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就是期末考了,现下走在C大的路上,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行色匆匆了起来。
子星这个礼拜都销声匿迹,没了任何消息。许是在忙着准备考试。不知道醉酒的后遗症消了没有,我忍着没有多问一句。
直到周六的时候,早上10点来钟,子星抱着一摞书,突然出现在小屋门口。
“什么事?”我才刚起床,面容估摸着还有点憔悴样,费解问她。
子星边说着边自然地侧身进门:“起晚了,图书馆肯定没位置了,我要在这儿复习。”
借口。
我一言不语,默认地随她了,回身一看,她已经把书摆在餐桌上,正掏出笔记本电脑翻开,俨然一副正经学习的模样。
我走过去,倒了杯温水置在她面前,她抬眸,眼神澄澈地对视上我的眼睛。
我不自然极了,视线转移到某本书上,随口问:“复习得怎么样了?”
“啊,比赛给耽搁了好多课,酒醉得头也胀了好几天,这回怕是悬乎了。”子星表情认认真真,似乎真地显露了几分担忧。
我揶揄道:“我看你也是不需要挣奖学金的,尽力就好。”开着牧马人,还需要挣奖学金嘛?亏我快信了她。
接下来的一阵子,子星隔三差五就找个理由上我的小屋里淡淡然复习,不过倒也没见她所说的那般担忧,认真起来学一会,有时候还帮着一起炒个菜,偶尔还抽空看部电影。
就像她无所谓划不划重点,我见她那状态也就是无所谓地挑挑拣拣着看几页。
出综合排名的时候,结果出来了,仍然保持第一。
这回倒让我有点讶异,不禁思忖起来,毕竟我怕是唯一见识过她怎么复习的,没想到对她来说,应付学校里的事就跟小打小闹似的轻轻松松,再加上这次全国比赛中的从容表现,真正的实力怕是不容小觑。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不管是带大几的,排第一的总是备受关注,纷纷向林莞尔道贺,嘴里羡慕不已,念叨着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简直啥啥也没耽误。
挺过了期末考后,C大的学生们也作鸟兽散,各自飞散归了巢,倏地整个校园一下子由热热闹闹跌入冷冷清清的氛围之中,更别说这一阵一连下了好几天的朦朦冬雨,空气里都浸润着氤氲的湿冷,呼吸之间,鼻尖都是冰凉凉的。
这样的天气一直延续到了除夕。
虽然外头是凉飕飕的潮冷,但透过一扇扇灯火通明的小窗,可以窥见家家户户的过年烟火,好不热闹。
冯雪梅家也不例外。
我磨磨蹭蹭在学校忙了一会,见时间不早了,才动身去开车。
刚停稳车子,便见南卉一大家子也刚到,他们一年难得几回从B市驱车回娘家了,装了满满一车的年货,上上下下搬了好几趟才清空后备箱。
小屁孩是最高兴的,嘻嘻笑笑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见面就甜甜地喊“小姨”,亲热地喊“奶奶”,冯雪梅的心里自然是热乎乎的。
“姨父!”两只小兔子先蹿进了门。
还没见着人,便听见一声沉稳又温柔的应答:“哎,嘻嘻笑笑来咯!给,每人一个压岁包!”
我随在南卉身后,也进了门。
看见江拓正递给嘻嘻一个红包,他抬头见到我,便站起身来,笑着局促地招呼了一句:
“乔乔。”
“嗯。”
我瞥他一眼,与之前相比,江拓黝黑了不少,人也精瘦了些,来这之前好像特意理了个头发,看着倒是精神。
因着上回电话里他醉意的责问,我和他后来并未释然,虽然久别但两人之间还夹杂着些生分与尴尬,见着面也只客气地打了招呼,我便找借口忙开了。
我和南卉,冯雪梅,三个女的挤在不大的厨房里忙活着年夜饭,主厨当然是冯女士了,我和南卉充当打下手的角色。
“来,卉卉,把这辅料都给切片儿。”
“乔乔,把这鱼洗干净就成,妈已经处理过内脏了。”
“哎呀,要不是忙活这年夜饭,我三两下就掂完锅了,哪还用得着你们杵这儿。”
冯女士一贯地滔滔不绝,一边乐呵呵地掂着锅,一边嘴上又嫌弃姐妹两“帮倒忙”。
南卉心细,趁冯女士没注意,凑过头来,用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音量压着嗓子问:
“那个,不是姐八卦,刚见着你和江拓之间气氛怪怪的,没出啥事吧?”
我不自觉偏头望了望冯女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
“上回,他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也不是他的问题,也怪我吧。”
“哪回?你在我家那回?”
“嗯。他喝醉了,所以……”
“我说你俩,有没有在收拾我交代的呀,咬耳朵说啥呢?”
冯女士边说着边关了火,动作利索地把那盘爆炒猪肝盛在了碗里。
“没啥!”两人对视一眼,南卉的眼神里透露了些许担忧,但彼此还是默契地立刻就掐断了话头。
忙忙碌碌,一个个菜陆续就端出了厨房,摆满了一大桌。
南卉把碗筷一一摆上,冯女士不忘交代一句:“别忘了你爸的。”
南卉应下,又去厨房拿了一副。
待一切准备妥当,冯雪梅这才领着一家人先在南爸的供桌上燃上一炷香,大家也轮着叩头祭拜祈愿。
然后就是冯雪梅一个人站在前头,两个小家的人随在后头,只听冯雪梅絮絮叨叨了许多:
“老南啊,这都第三个年头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啊,今儿个年夜饭,烧了许多菜,里头也有你爱吃的……”
“老南啊,你可保佑我们全家来年平平安安的唷……”
“老南啊,嘻嘻笑笑可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你得特别关照护着……”
“哎,要是你还在啊,也要替我说说乔乔,我可管不住她啦,你说她都34啦,还不……”
“妈——,菜都凉了,爸都晓得啦!”南卉眼见冯雪梅的话风不太对,赶紧出声制止。
冯雪梅睨了南卉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抹了抹眼尾,不太明显的红掩在深深浅浅的皱纹里。
于是,大家从供桌前散开,都入了座,围坐一桌。
“来,瞧把阿拓给瘦的,多吃点!”冯女士夹起鸡汤里的大鸡腿,就往江拓碗里搁。
江拓赶忙略起了身,向前稍倾拿碗接住:“哎,谢谢妈!”
冯女士冲我使使眼色:“乔乔,多顾着点阿拓。”
“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来,嘻嘻、笑笑,小姨给你们夹个大羊排。”
冯女士面露不喜,欲言又止。
江拓有些尴尬,圆着场子举起酒杯:“妈,我敬你一杯。这段时间我和乔乔都忙,多少顾不到您这边,不过再等等,等我回来了,我们一定常来看您。新的一年,祝您福寿安康,快快乐乐!”
冯雪梅这才高兴了,也端起酒杯,与江拓碰了碰,一饮而尽:“哎,还是阿拓懂事啊。”
我眼见他们亲昵的场景,一语未发。
“妈,悠着点喝。”南卉看这对丈母娘和女婿一来一往地灌酒,便忍不住劝了一句,虽然每杯都是浅浅的,但加起来也不少了。
冯女士手臂往后攘了攘:“别拦着我,这大过年的,又是阿拓回来的日子,我高兴得很呐!”
继而又接着道:“我说阿拓,乔乔我是说不听了,趁你回来了,我话也撂下了,这一年,你俩必须给我搞个孩子出来!”
“妈!”
南卉一把夺过冯雪梅手中的酒杯,制止她再喝了。
但是晚了,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混入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江拓的脸“腾”地一下整个酱红起来,像桌上那盘冷却下来的爆炒猪肝的颜色,毛孔粗粗地立着。
我的掌心好像有什么液体流了出来,热热的,第一反应不是酒。
当意识过来的时候,原来是长期积攒、无处发愤的郁结之气竟然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碎玻璃渣子还紧紧地攥在手里,颤抖不止。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开关,没有一个人再出声,大家的视线全部齐齐地集中在一个焦点上。
静默。数秒的静默。
“哇——小姨流血了!”嘻嘻和笑笑被酒杯碎裂的声音,以及我手中涓流不止的鲜血给吓哭,哭声刺破了寂静。
“乔乔!你这是干什么!”南卉第一个反应过来,慌乱中强行镇定:“走!赶紧上医院去!”
江拓显然也被吓到了,听到南卉这么说,才想起什么,赶紧去找来了碘伏、纱布等应急物品,他试探着说:“乔乔,让我看看吧。”
我没有拒绝,把受伤的那只手伸给他。
江拓的眉宇深深地皱了起来,使他饱经风霜的脸色看起来更拧巴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玻璃渣子夹出来,确认没有残留之后,用碘伏消毒,然后简单包扎了几圈。
伤口看着可怖,其实并没有十分严重,经过一番处理,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我拒绝了去医院的提议。
本该热热闹闹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搅和得气氛降至冰点。
冯雪梅坐在那强作自然,但神情十分复杂,肯定是心知自己刚才的话语气强势了一些,针尖对麦芒,非要惹我生气,但她是我妈,我还能不知道么,脾气倔得跟头驴似的,咬牙认准了那么一个理就揪着不放,绝对不可能再说一句软话。
大家仍旧坐在一块儿,沉默地吃着饭,谁也不说话去打破这僵局。
连嘻嘻笑笑都学会看大人们的脸色,只埋头扒拉着眼前的饭菜,偶尔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嘻嘻小声嘟囔地对南卉说:“妈妈,我吃饱了,想看会电视。”
南卉摸摸她的小脑袋,亦小声地说:“你和笑笑一起去吧。”
两个小姑娘下了桌,拖鞋擦着地板的声音,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正逗笑了观众,爆出了一阵阵掌声……
我感受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化石般呆呆地坐在家人团聚的桌上,身边是江拓和南卉,对面是生我养我爱我整整33年的冯雪梅,突然就想起了子星。
我知道这很不合时宜。
但这股强烈的思念如汹涌的波涛般朝我涌来,几近将我淹没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