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疾驰在高速公路上,我和子星在车内保持了大多时候的沉默,没有刻意地去寻话头,气氛却出奇地和谐舒服。
我将脑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出神地眺望起那远山,一时感觉它宛如岿然不动,只微乎其微地转移着视角,而那些路旁的树木、低矮的村屋、电线上倏地飞起的麻雀……快速倒带着向后消失。
因为盯着窗外那些快速移动的事物,胸口突然像被抽了芯一样难受,我暗自捂了捂心口,偏了偏头,将视线转回车内,偷偷瞄了眼子星。
许是第一次见她全神贯注开车的模样,更多的是因为第一次见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她那雕刻般完美弧度的鼻梁上,竟觉得子星身上散发出一股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成熟气质,斯文而迷人。
忍不住又偷窥了一眼,两眼……第三眼时,“我有这么好看?”子星没瞧我,仍专注地开车。
“……没见过你戴眼镜。”我随意起了个话头掩饰事实。
“平时戴日抛的,这次临时决定留下……唔,没带够,回家顺便拿了副眼镜。”子星如实答着,话到一半,顿了顿,还是接了下去
。
“哦,这样啊……”我一下一下脑袋轻敲着椅背,想轻飘飘带过这话题。
不过等等,临时决定留下的?
在我思绪还在卡顿加载的间隙,子星的手机在置物槽里振动起来,她没连接蓝牙耳机。
她不作犹豫地开口道:“姐姐,帮我接一下。”
我心下却犹豫着,拿不准子星具体的意思。拿起她的手机一看,来电是喻欣儿。
她更是毫不避讳地补充道:“免提吧。”
喻欣儿娇滴滴的嗓音自手机里传出来,那大概意思就是子星这回可显了大能耐了,邀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和朋友,晚上给她庆功祝贺。
电话那头大喇喇的,子星默了默,只清冷地回了句:“算了吧,没什么的。”
我想她也并不是那种高调庆功的人,自她领了奖之后在外人面前并没有表露过多的兴奋和满足,一脸云淡风轻,仿佛这是件极为寻常的小事。
也不对,说寻常,也透着一小许不寻常。
那日,她自璀璨夺目的灯里下走下领奖台,便偷偷把其中一座水晶杯递到我手中,像得了小红花一般只向我炫耀,平淡的语气中克制了隐隐的得意:“喏,我得奖了。”
我心下了然,这是暗示我兑现那日许下的诺言。
子星轻飘飘地吹了根羽毛过去,结果电话那头瞬间就炸开了锅,还有旁的一众人立马就起哄,估计就是晚上那帮人,嘈嘈杂杂说“可别凡尔赛啦!”
“位置都订好啦,主角可别缺席!”
“你这都多久不接见我们了!”
“你最近不太对哦,是不是瞒着我们谈恋爱还干啥啦?”……越说话头越不对。
我屏住呼吸尽量不暴露自己。
子星先是淡定,起先是决意不去的,直至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到敏感暗晦的话题,子星也不淡定了,及时掐断话头,简略地回了句:“行,我去。”然后以开车为由按断了电话。
热热闹闹的一通电话宛如在车里燃烧了一张小纸条,短暂的火焰之后,只剩下零落的灰烬,重新归于沉静。
“那我晚上过去了?”子星斜瞥了我一眼,突然征询地问了一句。
这不已经是答应下的事嘛?
“嗯,你忙去吧。”
“那……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子星似乎隐隐试探着什么。
“我孤家寡人一个,你一会把我放在小屋那就行。”
毕竟上了年纪嘛,平时也没什么特别闹腾的爱好,骨子里也喜静。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中,3个小时的返程似乎比来时流逝得更快些。
子星将我放在C大职工宿舍大门口,在夜色交替之时的钴蓝色中,缓缓驶出视线,赴约而去。
我正打算回身,却见林莞尔从背后冒出拍了拍我的肩膀。
“江拓回来了?还是你家换新车了呢?这车可真酷啊!”可能刚才下车那一幕恰被她收入眼中。
我随即否认道:“还有几个月呢。”
“哦?这么说,我可要把你给看住了,呵呵。”莞尔开了个小玩笑,也不存在误会不误会的。
我轻松一笑:“你以为谁?刚那是子星的车。”
莞尔得知后,脸上略有讶异却又好似情理之中。
看着身边站的是子星的班主任,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她家什么来头?”
“唔……具体也不清楚,好像做生意的,不小的那种。不过,子星好像不怎么依靠,自个儿挺拼的。”
仅凭林莞尔模棱两可的三言两语,似乎也多勾勒出一笔子星在我心中的具象,这过程就像揭开一个雾霭重重的谜团。
结束了关于子星的话题,我这才想起来关心林莞尔的康复情况,被折腾一遭,这会大致是好得差不多了。
边聊着,边各自回了小屋。
门乍一关上,夜色已然擦黑,我站在玄关处,迎着扑面的冷冷清清,心上莫名涌上一阵从未如此深刻的孤独感,肚子里饿得空落落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亦感到空落落的。
愣忡了几瞬,才缓过神来,开了灯。
一眼便望见小屋里这一处和那一处的两个花瓶,距离上次集训前,这一个月内花束已经换了几回,也不知是子星细细挑选过的还是花店按套餐随机配送的,都是温暖如春的颜色。
啊,想起来了,她那时好像说冬天有花不至于太清冷,所以应该是子星精心选过的吧?
思及此,一抹笑意不禁浮上心头。
一路车程加上近几日在外,大抵还是有些疲倦,没什么胃口,炉子上煨上一小锅青菜粥,撒入少许瑶柱提鲜。
简单垫了下肚子后,打开电脑处理了下邮件和上课需要准备的资料,瞟一眼屏幕右下角,时间一晃竟然就快11点了。
撑了撑手掌,挺了挺背,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
没错,大龄“单身”女青年的夜就是这么无趣,余下的便是舒坦地洗一个澡,除却身心乏累。
洗完澡,正当我拿着起子在开一瓶红酒时,一旁搁着的手机铃声兀的响起,我一滞,手上的动作停下,起子正半入地旋在木塞里。
子星来电。
我心中疑虑,看了眼时间,11:57,这就结束了?
我接起:“喂?”
“南教授吗?”并不是子星的声音,但是也不十分陌生,娇娇的。
心中莫名一紧,子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交出手机的人,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是?”心里咚咚地打起鼓来。
“我是喻欣儿,南教授还记得嘛?”
“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刻意没有在她面前提及子星,忍着担忧等对方说下去。
“奇怪诶,南教授不知道这是子星的号码吗?她嘴里念念叨叨的。”
“她……怎么了?”
“我们几个朋友晚上为她庆功,今天她不知道怎么特别爽快,大家也劝得猛了些,现在她就……就有点晕乎了。”
电话那头先是隐约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乐声,而后是一片擦着风声的寂静,大约是换了个安静的角落。
“所以?”我不禁捏紧手机,心下觉得不止有点晕乎。
“看她实在撑不住了,想送她回去,但是我们几个没一个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呢。
问她个半天也听不清个完整的,不知道怎么还醉着一再坚持说,还有事情一定要找您,这不……”
听明白前因后果,我思忖片刻,还是决定问:“你们在哪?我过去接她吧。”
按照喻欣儿提供的地址寻去,不难找,就在C大北门附近的一个地下酒吧,常来往的大多是些学生。
门牌不甚起眼,有些破败且坏了几个小灯珠的霓虹灯牌,在狭窄延到地下台阶的楼梯口处,晦暗地闪着“ounce”——盎司酒吧。
冬日午夜的街上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只有萧瑟冻人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急速吸附走厚冬衣下暂存的温暖。
推开破旧的木框玻璃门,涩涩的门道响起了吱呀略有些刺耳的噪声,是打开另一个充斥着噪音世界的序曲。
沉闷震动的吵闹音乐令人不太舒服。
我忍着一股想呕吐的冲动,左右瞭了一圈全场,在模糊的视线中精准地定位了子星。
她半瘫软在不远处的一张卡座里,单薄的身子如无骨一般服帖着黑色座椅靠背,还是白天里那一身黑色的衣着,令她看起来似乎与周遭更加融为一体,而无法掩藏的疏离气质又将她隔绝起来,格格不入。
喻欣儿发现了我,视线相触的时候,明显感到彼此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对方眼里,混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种意味醍醐灌顶般浇了我全身,将我的双足牢牢焊在了原地,无法迈向子星。
子星于黑暗中勉力撑起了上半身,恍惚的眼神游游曳曳像失了魂,她努力定了定神,再递向我时,眼神已然炯炯地盛着盈盈水水的星光似的。
她垂眸向喻欣儿低语了一会,不知阐明了什么,喻欣儿狐疑复杂的眼神才渐渐转为了然。
子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个不慎险些摔倒,喻欣儿反应极快,欲伸手扶她,子星明显向一侧拉开些距离避了避,那只手就尬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子星踉跄着向我走来,身影越过一盏盏明明灭灭暧昧的舞池灯光,她越是走近一步,能震穿耳鼓膜的背景声越是渐渐消音,最后,她仿若悄无声息地,就来到了我的跟前。
子星低低地垂着脑袋,不打招呼,亦无动作,只呆呆地矗立着,两颊透着些许红晕,这人醉得不轻。
门口迎宾的不太明亮的暖黄灯光投影在她身上,细微的浮尘在她周遭的空气里翻滚着。
她不置一语,额头突然抵在了我的肩膀上,脑袋微微转向我的颈窝处,然后深深吞吐了一口气,浓烈的酒味混杂着热气喷薄在敏感的部位。
“热,难受。”
“难受还这么能喝。”我怪嗔道,将她拉开些距离,手腕穿过她的手臂,予她借力支撑着。
子星伸手扯了扯衣领口,好似无处发散的热气闷得她透不过气来,但是没什么作用。
她深深地皱起眉来,看起来烦躁不堪,是平时难以显露的情绪。
“我有话……有话问你。”
“什么话?”
“唔……唔,什么话……”子星拍了拍脑袋,甩了甩头。
真是没见过子星这样醉得透透的样子,看来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我送你回去吧。”不管怎么说,还是决定先送她回嘉宏小区。
嘉宏小区。
我极为吃力,半拖半抱地将子星送进了她家,早知如此,恨不能晚上多吃点涨涨气力啊。
这一番折腾下来,一看时间,已经半夜两点了。
此刻我坐在子星的床沿,脑神经因为剧烈的消耗而突突不止,一丝困乏都没有。
瞥了一眼床上那人,倒是不折腾人了,安静地躺着,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比平常略微深重了些。
我替她取下了金丝边框的眼镜,解开了领口的两粒衬衣扣子,拧了把湿毛巾凉了凉她热烫的脸颊。
“渴。”子星呓语般说了一句。
我倒来一杯水置在床头,推了推她,让起来喝水。
子星毫无反应,宛若真地只是说了一句梦话而已。
我默在没开灯的房间,借着窗帘缝隙里流入的微弱的冷白月光,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端详着子星的睡颜。
肌肤细腻透亮如雪白的琼脂,鼻眼明暗分明如起伏的山脊,脸廓俊朗清冷如冬日的暖阳,单薄而不失温柔。
做的比想的要快,要多。
我伸出右手,将掌心似有似无地覆着她的一侧脸颊。
子星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几秒过后……
“想吐。”
我赶紧收回手,寻了一个垃圾桶置在床边,扶起子星侧着身子,她这会紧闭着双眼,好像还没醒过来似的,但是已经哗啦啦吐了个干净。
我的心也抽动起来,替她顺了顺背。
子星重新躺回去,双眼还是闭着,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又平稳下来。
我收拾一番残局后,又在她的简易厨房里鼓捣出一锅醒酒汤保温着。
待一切都安顿妥当之后,我重新回到床边,掖了掖被子,眼见子星也没再有别的什么要求或难受了,但也有点放心不下,左右徘徊犹豫起该走,还是该留。
想起喻欣儿那一瞬掷来的晦暗不明的眼神。心下决定还是走吧。
我暗自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意欲转身。
左手腕却被牢牢地一捉。
“别走。”子星还是闭着眼,眉头起了个浅浅的“八”字。
“怎么了?”我转回身。
“我想起来了,想问你的话。”
“什么?”
我分不清她此刻是酒醒了,醉透了,还是困极了,要不然为什么还不睁眼?
“我……可以喜欢你吗?”
为什么连表露心迹的话都可以如呓语一般。
一股微妙的电流从她嘴里始发,穿过她的心脏,连接她的指间,爬上我的手腕,击穿我的心膜,酥麻麻地激荡着传遍我的四肢百骸,令人僵麻地滞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