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林莞尔又怂恿着子星参加一个国际大赛,如果真决定要去,那就不是随便玩玩了。
毕竟C大也打算趁机提振提振国际名气,如若子星真要去,便打算往里猛砸钱,给她练家子,拼命捉住创校以来百年难得的一次契机。
还有就是,没得偷闲的功夫,除了C大里正式记学分的考试参加一下以外,那就意味着几乎真正的隔绝,也许一个多月都见不着面。
林莞尔在我耳旁,难掩兴奋地说:“子星的潜力,大家不是不知道,希望是极大的!如果这次成了,那她人生的路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道理我都是知道的。
然而……
我的心却“咯噔”悸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有些莫名害怕。
子星动真格了,认真地对我说:“想去试试。”
我没瞧着她,心虚地问:“你不是不太喜欢淌这些浑水么?”
“那是以前,现在想变得很优秀。”子星说这话的时候,足够孩子气,像讨着我的欢喜。
“你已经很好啦。”我瞄她一眼,禁不住轻笑。
“不够,要无敌得好。”她摇了摇头,仿佛加重肯定那个“不够”。
我听着好奇,故作轻松地耸她一下:“要变那么那么好,想干嘛?”
波动的心绪,在来往的对话中,渐渐平复了不少。
彼时,子星的脑袋枕在我的小腹上,食指一圈一圈绕着我的肚脐眼,无意识地划弄着。
她听闻,一滞,停下手中的动作,脑袋偏仰过来,对着我说:
“当然是罩着姐姐你啊。”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邪念一动,两只爪子就伸向了子星。
“小屁孩,那你是什么罩呀?”
子星立刻察觉,手肘半撑了起来作防御状,但来不及了,两人在床上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薄被推到了地上,灰色的床单也皱巴巴起来。
起初那点子怪异的情绪,早就被碾碎了咽下,掩埋在心底。
子星走了,基本上见不着面,有时候要是带教的导师排不出档期,还要飞去名校云集的A市呆上几天或个把星期。
她有点忙得不着边,但是也能感觉她在很努力地与我保持联系。
只不过,并不是每天睡前都能如约收到她的讯息,不确定她是否累得睡了过去,有时候是长久的“等待输入”。
我不知她何时对那“无敌好”的结果起了偏执。
也许这种境况也有些令她始料未及。
因为有一回连着两天都失去了她的消息,临近零点的时候,我忍不住拨了三回,才接通。
她哑着嗓子,虚虚应着,好没底气地说:“对不起啊,姐姐。刚刚导师还在……”
而我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通勤日子,心里像无端端被剜去了一大块似的,涌上的,不仅是空落落,更多的是血淋淋的,痛楚感。
这般的痛楚,让我陷入一种古怪的心理,矛盾又焦灼。
我自私地想,不玩了,回来我身边好不好。不要为了所谓的“无敌好”了,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子星的人生也许就在此成败了,不是么。
我甚至怀疑,我的存在,会不会就是那颗绊脚的石子?
“没关系。”
“我挺好的。”
“你照顾好自己。”
……
我在不多的联系里总这样说,抚慰着子星的疲倦。却从不说:
“想你。”
“很想你。”
“回来吻我,好不好?”
我怕这样的念想一旦露了角,便会如泄洪一般,足够摧毁她。
焦虑,无止尽的焦虑,与那窗外的夏夜蝉鸣似的,在四肢百骸之中猖狂地啸叫,沁得我手心发汗。
一夜接着一夜断断续续的浅眠,如梦如幻,有时候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分不清,是被关进了那一侧的梦魇之中,还是处在这一侧醒不过来的现实之中。
最后一回见着那个女人,我流露了心底那股怅然若失,不禁对她说:
“我好像感觉,快抓不牢她了。”
那个女人听后,扶了扶她的黑框眼镜,微微蹙起眉来,第一次对我的倾诉有了较为明显的情绪。
在浑浑噩噩的等待中,等来的不是子星。
而是江拓。
他在电话里有些乞求地说:“乔乔,我打算回来了,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我没有回应他。
但是三天后,他好似一颗尘埃,无人察觉般,落在了积灰许久的天麓首府。
他的背有些驼着,眉目低垂着,头发好像有段时间没有修剪了,看起来似乎还夹杂着来自那片遥远土地的风霜与沙砾,两手耷拉着垂在膝盖上。
记忆里,他的背鲜少这样不打挺,这副模样,尤显得辛酸且狼狈。
他坐在沙发的正中央,我坐在单人沙发椅中,隔着些距离。
两个人相对无言,我猜不出他颓然的外表下,内心在如何斟酌用词,回应我对这段婚姻的最终宣判。
在沉默的间隙,我出神地望着对面的窗外。
嗯,这是我喜欢的时刻之一。
入夏的落日余晖,十分绮丽绝美,血色一般哀泣地染红了整片天空,透过落地窗映射入客厅,堪堪止在江拓的拖鞋脚边,形成一条明暗的分界线。
恢弘盛大的黄昏辉色,更加把暗处的江拓映衬上几分颓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终是抬起了头,侧脸上的胡茬子,随着他下颌骨有些用力的咬合,略微动了动,也许是因为精瘦,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地突着。
他并没有看着我,眼神不知聚焦在前方的何处,十指松松地交叉在一块儿,无意识地搓了几下,似乎这样能缓解他的几分不适。
“我不同意离婚。”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涩沧桑。
“嗯。”
江拓的答案好像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不太明白。”
江拓顿了顿,在他的认知范畴内尽力理解。
“如果是因为西藏,好,我以后哪也不去了。如果……如果是因为上次那回,我还要承认错误多少遍,你才肯原谅我呢?嗯?嗯?”
他的眉宇深深地蹙了起来,言语开始激动,整个人往我这边挪着坐了过来,粗粝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我的小手臂,用力地振了振,有些生疼。
“江拓,你弄疼我了。”
江拓低眸,这才意识到手下,稍稍放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但是听起来却不是那么凿凿确定的口吻了。
“再就是,如果是因为孩子的事……”
“我可以选择丁克,只要你愿意。”
“以后想生的话,以后再说好了。”
“嗯?你不是答应了吗?我们要好好的。”
“江拓,别这样。”我挣开了他的束缚,同时站了起来,打算离开。
“我想当面提,才等到今天的。我知道对你可能有些突然,你……先冷静一下。”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已经签署好的离婚协议书,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江拓侧目瞥了一眼,明显一滞,整个人身形刹时不稳,仿佛坍塌了一瞬。
我在这间隙里,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不免地难过起来。
“那我先走了。”
我兀自穿行到玄关口,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地换鞋,开门,逃离。
“南乔!”
待江拓反应过来时,“砰”地关门,只有一句绝望的呼喊落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