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心擂如鼓的事,我自然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极力掩饰和压制,尽量平常心与子星相处。
至于她是怎么想的,我更无从知晓。
子星还就那样,时不时地来旁听我的课,然后一起吃个饭。
如果是下午的课,一般会一起回我的宿舍小屋,她就会找理由留下来一会。渐渐形成一种惯例,我默许着。
不知不觉发展到后来,虽然我像个老妈子一样时不时啰嗦嘱咐,但又担心子星一个人不好好吃饭,还像之前那样吃顿泡面就随便了事了,所以常常在得空的周末也会叫她过来,一起烧几个家常菜,改善下伙食。
子星总是一大早就过来,顺路会给我带些煎包、油条、豆浆或者三明治什么的。
等吃完早饭,便开车去附近的超市一起商量着吃什么、买什么,中午回来洗洗弄弄。
午后我习惯打个瞌睡,子星便一个人坐那鼓捣电脑。
等我醒来,又开始一起准备晚餐。
夜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完一部电影。
流水账一样的周末,重复着,重复着,过得简单而又舒心,甚至令我期待。
这段日子,子星默默地陪伴着,我和子星再没有逾越的行为,真的像朋友一样地相处着。
好似那次心擂如鼓也只是梦的一部分罢了。
这天中午,院里开完会,我和莞尔便一起去了南苑食堂吃饭。
打了菜刚坐下没多久,我便看见子星和她那个女同学一前一后排进了打菜的队伍。
子星没注意我们这边,我亦没喊她,只是远远地观察着她们,慢慢向前随着队伍挪动着。
正好是中午人流量最大的时候,环境嘈杂,那女孩几乎贴着子星的耳朵说话。
随后,那女孩扯了扯子星的衣袖,食指戳了戳我们这个方向,子星便朝着我这头看来。
越过重重的人影,我和子星视线相触。
子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她朝我微颔了颔头,继续随着队伍走着,直至打上了菜走出来,和那女孩一起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那女孩似乎和莞尔熟络,她亲昵地先喊了一句:“林老师~”
莞尔侧目,微微一笑:“是喻欣儿和子星啊,刚下课吗?
这个叫喻欣儿的女孩甜甜地应着:“嗯!”
子星此时不得不别扭地憋出一句:“林老师,南教授~”
我心里已忍不住偷笑,虽然子星这样喊我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笃定她是极不愿的。
莞尔此时温婉地邀请道:“快坐下吧!对了,欣儿,这位是南教授,也是我们经管学院的老师,你认识吧?”
四人座位,还剩两个。一楼此时已乌泱泱的,很难再找着空位了。
于是喻欣儿就坐到了莞尔边上,子星自然就与我坐到一边。
喻欣儿坐下后才微侧向斜对面,对着我回道:
“嗯嗯,之前我和子星在校外碰到过一次的。不过那时候不知道您也是我们院的,南教授,多多指教!”
我微笑着回以点头:“喻同学,你好。”
四人寒暄一阵,便各自低头开始吃饭。
还没吃两口,喻欣儿就大咧咧从子星餐盘里夹走一块大肉塞进嘴里。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看着不像初犯。
喻欣儿边鼓着腮帮子品味边反馈着说:
“还是别人碗里的肉香。”
子星掀了掀眼皮,向对面推了推那盘肉:“喏,那你多吃点儿。”
食堂的这种小餐盘里统共也装不下几块,肥的瘦的,剩下好的能吃的也就那么两三块,她倒是舍得大方。
我不清楚喻欣儿和她是哪种程度的同学或朋友,只是眼下对喻欣儿这种做派更没什么好感。
过一会,莞尔开了话匣子:“子星,没想到你还追星嘛。”
我和子星同时抬头看向莞尔。
“林老师,我追什么星了?我怎么不知道……”子星疑惑。
“喏,听院里同学说,经常看到你旁听这位的课,几乎快全勤了。”
莞尔瞄了瞄子星,又向我这边努了努嘴,打趣着说,笑意盈盈。
“没……路过就进去听了。”子星恰一听这,便有些不自然,拙劣地掩饰着。
“别不好意思,上次我就跟你说过,南教授是我们院引进的专家人才,你是该多学多问。南乔,都在一个院就是一家人,你也帮我多带带她呀。子星可是个好苗子。”
莞尔连带着把我和子星绑着夸了一番,怪难为情的。
“我们当老师的,自然是传道授业解惑。再说——我的课也没有什么秘密,喻欣儿也可以常来。”
喻欣儿突然被点名,惶恐地铩过一个眼刀子给子星,子星偏没接住,兀自低头扒着饭。
莞尔忽而想起一件事,正了正襟,对子星说道:“哦对了,子星,那个全国创业大赛,上次跟你说了的,我建议你还是参赛吧?
对于以后职业发展都是有好处的,况且你专业强,我们院的综合实力也还算排的上号,拿奖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嗯,林老师,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想再考虑一下。”
“子星,你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一起商量着解决嘛。南乔,你也帮我劝劝她。”
“我?”我指了指自己,看看莞尔,又看看子星。
莞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对啊,毕竟你人格魅力大,子星这不是追你嘛!你说两句她总能听进考虑。”
我和子星皆赧然了,子星低着头扒拉着餐盘。
“莞尔,别拿我开涮了。”
“那个,两位老师,我一会还约了事儿。要先走了。”子星收拾着,及时打断话题,欲起身离去。
“哎哎,我跟你一起,等等我。那老师们,拜拜啦。”喻欣儿赶紧扒拉了几口饭,提起包匆匆跟上已经走出几步的子星,单独留下跟老师吃饭想必是灾难吧。
“南乔,看到什么了,这么出神呢?”
子星和喻欣儿的身影渐渐没入人群不见踪影,莞尔一句话将我的神思咔嚓切断拽回。
“没。”
“也不知道子星在犹豫什么呢?”莞尔宛若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寻一个答案。
彼时,我自然也不清楚缘由,虽然子星的事儿应该由她自己做主,但这事儿某种程度上关系着子星将来可能的发展前途,我总不自觉地寻思着。
于是隔了几日,真就顺着莞尔的意思,想着能不能帮着“劝劝”她参赛。
微信上寻她:【哪儿呢?】
大约隔了十几分钟,【老校区。找我有事?】
在老校区作甚?
C大的老校区和新校区其实是连成一片的,老校区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式建筑了,一幢一幢散落着,因着这片儿的树林种的年数久远,多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枝大叶肥的,一开始不熟悉环境的人,能在小路里七拐八拐也找不着要去的道,不过现在也多是些辅修课程在那开课,还有就是有一个没什么人就诊的荒凉老校医,以及一栋还算古朴的红楼,而离北门较近的旧操场到了傍晚还是热闹的,总的而言,C大的老校区更有老式大学那种复古味儿。
C大的学生主要活动以及上课区域还是集中在新校区这片儿,当然也包括我们院的,印象里也没有啥辅修课在老校区开设的。
【去找你方便吗?】
【嗯,我在红楼这。】
【半小时内OK?】
【等你。】
我完全不知道子星在红楼干嘛,她也没透露,不过既然她没说不方便,应该没在上课什么的脱不开身,想着好久也没去老校区逛逛,就想着去寻一趟。
十二月中旬的午后,已经不似晨光微熹时的冷冽了,能刺得人整个往衣服里缩一缩,空气里的温度是慢慢焐热的,到了这会儿,走在校园小道上去往老校区,阳光裹在身上已是暖烘烘的,熨得人心里舒坦。
老校区和新校区界限还是明显的,中间是C大三大主干道之一,愣是隔开。
且老校区这边儿的树木茂盛得多,一旦踏进了这片区域,夏天倒还好,乘凉说得过去。眼下这时节,至少削减了一半暖意,透着些阴郁的气质。
我初初来到C大,熟悉环境的时候就来了那么两三回。凭着记忆里的印象,七拐八拐还是顺利找到了红楼。
红楼,顾名思义就是个仿古的红色建筑,低低矮矮,三层楼高,放在过去是主要的会议场所,不过现在不大用得上了。
红楼,搭着前面这片不大不小的行知湖,湖岸柳堤,倒有几分意趣,现下散步参观的人更甚。
红楼,如今更像是一张C大的风景名片了,要是天好,拍出来的景色倒是独树一帜。
从红楼的背阳面儿走出,路过旁边的一条光线晦暗只撒着些许光斑的石子小路,眼前豁然开朗,是行知湖了。
湖边三三两两,有人结伴慢慢地散着步,也有人躺在长椅上,脸上盖着本翻开的书小憩着。
我走到红楼前边儿,大门锁着,也没瞧见子星的身影。
啾眯着眼,手遮在眉前,逆着光远远扫视了一圈。
视线最终落在了湖中的那个小亭子。
亭前有一女孩儿,一身咖黄色格子短大衣,内里搭着暗色呢长裙,黑发如瀑,点缀着明黄的宽边发箍,与景相衬,复古味儿十足。
她正微低侧着头,双手轻拢在身前,不一会儿,又抬眸看向某处,双手也稍稍变换了个姿势。
离她几米远处,子星前后脚略蹲着,正举着一台单反抓拍着,没按几下,又放下单反,往前走到女孩儿面前,细心地替她捋了捋吹乱的头发,女孩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子星也帮着整了整领子啥的。
女孩嘴皮子动了动,好像说着什么,隔了些距离,我听不见。
只是子星像这湖里的涟漪似的,嘴角泛开一丝浅浅笑意,女孩也笑得挺甜的。
细碎的互动之后,子星又走回原处,重新对着那女孩儿不停按下快门。
我默在这一处,将一切收于眼底,自觉不是时候去打扰。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子星掏出了手机,低头,两只手握着好像在打字。
我的手机恰在此时也震动了一下。
划开一看,子星:【姐姐,到了吗?】
差不多是到了约定的半小时,我提前到了,却没跟她知会一声。
【嗯,红楼这了。】
子星马上抬头,侧转过来,朝着红楼的方向寻我。
我也没藏哪,就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边晒太阳边等着她,湖风轻轻拂面。
隔得远,视线也没法相汇。子星又低下头。
【快好了,等我。】
【不着急,你慢慢来。】
那女孩儿也发觉了子星的小动作,顺着视线看过来,不过没什么大的触动。
子星双手拢着相机查看了一会,又跟女孩儿说了几句,那女孩儿点点头,然后她们好像是收工了的意思,一张多的也不拍了。
那女孩挽着子星的小臂一起走过连接着岸边和湖心亭的曲桥,到了岸边就冲她挥挥手作别。
子星便朝着我这方向快步来了。
我不急着走,也不急着站起来,正晒得舒服呢,也没什么事做,只慵懒地倚在长椅上等她来。
她个高腿长的,好像没多远似的,几分钟就来到眼前,也没问啥走不走之类的,一言不发地就坐到我旁边,隔着一臂距离。
子星先是看了会湖,然后侧目眯着眼看我,还是不语,好像在等我的开场白。
我好奇问:“那女孩儿,谁呀?朋友?”
“没谁,你知道的,就喻欣儿。”
“哦……你怎么还给人拍照?没听你说起过。”
“喜欢瞎拍,偶尔给人拍拍写真,有空还是接商广平面的多,挣点零花钱而已。喻欣儿缠着好几次,嫌烦,答应给拍一回。”
这倒符合了之前在清迈的时候,子星老拿着那台理光相机到处拍。当时只以为旅游拍着玩,留些纪念照罢了。没想到这回听说的,她还把这当挣钱的手段了。不过,她……缺钱?应该不是吧,眼下大学生打工挣零花钱的多了去。
“拍的咋样?我瞅瞅。”
子星实诚,顺着我意思就打开了单反,“喏,还没删选,都才拍的。”
我接了她递过来的相机,随意翻了翻,喻欣儿搭着她那套衣服画了个复古的妆面,大红唇嘟嘟的。
翻着一张,喻欣儿眼前有几丝碍眼的头发,领子也有些歪斜,后一张里,头发已经整理好了,衣服整整齐齐的,表情管理也到位了。大概就是那会儿吧。
我翻到这儿停住,没兴趣再看下去了,转而把相机还给子星,丢了句:
“拍的挺美的。”
子星接过相机,一时没说话,还是侧目眯着眼看我,滞了滞才说:
“我想好怎么给你拍了。”
“我又没说我想拍,一把年纪了,不感兴趣。”
“没大多少,你不想我想,答应我。”
我睨着她,偏对眼着,却迟迟不回应,光想象那场面……
多难为情啊,我不是个适应镜头的人,况且要被子星拍的话。
子星两手撑着长椅边沿,一点点靠近,离我越近,我的气息就不由憋得紧了。
我看见,她的双眸里此刻映着我身后红楼的缩影,好像她的眼睛里着了把火似的。
子星耍赖坚持着:
“答应我。”
我们靠得有足够近的,两人间的气氛随着距离的缩短,不知咋的憋了一股气,鼓胀起来。
我先撑不住了,只道:
“再说。”
说完,我们才不自觉地像两只泻了气的皮球,都软塌下来,略勾起了背,双双晃神地看那湖、那亭、那树,忘了本该说什么来着。
绕湖一周,不知何时,游人已然四散,连那个蒙脸睡觉的路人也梦醒离去了。
和风煦日,偌大的一片,只我俩呆呆地坐在这红楼一角,惶惶然的不真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