜里,满不在乎地叉开两腿坐在那儿,流里流气地眨巴着眼睛,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波雷诺夫意味深长地用眉毛指指冰顶上的监视电眼。格列戈里却哈哈大笑起来:

“监视器出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故障,大夫!它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我们已达成了协议。”

“原来是这样……故障会持续很久吧?”波雷诺夫又准备投入战斗了。

“得修一个小时,肯定。弟兄们也想弄点酒喝。所以他们给咱俩安排了这次谈话。您想想,三天一瓶威士忌,哪儿够……给点酒精吧,怎么样?”

“好吧。不过,交易就是交易。不能白给。”

“那当然。您要多少?”

“我不需要钱。我需要你们的暗语,需要知道各个房间的布局,需要知道你们有多少人。”

格列戈里的脸刷地变白了。

“这是背叛……我……”

他本能地抓住了手枪。波雷诺夫却若无其事地笑了。

“亲爱的,您知道我干吗需要这些情况吧?”

“想逃跑!可您逃不掉!”

他说罢掏出手枪,并站了起来。

“告诉我,格列戈里,”波雷诺夫仍然笑着说,“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能逃出基地吗?能吗?你明明知道不可能。那你说,我干吗需要这些情报呢?”

匪徒仍旧目不转眼地盯着波雷诺夫。看得出来,他在竭尽全力猜这个谜。

“一切非常简单。”波雷诺夫接着说。“打牌的时候,最好的致胜办法是知道对方的牌,对吗?”

“那还用说。”

“我和你们的头头也在玩牌,也在做一笔交易。可是他已知道我的牌,我却不知道他的。这对我可不利。交易就是交易嘛。”

“是这样!这还不错。”格列戈里重新坐下,但仍把枪拿在手里。“但我干这件事不合适。我自己为这样的事还惩罚过别人呢。”

波雷诺夫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大瓶酒精,拿在手里晃了晃。

“不行,大夫。”格列戈里苦恼地叹了口气。“不行。”

“谁也不会知道。”

格列戈里突然容光焕发:“就这样给我。不然我就去报告,说您想收买我。”

“那你会吃子弹的。为酒精,还为……”波雷诺夫停了停,“还为那小小的技术故障。”

“您想威胁我,坏蛋……”

他握紧拳头,向波雷诺夫逼近一步。

“小心,有人偷听!”波雷诺夫低声说。

这一回格列戈里倒是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他一个箭步跳到门口,猛地把门推开。门外站着阿明。

格列戈里狂叫一声,揪住阿明的脖领把他拖到屋里往地下一扔,随手把门撞上。

“狗东西,狗东西……”格列戈里狂暴地嚷道。“竟敢偷听……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

他踢了阿明一脚。这个可怜虫却并不准备辩解,只是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格列戈里。于是格列戈里又飞起一脚,差点把他踢到天花板上去。即使如此,他也只是恶狠狠地冷笑了一下说:“我要告你……”

格列戈里一下子惊呆了。

“好啊你!”他威胁地说。“你敢吓唬我?像你这样的家伙我弄死了好几百,你想再凑个数吗?”

他说罢抓住阿明的手猛地一拧。阿明痛得连叫也叫不出来,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喘息声,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放手!”波雷诺夫叫道。

“不干你的事,大夫。而你,阿明,咱们可要把话说清楚。不好受吗,狗东西?更不好受的还在后头呢!你想告谁?……马上向你们的上帝起誓,说你不对任何人讲!”

阿明瘫坐到地上,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

格列戈里稍稍松了松手。

“清醒了吗?快起誓,狗东西……”

阿明唔噜唔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不对!”格列戈里又把他的手一拧。阿明痛得呻吟起来。“我知道你们的誓言,不是这样的……”

波雷诺夫听不懂阿明又讲了几句什么话。格列戈里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把阿明提溜起来,像扔一只小狗似的把他扔到了门外。

“他们全是这样的混蛋,大夫。”格列戈里厌恶地在衣服上擦擦手。“你的听觉倒挺灵!”

他敬佩地看看心理学家。

“你认为他不会去告密吗?”波雷诺夫问。

“不会。他极端迷信自己的上帝。同这些乡巴佬打交道,得知道对付他们的办法。而我知道!得了,把酒精给我吧!”

“你把暗语也告诉我。”

“听着,别把我惹火了!你要再说‘不’,我就把你宰了。就说你想逃跑。明白吗?”

“完全明白。你把阿明的手拧脱臼了吗?”

“怎么?”

“让他来找找我。”

“干吗?”

“我给他复复位。”

“管他呢!我跟你谈正事哩……”

“我给你酒精,如果你让他来的话。”

“嗬!看来你是个热心人……心肠软。好吧,给我酒精,我让他找你。你去给一个死人的手复位吧……”

“什么?”

“没什么。对告密者我自有我们军人的规矩,与你无关。”

格列戈里把自己的水壶灌满酒精以后,便走了,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转过头说:“听我说,大夫,我是一个正直的人。今天你给了我酒精,将来你万一出了事落到我手里,我让你死得痛快点。这样咱们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谢谢!”

门关上了。

“这就是刽子手的正直!”波雷诺夫苦笑了一下。“而他还为自己的宽宏大量感到得意呢!”

格列戈里没有食言。没过15分钟,阿明就来找波雷诺夫了。

身材矮小的农民仍然很冷漠,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顺从地让波雷诺夫给他治手,复位时没叫一声痛,末了也没说一句感谢的话。当他已经准备离开的时候,波雷诺夫叫住了他。

“你知道格列戈里要干掉你吗?”

阿明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不信?”

“我已经起过誓了。”

“这也救不了你。”

阿明不解地用那双冷漠的黑眼睛望着波雷诺夫。波雷诺夫不知如何是好了。

“您为什么要上这儿来?”

“他们答应给我很多钱,我就可以买到土地。”

“你偷听了谈话,格列戈里会打死你。这样你就不会有土地了。”波雷诺夫一字一顿地说。

沉默。

“他是我的老爷。”阿明突然说。

“他是你的什么老爷!你们两个都是奴隶。”

“强有力的人永远是老爷。”

“我也是吧?”

“不,你是弱者。”

“如果一旦证明我比谁都强有力,那我也是老爷啰?”

“对。”

“要是你变得比谁都强有力呢?”

“我也会成为老爷。”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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