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我正打算整理完回小屋去,林莞尔却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
刚下了课还留着的一众同事对她的突然出现都表示惊讶,大家三言两语地打听:
“莞尔,你不是在集训嘛?”
“集训咋样程度啦?”
莞尔解释:“集训进度赶得不错,紧绷了大半个月了,上面决定元旦给放一天假啦。”
“啧啧啧,上面终于做回人了——”
“赶紧回去歇着呀,咋还来这呢?”
“来看看自己班学生,顺便理下资料。”
“果然是劳模啊,要是我啊,准先回家瘫着了,哈哈哈——”
有人打趣着,旁人跟着笑开了怀。
林莞尔笑笑,不放在心上,顺手理着手上的资料,目光一转与我对视上,便噔噔噔踩着小高跟朝我款步而来。
莞尔拉着我坐下,脚蹬着办公椅滑着靠近些说话。
她关心道:“最近怎么样?”
我绽出笑意:“还不就那样正常上课啥的,常规的一套。倒是你,好像瘦了。”
我作势左右端详了莞尔的脸庞。
莞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嘛?”
“嗯,都有点瓜子脸了。”我点点头。
“哎,我就打打杂,主要还是这些参赛的学生累,一个个拼的啊。你别说,这子星,专业本来就强吧,一开始不愿意参赛。
这进了集训吧,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栽进去,比谁都拼命!”
“她怎么拼了?”
“一个礼拜里至少通宵个三四回,铁打得一样,劝了好多回,过犹不及。”
我皱皱眉,不清楚子星集训时的这些细节。
莞尔继续:“就这拼命程度,我押宝,这回她不是特等,至少也是一等。不过你也多开导开导她,你们关系熟。甭管什么原因,我怕她钻牛角尖里去——身体也吃不消。”
什么时候我们关系熟得让人都默认了?
但嘴上并不想过于解释了,我只道:
“行,找时间,我跟她聊聊。”
这时候,门口来了几个学生,其他的我不认识,但是喻欣儿就站在里头。
她一眼瞥向我们这边,热情朝林莞尔打招呼:“林老师!好想你啊!”
莞尔转头朝他们几个挥挥手,然后才转头对我说:“我们班学生来了,那我先过去了,我们改天再叙。”
“嗯,好,你忙。”
林莞尔起身离去,我也把一叠薄薄的资料塞进包里,离开了院里。
回去路上,我不由得想着莞尔说的这些话,子星这么拼做什么?不是懒得凑热闹么。
既然放假了,也不知道这个小屁孩现在在做什么。
临近午夜12点的时候,微信界面上陆陆续续闪出了很多红点点,提示着新消息。
新年伊始来临之际,连平时几乎没有联系的人都跳出来祝福一句,也许是群发,有的没有备注名,还要想一想这人是谁啊。
秦岚还是一贯地打趣口吻:【祝姑娘永远十八!新年快乐!】
莞尔:【新年快乐!】
江拓:【老婆,新年快乐!永远爱你!】
冯雪梅女士很是直白,直抒胸臆:【新年34岁了!还不生?急死老娘了!】
……
冯女士“善意”地提醒,让我现下的心情有点蒙灰。我接纳跨入34岁的现实,但不接受催生。我当面吵不过冯女士压枪式的咄咄逼人。
说实话,我打心底里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去当个妈,去养个娃,即使是和江拓结了婚——
我还在慎重犹豫,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养个娃,听起来是不是很渣女?
所以每次冯女士当面教育我俩的时候,江拓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说话,不站队。我知道他是想的。
就在我躺在沙发上酌着红酒时,子星的讯息姗姗来迟。
0:01分。
【姐姐,今天想吃你做的饭。】
这小屁孩,连句新年快乐也懒得客套。
我马上回道:
【好。】
一边收拾好小矮几上的残局,准备钻被窝去,一边想着明天——
哦,不对,是今天,该烧些什么菜给子星补补,心情也一扫阴霾。
新年第一天,心里揣着事儿,醒的也特别早,大约1点收拾好躺下,早上7点不到就起了。
拉开窗帘看一眼,天已蒙蒙亮,太阳初升,淡黄色渗透着晨间的薄雾,算是个好天儿。
简单对付了顿早餐,就出门买回了食材拾掇着,老式唱片机上放一张黑胶碟,颇有质感的爵士曲在空中飘浮,肆意流淌。
我探头看了眼挂在餐桌前的闹钟,已经过了11点了,奇怪了,子星这个点还没上门。照往常,早餐都已经给我顺来了。
我擦干净手,翻开对话框,没有新的内容。于是又拨了一通电话,无人接听。又拨了一通,还是如此。直到第三通快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小屁孩,怎么还没来?”
“……咳、咳、咳……”
子星在电话那头喘息着,费力地咳嗽了几声,最后才几近嘶哑地发出一声:
“姐姐。”
我不由得捏紧手机:“怎么?生病了?”
“好像是吧。”子星虚虚地回。
“发烧没有?”
“不清楚……咳咳……没量。”说着又补充道:“家里没体温计。”
“你住哪儿?我过去。”
“不用麻烦了,我睡会就好。”
“我过去。地址?”我坚持道,不管怎么说,子星的状态听着就不像没事人儿。
“嘉宏小区9-501。”子星也妥协了。
C大的人都知道嘉宏小区,就在北门外大约2公里,是个90年代的老式开放小区,没有围墙,房屋也大多低矮楼梯房,最多不超过六层,外墙基本都有破败斑驳的痕迹,但是最外边儿这圈屋,前几年搞形象工程,倒是粉刷了一回,看着新点,内里还是没啥不一样。
因为靠近C大,租房的人多,不愁客源,这租房的价格倒是一点也不便宜。
我赶紧给熬了锅青菜瘦肉粥,装到保温盒里,又搜罗出体温计,常用药什么的,一并带上,按子星给的地址找上门。
站在门口按了好一会儿门铃,都没人来开。我退开几步,确认门牌,9-501,没错啊。
又拨了通子星的电话,这回倒是很快接起来,还是虚弱的嗓音:“姐姐,到了?”
“嗯,开门。”
大约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子星一手扶在墙上,一手搭在门把手上,脑袋歪斜着,衣着单薄,整个人有些凌乱,恹恹的,像失了魂。
还来不及惊讶她的状态,子星好像要朝我倒来,我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她才勉力又往回撑住了自己的身躯。
我放下手上的东西,一手揽过她的腰际,用力握住,一手搭着她的臂膀,给她借力,搀着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光线微弱,气氛昏沉,窗帘几乎紧闭,一如它的主人,此刻毫无生机可言。
我紧紧皱眉,口气焦灼:“怎么病成这样?昨晚就这样了?”
子星居然还勾了下唇角:“睡之前还好好的,就是感觉很累。早上醒了之后,就发觉浑身不对劲了。”
她又咳了咳,稍作歇顿,继续说:“你紧张了?”
我正拿着体温计给她量耳温,“滴”的一声,小蓝屏显示396。
我拿过体温计给她瞥了一眼,嗔她一句:“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倒说:“没事儿——咳咳——就是给累的。”
“也不知道这么拼给谁看……”
我在带来的塑料袋里掏着退烧药,两只手竟然有些哆哆嗦嗦。
脸上也瞬间感到冰凉凉的淌着液体,挠得脸痒痒,抬手一抹,居然是眼泪,不争气地串珠似的掉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够丢人的,34岁的人了,在一个小屁孩面前,至于吗。
我低垂着脑袋,恨不得掘地三尺,留下这坨必需品,遁地消失。
可我和子星此刻的距离就是太近,我的丑态哪怕一帧都没逃过她的眼。
恰在此时,子星握住了我的一只手,捏了捏,似乎是安慰。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迫使我那泪汪汪的双眼与她对视,羞得我眼珠子不着痕迹地往别处瞥。
她这才把触着我下巴的手移到我眼前,极其温柔地拭去了我的泪痕。
直到这时,我才稍稍平复下刚刚失态的情绪,眼珠子又转回到她的脸上。
见我敢看她了,子星这才认真回了:“拼给谁看,你还不清楚么。”
她又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担心,吃了药睡一觉,我就好了。你陪我好么?”
也不知道是谁病了,谁又在安慰谁。
我点点头应下。
我坐在一旁,扶起子星,让她靠在我身上,喂她吃了退烧药还有消炎药,又轻轻把她放下。
睡意很快又浮上子星的眼皮,她拍拍床的一旁,嘴唇嗫嚅:“陪在我身边。”
我上了床,为她掖了掖被角,隔着一臂距离,轻轻拍着哄着:“安心睡吧。”
子星把身子侧转向我这边,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声均匀平稳地起伏着。
可能是由于紧张导致的疲累,我竟也不知何时沉睡了过去,没有奇奇怪怪的梦魇,出奇平静的一觉。
只是醒来望着天花板还是觉得恍然陌生,忖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子星家里。
“醒了?”
我转过头,子星一只手正枕着侧脸端详我。
“几点了?”
“刚过6点。”
“睡这么久了……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像好点,还没量体温……你给我量。”
看来真是好点了,还耍起小性子了,我颇有些无奈:“你还小哦?”
“不是你喊我小屁孩的么……”子星嘟囔。
我无言笑笑,拿过一旁的体温计,子星自觉把耳朵抻出来,“滴”的一声,377。
“还烧着,不过还算放心了。”
“就说没事儿。”
“饿了没有?”
“饿,好不容易等着休息,可惜又没吃着姐姐做的饭啊,哎——”
我和子星的对话因为病情的好转也轻松起来。
“做了青菜瘦肉粥,喝不喝?”
“勉强可以吧,不过姐姐还欠我一顿。”
“我看你是欠揍!”
说着,我作势要收拾小屁孩去挠她,她也不轻易放过我,两个人竟然在床上打打闹闹起来,毫无所知地滚作一团。
待我察觉出格时,子星已经拢了被子盖过我俩的身体,把我和她都整个罩了进去,一片黑黢黢。
我莫名觉得慌了,子星撑在我上面,喘气近在脸前,我下意识地用手抵在我俩之间。
暧昧瞬间缠得人窒息。
我和子星两个人都在喘着平息,平静后也一时无言,消耗着彼此的耐心。
最后,是我先败下阵来,心虚而小声:“起开。”
子星直接回:“不起。”
“你想做什么?”
我快因为缺氧和黑暗而承受不住,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子星的气息也愈来愈靠近且促然。
子星滞了很久很久,至少我觉得是过了很久很久——
“姐姐……”
“嗯?”
“我想吻你了。”
还未及我反应,唇上已传来冰冰凉凉的湿润触感,软软糯糯的。
我完全愣住,只觉脑子里轰然空白,心跳“噌”地飞速跳动,好像一群蝴蝶快速扇动着翅膀飞出心口,我的手也不自觉紧紧攥着什么布料,应该是子星的衣服领口,只是攥着,没有推开。
子星好似试探,只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触碰,没有多余的深入动作,吻了几秒,便退开一点点距离,但黑暗中我还是察觉她离得极近,潮热的气息不断向我渡来。
不知道是因为渐渐缺氧,还是因为澎湃的心潮难以平复,我和子星的呼吸都挺重的。
这会,她倒自觉,撑着直起了腰板,主动掀开了被子,还是昏暗阴沉,但不是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冷冽的空气倏地扑面而来,有点发冷得颤了颤。因为打闹,而且闷太久,背上都感觉潮潮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在水里憋了很久似的,终于活过来了。
我坐了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角,子星已经下了床,杵在一旁,观察着我做这些,也好像等着我发话。
我抬起头来,终究还是看向她,她也直直地盯着我,看不出一丝冲动后的悔意和惊慌。
本能促使着我搜肠刮肚想憋出一句话来,眼下实在是太尴尬别扭了。
“那个……”
不对啊,凭什么啊?冲动的是她,又不是我……
“我饿了,想喝粥。”
子星看出我憋不出话的窘迫,立马给了个台阶下。
“好,外面搁着,走吧。”
我站了起来,子星同时弯腰侧着身绕过我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我下意识想避免与她过近的距离,重心向后靠了靠,脚下不稳,差一点又要倒回床上。
子星反应极快,左手实实在在地一把搂住,两个人稳稳当当站住。
“小心点。”
说完才放开,转身往外边走。
呼——
晕晕乎乎,脑子里像缠了一团线乱糟糟的。
现在回想起来,太真实了,不像一个梦,不像我幻想出来的。因为两唇相触时,我确实闻到了一股弥漫着的香甜味儿……
至于那天是怎么逃离的,像是卡带的黑白影片,脑子里有些模糊,好像陪着子星喝完了粥,好像叮嘱了什么,再然后就跟断片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