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山林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万物俱静,连一辆过路的车也没有,稍稍动一动脚,便是叩在木地板上低低的沉闷声。
空气里,一切悬浮的尘埃都沉淀于平面,好宁静,一颗原本浮躁不安的心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下被逐渐抚慰,练尽铅华。
“小屁孩,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走近窗边,同她一起瞭望远山,一群乌黑的群鸟扑翅掠过,黯淡渐晚的天色描绘着群山的山脊。
“每年这个时候会来住几天。”子星回眸,回答却出乎意料。
“为什么会每年?”
“我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不怎么回来。”子星淡然道。
“嗷……”怪不得,有些事实渐渐有些模糊地连贯起来。
还想再问些什么,在腹中回旋着合适的问题。
“可以吃饭咯!姑娘们——”老婆婆喑哑的声音从楼道口传上来。
“走吧。”子星熟稔地牵起我的手,一同向楼下走去。
这时节的山林,才刚过了5点,天已经擦黑,过道里的磨砂玻璃吊灯已经点亮,散着不太明亮的暖黄灯影。
要下楼梯的时候,子星走到前边,回身嘱咐了一句:“小心脚下。”
穿过一楼门厅侧边的细廊,是一处宽敞的小厅,摆放着一张长长的原木餐桌,几道山野小菜盛在青花瓷盘中已经摆放好了,两碗白米饭,勺筷搁在架托上。
红烧溪鱼、酸菜青豆、糯米山药、清炒蕨菜。
“这里不用点菜,有什么就吃什么。”子星解释道。
她又补充道:“老婆婆烧的很好吃。”
“嗯,我尝尝。”
两人面对面落座,子星不太说话,偶尔给我布菜。
这种感觉很奇妙,林野山间,粗茶淡饭,恬适安逸,明明才来到这里,却觉得已经过惯了这样的生活,一切过往如云烟飘散在身后,不值一提。
当这种感觉漫上来时,分外欢喜,尤其是对面坐着子星。
一顿晚饭,细嚼慢咽大约吃了四十分钟,没舍得浪费,都进了肚子。
六点来钟,山林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往山谷里望去,几乎没有光源亮着,一片黑黢黢,只有院子里的门廊处吊着一盏玻璃灯泡。
阿黄趴在门廊下眯着眼,看见我们出来了,忽的支棱起腿来,两个前腿不时地扑一下,两只水灵的大眼渴求地看着子星。
子星便捡起一旁的线球丢掷到院子另一头,阿黄呼哧呼哧地跑过去刁过来,得意地摇着尾巴,一人一狗就那么来回好几遍,乐此不疲。
我在一旁笑看着,又一个来回,子星蹲下去摸了摸阿黄的狗头,阿黄舒服得倒地打滚,一抹笑意长久地浮在子星的脸上。
两个老婆婆收拾了一阵,终于歇下,从细廊里走出来,乐呵呵地招呼我们进来:“外头寒,进来坐,喝茶。”
“哎。”我应下,便拾脚进了屋。
围坐在炉子旁,暖融融的。
“我来吧。”子星起身弯腰,先给两个老婆婆斟了两杯茶水,再递了一杯给我,最后自己也倒了一杯,才坐下。
热茶捧在手心里,暖意瞬间便四散到全身。
烧饭的老婆子不太说话,淳朴地笑着与我们会意。倒是迎接我们的老婆婆闲散地起着话头,与我们聊天。
“小星每年都来,倒是头一回带朋友来哩。我看着你这姑娘,面相好,真不错。”老婆婆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说道。
我不好意思地挽了下耳发后,将左手搁在了膝上:
“您一直在这做活?”
子星伸手虚虚握住了我的左手,我瞄她一眼,她低头饮了一口茶。
老婆婆的视线明显顿了一下,活一把岁数,好似什么都了然,并未惊讶,继而又看向我,回答道:“是哩,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外头了,就剩我们几个老人哩。
阿黎是我俩看着长大的,前几年改了这老屋,便喊我们来帮忙哩。”
“老爷爷呢,还在村里?”
老婆婆看了下一旁的老婆子,布满岁月痕迹的粗糙的手轻轻拍了几下对方的:“我俩没老头子,一个锅里也一起吃了四十年的饭哩。”
老婆子笑了笑,也抬起另一只手搭着,拍了拍反馈着,灯影下焦黄的双颊隐隐透着暗红。
“小星面冷,心肠好着哩。回回来,总是帮衬俺们老太婆收拾屋子。”老婆婆细数起子星的过往,都是些我不曾听闻的。
我在聊天间隙里偷偷看了身旁的人,被她发现,捏了捏我的手。
“搭把手,应该的。”她淡然一笑,回着老婆婆。
“对了,附近山下有一处野泉,小星去过没?”
子星摇摇头:“知道,但没去泡过。”
“都说是氡泉,对身体好着哩,你俩有空可以去瞅瞅。”老婆婆仍是笑眯眯的。
“嗯。”
不太言语的老婆子又往壶里添了一回茶,勾了勾炉子里不太旺的火焰,大家围坐着闲聊了一会这山里的、村里的一些稀闻。
直到老婆婆打了呵欠,一看墙上老挂钟的时间已经转到了九点。
两个老人便起了身:“恁们再坐会,俺们年纪大了,困觉去哩。”
“嗯,慢走。”
阿黄蜷缩在了炉边,依偎着取暖,两只眼睛闭着睡觉,尾巴偶尔受了触动左右甩一下。
四下寂静无声。
好似只我和子星默然地坐在一处,独独守着这座深山里的屋子。
就这样静静地枯坐了好一会,谁都没有开口提上楼,那间只有一张大床的房间。
我垂眸瞧着阿黄,眼皮子竟也昏昏沉沉起来。
子星用膝盖碰了碰我:“姐姐,累了么?我们上去吧。”
“嗯。”
子星接过我手中的搪瓷杯子,与她的一起搁在了灰白的水泥地上。
我起了身,子星的手在我腰后搭了一下,便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进了房间,“咔哒”转了两声,子星在身后把传统的木门锁上了。
“云好厚,看不到星星诶。”子星走过去坐在了床沿上,两只手肘撑在身后,透过玻璃天顶仰头望着夜空。
我亦走过去坐在了一旁,望了望夜空,的确不见半点星影,积云在夜空中依稀可见浮动的轮廓。
尽管天上没有星星,两人竟也傻傻地仰着头愣怔了好一会,我也不知在看什么,许是难以打破这略有些不自然的气氛。
这么说的话,回顾种种相处,第一次是以这么平和而非刻意的方式,待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
嗓子眼里,似乎哽着什么。
“姐姐,有一颗,你看见了吗?”子星忽然在侧后方开口道。
我仰着头认真盯着寻了一会,实在找不到,继而偏头问她:“哪里?指给我看。”
子星狡黠地微微一笑,手肘撑着起了点身子,愈发离得我近了,凑到眼前,声音不知怎的有些沙哑,十足蛊惑:“我啊——只给你看。”
我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嘁”地一声,推了她一下:“小屁孩,幼不幼稚呀。”
“你说呢?”
子星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眼神转而变得十分认真灼热,她又凑近了一些,我不会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好安静,静得连加速的心跳声都振动着耳朵鼓膜。
这一次,我无处可逃,全身凝固得像刚结块的冰。
但是,当子星温凉柔软的双唇触碰上我的时,我又感觉自己化成一滩温热无力的水,默许着闭上了双眸,只用心去记忆她赋予的触觉感受。
是悸动,是战栗,是本能的寻觅,是爱意的潮涌,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禁忌感。
子星一手扶住了我的下巴,渐渐加深了她的吻,试着先用小舌描绘着我的唇瓣,我动了动双唇触碰着回应,她便愈发大胆,更加深入地探了进来,肆意攫取掠夺走我的气息。
两人的呼吸逐渐加重,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暧热,子星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了我的毛衣边缘,隔着里衣来回摩挲在腰间,不自持的欲望濒临悬崖。
“好热。”我及时从她的唇间退了出来,额头抵着她的。
子星没有马上说话,呼吸之间,她在努力恢复平静,我瞥见她的唇色因为情动而红润了许多。
她懂我的意思。子星将手从我的衣服里退出,顺了顺乱了的衣角。
两个动了情的人,各自冲了澡,冷却平复着刚才发生的事。
洗完澡后,一开始两人还直直地躺着,各占了一边,中间能再躺下两个人。
我不知道子星是怎么想的?
虽然来之前我心下就已有所决定,但是和江拓的纠葛一时并未结束,眼下便又冲动了一回。所以刚才冲动了吗?明明,感觉时机也对,情之所然。
我的脑子又陷入了一片乱糟糟的,我是不是渣啊?别告诉我答案。
就在我胡思乱想,脑中天人交战之际,子星已渐渐靠近了我,她侧卧在身旁,浅浅的笑意,盯着我看。
“姐姐。”
我随着她的轻唤,也侧过身来,与她对视,盈盈一笑。
“小屁孩。”
“感觉挺好的。”子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刚才的吻?感觉是挺好的,但是没必要嘴上说出来回味吧?
联想至此,脸上倏地就感觉一股燥热。
子星好像看穿了我,但却说:“就这样,一起出来玩。让我想起清迈那会儿,也算一起玩的时候。”
“不过,感觉不一样。”
我有些赧然,不过如实回道:
“嗯,我更喜欢这里,安安静静的。”
“那我呢,喜欢吗?”子星在黑夜里扑欶着那对清澈无邪的眸子,好似刚刚纵了火的人不是她一般。
我轻笑一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子星会意,笑着靠近一些,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而后用手臂揽过我,偎进她的怀里。
玻璃天顶上,落珠般地响起了几声,没一会儿,密密集集的雨点便错落地敲打着玻璃,窗户,犹如弹奏起了一首安眠曲子。
“我们睡吧。”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无限的满足充盈着胸腔。
这世间,再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指点着人生,唯有爱的人温暖的怀抱,以及纯粹的雨,伴我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