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星一边白加黑地在备赛,一边顺带参加几场期末考试。
其实,除了偶尔会回来倒头睡一觉,更多的时候,她不甚在意地就把自己丢在实验室的某个角落里凑合着睡一会。
每回见着她,好似都比上一回更加疲倦蔫吧了,尽管她极力掩饰,故作松快地挤出笑容。
离婚的事,悬而未决,迟迟卡在喉咙里,不忍心再给她多添一分叨扰。
江拓病态般地僵持着,冯雪梅也很固执地僵持着,两人像系在了一根绳上,空前的同仇敌忾。而我,就是那个“仇”,那个“敌”。
南卉有眼力见,又因为多晓得了一层真相,明白双方的底线都各不相让,局面堪堪有些难受,便打算在冯雪梅家多呆两天,看能不能有机会和缓一些。
但是她还没看准机会呢,却被冯雪梅率先跨过了红线。
这妈,非要做一些令人难解的行径。
隔天下午,冯雪梅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口吻那是明白人装糊涂:“你姐来了,你知不知道?”
“妈,我知道的。”
“那也不知道回家一趟!你心里,到底还装没装着我和你姐。”冯雪梅提了提音量,有些怨艾。
“妈,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工作有点忙么。”
“南乔,你最好换个借口。算了,懒得说你,今天晚上,你必须得回家一趟!”
冯雪梅很少这么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是她每回一这样叫,我就本能地心下发虚。
她仿佛拿捏住我的七寸,不容我拒绝。
没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南卉的提示信息。
【江拓也会来。】
嘶——
不愧是冯雪梅,鸿门宴,请我入瓮呐。
谁还不晓得她葫芦里想卖给我什么药?
到了冯雪梅家,进门先见着南卉了。
南卉笑着迎我:“乔乔来啦。”
然后便朝关了门的厨房那侧,扬了扬下巴,然后摇摇头发出一声“啧”。
装饰着大牡丹花的透明玻璃门后,冯雪梅笑意盈盈,在给江拓打下手,一时画面……过于温馨和谐,难以言喻。
我只匆匆一瞥,便想转头去客厅。
冯雪梅却喊:“南乔,进来帮忙,把这菜给洗了!”
“妈——”我真的是……
“叫你进来,还不赶紧进来。”冯雪梅一把拉过我,然后把自己退出门外,顺带关上了滑门。
油烟有些猛了,江拓咳嗽两声,才从油烟机下探出头来,笑着朝我招呼:“乔乔——”
“啊,我洗菜。”
我刚打开水龙头,想快速洗完了撤出去,江拓见状忙放下锅铲,两个快步到我近身来,从我手中接过那捆子菜叶:“我来,我来就好了,你别忙活了。”
我下意识就退开了一小步,动作不大,但是挺明显。
江拓怔然。
“啊,瞧我,这一身油烟。你,你去外面等吧。”
我俩一时都有些无措地站着,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啦啦地流,油烟机在呜呜地快速转动,空气里突然就弥漫了一股焦味。
我在这间隙,瞥向锅那处。
江拓也回神了,刚慌张地来,现在又慌乱地快步回去:“坏了,坏了!都糊了。”
冯雪梅闻声也匆匆赶进来:“哎呀,怎么回事?赶紧,赶紧关火,哎,起锅洗洗!不过没事儿,料还有,重新炒炒……”
我原地没动。
南卉也凑在门边,一手搭着门框,狐疑地打量起狭窄厨房里的我们仨。
冯雪梅在江拓跟前咋咋呼呼地一顿滔滔。
我静默地看了一会,觉着没我什么事儿,悄然从他们身后侧身走出厨房。
出了点小插曲,一顿忙活,还是拾掇出一桌子菜。
不过,开饭前,冯雪梅又开始令人费解的戏码了。
她没招呼谁,孤身一人站在了爸的供桌前,好一会,也没句话。
南卉发觉了不太对劲的地方,递了个会意的眼神给我,我们俩,加上江拓,只好跟着杵了一会,却没见冯雪梅一点动静。
南卉忍不住挽了她的小手臂,轻声劝了劝:“妈,这是咋的了?碗筷给爸摆好了呀。”
“哎——”冯雪梅欲言又止,不过听劝,动了动身子,留恋地回望了一眼那个黑白框里的爸爸。
我知道,冯雪梅这般作势的意思。
我也凝视了一瞬墙上照片中的爸,头发斑白,慈眉善目地微笑着,我心里微微泛酸。
以往遇见了难事,即便是我和冯雪梅起了冲突,不管对错,爸虽寡言,却总还是能用父亲宽厚的温度呵护着我一时的脆弱和委屈。
但,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温度了。
时值当下,闷热的空气中却渗着一股冰窖般的寒意,叫人瑟缩。
冯雪梅那天费尽心思把我和江拓凑到一块儿,但饭桌的话题却总是无关痛痒的,譬如西藏的风土人情,譬如嘻嘻笑笑的日常,也聊聊我的工作,但我不愿多说,总之不去触碰不该碰的,气氛小心翼翼。
一顿饭吃得好似轻松,却也很沉重压抑。
临走前一会,南卉在房间里拉着我坐下:“乔乔,过两天我也就回去了。今天这情况,我看着不对,既然你心里已经很明确,我觉着你还要再跟江拓好好谈谈。妈这边,暂且交给我吧。”
“嗯。”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握着南卉的双手,这双在当下境遇中给予我无穷支撑与力量的手。
“姐,谢谢你。没有你,我估计会更难吧。”
南卉泯然一笑,拉过我的肩膀拥住:“傻不傻,姐希望你幸福。”
在冯雪梅的目视下,我坐上了江拓的副驾。
即使答案很确定,他还是小心地问了:“乔乔,你……今晚去哪?”
我扣住了安全带,坐正身子:“C大。”
余光中,江拓的嘴角牵扯了一丝似乎是自嘲无奈的笑。
一路无言,我注意到江拓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动了几下,有些蠢蠢欲动又意味不明。
C大已经偏离城市的中心,离高速口不远,空阔的迎宾大道上只有三三两两快速呼啸而过的轿车,偶尔有装货的大吊车开过,像笨重的猛兽喘着行进,震动着路面,搅动寂静。
车子等候在左拐道上,等候红灯。
蒙蒙细雨在昏黄的路灯光影下,斜斜洒洒地飘散着,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地落在车前窗玻璃上,沉默中只有自动雨刷剐蹭着玻璃的细微声响。
我捏了捏身前的安全带子,然后开口打破了沉默:“江拓,我们谈谈吧。”
江拓侧目,神情中闪过一丝欣喜:“好,我找家附近的茶室,我们慢慢聊,我找找……”
他低下头,准备在手机里查找一家。
我打断他,用手指了个方向:“不用,就左转靠路边找个地方停一下,很快。”
“不好吧,我们好久没有……”
我觑他一眼,江拓及时中止了接下去的话,并顺了我的意。
双闪提示灯一闪一闪的,那些灯前的雨线也变得忽明忽灭,潮湿的路面也在银亮与黑暗之间倏尔变换。
“江拓,婚姻对你来说,本质意味着什么?”
江拓有点被我突然的提问问懵住,他转头看向我,我没看他。
半晌,他说:“乔乔,我是爱你的。”
“你确定?你想要留住的,到底是我,还是婚姻本身。”
江拓不假思索:“当然是你!”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再继续婚姻,还会过得好么?”
江拓神思不明,默然了一会才道:“我相信,总会好起来的,之前我们还不够稳定,才会出现问题……”
我突然就心生一股徒劳的怅然感。
我和江拓对许多问题的分解与答案,终归是在两条平行线上,不会交集。
我想起初见江拓的那会,他才与相恋八年的前女友不知为何刚分手三个月,所有人都不知情,但是他对我坦然了,说都过去了,说双方父母都合意,说对我有意思,我那时如鱼在砧板,已经无所谓这些,一一都接受了。
也不知道冯雪梅如果知道的话,接不接受。
也不知道他口中对我的爱意,到底有几分重量,我们不过是各取所取。
我兀自思绪飘远,追究起过去,至于他后面又解释了什么,我没太听进去。
“江拓。”
我出声打断了他,顿了一下,直言道:
“你只是不接受婚姻的失败。”
“你的失败。”
江拓的眉宇皱巴了起来,刚刚被我打断的话还憋在胸口,听了我的话之后,那种低顺的态度似乎变得有些恼火,他不服认。
他较着劲,默了一会,也不再说什么。
我瞥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便揉了揉眉心说道:“有些累了,送我回去吧。”
江拓重新发动了车子,双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往小屋的方向驶去,没五分钟,便拐进了那条狭窄的单行道。
车子停稳后,江拓的手还攥在方向盘上,好像那般,便也掌舵了人生的方向盘,他坚决道:“总之,我不同意。”
此时,在逆向的下坡道路尽头,隐隐绰绰的树荫中,缓缓浮上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飘着细雨的鹅黄路灯下,显得身形单薄瘦削,她没有撑伞,只是低丧着头,两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从雨夜里疲惫而归。
我凝视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车的前灯照得有些刺眼,她抬起了头,目光闪过车窗,停留一瞬。
我的心,泛酸且空落了一瞬,缥缈下沉。
江拓似有察觉,他也看着愈走愈近的子星,斟酌道:
“乔乔,还是说,你喜欢上别人了?”