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纠缠,两个人都脱了力,江拓痛苦地蜷曲着身子,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大口地喘着粗气。
泪水不知何时已横肆在我脸上,我抬手抹开了糊着的几缕头发,没什么好说的,胡乱换了身出门的衣服,便毅然决然地逃离出了此刻深渊般的屋子。
“乔乔!”
“砰——”
江拓绝望的嘶喊,连同他这个人,都被沉重的关门声封印在了那堵灰墙之后。
走廊里的夜风阴冷,偌大的C市,几乎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此刻却令我无处藏身,心也冷得如置冰窖。
“叮咚”——
电梯门开了。
我拖着虚无的步子迈了进去。
C大职工宿舍。
我蜷缩坐在沙发里,四下没有一点光亮,只有紧紧地抱着自己,才能找到一丝真实感。
然而江拓刚才癫狂反常的模样却时不时跳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
这句话,是在质问他吗?
还是——
质问我自己?
小矮几上的手机不断地在震动,震了又歇,歇了又震,屏幕显示“江拓”。
16个未接电话。
5分钟后。
第17个电话响起,屏幕显示“秦岚”。
在即将挂断之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还未及我开口,秦岚火急火燎的声线开门见山,不带拐弯抹角地放射连环珠炮:
“你和拓哥是咋的啦?!”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啦?!”
“要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我先给你俩跪了!”
“没什么,不是因为你。”我不自觉吞咽了一下,那样的事总归是难以启齿的。
“没什么?!没什么的话,拓哥至于大半夜的让我确认你是不是没事?你们……到底出什么问题了?”秦岚语气有些着急了。
“阿岚……我和江拓怕是走不下去了。”我倒吸了一口气,透露出我心中的决定。
秦岚不会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她沉默良久之后,慎重地开口道:
“你考虑清楚了?不管怎么样,别冲动,再好好想一想,最好当面谈一下,眼下让拓哥这样着急也不合适。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尊重你的决定。”
“嗯,我明白的。谢谢你。”
挂断秦岚的电话之后,空气中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也许是江拓停止了不间断的打扰,也许是漂浮不定的心终于落了决定。
我的心神较之前平稳了不少。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闪现了一条消息。
【姐姐,睡了么?】
简单的一句话,心间却莫名软了一下。
【没,你呢?】
消息一发出去,便有些懊悔。
这不是句废话么。
【姐姐,都大一岁了,怎么还傻乎乎的。】
呵呵,是啊,怎么还傻乎乎的呢。
手指在屏幕上输了又删,反复两次。
这不是句问答的话,但却不想对话就此终止,难受的时候还是想有人陪着。
没过一会,子星的语音电话就拨了进来,我立刻就接了起来,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情语气,只糯糯地唤了一声:“小屁孩……”
“姐姐,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就多叫几次。”我鲜少这么直接。
“当然喜欢。我也喜欢叫你姐姐,虽然你老是傻乎乎的。”
“你胡说,哪有老是啊?”
“上回……还有上上回……”子星认真地细数起过往。
“够啦!小屁孩……”我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整个人也完全放松下来,不自觉滑落下来,侧躺着靠卧在沙发的扶手上。
“姐姐……”子星缱绻地唤了一声,唤得我的耳朵也痒痒的,心间被熨得酥麻了一小下。
“嗯?”手机贴着耳朵好一会,耳尖有些发烫的感觉。
“我有点想回C大了。”
我握着手机,身体不由地向下缩了缩,听筒里传来对方微不可知的呼吸声,我轻声道:
“我在C大,现在。”
“真的?!”
“骗你的,哈哈。过年在家里怎么样?”我极力掩藏住了不自控流露出的那抹小心思,赶紧转变了话题。
“就那样吧,我一个人过。玩仙女棒挺有意思的,你看见了没?”
子星的语气中滑过一丝细微的落寞,转瞬即逝。
“嗯,看见了的。你怎么一个人呢?”
“那怎么没回我呢?”子星追着问了一句,却忽略开我的问题。
我想起那会,江拓正巧捕捉到我看到照片时的笑意,便被对话给打断了。
“当时在忙,忘了回。”
“哦,这样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许是好些天没有联络,虽然隔着电话两端,气氛却如同一块融化了的柠檬糖,溢着些许粘腻,裹着淡淡的清甜,很细润地蔓延开来,渐渐吞没掩去内心的种种不快。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就转了两圈。
“晚安。”
“清晨四点,我想说早安。”子星唱了下反调。
“小屁孩,幼稚哦。”我笑了笑,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才不是。”子星认真反驳道。
“挂了吧,过几天就开学了。”我喝了口水。
电话那头,子星停顿了两秒,才道:“嗯,挂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扰醒。放假期间,这才刚回了C大小屋,会有谁来呢?
心下有了猜想,不禁蹙起眉头,任由那门铃响了一会,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一条门缝打开。
“乔乔!”
“你来做什么?”我讶异地看着来人,压着嗓子呵道。
“你先让我进去,听我解释好不好?!”
“谁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脑子里划过秦岚?冯雪梅?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江拓不答话,双眼径直看向我,疲倦的眼神混沌不清,混杂着羞愧与恼意。
不用他回答,我从他眼中读到,我不曾告诉过他这个事实,使他双眸的火星燃得更烈了些。
我僵硬空白了一瞬,向后退却了两小步,让开了玄关口的空间。
我无意抬眸瞥了一眼江拓。
一夜之间,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佝偻了几分,胡茬子稀稀拉拉地像秧苗似的,插在他的唇边四周,有些可怜与落魄。
这两三年,印象中,他至少是挺拔的,温柔的,不曾是现在这样。
而这个模样,多少也是因为我。
思及此,不忍和愧疚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心头涌上了几分。
江拓局促地环顾了一圈我的小屋,这个他从未到及的角落,然后无端端地评价了一句:
“这里,看来不错。”
我倒了一杯温水置在小矮几上,示意他:“坐吧。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洗漱。”
江拓点了点头。
我简单洗漱了一番,从房间里换了身衣服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门铃又在这沉静的空气里划破一道口子,只是响了一下,我停下脚步。
江拓和我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过去。
我疑惑着去开了门。
“姐姐,早安。”子星抱着两小束琥珀腊梅,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以为开了学才会碰见的人。
“我猜你没骗我。”子星的笑意更甚了些。
她将花束递到我怀里,然后弯下腰去脱鞋,微微侧了侧头,一旁搁着的是江拓的棕色麂皮休闲鞋。
子星察觉到了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再起身时,脸上明显敛起了笑意,又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神情,防御且淡漠。
江拓此时也缓缓站了起来,像一根没了神采的竹竿子一般,杵在那头。
我和子星距离近得好似挨着,杵在这头。
气氛一时间微妙诡谲,三个人都默契地静立对峙着,哪怕这是我连做梦也没想过的场景。
“姐姐,这是?”耳旁响起了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够三个人听见。
子星打破了寂静,她明知故问。
“乔乔,你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妹妹了?表妹?堂妹?”江拓皱了皱眉,语气并不友好。
这两人的问话都令我如鲠在喉,我向前走了两步停下,与他仍隔着些距离:
“江拓,有什么话,你说吧。”
江拓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然后捉住了我的手腕,低沉说道:
“这不方便,进去说吧。”
“江拓,你放开!”我转动被他捉住的那只手腕,企图挣脱。
子星这时候从我身后一个快影闪步到身前,挡在我和江拓之间,她的身高虽然比江拓矮了几公分,但她此刻却略微昂着头,眼神凝练与江拓对视,不卑不亢地说道:
“姐姐不喜欢你这样,放开。”
“你到底是谁?我们夫妻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吧。”江拓捉着我的手力道更加紧实了一些。
夫妻……
这个词眼,此时此刻从江拓的嘴里冒出来,理所当然,而又讽刺刻意。
犹如一根细针,扎得我心脏生疼,也许……我睨了子星一眼,也扎了她一下。
子星清冷的神情闻言后便起了皱,犹如一张捏皱的白纸被摊平后,那般轻浅的皱。
她离我很近,我那只没被捉住的右手掩在她身后,此刻被她不着痕迹地握在了手里。
左手是江拓,右手是子星。
两人都不退让,像悬在一杆天秤上的两端,仿佛谁松了手,这杆秤就会失衡。
但是,殊不知……
我回神,看向江拓:“江拓,你有话就说吧。”
江拓不傻,他敏感地感知到眼下我的偏倚,便不再管顾子星的存在,像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嗓子里夹杂了一丝颤栗:
“乔乔,我错了,什么都错了。跟我回家吧!嗯?是我……是我太着急了,干的混账。咱们……咱们还是回家先吧?”
子星握着我的手更加用力了些,不再虚虚牵着,而是掌心贴着掌心。
我看着他的双眸开始酸涩起来,似乎有眼泪在打转,噙着。
“对不起。”
“乔乔,还有两天,只有两天,我就又回那鬼地方了。再见还要好久,你真地不在乎了吗?”江拓努力挣扎,试图做最后的挽回。
良久的沉默,两行清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滑过我的脸颊。
“好,我知道了。”江拓的手泄了力,不止——看起来是,整个人都泄了力。
他的手脱离了我的手腕,就好像连仅存的那抹联系也断了。
“那我先走了。如果……如果到时候,你能来送我,也好。”
江拓留下了这句话,便从这处小屋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